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世界.暮春寒

本期《悬疑世界?暮春寒》收录香无专栏《丢失的钱包》、孙未佳作《凌晨的葬礼》、首届华语悬疑文学大赛长篇银奖获得者铁头连载《捕影者》(一)、江户川乱步经典《阴兽》(五)、蓦浅小说《人性》、莫思颜小说《童魇》、更有大赛长篇入围作品连载《11月16日,你上哪儿了呢》(十)、超完美特警(十五)等,更多精彩,尽在《悬疑世界?暮春寒》!

专栏 丢失的钱包
作者:香无 负责编辑:赵衡
眼瞎了不可怕,心瞎才是真的瞎。

瞎眼的周太太出门了。说她瞎眼其实有两层含义,第一她的确是个瞎子,现在太阳好时只能看见一点微弱的光和影子。
第二她的丈夫当年为了逃债弃她而去,害她一个人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是个十足的渣男。况且,当年就是因为丈夫逃债而她又无力偿还,才气得债主给她的房子浇油点火,毁容又毁了眼睛。要不是当时的邻居帮忙,周太太恐怕早就死了。
周太太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四十出头。不过经历了那场火灾后,看见她的人都以为她快七十了。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坚持要别人叫她周太太,并且坚持住在这个地方。按她的话说,她老公迟早是要回来的,她怕老公回来了找不到她。
所以邻里闲谈间总说,周太太眼瞎了不是最可怕的,心瞎才是真的瞎。
可周太太不在乎这些话。
周太太跨上篮子,揣了钱包出门买菜。日子照常过,她照常等,总有一天她觉得自己能等回自己的丈夫。
从家到菜市场一共要走一刻钟,过一条马路,路上有盲道,过街有好心人,所以虽不方便,可她每天过得也不算举步维艰。
她每天这个时候会到菜场买两把青菜,太阳好,也稍微能看到。两个菜一个炒一个煮,一个中午吃一个晚上吃。再买一块猪肉,切成丁或者切成条,炸一下,拌一下就面条。
做完饭差不多到下午,她会去附近的福利院给孤儿和老人做义工,主要负责聊天,这是她收入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周太太从未告诉过别人,债主们也没从她嘴里撬出来过。坊间传闻,周太太家其实藏有一笔不小的资产。可如果有这笔钱,她老公也不至于跑路,她也不至于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所以大家只当这是个茶余饭后的笑话,说说就过去了。
今天周太太照常来到她熟悉的那家菜场。人比较多,比往常多,声音显得比往常嘈杂,也比往常拥挤。她的耳朵里充盈着街坊的话语,他们说临市发生了一起恶性抢劫杀人案,凶犯在逃,人心惶惶,人人都想多屯一点吃的,以便减少出门的次数。
周太太好不容易踮着脚尖挤到第一家青菜店门口,买了青菜,接着又挤到肉店门口,买了肉。
她从不会在身上带太多的钱,不安全,也不方便。
兴许今天日子特殊,她错觉中似乎还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买完菜了,她又踮着脚尖,挤出人群,沿着盲道慢慢摸索着往家里回。
今天周太太稍微改变了一些行程,她在顺利过街之后,闻到了一阵花香。丁香花,香的有些闷人,那是她自己很喜欢的花,毕竟恋爱时周先生送的第一束花就是从学校外墙上采来的丁香。
周太太站在路上贪婪地大口大口吸了好几下,接着她循着花香慢慢过去,导盲杆在路上敲出啵啵啵的声响。
今天是他们结婚纪念日,也不知道周先生还记不记得这个日子。
她来到花摊前,又闻了会儿,觉得家里已经很久没有生气了,决定买上两束。
她和老板谈好了价钱,接着摸向口袋——她的钱包不见了。
那个钱包已经用了很多年,皮质都磨坏了,之所以没丢,一是因为节约,二是因为那是丈夫失踪那天,她去商场给他买的礼物。那天是他们结婚第一年的纪念日。
那天之后她一直把钱包带在身上,就好像周先生一直陪着她。周太太坚信等周先生回来了,她还是能把十年前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钱包交给周先生,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和支柱。
可现在钱包不见了,就在他们俩结婚十年纪念日的当天,就像预示着什么一样。
周太太喉咙一阵发紧,她哆嗦着伸出手,在黑暗的前方或后方胡乱摸索,老板皱着眉当她是神经病那样看着她。
片刻后,周太太终于想明白了,她的钱包八成是在刚才的菜场被人偷走了。
那个钱包就像支撑她这么多年的导盲杖一样,丢了就是断了,断了她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周太太喉咙又一酸,她仰头哇哇地大哭起来,哭的老板莫名其妙,加上周太太脸上那些烧伤后带着的腐烂再生的皮肤,让他十分败兴,赶紧挥挥手赶着她离开。
周太太大哭着用导盲杖啵啵啵地拄着回到家里,将菜放下,又一个人哭了许久,这才慢慢停下来,喘着气,开始做饭。
人的眼睛只要一不好使,别的器官就会变得更加灵敏。周太太的鼻子现在能闻到一公里外的咸鱼,耳朵现在可以分辨出飞蛾和蝴蝶翅膀扇动时的不同。
所以周太太在做饭时,伴随着水的沸腾,她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那味道让她的心脏整个蜷缩起来——那味道和当年债主们泼在门上的汽油味一模一样。
周太太猛地转过身,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时间寂静地在房间里点滴流逝。
她握着刀子在胸口毫无目的地挥舞了片刻,拔高了声音尖叫起来。
“谁!谁在那儿!”
忽然风声停下来了,很快的,在周太太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一个人朝她扑了过来。
那人手里的锐器抵在了周太太脖子上,她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那人的轮廓。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她身前响起来。
“你的钱都藏在哪儿?”
周太太吓傻了,她想起了关于临市逃犯的消息。
“我……我没钱……”
“胡说!你有钱,我早就知道了,你的钱放在哪里?”
刀口更近了,脖子上的表皮似乎已经被划破了。周太太吓坏了,可她的耳朵也因此更灵了,她从那故作低沉的声音背后,听出了来者的真相。她倏然睁大了眼,浑浊的眼球滴溜溜转动,面前那人显然没想过她能看到。
“你……是你?!”
周太太刚一开口就后悔了,她的大脑在一片空白后,剩下的只有自己脖子里的血喷涌而出时发出的类似风啸的动静……二
吴胜利和老婆大吵了一架,被老婆踢出了门。他不年轻了,将近五十的年岁,不但没有像同学那样节节高升,反而因为公司的不景气,再一次失业了。
家里的房贷还没还完,女儿大学的学费,儿子结婚的新房又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老婆一直嫌他没用,周围邻居也对他指指点点,路上遇到的后辈们眼睛里似乎也挂着无法言喻的讥讽。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一个体谅他的人。
吴胜利失魂落魄地从家里出来,尽管日头很大,可他抬头时还是觉得天色都是黑的,周围的风全贴着骨头的寒冷。
吴胜利仔细掂量着自己的本事,努力思考到底要从什么地方跌倒再爬起来。
这么想着想着,吴胜利慢慢地走向了菜市场。他平常是不做饭的,钱给老婆,每天拿到20 的零花,买一包烟,再买点小零食,基本上就没别的需求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今天菜市场的人很多,就像马上要灾荒年那样拥堵抢购着。
吴胜利漫无目的地往里面去,就在他将要进入菜市场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隔壁的周太太。
周太太是个瞎子,长得也丑极了,总眯着眼佝偻着背走路,行动不便,还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吴胜利一家搬过来这么久了,从来没跟周太太吃过一顿饭,除了关于周太太的某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外,他们之间本来井水不犯河水,毫无交集可言。
可现在,吴胜利看着在人群中艰难前行的周太太,忽然想起自己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周太太他们家很有钱。他的心思一下子活络了,问题一个跟着一个过来。
一个瞎了眼的老女人,如果藏了一笔巨款,她会放在哪里?
而自己又怎么才能找到她藏钱的地方?
吴胜利死死地盯着周太太,看着她买了青菜和肉,看着一个佝偻着背的流浪汉从她口袋里摸走钱包,看着她用导盲杖啵啵啵地敲着地面朝自己过来,再擦肩而去,看着她过了街口,站在丁香花摊前浑身上下摸索了阵,应该是发现掉了钱包,接着嚎啕大哭起来。
吴胜利心又软了。
一个女人,又瞎又丑,何必呢。
吴胜利摇摇头,打消了刚才升起的念头,等周太太走远了,这才来到丁香花摊位前买了一束花。
他回到住所,隔壁的周太太忘记锁门了。他将丁香花悄悄放在门口,进屋,家里还存着刚才老婆大闹一场的后遗症,杯盘狼藉地在地上横尸一片。吴胜利踮着脚尖过去,老婆还在房间里生气。他来到老婆跟前,蹲下,温顺得像一只狗。
老婆疲倦地抬眼看他,他讨好地笑了笑,两个人两败俱伤,狼狈地看着彼此。
“老婆,别气了,你相信我,我努把力,会好起来的。”
老婆没说话。吴胜利嘿嘿笑了笑,拉着老婆的手起身往外走,他记起好多年前,自己就是这样跟老婆求婚的。那时他也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只是拉着老婆的手说,你跟我结婚吧,老婆就点头了。
现在他还想再重温一次。
他拉着老婆来到门边,指着外面,侧着身对老婆开口。
“老婆,我给你带了个惊喜回来。”
老婆疲倦地抬头往外面看了看,又缩回脖子,冷笑着开口。
“吴胜利,我们离婚吧。”
吴胜利愣住了。老婆的手什么时候从他的手心里离开的也不知道了。他不明白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回味过来时,老婆已经重新关上了卧室的门。那轰隆的声音如同他心底某处的坍塌,迟到地响起来。
吴胜利回身一个健步冲出去,他觉得老婆看见丁香花就会好起来的,他坚信是这样的。
可门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刚才放在这里的丁香花不见了,花味散尽,就好像那花的存在也仅仅是一场幻觉而已。
吴胜利哑然地站在那里,他觉得自己的舌尖像是冲了血似的膨胀起来。他想解释,告诉老婆自己是真的带了她最喜欢的花回来的,可现在花被人偷走了。
是什么怪物,连花都要偷呢?
他实在想不明白。
接着他的视线又一次回到了周太太的门上。恶念再次升起,他忽然想起前两天买回来的那桶汽油还没开封。如果制造一场火灾,周太太应该会最先跑去藏钱的地方,自己找到了她藏着的钱,带回来给老婆,他们的日子就都好了。
都会好起来的。
吴胜利红着眼睛,怔怔地回到自家后院,取来了那箱汽油。

周先生因为躲债,在外面逃亡了小十年。这十年中他数次经过曾经居住的城市,却怎么也不敢下车。
近乡情怯,他害怕回到这个地方被人发现,也害怕回来再见周太太。
周先生和周太太感情很好,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人人觉得他们是神仙眷侣。他唯一的缺点就是耳根子太软,经不得人哀求。好兄弟跪在面前求他做保人,他受不了,答应了,就背上了一屁股债,然后他就跑了。
他的想法很天真,他一个人跑了,人家要找的是他,周太太就安全了。
而现在,他回来了。这十年他别的不会,偷鸡摸狗、打杂抢劫的本事倒是练够了。他就想看看周太太,有可能的话说上两句就好,别的他也不敢奢望。毕竟前两天饿狠了,抢人钱时手重了,被通缉了。
十年了,周先生其实早就想通了,什么安稳什么流浪,两个人在一起才是最真实的。他想周太太,想得脑仁疼,就是不知道对方想不想他。他觉得自己哪怕隔十个人,也能一眼认出周太太来。不过周太太大概是认不出他了,他的鬓角都白了。
周先生拿着刚才自己在菜市场里顺手从一个瞎女人身上偷走的钱包,跑到个僻静的地方,吃了碗面,一抹嘴,开始打听自己过去住的地方。
十年城市的变化也很大,高楼林立,道路蜿蜒,他已经不认得怎么回家了。
好不容易,周先生靠着零星的记忆和好心人的指点摸到了自己家的小区。周围都是精致又宏伟的大厦,他们的小区显得破败极了,不过幸好还没拆。
周先生心里打着鼓,还专门找了水,粘粘头发。
他在外面晃荡了很久,这才终于下定决心进了小区。很快,他到了自己家门口。
周先生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家门,那门十年前就是这个样子。
他心里一阵激越,也不知道周太太还在不在。
就在周先生踌躇时,他忽然闻到了一阵丁香花的味道。他回头,隔壁邻居的门口放着一束花。他拿了花看,是一束丁香。
这个季节,其实丁香花该下市了,原来老婆就喜欢这花。他闻了闻身上的味道,有些脏,有些馊了。
周先生掉头就往最近的商厦跑去。
等周先生再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他从头到脚焕然一新,还戴上了金丝边框的眼镜。
他忐忑地再次回到自己家门口,轻轻一推,门没关。
周先生进去,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周太太没有离开。
这房间里的装饰没有变化,一切如故,一切崭新,周太太把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原处,她一直在等。
周先生从这些家具里读到了周太太的用心,他感动极了。
他把丁香花插在了花瓶里,接着在家里里里外外绕圈,厨房里的水还温着,灶台上架着锅。周先生进了卧室,他甚至在周太太的床上躺了一会儿,闻着带有周太太发香味的枕巾,在脑子里一遍遍重复着他们两人重逢后该怎么办。
说什么好呢,是说对不起,还是说我好想你?
周先生想得心里发痒,起身来到门口。他不知道周太太去了哪儿,要多久。其实他的时间也不多了,身上背着这些年攒下来的案子,不敢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昨夜经过收费站时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头像,他现在是金榜题名的犯人。
能过一天算一天吧,能见一面算一面。
周先生这样想着,绕回客厅。他盯着放在电视柜上的相片看,那还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一晃经年,这么久了。周先生掐着手指算时间,自己跑的那天刚好是一周年纪念日,他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而今天是他们俩结婚十周年的日子,他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又要跑了。外面的天开始暗了,必须在彻底天黑前出城,还得给周太太留个口信,还得有车。他又坐立不安地等了一阵,终究时间不饶人。
周先生给周太太留了张纸条,写着:不要等我了,如果我被抓了,记得来看看我。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出了门,在小区里溜达,这么一走,他看见了地面停车场上,正在取车的吴胜利。

吴胜利反应过来时,周先生的刀子已经抵在他的背部了。
嘴巴被捂着,刚才杀周太太那劲忽然反上来,吴胜利呜呜咽咽地想叫,可那刀子随着他喉结的上下起伏,几乎就要陷进他的皮肤,又让他不敢妄动了。他没想到现世报来的这么快,其实他没想杀周太太的,谁让那个瞎婆子乱叫乱嚷说认出他来了,谁让她、让她不是真的瞎子。吴胜利只是想威胁对方,哪想到刀子这么一划,人居然就死了,他费了多大劲才把周太太装进袋子拖出来,他没料到会这样——身后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我不杀你兄弟,借借你的车。”
吴胜利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他车的后备箱里睡着周太太。
刀子又近了一寸,吴胜利来不及想了,赶紧点头。
很快,刀子回去了,一条绳索上来,把他的手腕给捆住,往下,又把他的脚腕捆住。
接着那人用力一拉,他迎面扑在地上,脑门和地面撞击出沉闷的声响,吴胜利一下晕了,只在迷糊间,恍惚看见一个男人钻进了他的车,扬长而去。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自己报警被人偷了车,警方就能发现车子和后备箱的尸体,嫌疑也洗清了呢?
吴胜利就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幻想中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周先生开着车,天色已经开始变昏了,天边的日头逐渐西沉。他在余晖中将车往城外开,幸好刚才那人的小区破旧,停车位也偏,没人看见。
他跑累了,开着这辆车,能到哪里就到哪里吧,被抓也就认了。
周先生觉得心情好多了。他单手掌着方向盘,想象着被抓后和周太太相遇的场景,又幻想着那天要是有可能,能出狱后开着车载着周太太出门兜风的场景。
他一边想,一边愉快地吹着口哨,随手翻了翻那个破旧的钱包,见底了,没用了。他扬手将钱包丢在了道路一旁的臭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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