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森林

《众鸦之王》系列奇幻小说分为十二部,每部小说的总字数预计应该在15万到30万之间。整个系列小说有浪漫唯美风格,有现实批判主义,有社会理想,有政治讽喻,有爱恨情仇,有宏大战争,有人性考验,有心灵磨炼,有智慧谋略,有阴谋诡计,有孤独寂寞,有忧郁沉思,有悬疑恐怖,有惊险刺激,有感悟反省,有失意悔恨,有同情悲悯、有苦难励志,有幽默搞笑,有美色情欲,有奇观美景…… 第一部《神木森林》的故事起点是奇幻世界里面五块大陆之一的东唐大陆,东唐大陆十二王国之一的乌鲁克王国,乌鲁克王国最南端的一个小镇——沙里纳斯。故事主人公名叫阿碧斯,整个系列小说讲述的就是他在整个奇幻世界里面进行了一次宏大壮阔、艰险曲折、奇妙怪诞、七情杂陈的环球旅行。 这次旅行的起因是他为了找回半夜被一个神秘人劫走的妹妹狄波拉。以找回妹妹狄波拉为持续性的前行动力,第一部小说讲的是阿碧斯因此出海离开小镇沙里纳斯,在海上几经奇遇,登陆印第安大陆的北部海岸之后,在北部山区之间与当地善良淳朴的黑脚族人以及三只蒙托克怪兽发生一段有趣的故事,进而由一队黑脚族人带领他们进入神木森林,在里面经历一个个奇妙怪诞的故事。神木森林是第一部小说的名字,也正是第一部小说最精彩的故事情节发生的地方……

3. 出海寻踪
沙里纳斯小镇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奇异怪诞的地方,东区郊外的那棵阿尔卡迪醉椰神树让它远近闻名,那座由十五个小巨人建造的莫奈桥也是广为人知。然而说到底,它跟其他平常的小镇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区别,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平凡本分的人类居民。历史上虽然有像小巨人这样的奇特种族来过,但在它四百多年的小镇发展史上,这里的一切主要还是跟人类居民有关,是人类居民建造了这座小镇,也只有人类居民长期居住在这座小镇上。在这里,同样有穷人有富人,他们被那条悠长而美丽的塞纳河分隔东西,又靠那座宏伟壮观的莫奈桥连接起来。他们互相猜忌,却又互相熟悉。然而不管怎样,他们都深爱着这个小镇——沙里纳斯。
对于阿碧斯的好友帕兰诺来说,尽管他幸运地出生在东边富人区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里面,但是他却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厌恶和鄙视之情。他这人性格极端偏激,生活自闭颓废,特别是拥有一条好挖苦别人并以此为乐的毒舌。因为这些丑陋低贱的行为表现,他很招周围的人讨厌,即使是他的父母和哥哥,也都难以掩饰对他的失望和嫌恶。就算是他那两个仅有的好友,阿碧斯和波鲁克,也都打从心底里认为他的身上确实具有太多人性的阴暗面。然而帕兰诺对此毫不在意,更准确地说,是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冷眼怒目。在他的心里,从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树立起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畸形人生观念:宁可成为别人眼中拔不掉的钉刺,也不成为别人眼里擦不完的眼屎。坦诚地面对你的灵魂,无论它是丑陋的,还是恶心的。
这便是帕兰诺,总是从阴暗的角度窥视这个世界。别人觉得他品格恶劣,他也看别人浑身毛病。在他眼里,波鲁克不过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但也恰恰是这一点使得他们两个成了好朋友,因为只有笨蛋才能够忍受像他这样的人。至于阿碧斯,他始终认为他们两个并非真情知心的朋友,不过是同样孤独的品性、寂寞的情怀和高傲的风骨使他们走到了一起。实际上,他在心里十分看不惯阿碧斯那种无缘无故、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强大自信,觉得他实在是自己平生见过最可笑的一个自大狂。六年前阿碧斯被那个神秘人一招击败,这便成了握在他手里嘲讽阿碧斯最常用的一个笑柄。
但不管怎样,对于波鲁克和阿碧斯,他还是觉得他们两个比起镇上那些庸俗虚伪的家伙已经算不错的了。尤其是阿碧斯,他们两个同年出生,在两人十五岁的时候,那时阿碧斯正在巴比松图书馆打杂,帕兰诺则在那时候开始经常去巴比松图书馆借阅一些冷僻古怪的书籍,如《玛雅王国占星术简史》《七十八星座解析》《狼人族秘史》《天外来客——十大灵族中最神秘的小灰人一族》《巨人族的消亡》,等等,还有某些无名作者写的诸如《无耻之徒》这样讲述历史上那些臭名昭著的卑鄙小人的一类荒唐书籍。他们两个因此结识,并经常就某些书中的内容展开辩论争吵甚至是互相讥刺。就这样,在长期以来的言辞交锋当中,他们两个反而成了十分难得的好朋友,波鲁克也正是经由阿碧斯的介绍才认识了帕兰诺的。可以这样说,尽管阿碧斯打从心底里鄙视帕兰诺的品格,帕兰诺也自始至终对阿碧斯充满了敌意,但是他们两个都互相承认对方是这个镇上唯一可以跟自己进行思想对话的人,哪怕他们两个的人生信念是如此的截然不同,甚至是水火难容。
这便是帕兰诺看待自己仅有的两个好朋友的方式,可以说非常独特,甚至是病态。至于自己的父母和哥哥,他对他们则更是充满了某种难以消解的恨意。他的父亲名叫索德罗,是镇上一个建筑商人,东边富人区最近十几年的不少新建房屋他都有参与设计与建造。他为人自视甚高,对两个儿子的要求相当严格,这反而造成了帕兰诺那种无比强烈的逆反心理。
他的母亲名叫吉娜薇,是镇上一个小有名气的歌唱家,有过多次外地演出的经验,据说曾经到过首都麦洛埃城的某个知名剧场登台表演。她出生于邻镇梅尔莫多的一个木材商人家庭,小时候接受过贵族小姐特有的严格苛刻的礼仪教育,因此举手投足之间都十分讲究优雅得体,这也导致了她对两个儿子的管教过于细致入微,帕兰诺便打从心底里嫌恶他母亲那种既矫揉造作又好干涉别人生活细节的病态控制欲。
他的哥哥帕尔多比他大三岁,相貌长得十分英俊,学得一手好钢琴,长大后以一名出色的油彩画家的身份闻名邻近的几个小镇,与另一个杰出的青年画家毕沙罗齐名,深受镇上少女们的青睐和少男们的追捧,从小到大一直是父母眼中的优秀儿子。相比之下,帕兰诺则让他们失望透顶,这种从小到大的期望落差正是造成帕兰诺妒忌心强的原因之一。
然而他之所以妒忌甚至是痛恨自己的哥哥,最大的原因却是来自一个从小便与他们兄弟两个相识相交的少女。她的名字叫爱丽丝,留着一头可爱的黄金卷发,比帕兰诺稍长一岁,长相十分甜美,性格天真活泼,待人亲切,家境优渥,是镇上一个珠宝商的女儿,帕兰诺从二十岁开始便一直在她家当一个前台柜员帮忙买卖珠宝。爱丽丝跟他哥哥帕尔多郎才女貌,长大后自然而然地成为他哥哥的女友。但可悲的是,她却也偏偏正是帕兰诺一见钟情、从小到大苦苦暗恋的唯一对象。
综观帕兰诺的家庭出身和成长环境,可以这样说,他之所以喜欢挖苦和嘲讽别人,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便一直在忍受他的父母对他的失望透顶,这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天生性格激烈,自然要把这种怨气发泄到周围人的身上。而他的哥哥帕尔多,则更是造成他内心深刻沉重的伤痛的根源。要不是他事事得意、处处出彩,要不是他夺走他心中唯一的挚爱,要不是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偏偏是他的哥哥,要不是自己偏偏就不争气样样都比不过他,他,他又何至于过上这么一种操蛋的人生!因此,他恨他的父母,他恨他的哥哥,他恨周围所有人,然而他最恨的人,始终是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命运,自己的人生。
帕兰诺此时站在自己房间里朝南的那面近街的窗户前,心中正是充满了这种极其深刻的恨意。他是晚饭没吃完就借口肚子不舒服走上楼来躲进自己的房间的,因为他无法忍受,他的那个该死的哥哥帕尔多居然满脸傻笑地当着他的面告诉他,自己已经向爱丽丝求婚并得到她的同意了。“这个该死的家伙,难道从来都看不出我心里暗恋爱丽丝吗?”——这句话在帕兰诺的喉咙里上下滚荡,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要大声怒吼出来。然而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连一滴泪都没流下。经过二十七年的痛苦折磨,他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他咬紧自己的牙关,过了许久,才微微张开自己的嘴唇,吐出一丝不屑一顾的气息。
此时,只见他眨了眨眼睛,随即从痛苦的思虑中挣脱了出来,他开始转而定睛细看窗玻璃中自己的影像:他的眉毛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常常满含怨毒,这倒是足以令每一个与他的目光接触的人都心生惊惧。
他的鼻子有点鹰钩鼻的样子,但是中部略显歪曲的鼻梁却又把鹰钩鼻的那种锐气给削减了大半。他的嘴唇看起来非常薄,这跟他的那条爱说冷言讽语的毒舌倒是相衬得宜。
他的脸色略显蜡黄,透出一丝病态,这是他那从小就缠绵难治的胃病导致的。他的头发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这倒不是因为他认同富人区那些贵族子弟的打扮风尚,而是因为他有洁癖症和强迫症,对于一些明显的细节总是十分苛求,这一点倒是不可避免地深受他的母亲的影响。
至于穿衣方面,他倒是十分随意,很少看到他跟其他富人区的子弟一样频繁变换穿戴新鲜的服饰。实际上,他很少买新衣服,他认为衣服只要干净清爽就好,新旧并没有太大关系。今天他穿的这套衣服,不过是一套十分随意的简礼服。
看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于是转身走到床头拿起一顶黑色礼帽戴到头上,接着缓步走回到窗玻璃前。这顶高端定制的刺绣十二星座图样的圆顶礼帽是帕兰诺最爱惜的东西,是他先自己绘制了十二星座的图样,再把这图样结合礼帽的形制进行刺绣的方法告知镇上一个最有名的裁缝布朗宁先生,让他按照这种方法把帽子制作出来的。这顶看起来奢华高贵的帽子可花了他足足两个圆金币。虽然他的内心跟阿碧斯一样,都是那种落拓放浪的人,但是自小受到出身高贵的父母的严加管教,对于穿戴妆扮方面的礼仪,毕竟还是比较注意。
就这样,他一直在这面窗玻璃前站立着,表情怪异地欣赏着自己在窗玻璃中的影像。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轻叹了一声,接着转身离开窗前,打开房门,走出房间,走到楼下,对父母和哥哥的问话浑然不理,然后走出大门,走到大街上,向着西边莫奈桥的方向一路走去。此时的他,已经无比平静地在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他明天要离家出走,搭乘龟船去往印第安大陆,随便哪个地方都行,独自一人,不带走这个家里的任何东西,除了他自己,和他的这一身衣服,这一顶黑色礼帽。现在,他要在临走前,把这个决定告诉他那两个仅有的朋友,这样总算自己还顾念点情谊。
只见帕兰诺一路走着,不自觉已经来到了莫奈桥的东边桥头。此刻已是深夜时分,镇上的人家大多都已熄灯睡觉,然而在空荡荡的桥面上,从莫奈桥的西边竟然并排走来了两个提吊一盏灯笼的急匆匆的人影。
“帕兰诺,你怎么在这里?”阿碧斯在离帕兰诺身前几十步远的地方便借着明亮的月色把他给认了出来,抢先大声喊道。
“你们两个这是要去哪儿?”帕兰诺也是十分惊讶地反问道。
“我们正要去找你呢!”波鲁克答道。此时他和阿碧斯都已快步走到了帕兰诺的面前。
“找我,找我有什么事儿?”
“呃,说来话长,我还是长话短说吧!我妹妹狄波拉就在刚才,被一个神秘人给劫走了,就是那个六年前打断我长剑的神秘人,我和波鲁克明天中午要出海去追踪那个神秘人,把我妹妹给救回来。但一想到此一去可能要很长时间都回不来,故此我和波鲁克决定要连夜赶过来跟你说一声。毕竟我们三个一场交情,总不能无声无息地我们就一走了之。”
“什么,你们也要出海?这,哈哈……”帕兰诺听着阿碧斯说的话,初时一脸惊愕,到最后却不禁仰天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们出海去救我妹妹,有什么好笑的?”阿碧斯禁不住怒气冲冲地对着帕兰诺质问道。
“对啊,帕兰诺,我知道你平时就好讥笑别人,但这次事关狄波拉的生死安危,你,你……”波鲁克看到帕兰诺那副张狂的笑脸,也不禁气得捏紧了拳头。
“哈哈,你们两个别误会,我笑,是笑我怎么好像摆脱不掉你们这两个笨蛋、自大狂。”帕兰诺慢慢地止住了笑声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跟我们一起出海吗?”阿碧斯急声问道。
“哈哈,没错,我到这里来,正是要走去向你们两个告知这个消息的。”帕兰诺一脸从容地说道。
“这,为什么?”阿碧斯追问道。
“哼,为什么?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我做任何事情自有我的理由,我从来都无须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帕兰诺一脸傲气地答道。
“但是……”波鲁克话刚出口,阿碧斯立马拍了一下他的左边肩膀示意他不必再多问。
“哈哈,想来真是天意啊!天意,若非天意,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好,波鲁克,帕兰诺,我们三个就一起出海吧!一定要找回我妹妹。至于帕兰诺,你能帮忙就帮忙,不能就顾好你自己吧!反正你也不懂武功,遇到危险我估计你肯定第一个跑路。”
“哈哈,那是当然,我可不会做那种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傻事。”
“你呀,不在背后捅朋友刀子我们就知足了,哪还敢奢望你会插自己两刀。”阿碧斯话一说完,三人都不禁齐声笑了起来。
就这样,他们三人约定好明天早上十点之前在牛角湾第十三号码头上集合,然后便都各自走回了自己的家里。
在这个月色清朗、满天星光的美丽夜晚,阿碧斯、波鲁克和帕兰诺三个人各自躺卧在自己房间里面的床上,却都各怀心事,始终难以入眠。
帕兰诺似乎从小到大就注定是一个无比悲观、极度消极、固执得无可救药的失败主义者,他的人生是失败的,他看待这个世界、看待周围的一切人也难免带有这种失败主义的宿命色彩。这一次下定决心离家出海,他的内心竟是出奇的平静,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丝伤感,没有一点悲哀。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好像已经归于虚无。
他要走了,去哪里呢?他毫不在乎,他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此时的他,其实还保存着一个非常简单的愿望:他想活得像小溪水底的一颗鹅卵石,恬静,自安,不烦扰。是的,这才是他内心最真纯的想法,他并不想总是与周围的一切人为敌,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他自己,不要总是被他爸妈拿来跟他那个出色的哥哥相比较,他本就不是那种像阿碧斯一样总能满怀自信、斗志昂扬的人。他对人所做出的那些苛刻尖锐的行为表现,更多时候都是出于被逼无奈。说到底,他终究不过是一个心灵脆弱的人,被恶毒的命运鞭打着像一头垂死的野兽般乱扑乱咬,既深刻地伤害了周围的人,更彻底地肢解了他自己的灵魂。正因如此,此时的他才会这般痛苦地感受到那种压倒一切的虚无与迷茫。他是成了一具空壳了吗?他的余生,究竟该怎么做一个人,做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
在这种梦魇般的体验中,帕兰诺定睛凝视着房间里面的黑暗,但从那面近街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却一直很明亮。这道明亮的月光同样透过窗户照进了波鲁克的房间,此时的他,并没有太多杂乱的思虑,唯有一颗焦躁不安、忧虑重重的心在扰乱他的安眠。这颗心早已不属于他,它的主人是狄波拉,现在它的主人不知所踪,它自然无处安眠。
实际上,与阿碧斯相比较而言,波鲁克才是这世上最关心和在乎狄波拉的人。他爱狄波拉,甚于爱他自己,和他的爸妈、妹妹。他平日里虽然十分温顺老实,但是他对狄波拉的这份爱却是近乎疯狂的。这次狄波拉被那个神秘人劫走,为了把她找回来,他是真的可以做到不顾一切、抛弃家人的。现在他虽然暂时不必接受这种考验,但是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是到时真的追踪到那个神秘人,而那个神秘人却不肯把狄波拉交回给他,那他即使搭上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让狄波拉受半点苦痛的。
波鲁克就这样一心挂念着狄波拉,费尽脑力地盘算着怎么把她给救回来。然而此时的阿碧斯,却正躺在他自己房间里的床上大口抽着骆驼牌香烟,内心因为一种莫名的兴奋而无法入眠。是啊,明天早上他就要离开这个小镇,离开这个住了二十七年的家了,他可能从此就要出海去闯荡外面那片无比广阔的天地。从这个角度考虑,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有点卑鄙的想法,希望妹妹不要那么快地被他抢回来,这样的话,他或许可以走得更远一些,见识更多新奇的事物。反正他对那个神秘人绝对不会伤害狄波拉这一点十分有把握,对了,即使那个神秘人真把妹妹还给他了,他也可以带着妹妹继续前行,去帮她找能够治好她的怪病的医生。不然的话,要是回来这个小镇,这里的医生可都没办法治好她的怪病。当然咯,那个神秘人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就把妹妹交回给他,但自己要是真的正面跟他再次对决。阿碧斯想到这里心中不禁一阵惊颤,他十分清楚,自己对于战胜那个神秘人根本毫无把握。
就这样,他们三个人都思虑万千,一夜未眠,直到清晨日光微现的时候,方才起身洗漱和收拾东西。
帕兰诺思虑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不留下一封诀别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家。一想到这一点,他甚至禁不住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内心感到一种复仇的快意。洗漱完毕之后,因为此时他的爸妈和哥哥都还在睡觉,他便也顾不上吃早餐,而是顺手戴上自己那顶黑色礼帽,接着快步走出家里,一路向着牛角湾的方位走去。
波鲁克则早早地吃完早餐,听完了爸妈的几句叮嘱之后,注意到妹妹还没起床,便付托爸妈告诉妹妹要照顾好自己,然后手脚利索地收拾好一切出行东西,背上包袱出门而去。他的爸妈看到他那副老到干练的样子,都在心里暗自高兴,觉得波鲁克终于长大成人,可以独当一面了。
与此同时,阿碧斯也早已收拾好出行的一切东西,但他却迟迟没有出门,而是不停地在屋里踱步。他看着屋里简陋的陈设,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然而一切又突然间变得那么陌生。两间紧靠的狭窄卧室,稍小一间是他和妹妹小时候一起住的,稍大一间原本是他爸妈生前住的,但他爸爸去世之后,阿碧斯考虑到妹妹狄波拉已经长大了该与她避嫌,便顺理成章地搬了过去。至于所谓的厨房、餐厅、客厅,在这间窄小的木屋里根本就没办法区隔开来,厨房就是一方灶头,餐厅就是一张木桌,客厅不过就是几张散乱摆放的椅子。然而就是在这么简陋贫寒的环境中,他的爸妈含辛茹苦地把他和妹妹拉扯长大。现在他要离家出海了,虽然心中对这间房子并没有太多的眷恋,但是总难免要多看上几眼。
就这样过了将近半个钟头,阿碧斯终于下定决心,关紧窗户,背上包袱,走出屋里,锁好木门,走下台阶,踏上清晨微带湿润的土地。然而当他走开了十几步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观看这间木屋。在沙里纳斯小镇上,为了应对南方近海潮湿的气候,富人区的居民一般都会在地基之上砌垒一米多高的石床,再在上面建造房子;贫民区的居民则在简陋的粗木房屋下面夯实几十根大木桩作为隔离地面湿气的支柱。阿碧斯记得小时候自己就常常带着妹妹和邻近几个人家的孩子一起绕着这些低矮的木桩追逐打闹,此时阿碧斯看着这些木桩,突然意识到自从父亲死后自己就再没对它们进行维护和加固,现在很多看起来都已经腐烂朽坏,如果这样过多几年,恐怕这间木屋将很可能倒塌。一想至此,他不禁心生愧疚。然而此时的他哪还有心思来打理这间木屋呢!“爸,妈,我一定会找回妹妹,并治好她的怪病的。至于其他东西,就恕我照顾不周吧!”阿碧斯心念一绝,当即转身离去,将身后的那间木屋抛诸脑后。然而就在此时,一群渡鸦居然从远处飞来,落脚在阿碧斯家的那间木屋顶上。
阿碧斯离开了家里之后,一路兜兜转转地穿过几条街道,在二号街与四号街的拐角处竟然遇到了穿着一条束胸绿花中腰裙的杰西卡,她是他的初恋女友,此时好像是要赶去上班。阿碧斯的性格一向爱憎分明,爱得深刻也恨得彻底,遇见这种曾经伤害过他的贱女人,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只见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之后便昂头走了过去。又走过了几条窄巷,他便走出了西边的贫民区,踏上了南面直通向大海的那片广阔的草滩地。虽然此时他已经可以远远地眺望到牛角湾,但是真要到达那里,他还得走多一个钟头的路程。
牛角湾,因其突入大海的两个月牙形合抱对望的岬角而得名,内部湾地总共有二十三个码头可供停泊船只、装卸货物和上下旅客。东唐大陆的十二王国与印第安大陆北部海岸地区的自由城邦之间所进行的海上商业贸易,主要是十二王国将自身出产的富余的铁器、粮食、布料与茶叶等物资贩卖给印第安大陆的自由城邦,印第安大陆的自由城邦则把它们出产的葡萄酒、矿产、木材与烟草等物资贩卖给十二王国,以此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在东唐大陆和印第安大陆之间来往航行承担这些物资运输任务的,主要有两种船只。一种是印第安大陆北部沿海地区的维京人所建造的龙船,一种则是东唐大陆有“海上强国”之称的乌鲁克王国所建造的龟船。前者又称维京长船,船身狭长,呈流线型,行船速度较快,具有一个向上弯翘的龙头形状的船首,故称龙船。后者船顶覆盖带有尖刺的小巨龟甲片,把船舱包裹在内,且具有一个龟头形状的船首,整体船型很像一只海龟,故称龟船。
龟船为多桅大索帆船,一般建造三层船舱,甲板面下最底层为货舱和基层船员的居住空间,甲板面上第一层为经济舱,第二层设置贵宾舱、船长室和船医室。龟船一张经济舱船票售价为六个银剑币,一张贵宾舱船票售价为四个圆金币。龙船则由于船身空间有限,航行舒适度也为人诟病,因此没有在顶层设置贵宾舱,而是将其直接作为船长室和船医室使用。中间层统一设置经济舱,一张船票售价为四个银剑币。最底层同样为货舱和基层船员的居住空间。
从东唐大陆的牛角湾起航渡过安达拉海到达印第安大陆的树根海岸,龙船的行船时间大概为一个月,龟船则一般需要两到三个月。但是相比较而言,龙船的防护能力和安全性都较低,以往出现过多起海上事故。龟船由于加装了船舱顶部的坚甲,行船的稳定性和防护能力都较高,而且装载量远比龙船大得多,因此成为大型货船和载客游轮的主要船型。牛角湾作为乌鲁克王国南部海岸四个大型港湾中最重要的一个,平常停泊在湾内的船只数以百计,其中大多数便都是龟船。
此时,阿碧斯已经走到离第十三号码头不远的地方,他也早看到了并排站在码头边的波鲁克和帕兰诺。
“阿碧斯,现在都十点十一分了,你怎么来晚了?”波鲁克左手握着自己那个价值一个圆金币的怀表大声说道。
“‘乌拉’号龟船是十一点半才起航,没错吧?”阿碧斯快步走到他们的身前问道。
“嗯,没错。孔卡大叔正在那边看着他那几箱货物,等着待会儿吊运上船。”波鲁克答道。
“那你们在这里等下我,我去找下我的同事,交封辞职信,也拜托他待会儿检票的时候帮我留意下那个神秘人和我妹妹。波鲁克,你应该已经买了船票对吧?”
“嗯,前天孔卡大叔已经帮我买了。”
“呃,帕兰诺,你肯定还没买票吧?我过去顺便帮你买了,你等下再给我钱吧!”
“不好意思,我身上没钱。”帕兰诺冷笑着说道。
“什么,你身上没带钱?”阿碧斯立即转身走回来,一脸惊愕地盯着帕兰诺。
“你,你要离家出走,身上不带钱,那你怎么生存?”
“哈哈,我不知道,大不了去偷去抢呗,实在不行,就饿死在路上算了。”帕兰诺说到最后,竟然少有的在阿碧斯和波鲁克的面前露出了一丝凄惨的神色。
阿碧斯看到帕兰诺那副落寞的神情,沉吟了半晌,转惊为笑地大声说道:“唉,算我和波鲁克倒霉,摊上你这么一个朋友,不过你放心吧!有我和波鲁克在,绝不会让你饿死的。好啦,先这样吧!我过去找我同事。”阿碧斯话一说完,便转身走开了。帕兰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只觉一阵疼痛。
“帕兰诺,你,你真的那么恨你爸妈和你哥哥吗?”波鲁克低声问道。
“或许吧!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我去那边走走,等下回来。”帕兰诺一边说着,一边便转身走了开去。波鲁克此时才意识到,刚才一脸平静地站在他身旁的帕兰诺,内心原来正经历着极其痛苦的思虑。他看着帕兰诺渐走渐远的身影,不禁长叹了一口气,转而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停泊在第十三号码头前方海面上的那艘“乌拉”号龟船。
过了约半个钟头的时间,阿碧斯便一路摇晃着脑袋走了回来,只见他的手上已多了两张印花船票。
“真蛋疼,一下就花了我十二个银剑币,要是真上了船,两个月吃喝拉撒的,怎么的还得花掉两三个圆金币,唉,银钱难赚啊!我这个月的工资算起来应该有一个银剑币多一点,但那个死胖子凯莫多经理偏偏推三阻四的不肯结算给我,哼,我差点没忍住揍他一顿。咦,帕兰诺哪儿去啦?”
“他在那边散步,喏,正走回来呢!”波鲁克指着东边海滩的方向说道。
“哦,我看到了,一下就走了那么远啊!还有多少时间开船?”
“现在快十一点了,还差八分钟。”
“一般开船前半个钟开始检票上船,你看看,越来越多的人正向我们这里走来,真不知道那个神秘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要是让我看到他,我就算拼上我这条命,也会把狄波拉救回来的。”
“你也不用这么冲动。我不是说过吗?那个神秘人多半是冲着我来的,不会做出什么伤害狄波拉的事情,你就放心吧!”
波鲁克听到阿碧斯说的话,嘴唇微微颤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一句话,而是把目光转向那艘“乌拉”号龟船。阿碧斯站在他的旁边,突然意识到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聊天说话了。最近这两年,波鲁克出了两次海,回来在家的时候一直在忙米其林饭馆的生意。而他则深陷人生的低谷,一直过着一种相当颓唐的生活。现在他看着波鲁克的右边侧脸,竟然觉得他瘦了一些,脸上也多了一些棱角和锋芒。
一想至此,他禁不住细细打量起面前的波鲁克:波鲁克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他自己好像从不在意,也从不打理。一对细窄的眉毛很好地表现出他胆小懦弱的性格。他因为从小就帮家里的饭馆干活,也怕上街被当地的流氓地痞欺负,所以很少外出,皮肤比起一般男孩要白嫩得多,脸上更是连一点痘印都没有,不过倒是跟他的妹妹莎伦一样有一些浅淡的雀斑。他的眼睛本来就很小,还老是因为胆怯不敢直视别人而眯成一条缝,这使得他看起来总是一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样子。他的鼻梁又直又细,鼻尖却是十分圆隆。他的嘴唇很厚,但却过于苍白,看起来竟有些病态。他很喜欢吃,也很能吃,他那两边鼓鼓囊囊的圆腮帮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他平时一笑起来,两排雪白的牙齿倒是十分惹人注目。他长着一对扇风耳,这倒是对他爱打听闲事这一趣味大有帮助。他的身材用“圆滚滚”这个词来形容是极为恰当的,他的脖子、肩膀、手臂、手掌、手指、胸围、腰间、屁股、大腿、小腿等都是圆滚滚的,肥得一团和气,没有一点棱角,简直像个球一样可以在地上飞快滚动。他比阿碧斯略高一点,动作行为比起一般人来都要显得迟钝笨拙。他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花名——“红猪”,这是因为二十岁的时候,他为了狄波拉跟一群十几岁的小混混打架,被围殴倒地之后连裤子也被拉扯脱掉,露出了一条四方红内裤,于是被那群小混混到处耻笑。后来虽然阿碧斯狠狠地教训了那群小混混,但是波鲁克的这个“红猪”的花名却已广为流传。当然,波鲁克自己对这个花名倒是不甚讨厌,于是阿碧斯和帕兰诺有时也这样称呼他。波鲁克常穿一条蓝底棉布吊带裤搭配一件条纹海军服,这种穿搭风格据说是从他那个早死未曾见过一面的当海兵的爷爷那里继承下来的。他的爸爸麦丘平常也多是这样穿搭,据说还曾多次在波鲁克面前吹嘘自己当年就是靠这一身鲜亮的行头泡到了他的妈妈艾美。波鲁克从二十二岁生日之后便常常戴着一顶橙黄色的棉线纺织圆帽,只因为这顶帽子是狄波拉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这些都是波鲁克一贯的外貌和风格,他现在的模样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但是不知怎的,阿碧斯就是觉得波鲁克变了,他不仅身材消瘦了一些,浑身上下还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坚毅和锐气。
想到这里,阿碧斯不禁脱口而出:“波鲁克,你比起以前来,变了许多。”
波鲁克突然听到阿碧斯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初时满脸惊愕,呆了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吞吞吐吐地说道:“真,真的吗?”
“嗯,虽然我说不清楚,但是你真的变了许多,可能跟你出过两次海有关吧!见识多了,人的气质也就变了。说到这一点,我真的有点羡慕你,这次出海,你就当我和帕兰诺的向导吧!”
“好的,没问题。”波鲁克听完阿碧斯说的话,禁不住满脸兴奋地点头答道。
然而就在这时,刚好走到他们两个身边的帕兰诺突然大声喊道:“你们看,船头上面站着那个人。”
一听到帕兰诺的话声,阿碧斯和波鲁克立即把目光转向“乌拉”号龟船的船头。这时,只见一个头上缠着一条紫红色头巾、手执一根蛇头黑铁杖、身穿一条淡青色束腰秋麻布长袍的人赫然站立在“乌拉”号龟船的前部甲板上,也正目光犀利地直视着阿碧斯、波鲁克和帕兰诺他们三个人。
“就是他,就是他劫走了我妹妹,快,我们快上船。”阿碧斯话未说完,人已经快步冲上第十三号码头,这时他的前头正排着一条人群的长龙,每个人都在等着检票上船,但是阿碧斯此时心急火燎,也顾不得遵守秩序,便一路挤开人群来到了检票闸口,波鲁克和帕兰诺自然也是紧跟着他。
“卢卡斯,我和我这两个朋友有急事,你先让我们上船吧!”阿碧斯急匆匆地对着他的同事卢卡斯说道。此时阿碧斯已经一眼瞥见那个神秘人消失在了甲板上。
“嗯,好的,不过上面还在吊运货物,你们要小心点。”卢卡斯收下阿碧斯递给他的三张船票,迅速扫了一眼,撕掉票根之后,便放开铁制闸门,让阿碧斯他们三人先上了船。这时,排队的人群中有些人见状立即起哄吵嚷起来,卢卡斯于是掏出手中的怀表看了看——“十点五十九分”。
“好了,到点了,大家拿好手中的票,检票上船了。”卢卡斯大声呼喊道。排队的人群听到他说的话,便都拥挤着向前,一个个背包扛箱地争着登上船去。
此时,阿碧斯、波鲁克和帕兰诺他们已经在船上甲板搜了一圈,岸上的那台安梯基齐拉机——一种码头上专用的十几米高的塔式木制起重机,也已经把最后一批货物稳当地吊运到了船上。然而就在这时候,偏偏人群又都争先恐后地涌上船来,阿碧斯他们被人群推搡着,实在是很难搜寻那个神秘人的踪影。就这样坚持了几分钟之后,阿碧斯终于大声向被人群远远推开的波鲁克和帕兰诺喊道:“先进船舱找好我们的床位,等人群安定下来开船之后再找……”
阿碧斯话未说完,自己已被人群拥挤着进了船舱。至于波鲁克和帕兰诺,他们两个也都在人群中奋力挣扎,最终挤进了船舱里面。就在这种混乱不堪的登船场面中,码头上的卢卡斯用手中的牛角号接连吹出三声长响,“乌拉”号龟船上的船员很快拉起船锚、扬起风帆,副船长弗拉斯克在船尾的围栏圆台操控舵轮,“乌拉”号龟船开始缓缓地驶离第十三号码头,向着牛角湾外那片无比广阔的海面一路掠波而去。
然而此时的阿碧斯、波鲁克和帕兰诺并不知道,沙里纳斯小镇上正因为一件百年一遇的命案而炸开了锅。早上九点半的时候,在位于东边富人区四号街街角的红袖帮公馆中,红袖帮的帮众突然发现自己帮内以老大马杜罗为首的五个头目全部被人杀死,五个人的喉咙处都赫然钉着一枚实心的蛇形青铜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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