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资金的及时注入,公司的一切都得以正常运行。我们花大量精力研发的新品终于要在立秋那天上市了,老天爷打算向我们展示她迷人的秋色,在去新品发布会的路上,微风吹来,阳光从树叶中温柔地倾泻下来。没有以往的兴奋、激动、紧张,这一次反而是平和的,我们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是好是坏对我而言都是最好的馈赠。而我的父母也在一直关注着公司的动态,还记得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时候,母亲忍不住给我打了钱过来,我没要。母亲跟我说,这是她瞒着父亲给我的,父亲的理念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度过这个坎儿,而不是帮我,因为这是每个企业的必经过程,做任何一行,做任何事情,我们都要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去迎接它们可能会发生的所有风险。而今天,他们却偷偷地出现在了新品发布会的现场,我在场下的人群里极力寻找着陈宴川,其实前天晚上我已经把新品发布会的信息悄悄地告诉了他,潜意识里,我是希望他能够来参加的。但是好像他并没有来,我有点遗憾,像小孩子的那种因为体育课换成了数学课的失望,或者说他并不想和我一同出现在公共场合。记得有一次跟几个朋友聚会,时间已经很晚,快要一点,街道上空无一人,看不到什么人影。她们起哄,让我的老公来接大家,因为我是这里面唯一结了婚的人。“他可能睡了吧。”“你不回家,他睡得着吗?”“就是啊,你这么晚不回家,他不会担心吗?”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搞得我心烦意乱,其实聚会的这些人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朋友,但是这是很有必要的应酬,所以每一次联络感情的聚会我都会来参加。真正的朋友会在你面前贬你,但是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支持和保护你,而她们对我,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我是好是坏都与她们无关,不过是一笑而过的小事而已。“哎呀,你们真是的,我打电话问问。”等我掏出手机来才发现上面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陈宴川打来的。我跟他提前说过我晚上要聚会,但是他大概也没有想到我会这么晚回家。“哎哟,人家老公早都打了好几个电话了。”“静静,我怎么有点羡慕你,我的白马王子在哪里啊。”“对了,你老公是哪个集团的,也没见你们公布,这不应该是世纪婚礼吗?”我笑笑:“就一个普通人。”我话音刚落,气氛得以短时间地安静,我按上回拨键给了陈宴川,他几乎是秒接,我问他能不能来接接我们。“在哪里?”“阁鑫。”“好。”我刚想跟陈宴川说开我的那辆车,但是又被我很快忍住,我那么害怕被她们知道陈宴川只是开了一辆沃尔沃吗?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虚荣了?打电话期间,她们一直在观察着我的神情,挂掉电话后,她们赶忙问我:“他来吗?”我点点头。“不过静静,你为什么会选择一个普通人啊。”“普通人不普通人的,只要对静静好不就行了。”大家又开始了完全无视我的热烈讨论,我尴尬而又安静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觉得今天发生的,好像是她们故意给我下的套,明明可以早点走偏偏拖到这么晚,目的就是想要见见陈宴川。可是反过头来想想,这件事情她们早晚都是要知道的。寂静的街道上因为站着我们几个人好像变得不再寂静,她们八卦我和陈宴川的感情故事,我也只是言简意赅地说,我跟陈宴川相识在林璐组织的一次聚会上。“这么说林璐还是你们的大媒人呢!”“是啊。”“那你们怎么不办婚礼?”“等以后会办。”“可是静静,你这么优秀,我们总以为能征服你的也应该是个特别优秀的男人。”我不露声色地抿了抿嘴角,她们的意思就是说陈宴川不够优秀喽。说话间,陈宴川来了。耀眼的灯光如同一阵疾风般扫到我们身边,但是并没有发生王子拯救公主的童话情节,我依稀能察觉到她们脸上不屑的表情。我小心翼翼地挺直了腰板,像是个在偷偷等待夸奖的孩子。那日的陈宴川穿家居服来接我,深灰色的衣服泛着一点布料特有的光泽,将他的好身材烘托无疑,他没下车,只是将车停在了我们的前面。两个朋友随我上车,其余两个家里的管家来接,但她们在上管家的车之前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陈宴川。陈宴川并不是太友好的人,他没有主动跟她们打招呼,一张脸隐匿在黑暗里。我打圆场说:“我老公性格比较内向。”“长得很帅啊。”“没有,一般人吧。”“那你们路上慢点,我们先走了。”“嗯,拜拜!”话说完后,我看见她们两人挽着胳膊离开了,时不时地凑到一起说话。每当看到有人这样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我就会很敏感地想,她们是不是在讨论自己。待两人走远后,剩下的我们也上了车。“你老公很帅啊。”她们在后座上夸奖陈宴川,当然还不忘问问陈宴川是做什么的。“在做研发。”陈宴川言简意赅,好像并不想与她们多说一句话,他性子清冷,至少我没见过他在生人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陈宴川先送了朋友回去,然后我们回家,当时已经是两点多一刻了,他有一点不悦,问我为什么要玩到这么晚。“本来想要早走,但是她们就拉着我说再玩一会儿。”“你很好的朋友?”“不是,生意上有往来。”“噢,睡觉吧。”“阿川,你不高兴了吗?”“没有。”“跟我结婚你会不会压力很大?”我一边摸着冰凉而光滑的椅子,一边去拉陈宴川的手。他回握我:“不会。”“那以后无论听到什么不好的言论,都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好。”然后我们相拥而眠。转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公司算是挺了过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喜可贺的是,我们终于打开了国外的市场,而接下来还有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就是跟一个国际赛事的合作。想成为国际赛事的唯一指定化妆品牌,当然与我们同时竞争的还有LAN跟另一个品牌,我们三个都在对方的备选名单里。虽然前期准备这个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但是一旦成功,它带来的效益不可估量。我有一点小兴奋,那种兴奋就像有一只宠物围在你的脚边,本来安静而又乖巧,但是此刻却躁动不安,不停地蹭来蹭去,还发出清脆的叫声。那段时间的陈宴川也很忙,虽然我们住在一起,但是也很少见面。晚上的时候他回来,洗好澡上床,我关好台灯,但他突然翻过身子然后开始爱抚我,我们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就这样开始了一场安静而默契的性爱。结束后,他叫我的名字,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但是名字背后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跟我说,我轻轻地应答,然后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困”。“嗯,先睡吧。”他摸着我的脸吻上了我,一个很深的吻,让我觉得自己在漂浮然后坠落。谈话没能继续,下一秒我便进入了梦里,开了空调的屋里是舒服的温度,而我仿若仙境里的爱丽丝。国际赛事那边将日期定得很急,当然也许是我太过于重视,所以觉得他们无论给我们多少时间准备都不算多。我带了五个人到会议现场,自认为他们要的材料全都准备齐全。上电梯的时候听见几个记者在聊天,说LAN的负责人今天也会来现场。“刚刚看见的那个就是吧,天呐,好帅啊。”“LAN的负责人不应该是外国人吗?刚刚那个是中国人啊。”“不知道,不过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压下来的那篇报道,LAN最大的股东就是中国人。”其中一名记者说到这里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我听到了。不知道他们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但是这个消息对我来说还是挺令我惊讶的。LAN的负责人会是什么样子?她们嘴里的帅,到底是有多帅?会议现场的布置似乎过于严肃,让人一进去就不免有些紧张,根据会议规则,结果是要在当场公布的,我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我们准备的资料,旁边的产品部经理推了推我的胳膊。“何总,你看那个是不是LAN的负责人,长得好像是挺英俊潇洒的。”我从一摞文件中不以为意地抬起头,在那一群站着的人当中寻找产品部经理所说的那位负责人,负责人我没看见,但是我在那群人里看到了陈宴川。他穿浅灰色的西装,口袋里还放着那块我送给他的方巾,站在人群里笔挺而又显眼,但我不知道他在跟他们说些什么,只知道他的表情严肃。那个时候我的心已经开始隐隐下沉,意识到好像会有什么事情跟我想象中不一样。我看一会儿文件,再看一会儿他,最后终于看见陈宴川走向了前面放有LAN总经理牌子的座位上,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我一眼。会不会坐错了?只是一秒钟的时间,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天空中突然一道白光笼罩,随即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我已经全然没有参加会议的心情,每天与我同床共枕的人竟然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我还那么信任地跟他讲了那么多淡妆的事情。可怕的感觉没完没了,像是一个带着无数只手的怪兽,不停地在抓我,我回忆起跟陈宴川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陷入不安里。幸好整场会议里不需要我发言,否则我觉得自己肯定会失态。此刻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走到陈宴川的面前抓着他的衣领问问他:“你到底是谁,又为什么骗我?”都说一个人在冲动之下不要轻易做某事,而在和陈宴川结婚这件事情上,我已然尝到了后果。我们的位置安排,让我能够很轻易地就看见陈宴川,但他看不见我,那一刻的他对我来说那么陌生。我见过他沉默、微笑、交谈、微怒的样子,但是作为一个领导人的他,我还是第一次见,但此刻的我却突然知道原来他身上一直都有领导人的气场,那种自始至终都与旁人不同的高傲。会议的进程既长又短,整个会议过程我都懵懵怔怔的,只知道最后入选的是LAN,是LAN的副总上去发言,说了一些很官方的话后,便在对方的引领下去了另一个大厅。而我在会议现场寻找着陈宴川,但看了一大圈都没有再看到他的影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的手握紧手机,明明可以打一个电话将事情问明白,可是怎么也按不上号码。“何总,你怎么了?”同行的人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在中途就一直问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LAN的总经理是我的老公。“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下午就不用回公司了,都回家好好休息吧。”“何总,您没事吧。”“我没事,我也得先回家一趟。”“何总?”“大家不要多想,不是因为我们这次失败了,是其他……我的私人原因。”大家都回家了,但我却突然不知道要去哪里,那个小小的公寓,还是我的家吗?说来真是讽刺,我竟然委屈LAN的总经理跟我住那么狭小的一个公寓。翻手机通讯录看到了纪子珍的名字,觉得似乎可以先投靠她。电话接起后,是她极为慵懒的声音。“你在哪里呀?”“在家呢。”“求收留。”“来吧。”虽然跟纪子珍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我们的谈话已然可以很默契地进行,不问原因、不计条件地答应对方的任何请求。纪子珍告诉了我她家开门的密码,我打开门的时候她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房间里的温度很低,她穿了一身粉色的缎子睡衣,胸口处是黑色蕾丝边。我在门口换了拖鞋走到她的身边,发现茶几上还有她没有喝完的红酒。她抬眼看了看我,然后跟我说:“你来啦。”纪子珍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第一次知道没化妆的纪子珍皮肤比化妆之后更好,细如凝脂,吹弹可破,仿佛她每天都用泉水沐浴。客厅角落里是她点的熏香,有一点薰衣草的味道。“这大中午的,你怎么还躺着呢?”我拿了一个抱枕,坐在了纪子珍的对面,踢掉了拖鞋也毫不顾及形象倚靠在沙发背上。“昨天晚上傅沥平来,他强上了我。”纪子珍语气很平淡地说。“啊,你没事吧?”纪子珍同时跟我说了两个词:“挣扎着也渴望着。”这两个词明明这么抽象,但是又那么贴切,那是他们拼命想靠近却又互相刺伤的心。“然后呢,你们有聊什么吗?”“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却已经走了。我心里就觉得很绝望,然后也很害怕,那种感觉就像你在追赶一些生死攸关的东西,可是等你转身回望的时候又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只剩了你自己一个人,那样的孤独无望。”纪子珍仰着头,睁着无神的眼睛看向天花板。人人都知道失去的爱情感受更为强烈,纪子珍和傅沥平之间根本算不上一场公平的较量,这也就是有的人能重归于好或者彻底反目成仇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