悬疑世界.暮春寒

本期《悬疑世界?暮春寒》收录香无专栏《丢失的钱包》、孙未佳作《凌晨的葬礼》、首届华语悬疑文学大赛长篇银奖获得者铁头连载《捕影者》(一)、江户川乱步经典《阴兽》(五)、蓦浅小说《人性》、莫思颜小说《童魇》、更有大赛长篇入围作品连载《11月16日,你上哪儿了呢》(十)、超完美特警(十五)等,更多精彩,尽在《悬疑世界?暮春寒》!

经典 阴兽(五)
作者:【日】江户川乱步 负责编辑:赵衡猜疑,犹如蛰伏于幽暗中蠢蠢欲动的阴兽。
司机哧哧笑道。我并没有回话,车子走了四五丁的距离,其间我一直出神地望着挡风玻璃上的灰尘。突然,我挺直身子,猛地抓住司机的肩膀,怒吼道:“喂!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敢在法官面前作证确实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吗?”
车子顿时晃动了一下,司机赶紧握住方向盘调整好方向。
“您说在法官面前?可别吓唬我啊,但我敢肯定绝对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因为还有其他证人啊,我的助手也在现场。”
“赶紧,掉头回去!”
司机更加恐慌,面露惧色,但还是听从我的吩咐把车开到小山田宅邸门前。车子一停下我便飞奔至玄关门口,抓住其中的一个女佣劈头问道:“去年年终大扫除的时候,家里日式房间上所有的天花板都拆下来清洗过,是吗?”
前文也曾提起,我上到天花板上时,曾听静子说过这件事。
女佣还以为我精神错乱了,一直盯着我的脸瞧:“是的,确实全部拆下来清洗过,不过不是用石灰水,而是用普通的清水,石灰水清洗店的人来是来了。那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当天的事情!”
“每个房间的天花板都拆下来清洗过?”
“是的,每个房间都清洗过。”
大概是听到我和女佣的交谈声,静子从里间来到玄关处,神色担忧地望着我问道:“怎么回事儿?”
我再把问题重复了一遍,静子的回答和女佣的完全一致。
于是我草草道了声再见便急急钻到车子里,命令司机送我回家。
我深深靠向椅背,再次陷入我擅长的天马行空的猜测之中。
小山田家日式房间的天花板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全部拆卸下来清洗的,如此说来,那个饰扣掉在天花板上应该是清洗之后的事情了。
但是,小山田却在十一月二十八日的时候就把手套送给司机了。另外,根据前文的描述,那颗从手套上脱落的饰扣,后来又掉在天花板上的事实却是不容置疑的。也就是说,话题中的手套在送人之前扣饰就已经神秘失踪了。
这种像爱因斯坦物理学的实验般不可思议的现象,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一点上。
慎重起见,我再次前往车库拜访了青木民藏,同他的助手见了一面,并把相同的问题再问了他一次,助手的回答也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并保证绝对没错。最后我又去拜访了承接清洗小山田家天花板的负责人,确定清洗日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同时,清洁工还表示,当时每一块天花板都拆下来清洗的,因此再细小的东西都不可能遗落在天花板上。
那么,如果非要强辩那颗饰扣就是小山田丢失的, 恐怕只能如此推测——小山田把那颗从手套上脱落的扣饰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然后便忘得一干二净。后来小山田觉得这双手套没什么用了,于是转赠给司机。之后,大约过了一个月吧,或者三个月(因为静子收到恐吓信是二月份的事),一次小山田爬到天花板上时,藏在口袋里的扣饰掉了出来,这样的推测相当不自然。
手套上的扣饰放在内衣口袋而非外套口袋,这本身就很蹊跷(大多数时候,手套都是放在外套口袋里的,照理说小山田是不可能穿着外套上天花板的,而穿着西服爬上天花板就更难想象了)。况且,像小山田那样有钱的绅士,他几乎不可能仅靠一套衣服过冬。
于是,事情在这里来了个大逆转,大江春泥的阴影再次侵袭而来。难道之前作为判断小山田是性虐待者的侦探小说色彩浓厚的素材,引发我超出常理的推理?(不过,他拿着舶来品马鞭抽打静子的事实是确凿无疑的。)这么说,难道小山田是被人杀害的?
大江春泥,啊,怪物大江春泥,再次盘踞在我的心头。
这种想法一旦萌生,一切事物都变得值得怀疑起来。我不过是一介幻想小说家,简简单单就构筑出意见书那样繁杂的推理,如今想来岂不十分奇怪?我觉得那份意见书的内容似乎隐藏了个天大的错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沉迷于与静子的爱情中,一直把那份意见书搁置着,不愿重新誊写送出。难道我不送出的实际原因是因为我一直隐约觉得它有问题?现在我十分庆幸没这么做。
仔细一想,这件事情的证据未免太齐全、太容易得到了!去小山田家的路上,我需要的证据仿佛说好了似的先后在我面前出现。如同大江春泥作品里说到的,当侦探手里掌握的证据过于充分时,他就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首先,那些笔迹几乎乱真的恐吓信,很难真正说服我们就是六郎伪造的。就算能模仿春泥的笔迹,那文风呢?本田不就说过春泥的风格难以模仿吗?六郎这个实业家凭什么连极具特色的文体都学得那么像?在这之前,我一直没有联想到春泥作品里一篇题为《一张收据》的短篇小说。故事讲述了歇斯底里的医学博士夫人因憎恨丈夫,制造丈夫模仿自己笔迹的假象,并制作了假纸条等证据,将杀人罪嫁祸给丈夫。难道,春泥不会在这件事中运用相同的手法陷害六郎吗?
换个角度来看,整件事情仿佛是春泥作品精彩片段的合集。
例如,在天花板上的偷窥行为来自于《天花板上的游戏》——其物证饰扣也是模仿同一本小说,而模仿春泥笔迹的桥段则取材自《一张收据》,静子脖颈上的伤痕暗示性虐待狂的部分则与《B 坂杀人事件》的手法不谋而合。此外,不管是玻璃碎片造成的刺伤,还是裸尸漂流到厕所下面等等,整件事情无不充斥着大江春泥特有的气息。相符的部分若说是偶然岂非太巧了?从开始到结尾,春泥的影子不是一直笼罩于整件事情之上吗?我觉得自己仿佛遵从大江春泥的指示,构思出他想要的推理,甚至觉得自己已被他附身了。
春泥肯定潜伏在某处,一直睁着蛇蝎般的双眼冷眼旁观。
我的疑虑不是基于理性,而是一种感觉。但,他究竟在哪儿?
我躺在棉被上辗转反侧,想着这些事。但就算你我这样身强体壮的人,也禁不起连日来的胡思乱想,不由得被疲劳拖到梦乡中,迷迷糊糊打起盹来,还做了个怪梦。醒来之际,脑中浮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当时夜已深,我还是打电话到本田的住处找他。
“记得你说过大江春泥的夫人有张圆脸是吧?”
本田一接起,我毫无半句寒暄,劈头就问了这个问题,他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答道:
“嗯嗯,没错,是说过。”
本田愣了半晌,发现是我打来的,声音里立刻充满了困意。
“而且老是梳着西式发型?”
“嗯,没错。”
“戴眼镜?”
“嗯,是啊。”
“牙齿也不太好是吧?两颊老是贴着止痛药布,应该没错吧?”
“您知道得真清楚,您见过春泥夫人吗?”
“不,我听樱木町附近的居民说的。不过你遇到春泥夫人时,她还在牙疼吧?”
“嗯,她总是如此啊,大概牙齿天生不好吧。”
“贴在右脸颊上吗?”
“不太记得了,应该是右边吧。”
“但是,梳西式发型的年轻小姐,脸上竟然贴着旧式药布,似乎有点儿蹊跷,毕竟现在没人贴药布了。”
“是啊,老师啊,究竟是怎么回事?您该不会发现那件事情的线索了吧?”
“嗯,正是如此。细节有时间再告诉你吧!”
就这样,为了慎重起见,我向本田确认了过去早就知道的信息。
之后,就像解一道几何题般,我把稿纸上种种图形、文字和公式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直忙到快天亮。
十一
因此,原本总由我发出的幽会邀请函,就这样停顿了两天。
静子或许按捺不住了吧,主动寄了一封限时约会的信件过来,要我明天下午三点务必到小屋见面,信上还写着埋怨的话语:“您该不会是知道了我这名女子骨子里如此淫荡,对我生厌、害怕了吧?”
收到信以后,不知为什么我提不起劲,非常不想去见她。但到时间的时候,我依旧出发赴约,前往那御行松下的鬼屋。
时序已进入六月,梅雨季前的天空灰蒙蒙的,郁闷低垂,仿佛就快压到地面上,让人喘不过气来。那天异常闷热,我下了电车,走了三四町的距离,腋下与脖子一带都已沁出汗来。一摸,富士绢质地的衬衫已然湿透。
静子先我一步抵达,坐在仓库内的床上等候。仓库二楼铺着地毯,摆了一张床与几张长椅,放了几面大镜子。我们尽情装饰这个游戏场,静子更是不听劝阻,不管地毯还是床铺,全都是做工精细却高价得可笑的商品。
静子穿着华丽的单层结城和服,系着绣有梧桐落叶的黑缎腰带,梳着艳丽的丸髻,坐在纯白松软的床垫上。欧风的摆设氛围与和风的她,在若明若暗的房间衬托下,给人的视觉带来强烈的冲击。当我看到眼前这个梳着闪耀着艳丽光泽丸髻的寡妇时,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另一个发髻松垮、刘海凌乱地垂落额前、后脑勺交缠着湿润发丝的妖艳淫荡的女人。她从这个偷情的地方返回小山田宅邸时,总要在镜前花上三十分钟整理头发。
“前几天您来询问大扫除的事情,发生了什么事?没见过您那么慌张的样子。我想了又想,就是不了解您的用意呢!”
我一走进房间,静子立刻询问这件事。
“不了解?”我边脱下上衣边回答,“不得了啊,我犯了个不得了的大错。清洗天花板是十二月底,小山田先生手套上的饰扣脱落却是在那一个多月以前啊,因为司机说是在十一月二十八日才拿到那副手套的。掉饰扣的事情当然在十一月二十八日之前才合理,顺序完全反了啊!”
“哎呀。”静子一脸惊讶,似乎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就是说,饰扣应该先从手套脱落,然后才会遗留在天花板上的吧!”
“问题就出在中间的那段时间。也就是说,小山田先生爬上天花板时,脱落的饰扣没直接掉落在天花板上真是太奇怪了。
换句话说,一般情况下,饰扣应该在脱落之后立刻遗落在天花板上。然而从饰扣脱落到遗落在天花板上之间居然隔了几个月,这无法以物理规律来解释啊!”
“说得也是。”她脸色苍白地搭腔,似乎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脱落的饰扣放在小山田先生的衣服口袋里,两三个月以后不小心掉落在天花板上,或许多少能解释得通。但小山田先生可能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春天一直穿着同一件衣服吗?”
“不可能。我丈夫很讲究,年底前已经换上更厚的保暖衣物了。”
“你看,这岂不很奇怪吗?”
“那么……”她倒抽一口气,“果然平田还是……”话说一半又吞了回去。
“正是。在这件事中,大江春泥的气息实在太重了,我必须重新修正先前意见书上的推理。”
我向静子简单说明了这件事仿佛是大江春泥作品中的诡计大全,疑点是证据过于齐全、伪造的恐吓信太逼真。
“或许你不太清楚,春泥这个人以及他的生活状态实在很古怪。他为什么不肯与访客见面?为什么不断地搬迁、旅行、装病,难道只为了躲避访客吗?最后甚至不惜白花钱,在向岛须崎町租了一间空屋,到底为什么?再怎么厌世的小说家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太难以理解了!若不是为了杀人做准备,岂不是太古怪了?”
我在静子旁边坐下,她一想到可能还是春泥所为,不由得发起抖来,身体紧靠着我,死死抓住我的左手。
“仔细一想,我简直就像他的傀儡。我的一切推理不过是以他的推理为样本,是他逻辑的外现,重新操演一遍罢了。哈哈哈……”我自嘲似的笑了起来,“他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完全预测到我的想法,并准备好证据。如果他的对手是一般的侦探,那对方的思维肯定跟不上,只有像我这种喜欢推理的小说家,才会有如此峰回路转的想象。如果凶手真的是春泥,却又有种种不合理之处,这些不合理令人十分费解,这也正是春泥是一名城府深不可测的恶人的理由。所谓的不合理,总结起来有两点:一是那些恐吓信在小山田先生死后便不再寄来了;另一则是日记或《新青年》等物品为什么会在小山田先生的书柜里。倘若春泥真的是凶手,这两点怎么也说不通。就算日记栏留白处的文字是春泥模仿小山田先生笔迹写的。《新青年》扉页的铅笔痕是为了作伪证而偷偷刻上的,可春泥是如何拿到小山田先生从不离身的书柜钥匙的?同时,他又如何潜入书房内?光是这些矛盾,就让我头痛了整整两天,我不断地思考,最后,总算找到一个能够解释一切的结论。
“我刚才也说过,这件事到处充满了春泥的气息,于是我又拿出他的作品阅读,看能不能找到解决方法。有件事从来没跟你说起过,我曾经听博文馆的编辑本田说过,他看到过春泥戴着尖顶红帽、扮成小丑模样在浅草公园游荡。后来我们跟广告公司打听过,公司里的人却说这个人应该是原本就住在公园里的流浪汉。春泥混入浅草公园的流浪汉圈子里,岂不是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吗?我注意到这一点,便从春泥的作品中寻找是否有类似情节的小说,你也知道吧,他在失踪前所写的长篇小说《全景国》与其前作《一人两角》中的情节正好符合。读了这两篇小说,我深深感受到他对于《化身博士》的情节有多么向往,也就是一个人同时扮演两个人的桥段。”
“我好害怕!”静子紧握我的手说,“你说话的样子好可怕,别说了吧,我不想在昏暗的仓库里听到这些。只要能像这样跟你在一起,我才不要想起平田的事。”
“哎,仔细听我说,这可是关乎你性命的大事啊。如果春泥继续以你为目标的话……”我现在哪有心情跟她玩那些游戏,“我又在这件事中,发现两个不可思议的共同点。说得文绉绉一点儿,一个是空间上的一致性,另一个是时间上的一致性。这里有张东京地图。”我从口袋里取出准备好的东京简易地图,指给她看。
我从本田和象泻署的署长那儿听说了大江春泥辗转移居的地点:池袋、牛込喜久井町、根岸、谷中初音町、日暮里金杉、神田末广町、上野樱木町、本所柳岛町、向岛须崎町,大致上就是如此吧!在这些地方中,只有池袋与牛込喜久井町隔得较远,其他七个地方从地图上看来都集中在东京东北角的这一狭长地带。这是春泥最大的失策。关于池袋与牛込相隔很远这一点,考虑到春泥的逐渐声名远播,大批编辑在根岸时期开始关注他,便很容易理解了。
也就是说,在喜久井町时代之前,他的手稿都用信件的方式交付。
但是根岸之后的七个地区,若用直线连接,便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圆周。在这圆周的中心,藏着解决这个问题的钥匙。为什么这么说?接下来我便要解释这一点。”此时,静子仿佛想到了什么,放开我的手,双手缠上我的脖子,那蒙娜丽莎般的嘴唇中露出雪白的贝齿,喃喃地说了声“好可怕”。她的脸颊与我的脸颊厮磨,她的嘴唇紧贴着我的嘴唇。过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微微离开留出一个空隙,食指伸到我的耳朵里轻轻地搔弄,而后嘴巴附在我耳边,以母亲唱出摇篮曲般的温柔悄声对我说:“我觉得……将宝贵的时间……用在述说如此可怕的故事上……实在很浪费呀。老师,您难道没感觉到我的嘴唇有多么火热吗?您没听到这胸中的怦怦心跳声吗?快,抱我吧!求求您,抱我吧!”
“快了,再忍耐一会儿,我马上就说完了。我今天来就是有件事要在这推理的基础上与你商量的。”我不顾她的挑逗,继续说道,“接下来是所谓时间的一致性,就是春泥的名字突然在杂志上消失的日子,我还记得很清楚,是前年年底。另一方面,至于小山田先生回国的时间,我记得你告诉过我,恰巧也是前年年底,对吧?这两个时间,为什么会如此一致?是偶然吗?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在我还没说完的时候,静子就跑到房间的角落里取来那条鞭子,硬塞进我手里,接着猛地脱下和服,趴倒在床上,香肩赤裸,转过脸来对我说:
“那又怎样?这点小事,微不足道的小事!”静子仿佛发疯了般,开始喃喃念起莫名其妙的话语,“快,鞭打我,鞭打我啊!”
话音刚落,上半身犹如波浪般摇摆了起来。
透过墙上那扇狭小的窗户,可窥见一小片鼠灰色的天空。或许是电车轰然驶过,远方传来近似雷鸣的声音,夹杂着耳鸣,听起来非常可怕,就像魔怪大军从天而降敲响一举进攻的战鼓声,我感觉十分不舒服。
我们俩或许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变得疯狂。事后想来,静子与我当时的状态一点儿也不正常。我盯着她那浑身是汗、苦苦挣扎的苍白裸体,执着地推进我的推理陈述。
“另一方面,在这件事中,大江春泥确实存在。但凭着日本警察的能力,在整整两个月内,竟然找不到那个知名作家的下落,他就像一股烟凭空消失了。啊,光是想着就觉得可怕。这竟然不是噩梦而是事实,真叫人不可思议。他是用什么忍术进入小山田的书房,又怎么打开那书柜的锁……我不由得想到某个人物。不是别人,正是‘女性’推理作家平山日出子。世人以为他是女性,连不少作家或编辑都深信不疑。听说每天有无数青年书迷写情书给他。其实此人是男性,而且还是个公务员。身为推理作家,不管是我、春泥,还是平山日出子,都是怪物。身为男性却想佯装成女性,身为女性却想化身为男性,一旦异常的兴趣高涨,多惊世骇俗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听说夜晚还有作家假扮成女性跑到浅草游荡,跟男人谈起恋爱。”
我像个疯子般喋喋不休,满脸汗水流进嘴里,感觉很不舒服。
“静子小姐,请你听听看我的推理有没有错。我把春泥住过的地方连起来,画成一个圆圈,其中心点在哪里?请看看这张地图,就是你家,浅草山之宿。这些地方全是从你家搭车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的……小山田先生回国之后,为什么春泥也随之销声匿迹?因为你不去上茶道课和音乐课了,你懂吗?在小山田先生出国的这段期间,你每天下午到晚上都会去上茶道课和音乐课。备妥一切证据,诱导我往那个方向推理的是谁啊?在博物馆找上我,之后任意操控我思维的人是谁啊?就是你呀……如果凶手是你,在日记留白处添一两句话、把其他物证放进小山田先生的书柜、在天花板上放那颗饰扣……这一切都易如反掌。这就是我的推理,我非常肯定这个结果,你说还有别的可能性吗?快,回答我,回答我啊!”
“您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赤裸的静子扑到我身上放声哭泣,脸颊贴在我的衬衫上,透过肌肤我感受到泪水滚烫的温度。
“为什么哭泣?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想阻止我?对你而言这是关乎性命的问题,你当然不想听了。可是我仍旧不得不怀疑你,请听我说,静子小姐,我的推理还没结束。大江春泥的夫人为什么戴眼镜?为什么装假牙、脸颊贴上药布?头发还梳成西式发型,整张脸看起来很圆?这不是与春泥在《全景国》里提到的乔装方式相同吗?春泥在这部小说中谈到日本人乔装的极致,那就是改变发型、戴上眼镜以及嘴里含棉絮。另外,《一分铜币》中也出现过在健康牙齿上贴上夜市卖的镀金皮假牙的情节。你的犬齿十分明显,为了掩饰,必须贴上镀金皮。你的右脸颊有颗大黑痣,得贴上牙痛药布遮掩。梳西式发型,使得原本的瓜子脸看起来像圆脸……这些对你而言都很容易解决,你就这样变身为春泥夫人。前天,我让本田偷偷观察你,要他确认你是不是和春泥夫人很像。他说如果你将丸髻梳成西式发型,戴上眼镜,贴上镀金皮的话,的确与春泥夫人一模一样。快,说出来吧。我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还想瞒我吗?”
我推开静子,她浑身无力地瘫在床上,激动地哭泣,久久没有回应。我越说越激动,不自觉地拿起鞭子,用力抽打她赤裸的背部。我忘情地、一次又一次、不顾一切地鞭打,直到她那苍白的肌肤开始泛红,不久,宛如血蚯蚓的痕迹逐渐显现,接着渗出鲜红色的血。她在我的抽打下,摆出与平时一样的淫荡姿势,不断地扭动身躯,以近乎昏迷般的气息,细细地呻吟着“平田……平田……”
“平田?哈!还想瞒我吗?你想说乔装成春泥夫人,就表示春泥应该另有其人喽?哪有春泥这号人物的存在,那只不过是虚构的人物罢了。为了隐瞒这一点,你扮成他太太与编辑接洽,所以才会频频更换住处;但是,完全虚构的人物是隐瞒不了太久的,所以你才会雇用浅草公园的流浪汉,让他睡在家里。并不是春泥扮成小丑,而是穿小丑装的男子扮成了春泥。”
静子趴在床上,仿佛死去般沉默不语,只有背上的血蚯蚓仿佛活生生的,随着她的呼吸不断地蠕动。由于她一直保持沉默,我反而失去了兴致。
“静子小姐,我原本不打算对你这么过分,要是能更冷静地对话就好了。但因为你不断回避我的话题,还想以那种娇态来蒙混,我才会冲动起来。请原谅!接下来我会将你的所作所为依序说出,如果有错,烦请告诉我一声,拜托了!”
于是我将推理清清楚楚地依序说出。
“以一个女人而言,你具有难能可贵的智慧与文采。光是从你寄给我的书信中便可充分了解这一点。因此,你会以匿名的方式冒充男性撰写推理小说,这并非难以想象。但是,出乎意料,你的小说大受欢迎。在你开始变得有名时,小山田先生必须到国外出差两年,你为了排遣寂寞,满足自己的怪癖,想出了一人分饰三角的可怕诡计。你曾经写过《一人两角》这本小说,后来你以此为基础想到了更完美的一人三角诡计。你以平田一郎的名义在根岸租了间屋子,在这之前则是在池袋及牛込弄了一个用来收信的地址。接着,你以讨厌人群或旅行等借口,来隐匿平田这个男人的行踪,并乔装为平田夫人,替平田处理一切文稿等相关事宜。亦即,你在撰写小说时,变成了笔名为大江春泥的平田;在与杂志编辑碰面或租房子时,你化身为平田夫人;在山之宿的小山田府邸时,你则是小山田夫人。你一人分饰三个角色。为此,你每天几乎花上整个下午的时间,以学习茶道及音乐为借口出门。
一半时间身为小山田夫人,一半时间身为平田夫人,一具躯体分作两人使用。由于必须变换发型、更衣,不适合选太远的地方。
所以每当你变更住处时,总是以山之宿为中心,选择坐车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的地方。我也是猎奇之徒,十分理解你的心态。这么做虽然很辛苦,但如此充满魅力的游戏恐怕这世上也绝无仅有了。我想到过去有位评论家说过,春泥的作品充满了唯有女性才具备的令人不快的猜疑,犹如蛰伏于幽暗中蠢蠢欲动的阴兽。
看来那名评论家还真是说对了。
“然后,短短的两年过去了,小山田先生归国,你不能再一人分饰三角,因此让大江春泥上演失踪记。世人知道春泥极端讨厌人群,对于他的失踪倒也不怎么起疑。而你为什么会想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身为男性的我并不了解你的心理。我曾读过变态心理学方面的书,有歇斯底里症状的妇人往往会写下假想的恐吓信寄给自己,这在日本及国外有无数实例,算是一种想让自己恐惧,进而引起他人同情的心态吧!我相信你的心态也是如此,收到自己所扮演的知名男作家寄来的恐吓信,这具备何等诱人的魅力啊!
“同时,你对于年迈的丈夫有所不满,也对丈夫出国期间那种变态的自由生活产生了无可压抑的憧憬。不,更深入地说,你开始对自己在以春泥为名的小说中写过的犯罪、杀人行为产生一股难以抑制的幻想和向往,而这里恰好有春泥这么一个完全不知去向的假想人物,只要让嫌疑落在他身上,你就能获得永久的安全,可以和讨厌的丈夫分手,接收庞大的遗产,轻松自在地度过下半辈子。
“为了实现这个计划,被选出的人就是我。你把总是批评春泥作品的我当成傀儡,任意操弄,顺便报平日之仇。因此,当我将那份意见书拿给你看时,你心里一定觉得我非常可笑吧!要瞒骗我,无须多费半点工夫,手套上的饰扣、日记留白处的句子、《新青年》《天花板上的游戏》,光是这些便足矣。如你写的小说一般,罪犯总会不经意留下毫无意义的小失误。你捡到小山田先生从手套上脱落的饰扣,把它当做重要的物证,却没有仔细查证那是什么时候脱落的。你完全不知道那手套早就送给司机了,多么荒谬的失误啊!小山田先生的死还是如同我之前的推理,只不过不同的是,小山田先生并非从窗外偷窥,恐怕是在与你进行调情游戏中(所以才会戴着那顶假发),被你从窗户推落的吧!
好了,静子小姐,我的推理对不对?请回答我吧。如果你有能力推翻我的推理,请不要客气,静子小姐!”
我把手搭在静子瘫软的肩上,轻轻摇晃她。或许是因为羞耻与后悔,她始终没抬起脸,一动也不动,不发一语。
我把话讲完以后,觉得很失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昨天以前还是我唯一心爱的女子,此刻却现出受伤阴兽的原形,倒在床上。我看着这幅景象,眼眶不知不觉地一热。
“那么我走了。”我打起精神,“你好好想一下以后的事,选择一条正确的路。我在这一个月内,托你之福得以见识从未尝试过的情欲世界。即使现在,我对你依旧难以割舍。但我的良心无法允许与你继续这样的关系,因为我的道德感比别人更强烈……那么,再会了。”
我深情地亲吻了静子背上那些蚯蚓般的肿痕——发自内心的,然后离开了这个短暂的、属于我们的情欲舞台。天空越来越阴沉,气温又比先前高。我浑身大汗,牙齿却不住地打战,仿佛犯了癫痫般摇摇晃晃地举步离去。
十二
后来,我在隔天的晚报上获知静子自杀的消息。恐怕她也像小山田六郎一般,从西式楼房的二楼跳进隅田川,抱着满腔悔恨结束了罪恶的生命。命运的恐怖之处在于,或许是隅田川的流向一致,她的尸体同样也漂到了吾妻桥下的汽船码头附近,清晨被路人发现。不知内情的记者在报道的最后附上一句评论:“小山田夫人恐怕也遭到同一名凶手的毒手,结束了其短暂的一生。”。
我看到这则报道,一方面怜悯昔日爱人凄惨的死状,感到深深的哀伤。但也觉得静子等于是用死默认自己的罪状,这样的结果也是必然的。在最初的一个多月里,我如此深信不疑。
但是,随着我胡思乱想的热度逐渐冷却,恐怖的疑惑又冒了出来。我并没有从静子口中听到任何一句忏悔。虽说有种种证据支持我的推理,但这些证据的解释完全出于我的猜想,绝非二加二等于四那般不可动摇的标准答案。看,我不就是凭着司机及天花板清洗工的证词,把一度构筑出来、所谓无懈可击的推理推翻,再通过相同的证据做出全新的、和之前的推理完全相反的解释吗?我怎能保证相同的事不会发生在第二个推理上?事实上,当我在仓库二楼指责静子时,并不想做到那种地步,原本只打算静静地说完前因后果,再听她如何辩解,但是说到一半,她的态度诱使我做出过度的揣测,最终才会变成那样自以为是的推断。最后,即使反复询问多次,她仍旧缄默不语,我才认定她默认了一切罪状。难道那只是我的擅自认定?
没错,她是自杀了。(但真的是自杀吗?他杀?倘若是他杀,那么下手的人又是谁?太可怕了!)但就算是自杀,那又怎样?真能证明她有罪吗?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例如,知道被我这个她全心全意信任的人怀疑,当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辩解,加上女人天生的小心眼,一时激动决定自我了结短暂的一生,这么解释不也有可能?若真是如此,杀她的人——纵然没有亲自下手——很明显的不就是我吗?刚刚虽说不是他杀,但很明显的,这不就是他杀吗?
若说我只是有可能杀死一名女性,或许还能忍受。但是我不幸的妄想癖又开始朝更可怕的方向思考。她明显爱恋着我。试想,一个女人被爱人怀疑,指责为恐怖的罪犯,心里有何感受?
她不就是因为爱恋我又受到难以辩解的质疑,才会想不开走向自杀的吗?又或者,就算我那恐怖的推理是正确的,她为什么想杀死长年同居的丈夫?自由?财产?这些理由足以驱使一名女性落入杀人罪的深渊吗?难道不是因为爱情?而她爱恋的对象不就是我吗?
啊,我该如何解开这世上最恐怖的疑惑。不管静子是不是杀人凶手,我只能诅咒自己那狭隘的道德观。这世上有比爱情更纯洁、更美丽的事物吗?难道我不是以道学者顽固的心态,残酷地杀死那清雅美丽的爱情吗?
倘若她正如我推想的,就是大江春泥本人,并犯下了可怕的杀人罪,或许我还能稍稍安心。但如今我又有什么方法确认这一点呢?小山田六郎死了,小山田静子也死了,相信大江春泥也只能永远从这世上消失了。本田说静子与春泥夫人十分相像,但仅仅相似又能成为什么证据?我拜访过系崎检察官好几次,询问案情,他总是给我暧昧的答案,看不出搜索大江春泥的工作有任何实质的进展。而我心中曾保留着一丝期待,托人到平田一郎的故乡静冈县城市查访,希望他是个完全虚构的人物,但不幸的是,我得到的答案却是目前行踪不明的平田一郎确实存在。就算平田这个人物曾经存在,而且是静子昔日的恋人,我又如何断定他就是大江春泥,同时也是杀害六郎的凶手?事实上,现在哪儿都找不到他,我也无法断定静子没有把过去爱人的名字拿来用在一人分饰三角的诡计上。我得到小山田家亲戚的许可,仔细调查了静子常用的物品、信件,想从中寻找一些事实,但这类努力没有任何结果。
对于自己的推理癖、妄想癖,我无论怎么后悔也不够。如果办得到,就算毫无意义,我也愿意为了寻找平田一郎化名的大江春泥花上一辈子的时间走遍全国。不,要我到世界的尽头也愿意。(但就算找到春泥,不论他是不是凶手,恐怕也只能是徒增我的痛苦罢了。)
在静子惨死半年之后,平田一郎依然不见踪影。而我那无可挽回的可怕疑惑,只随着日升月落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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