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冒充我的人多如牛毛那个冷秋天啊你要衣冠楚楚地做人——王小妮有一个专门写恐怖故事的人,他很瘦,眉毛重重的,眼睛亮亮的。现在我要给他起个名字,那就叫他周德东吧。我就是周德东,周德东就是我。这个名字还真是我自己起的。小时候,父母把很多带字的卡片摆在我面前,让我抓,我就选了这仨字。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创作,绝对大手笔,这仨字气势磅礴,不是一般人能排在一起的。但有时候,周德东不是我。我的意思是,冒充我的人多如牛毛。连我这样的人都有人冒充,说明在这个世界上混得不如我的人多如牛毛。下面,我讲几个故事。在山西那个产煤的城市,有一天,发生了一起恐怖的血案,有一个很瘦的人专门挖孩子的心,死两个了。案发后,全城大恐慌。变态者混进了盲流群,销声匿迹。警方连夜大搜捕,他们在火车站带回一批又一批没有证件的人,最后关不下了,把一所职工学校也当成了临时拘留所。一间房子里,关押着六个人,其中有个人长得很瘦,眉毛重重的,眼睛亮亮的,穿着一件怪兮兮的黄风衣,只有他好像不怎么害怕。他不像其他民工那样眼睛溜来溜去,他一直闭目养神。天亮后,终于来了警察,一男一女。那男警察一脸横肉,和这群盲流比起来,他更像个坏人。那女警察长得不算漂亮,却很威风。他们让六个可疑的人全蹲在地上。男警察冲这六个人念了几段关于盲流的文件,神情很冷漠。他最后说,这次血案不同平常,所有涉嫌人员都要被收容,等查清案子,再把与血案无关者遣送。这时,女警察发现那个很瘦的人在偷偷看她,她有些不高兴,大声说:“看什么看?低下脑袋!”男警察注意到了这个人,朝他一指:“你,姓名,哪里人,职业。”这个人平静地说:“周德东,东北人,作家。”男警察不看书,他满脸揶揄地问:“作家?你有啥证明?”“没啥证明。”男警察:“没有证明你就是盲流,现在很多盲流都是作家。”说话间,那女警察抬头问:“谁说他是周德东?”她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又是一个读书喜欢记作者名字的人,(她甚至能记住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正巧她读过周德东的书,而且记住了周德东这个拗口的名字。很瘦的人友好地朝她笑了笑,说:“我,是我。”她很怀疑地看了看这个蹲在地上的人:“你的身份证呢?”很瘦的人说:“我去考察西路军走过的地方。在古浪那疙瘩,我的身份证被人偷了。”她又问:“你能说说你写过什么书吗?”很瘦的人就流利地说出了几个书名。那个女警察对男警察小声说:“他是作家,我担保。”男警察对很瘦的人挥挥手,不耐烦地说:“你可以走了。”然后,他又讯问下一个。很瘦的人走出关押地,长吐一口气。空气无比新鲜,女人真美好。身后有人叫他:“哎——”原来是那女警察追了出来。他就停下了。那个女警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请你去我家做客,可以吗?”很瘦的人想了想,说:“可以啊。”在路上,女警察告诉他,她叫房丽,她老公叫吴进忠,是个教师,他对文学很痴迷,写了很多年,就是发表不了。她说:“周老师,我希望您以后能帮帮他。”很瘦的人说:“这事儿没问题。”到了房丽家之后,她老公吴进忠听了太太的介绍,十分高兴,他忙前忙后,又递烟,又沏茶。很瘦的人一坐下就开始谈文学,谈霍桑,谈博尔赫斯,谈伍尔芙,谈乔伊斯,谈斯蒂芬·金,谈当前大众对纪实类文学的热衷,对虚构小说的疏远……很瘦的人一直说到吃晚饭。他饿瘪的肚子终于被丰盛的饭菜塞满了,甚至还打了嗝。当晚,善良的小两口挽留他住下来。次日,他离开的时候,小两口恋恋不舍地送他上路。吴进忠挑了一些稿件给他,希望他能向出版社推荐推荐。很瘦的人说:“你们就等信儿吧。”房丽看他的黄风衣太破了,就把老公的一件黑风衣给他换上了。接着,她又拿出三百块钱,要他带上当路费。很瘦的人不要,房丽坚持塞进了他的口袋。很瘦的人就说:“以后我会还给你们。”很瘦的人离开之后,房丽把他留下的那件黄风衣扔进垃圾道的时候,不经意地看见,那风衣上的束带上有淡淡的血渍……这个人不是我。这个不是我的人离开大同之后就消失了。有一天,我莫名其妙地收到一本杂志,不知道是谁寄的,叫《云冈纪实文学》,上面有一篇文章,就是那个很瘦的人写的,讲的就是这件事,在文中,他向我本人以及房丽一家谢罪。这个人署名爱婴。文后还有通讯地址,他是吉林公主岭人。海南岛。椰子树,美丽的大海,满街晃动着脸皮越来越厚衣服越来越薄的女人。这一天,《特区报》编辑部来了一个很瘦的人,他说他是作家周德东,他说他的钱包丢了,他说他希望报社借给他一点路费。那时候网络还不发达,不像现在,从网上一搜周德东的照片,就会出来几百张。一个记者讽刺说:“我在一个笔会上见过周德东,他没你瘦,也没你胆大。”办公室的人都笑。很瘦的人有些慌乱,说:“我想你见的那个周德东是假的。”那个记者就晃着脑袋问:“那你把身份证拿出来让我看看。”很瘦的人不好意思起来,小声说:“丢了,正在补办。”那个记者又补充一句:“周德东也没你幽默。”很瘦的人退到门口,还不死心,说:“我最怕的就是——假的被当成真的,真的被当成假的。”那个记者正在赶写稿件,他已经不耐烦了,扬扬手说:“换个地方骗去吧!”很瘦的人翻了翻眼,尴尬离去。——这个人是我,真是我。这次尴尬的经历,发生在三年前的夏天。那个夏天贼热,满大街的人都吐舌头。周德东写了很多年文章,可是,一直没搞出什么大名堂。现在,他买了一幢漂亮的房子,定居北京,不再漂泊,他和他太太像童话里讲的那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最近,周德东很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他的老家在天安县绝伦帝小镇,十八岁那一年他穿上了军装,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山海关,出来闯荡世界。这些年,他一直追名逐利,不能自拔,转眼已经八年没回老家了。他想看看母亲老成了什么样子,他想看看又冒出了多少外甥和侄子,他想看看绝伦帝那一尘不染的天,他想在那个安静的小镇好好写本书——当然是恐怖故事。他一直发誓要好好写一部通俗小说,可是写着写着,不自觉地就清高了,就深沉了,就成老师了,就装神弄鬼了。实际上,当通俗作家也要排除杂念,心甘情愿做一个下九流的说书人,老老实实为大众写好看的故事,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他还打算到老家天安县文化馆看看,他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第一篇写周德东的文章,就发表在天安县文化馆的内部刊物《黑土地演唱》上。绝伦帝小镇归天安县管辖,在县城南边,一百里路。那时候,周德东在外面混出了一点小名气,尽管天安县文化馆没有人见过他,但是都知道他是从绝伦帝小镇走出去的,作为家乡人,他们感到很自豪。因此,这天下午当一个很瘦的人突然出现在天安县文化馆,说他是周德东,大家还不太信。他刚进门的时候,文化馆的张弓键推了推眼镜,问他:“你找谁?”这个人并不急于说他找谁。他夹着一个很普通的皮包,慢慢地看了一圈办公环境,然后坐在了张弓键的对面,说:“我找馆长。”“馆长去省里学习了,我是副馆长,有事你跟我说吧。”张弓键说。很瘦的人和张弓键拉了拉手,大声说:“你好。我是周德东,绝伦帝小镇的那个周德东。”他一边说一边递上他的证件。那是一个保存得很好的本子,深蓝色。发证单位:陕西作家协会。姓名:周德东。出生年月:1967年8月8日。籍贯:黑龙江。入会年月:1996年2月6日。发证日期:1996年2月6日。编号:755。编号那疙瘩有点模糊,有点像155。张弓键一下就睁大了眼睛:“是你呀,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啥时候回来的?”他一边说一边给周德东倒水。周德东说:“刚下车,直接就上你们这里来了。”“这次回来是体验生活吗?”“我想静下心写一本新小说。”“噢。”“另外,我还想扶持一下咱县的文化事业。”张弓键高兴地说:“那可太好了!”周德东说:“我离开老家太久了,对这里的情况不了解。这样吧,你们看看有没有好的文化项目,然后给我整一份可行性报告,我觉得行,立马投资。”张弓键立即说:“我好好琢磨琢磨。”周德东站起来,说:“我要赶回绝伦帝小镇了。我十天半月走不了,你们可以随时把报告送给我。我走了。”张弓键当然不会让周德东马上走,他带着文化馆的几个人,当天晚上请周德东吃饭。他们去的是天安县最好的一家饭店,叫“空中楼”。他们是开着文化馆的吉普车去的,那车八成新。在车上,张弓键留周德东在县城里多住几天。周德东说,他明天必须得赶回绝伦帝小镇。因为黑龙江电视台跟他约好了,明天在那里给他拍一个东西。接着,他给大家讲起了他新构思的恐怖故事,讲到高潮处,把文化馆的两个女孩吓得连声尖叫。这时候,他的移动电话响起来,把他的故事打断了。他不太高兴地接起来:“喂,哪位?哎,你好……明天下午吧……没问题……我在绝伦帝小镇等你们……你是导演,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吧,越真实越好……嗯……嗯……再见。”他挂了电话,继续讲恐怖故事……一个叫金宝的女孩说:“周老师,我在《新青年》杂志上见过两句话,概括了您全部的特点——瘦比南山,千金不笑。见了您,果然是!”他说:“瘦是真的,从小到大没胖过,怎么吃都不行。千金不笑就有点夸张,别说千金,捡一只镀金的戒指就喜笑颜开了。”金宝又说:“那期杂志的封三还有一幅您的漫画,我现在觉得一点都不像。”他说:“漫画嘛,肯定不像。”喝酒时,大家都很高兴。文化馆是个穷单位,大家整天混日子,心里都盼着能做点大事,而周德东就要给他们带来转机了。他们相信周德东有这个实力。张弓键有点醉了。两个女孩也喝了很多酒。周德东说:“对了,张馆长,我打算先去各个乡镇转一转,搜集点写作素材,你能不能开车跟我跑几天?我的车没开回来,特别不方便。”张弓键:“没问题,就是车不太好。”周德东:“就是个交通工具而已,我自己的车也不是什么豪华车。”文人在一起喝酒,免不了要唱歌助兴。张弓键甚至搞来了一架手风琴,他为大家伴奏。大家就唱:“一更二更又三更,月牙挂高空。梁山泊呀,想念祝九红……”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有快有慢。出了“空中楼”饭店,张弓键说:“明天咱们几点走?”周德东说:“算了,不麻烦你了。”张弓键诧异地问:“怎么了?”周德东说:“你跟我四处跑,太辛苦了,而且我也感觉不方便,我喜欢一个人的状态。谢谢你!”张弓键说:“你自己不是会开车吗?你自己开呗!”周德东有些犹豫:“咱家这疙瘩的路实在太糟糕,我怕不适应……”张弓键说:“吉普车皮实,你随便开。”周德东想了想,说:“好吧,我明天早上来取车。”张弓键回到家,酒醒了,他忽然想起金宝的那句话:“那期杂志的封三还有一幅您的漫画,我现在觉得一点都不像。”他觉得有点唐突:就这样把车借给这个陌生人了?他想核实一下。次日一早,他打了很多电话,终于查到了周德东北京办公室的电话——《夜故事》编辑部。在电话里,他听见周德东的声音跟那个人很不一样,他低沉的声音从雄伟的天安门脚下传来:“你好,哪位?”“我是天安县文化馆的张弓键副馆长,想跟您核实个事儿——您在北京吗?”周德东:“是的。”张弓键说:“周老师,有人冒充你!幸亏我打了这个电话!”周德东说:“他长的啥样?”张弓键描述了一番。周德东说:“好像不是我认识的人。”张弓键说:“反正我知道他不是您就行了。”接着,张弓键在电话里和周德东又聊了一阵子。他热情地邀请周德东回天安县来,周德东也表示他最近很想回老家呆一段时间。张弓键说:“您回来辅导辅导咱县的文学爱好者。”周德东:“忙完这段儿,我一定争取回去一次。大约下月一号吧。”最后,周德东说:“张馆长,冒充我的人肯定是了解我的人,了解我的人基本上是喜欢读书的人。都挺不容易的,如果他仅仅是混顿饭,骗个路费什么的,把他揭穿了,警告警告他就算了。你看呢?”“他想骗车!”“噢,那就得报案了。”放下电话,张弓键报了案。骗子没说过他住在哪个宾馆。警察就在文化馆周围布控,等骗子落网。骗子可能嗅出了危险的气息,他一直没有出现。这个对周德东了如指掌的人神秘地消失了。第二个月一号,周德东准时回来了。那天万里无云,天蓝得不像真的。他一进门,那个叫金宝的女孩就高兴地叫起来:“这才是那幅漫画上的周德东!”骗子满面红光,而眼前这个真正的周德东脸很白,甚至让人觉得那是短命的征兆。那当然是他常年伏案贪黑写作的结果。那次,周德东为天安县各乡镇的文学青年讲了三天课,没收任何报酬。其实,他并没给大家讲写作技巧之类,他仅仅是向大家灌输一种精神,一种打不倒压不垮击不败的精神。他讲起他的经历,讲他如何一路打拼,从村到镇,从镇到县,从县到市,从市到省,从省到京。讲他当记者的时候因披露真相被追杀,讲他在戈壁草原放羊的时候差点被沙尘暴吞没。讲他生过多少次,死过多少回……有很多文学青年都听哭了。学习结束后,周德东给一百多位学员每人发放了一本他写的恐怖故事。凭大家的经验,这是作家卖书的好机会,可他们错了,周德东没收一分钱,都是赠送的。而周德东住的是县城最好的宾馆,吃住都是自费。张弓键曾提出要用文化馆那点有限的经费给他报销,他怎么都不同意。这期间,天安县主管文化的副县长派秘书三请周德东吃饭,均遭拒绝。第四天,周德东离开了天安县,他说他要回绝伦帝看他妈,然后就得回北京去,他还有一摊子工作……这个周德东要多好有多好:有才华,没架子,视钱财如粪土,不媚权势,还很孝顺……——这是一个最恐怖的事件。你会问为啥。我告诉你——因为这个脸很白的周德东不是我。二、多年前的一张陌生人照片我也是木偶中的一个我撞见另一个木偶我和另一个木偶互相尖叫“木偶!木偶!”——岩鹰张弓键到北京旅游结婚,他带着新婚太太到编辑部看望我。他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他。他坐在我的对面,亲口对我讲了前面那个脸很白的周德东的故事。我问他当时打的电话号是多少,他说了八个数,那确实是我的电话。可为什么和他通话的是那个人呢?张弓键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正巧他溜进了我的办公室?叫爱婴的那个人冒充作家是为了逃避收容。那个要扶持天安县文化事业的人是为了骗车。哪个人都有实际的目的。而这个神秘的人是为什么?《新青年》曾经在封三刊登过我的漫画,我见过,画得特别像。接到那本杂志的时候,我还感叹半天,不但形似而且神似。后来,我专门问过那家杂志社的编辑陈大霞,问她那个漫画是谁画的,她说是他们的一个美术编辑照着我的照片画的,她还告诉我那个美编姓肖。金宝说那个人跟漫画上的我一模一样,就说明他和我很像。他竟然和我很像!张弓键惊恐地对我说:“太像了,根本分不清!如果您不是这样严肃,我还以为您跟我开玩笑呢!只是……”“只是什么?”我问。他犹豫了一下,说:“……只是他的脸很白,比我还白。”张弓键的脸就很白。比他还白?那还是人的脸吗?他补充说:“他是那种没血色的白。”我的心抖了一下。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请张弓键和他新婚的太太吃了顿饭。他太太叫花泓,长得挺漂亮,好像在县政府工作,文秘之类。送走张弓键副馆长之后,我一直都在想那个人的长相。我确实害怕了。假如他仅仅是长得凶恶,我不会如此害怕。因为,那种危险是大家共同的危险。而现在,他仅仅是长得像我,没人注意到这件事情,没人察觉到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没人帮助我。就像一个小孩看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正一步步朝他逼近,但是大人却看不见,继续在灯下织毛衣……还有令我不解的——他竟然有我的身份证!伪造的?当然,现在连乳房和处女膜都能伪造,造个身份证更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他似乎并没想干什么坏事,为啥下这么大功夫?这人是谁?我苦思冥想,越想越玄乎。虽然我的职业是写恐怖故事,但是我希望生活中所有的恐怖都是故事。可是,冥冥之中就像有什么安排——正像我说的,写恐怖故事的人早晚要遇到比他的想象更恐怖的事情。现在我就遇上了,这个恐怖故事刚刚开演。他刚刚开演。其实我的胆子并不大,我很害怕现实中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假如生活中有个陌生人一直怪怪地盯着我的眼睛,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超过半小时,我会跟你一样,最后落荒而逃。这世上的事,世下的事,我搞不懂,咱们都搞不懂。但是,我是一个恐怖小说家,我必须表现得很硬气,神经很茁壮,生命很阳刚。这算是一种职业道德吧。读者在看恐怖故事的时候,不知不觉会把作者当成参照物。大家都是脆弱的,都是容易接受暗示的动物,如果他们知道,对他们说“不要怕”的人,其实心里更怕,那他们怎么办?我除了要在故事中做一个榜样,而且我还要尽量满足读者在来信中提出的各种要求(除了向我借钱)。我的信箱请在另一本书《三减一等于几》中查找。……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一张旧照片。有一年,海南电视台有个导演,飞到古城西安(当时我在编《女友》杂志),要把我这个苦孩子的经历拍成电视剧,八集。他把名字都想好了,那名字很俗,在此不提。当时《女友》杂志上还登过一启事,为这个电视剧选男主角和女主角。女主角八个,一集一个。男主角当然是我,我当然是一个。报名的信件像雪花一样飞来,都装着照片和简介。那些信堆了半个房间。有两个编辑专门加班帮我拆信,每天都干到很晚才回家。这天夜里,有个编辑突然叫起来。我问她怎么了,她举起一张照片说:“这个男的跟您长的真像啊!”我接过来看了看,果然像!另一个编辑看了后,朝我鬼鬼地笑。我说:“你笑啥呀?”他说:“周老师,您别开玩笑了。”我说:“我开啥玩笑了?”他自作聪明地说:“这张照片是您自己寄来的,逗我们玩儿,对不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说:“咳,真不是我!”然后我对发现这封信的那个编辑说:“你把信封找来。”她就把那信封找来了,上面的地址是遥远的北京……难道在天安县文化馆成功冒充我的人,就是照片上的人?我努力回忆,那个信封上的通信地址好像是一个叫《卖》的报社,我当时对这个报纸的名字赞不绝口,我说:“一份全是各种商品信息的报纸,名字叫《卖》,多好啊——《卖》报《卖》报”!不过,我怎么都想不起照片上那个人的名字了。虽然希望渺茫,但我还是决定去《卖》报找找他。我要找到这张多年前照片上的人。我在新闻出版这个圈子呆久了,很熟,我很快就找到了《卖》报社。那是一座写字楼,里面有很多公司。我走在楼道里,东张西望。有个矮个男人迎面走过来,他跟我打招呼:“曹景记,你回来了?”我陡然想起那人就叫曹景记!我急忙说:“我不是曹景记,我找曹景记。”那矮个男人走近了我,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他惊叹道:“嘿,你和他长得真像!对不起!您是他弟弟吧?”我说:“不是。”他斜着眼睛看我,得意地笑了:“那他就是您弟弟了。”“也不是。”我知道我遇见了一个饶舌的人,于是绕开谁是谁弟弟这个十分不沾边的问题,直接问:“他的办公室在哪儿?”他说:“您不知道?他半年前就跳槽了,那段时间我不在,我表姐生病了……”我急切地问:“他去啥单位了?”他说:“一个影视公司,好像叫什么……24小时,听说他去当副总经理,而且薪水特别高……”我说:“你帮我找找他的电话,行吗?”他说:“你等等,我去采访部问问。他原来一直做记者,是个很敬业的记者……”他一边说一边走进了一个办公室。过了很长时间,这个热心的矮个男人才出来,他说:“真抱歉,曹景记跟他们都断了联系……”我有点不知所措了。一个直觉冲击着我的脑海——就是他!最后,我终于没找到曹景记的任何联系办法,只好沮丧地离开了。之后,我像大海捞针一样一直打探这个叫24小时的影视公司。其实,这根针就在我脚下——有一次,我跟一个朋友闲聊,说起了这件事。他说:“我知道这个公司呀,前不久,他们还找我写过一个本子呢。”我眼睛一亮:“他们在哪儿?”他说:“好像就在你的编辑部附近。等我回去找到名片再告诉你。”晚上,我的朋友打来电话,告诉了我详细地址。果然就在我工作的编辑部旁边,三环路上。第二天我就去了。我一帆风顺地找到了那家公司。那个公司的人也都说我和曹景记长得像。一个职员告诉我,曹景记一个月前就神秘地辞职了。而且,他和公司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一个月前正是假周德东在天安县为文学青年讲课的时间。我问那个职员:“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儿?”那个人说:“我几个月前去他的住处取过一次资料,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住那儿。”然后,他把那个地址告诉我了,是玫瑰居一带。我立即赶了过去。来到玫瑰居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个别小偷已经从洞口露出眼珠。那是一个很旧的楼,所有的窗户都没有光亮。我慢慢地爬上去。楼梯很黑,有一股霉味。我在走近一个可怕的谜底。楼道里没有灯,暗暗的,一片死寂,只有我慢吞吞的脚步声。我甚至怀疑这是个废弃的楼。我来到最高一层,凑近门板看门牌号。没想到,这扇门竟然自己慢慢拉开了!一张脸出现在我面前,把我吓了一跳。他和我面对面地站立。我俩都愣住了。他的脸很白,是那种没有血的白。他和我长得像极了!就是他!我先说话了:“你是曹景记吗?”他反问:“你是?”我说:“我叫周德东。”他冷冷地说:“我不认识你。”我说:“几年前,你不是给《女友》杂志社寄过一张照片吗?”他皱皱眉:“什么《女友》杂志?我根本不知道。”我想了想说:“我是个作家,写恐怖故事的,我可以进屋跟你聊聊吗?”他也想了想,然后说:“你想进就进吧。”这是一个很简陋的房子,一看住的就是那种随时要搬走的人。屋子一角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书。房顶有一只很小的灯泡,昏昏黄黄。我小心地坐了下来。我印象最深的是窗户上挡着严严实实的帘子。那帘子是黑色的,好像很沉。他坐在了我的对面。他没有给我倒水,两个人就那样干巴巴地坐着。他盯着我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说:“打听的。”他继续盯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找我呢?”我知道,他一直在试探我。我有点紧张。只有我和他。假如我挑破那个秘密,我能活着走出这间房子吗?我装做没事一样说:“我曾经接到过你寄的照片,因为你跟我长得特别像,所以印象十分深刻。现在我到北京工作了,偶尔想起你,就找来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你找我费了很大劲儿吧?”我说:“就是。”他说:“真是怪了,我根本没寄过什么照片。”我说:“那可能是我搞错了。”接下来就没什么话说了,很静。为了掩饰尴尬,我假装左顾右盼地打量他住的这个房间。我说:“这房子采光不好吧?”他也四下看了看,说:“无所谓,说不定哪一天我就搬走了。”我忽然想到,他随时都可能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如果我现在不问清楚,也许就再没有机会了,而那个冒充我的事件也就成了一个永远的谜。我鼓了鼓勇气,说:“曹景记,我问你一件事,你别介意啊。”他会意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有事。”我看着他的脚尖,突然问:“前一段时间你去没去过东北?”“去过。”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我避开他的问话,继续问:“是黑龙江吗?”他想了想,说:“是。”我又问:“你去干了什么?”这句话中加个“了”,味道就变了。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他摸了摸鼻子,说:“我去抓一个骗子。”我皱了皱眉:“你去抓骗子?”他说:“是的。”这时候,他又摸了摸鼻子:“那时候我刚刚调到公安局,正巧接到一个诈骗案,罪犯嫌疑人跑到黑龙江去了。我去了后,却扑了个空……”然后他又盯住我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黑龙江?”我毫不信任地说:“我实话实说,不想绕弯子,那段时间,有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在黑龙江冒充我,我怀疑是你。”说完这句话,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他并没有吃惊,只是说:“是吗?那不是我,你又搞错了。”然后他拿出了他的警官证,在昏黄的灯光下递给我:“我现在是警察,不可能冒充你。”我揶揄道:“那个骗子还有我的身份证呢,所以,我看你的警官证也没什么用。不过,这个冒充我的人到那里并没有骗钱财,反而干了些好事。我之所以查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很怪。”曹景记说:“那个人可能精神有问题。”我说:“也许是吧。”他又问:“他去的是什么地方?”我说:“天安县。”他说:“我去的地方是方圆县。”我说:“这两个县挨着,太巧了。”这时候,有人敲门。曹景记站起来打开门,我看见来了两个穿警服的人。那一瞬间,我应该想到是曹景记犯事了,警察来抓他。可是我没有那样想。我当即认定他们是曹景记的同伙。我甚至怀疑他们是被曹景记施了法术的纸人,因为他们的脸也都很白,白得不正常。曹景记低低地对他们说:“进来吧。”然后,他对我说:“这都是我们刑警队的同事。”他们是警察?我觉得他们穿的警服都不合体。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电影,两个人害死了两个警察,把他们的衣服从身上扒下来……那电影中的两个亡命徒跟这两个人还真像。我观察着他们的脸,他们的神情都有些怪,飘飘忽忽的。他们进了屋,都坐在了沙发上,并不说话。他们坐在我和门之间,也就是说,他们的四条腿挡着我出去的路。曹景记把门关上了,动作就像他打开时那样轻。我一下想到,我可能真的不会活着走出这个房间了。曹景记指指我,对那两个人说:“你们看看他。”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没有一点笑意,他问曹景记:“这是你哥哥吗?”“不是。”另一个说:“那就是你弟弟。”曹景记说:“我哥和我弟长的其实并不像我。”那两个人感叹起来:“你俩真像。要是你当他,或者他当你,肯定没人能认出来。”这句话让我哆嗦了一下。我看看曹景记,连忙说:“熟人还是能区别出来的。”曹景记突然对我说:“要不,咱俩就换换?”我一惊:“换什么?”他说:“就是我当你,你当我呀。”我挤出一点笑,带着讨好的味道:“你真会开玩笑,当一个作家多辛苦啊。”曹景记对那两个人也挤出一点笑,说:“你们觉得呢?”那两个人都挤出一点笑,说:“我们觉得这个想法挺好玩。”这时候,墙上挂的破钟敲响了,声音很刺耳:“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丧钟为谁而鸣。我鼓了鼓勇气说:“曹景记,我还有事,先走了。”他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阻止我,他说:“那好吧。”我说:“有空你去我的单位玩儿。”这完全是一种客套,我没给他名片,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地址和电话。我走过那两个人的四条腿时,也跟他们打招呼:“再见。”“再见。”他们是一同说的。曹景记说:“我送你。”我说:“不送了。”曹景记说:“不行,楼道太黑了。”出了门,他轻轻把门关上,然后他低低地说:“要是你发现那个人在北京出现了,你立即通知我。”“噢。”我随口说。我看不清他的脸。他送我到了楼梯口,有了点光。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束灯光照着他很白的脸,很吓人。那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神可疑到了极点。我低头匆匆走开。出了那个旧楼,我感到无比孤独。一个人,匆匆走过,看了我一眼。他也许是小偷,他也许在对我说:小偷向您提示,谨防警察。我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剧院中,四周的座位都空着。帷幕慢慢拉开,台上也是一片漆黑,只有一束惨白的光,从舞台后直直伸出来,照在我脸上。我看不清四周。一个恐怖故事要开演了……三、见鬼了从死亡的方向看,总会看到一生不应该见到的人——多多这天下雨了,外面雷声阵阵。我躺在床上,走在去往梦乡的半路上。亮起一道闪电,雪白的墙壁上,出现一个人在电脑前打字的侧影。闪电一灭,那侧影就被黑暗吞没了。我打了个冷战,坐起来。是梦。幸好还有这样一个借口。一个人经常到编辑部投稿,时间一长跟我就熟了。他是一所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他几次邀请我去他们学校搞一次讲演,主题是“恐怖文化”。他叫许康,他的脸也很白。我太忙,一直没有去。这一天,许康又来了。大热天,他挤公共汽车,满脸是汗。我说:“我去,就这几天,时间你安排吧。”他极其高兴,说:“周老师,谢谢您!”两天后,我真去了。我穿一件挺做作的黑风衣。路上塞车,很严重。好像有一辆汽车撞到了高速路的护栏上,有伤亡。因此,我到那所大学,已经很晚了。梯形教室。我进去的时候,学生们都等在那里了。有几百人。我快步走上讲台。许康介绍我,说我是作家,那些可爱的学生就用力鼓掌。我谈笑风声。我说:“恐惧在人类精神世界里占据很大空间。人生来就有恐惧。婴孩脱离漆黑、温暖、宁静的子宫,对光明充满本能的恐惧;临死的时候,对黑暗、消亡、未知充满无望的恐惧。恐惧潜伏在人类的心理经验中,滋生于人类的想象中。”我说:“人类的安详永远低于人类科技水平的最上限。和浩渺的宇宙比起来,科学太渺小了,像漂浮的一粒尘埃。因此,人类的恐惧无边无际。”我说:“人类的恐惧和人类的想象成正比,恐惧感越强烈想象力越发达。”我说:“东西方的恐怖文化不太一样。西方更倾向于外星人,机器人,刑事犯,那是某种物质的恐怖。在东方,在中国,更倾向于鬼魅——鬼魅包括莫名其妙的事情,不可解释的现象,隐隐约约的神秘的不可抗力等。那是某种精神的恐怖。就像中西医的区别。前一种恐怖不绝望,似乎总可以抵挡,用智慧,用技术;后一种恐怖常常不可救药,从内部摧毁你。”我说:“我写恐怖故事的理念是——展示恐怖,分解恐怖,战胜恐怖。”这时,靠近门口有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拿过麦克风问:“周老师,现在有一个周德东就在门外,他说路上塞车,他刚刚赶到,这就是东方式的恐怖吧?”我说:“差不多。不过,假如真的遇到这样的事也不要怕,只要追查,一定有一个周德东是假的。”那个学生惊惶地说:“周老师,我不是打比方,真有一个周德东在门口,他和您长得一模一样。”我想到以前发生在天安县的那件怪事,我的心一抖。难道是那个一直飘在阴暗之处的另一个神秘的我又出现了?整个教室里的人都很吃惊,大家交头接耳,很多学生站起来朝后看。坐在第一排主持这次演讲的许康也摸不着头脑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过了好半天他才回来。他站在我旁边小声说:“确实来了一个周德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他人呢?”许康:“已经走了!他听说您在这儿,很生气,说您是假的,他质问我为什么不把事情搞清楚,然后就气咻咻地走了。”我问:“他长的什么样?”许康上下看了看我的脸,说:“他跟您长得特别像,也穿着黑风衣,真是怪死了!只是……”“只是什么?”“只是他的脸比您白。”听完这些话,我几乎忘了自己还坐在台上,我张大了嘴巴,回不过神。教室里的人骚动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静静等我说话。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许康轻轻碰了碰我。我端正了一下姿势,装作很平静地说:“刚才是个误会,没事了。”接着我说:“哪位同学还有问题?”这时候,那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又站起来,用麦克风问:“周老师,我一直以为,写恐怖故事的人应该是最勇敢的人。可刚才——请原谅我的直率——我觉得您害怕了。”这句话很尖锐。下面有些骚动,有很多学生站起来朝后面看,想看看说话的人长得什么样,还有一些学生在观察我的反应。我尴尬地咳嗽了一下。我说:“没那么严重。不过,我确实有点紧张,因为,我担心我是假的。”那天我草草收场了。回家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的都市灯火,一路都在想,想那个脸上没血色的周德东。四、他是画的一个我?你看见很多张你的脸有黑白的素描有彩色的油画可是,你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画家的脸——无名氏有个女孩叫毛婧,她19岁,家住山东长岛。那个县在大海中的一个小岛上,很封闭。那里的人要走出来,得坐大船。毛婧有一个表叔在北京,但是两家多少年都没有来往。毛婧想投奔这个表叔,在北京找个打工的地方。毛婧是第一次出远门,她在济南换车时,挎包不小心被偷走了,她一下就变得身无分文,连身份证都丢了。她坐在火车站广场上,举目无亲,回不去长岛,去不了北京,就哭起来。她哭了很长时间,没想出任何办法。天黑了,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时走过来一个老头,他好奇地打量毛婧。毛婧脸上的泪痕未干。毛婧见那个老头像父亲一样和善,就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大伯……”那个人停下,听她说话。“大伯,我的钱丢了,您能不能给我买个面包?”那老头立即冷了脸,说:“我凭什么给你买面包!”然后,他转身就走了。走出一段路,还回头怀疑地看了看毛婧。毛婧脸红到脖子根,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她,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受了这次打击,她再也没有勇气张口讨要了。她觉得特别累。她想,在想到办法之前,一定要减少消耗能量。于是,她走进候车室,打算找个地方睡一觉。候车室里很嘈杂,很拥挤,没有空位。她只好找个人少一点的地方,枕着她装着衣物的包袱,侧身躺在地上。她的眼前到处都是行走的脚,乱哄哄。她的耳朵里充满火车站特有的那种让人疲倦的嘈杂声音。她的心里涌上无家可归的悲凉。她闭上眼睛,两滴委屈的泪又渗出来。这时她闻到一股香味,睁开眼睛,她看见了离她的脸很近的地上滚过来半个面包。半个面包!是一个孩子掉的。那孩子大约一两岁,没拿住,掉下来。他妈说:“脏了,别捡了,吃鸡蛋。”毛婧悄悄伸过手去,刚刚把那半个面包拿到手,就被另一只手夺去了。毛婧抬头看,是一个男孩,大约十四五岁,是个脏兮兮的乞丐。他恶狠狠地瞪了毛婧一眼:“这是我的!”毛婧愣愣看着他,不敢跟他争,看着他把那把个面包拿走了。她又一次强烈地感到了饥饿。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梦一样的声音:“姑娘,你饿了?”她回过头,看见一个脸很白的男人正蹲在她的身边,平和地看着她。毛婧戒备地坐起来,没有说话。那个脸上没有血色的人笑了笑,说:“你别怕,我是个作家。”接着,他拿出编辑部的工作证给她看了看,说:“我是写恐怖故事的,我姓周。”听说是作家,毛婧好像有点放下心了,她从小就想当作家。只是她对这个作家的脸色有点恐惧。她说:“我的钱被偷了。”那个人问:“你要去哪里?”毛婧说:“我去北京,找我表叔,他在公交公司工作。”那个人说:“我正好回北京。你跟我一起走吧,我给你买票。”毛婧想起在杂志上看到的人贩子,变态狂,有点怕。可是,他是她遇到的惟一的好人,他是她惟一的机会,要不然她就会流落街头,结果可能更惨。她想了想,说:“那谢谢你了。以后我有了钱,一定还你。”那个人淡淡地说:“没关系。”这时有两个本地人走过来。他们拎着一些水果,塞给那个脸很白的人,然后三个人就说起话来。看样子他们是来送他的。毛婧细心聆听他们的谈话。“周德东,你回去就把稿子寄过来。”“好的。”“如果有什么变化,提前打个电话。”“没问题!”……毛婧就跟这个脸很白的人走了。他买的是两张卧铺。上车后,他领毛婧到餐车上吃饭。毛婧顾不上斯文,狼吞虎咽。吃着吃着,她发现那个作家没有吃,他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在灯光下,毛婧感到他的脸更白了,好像血已经被人吸干。“你怎么不吃?”他说:“我不饿。”“可是你晚上还没有吃饭呢!”“我一天吃一顿就够了。”毛婧吃完饭,他们回到铺位,聊了一阵儿。那个作家问了一些她家的情况,以及她到北京的打算。他简单对她讲了讲在北京求职应该知道的一些基本常识。然后他们就躺下了。他睡上铺,毛婧睡下铺。半夜时,毛婧醒了,她去解手,回来时,她无意朝上铺看了一眼,看见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她蓦地感到害怕了。躺在铺位上,她一直在宽慰自己——也许这个好心的作家失眠了,一直在构思他的恐怖故事……到了北京,那个作家先把毛婧领到了他的住处。那地方好像离市区很远,一个挺孤单的院落,院墙外的草很高,也没有人割。进了门,他说:“昨晚你在火车上肯定没睡好,你先躺床上好好睡一觉吧。我打电话帮你找你表叔。”“不,我不累。”“去,睡一会儿。”他为她打开卧室的门。盛情难却,毛婧走进他的卧室,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那个人在外面把门关上了。她隐隐约约听见他在打电话。她觉得他就像她的爸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没有担心这个男人会把她怎么样,她感觉他不是那种人。她更没有想这个人会不会害死她。她甚至想,假如他这时候走进来要和她干那种事,她也许不会反抗。然而,那个人没有进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这个作家躺在一堆汉字中。那堆汉字是白色的,密密麻麻,十分干燥。她俯下身,突然发现那些文字都是一种怪怪的苍白的虫子!它们慢慢把他覆盖了!它们太小了,毛婧看不见它们的嘴,她只看见有一丝一丝的红色向它们的身体里渗透,那红色一点点扩散,越来越鲜亮。它们在吸他的血!他一动不动,好像冬眠了似的。整个过程又好像是他的一种必须的宣泄,而那些苍白的虫子就是他宣泄的手段。过了好久,那些虫子渐渐变得通红,红得晶莹,红得饱满,红得透亮。它们慢慢地四散开来。他的脸一点点露出来。毛婧看见他的脸更白了,像个死人。但是,他的眼睛还在缓缓转动。他轻轻地对她说:“你怕吗?”她转身就跑。遗憾的是,她没有跑掉,她还躺在床上。醒了后,她看见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正在她眼前定定地看着她。她吓得差点叫出来。那个人轻轻地说:“你表叔已经找到了。起来吧,我送你去找他。”毛婧爬起来,拿起包,跟他走了。外面的太阳很好,但是她好半天都没有从那个梦中回过神来。他和毛婧打了个出租车,走了很长时间,才进入繁华的市区。又走了好长时间,才拐来拐去地来到一个大院前。他对她说:“你表叔就在这个单位,你去吧。”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叠钱,塞给毛婧。毛婧说什么都不要。他耐心地说:“你找的这个人不过是你的表叔而已,而且多少年都不来往了,其实挺疏远的。你是一个女孩,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到了他家里一定很难堪。拿着!”毛婧低着头把钱接过来。她觉得他真是善解人意,眼睛不由湿了,说:“谢谢你,周哥。以后,只要我在北京留下来,一定会报答你的。”他说:“如果以后遇到了什么难处,你再来找我。”毛婧说:“一定的。”她下车后,又透过车窗对他说:“周哥,你以后千万要注意身体,你的脸色不好……”他笑了笑,说:“没事,我天生就这样。好了,再见。”“再见!”毛婧依依不舍地走了。不久,毛婧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宾馆当服务员。一个月后,她找到那个好心人工作的编辑部,看望他。当时我正在西安出差。我的助手给我打电话,对我说了这件事。我的心思顿时就乱了。我对助手说:“你让她明天再来。”当天我就飞回了北京。舷窗外的云朵刺人的眼,像白色的海洋,无边无际,十分诡异。悬空的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恐惧感越来越浓烈……第二天,毛婧果然来了。她见了我,高兴地说:“周哥!”我很吃惊,对她说:“你见过我?”她说:“周哥,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我说:“我没见过你。”毛婧着急地说:“我是毛婧,在济南火车站,你为我买的票,你忘了?”我想她肯定是遇到了那个神秘的人,就说:“你好好看看,是我吗?”她说:“是你呀……”我说:“你再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她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会儿,还是说:“没错呀!”她越肯定,我心里越感到害怕。我提示她,注意我的五官,眼睛,身材,声音,表情习惯……她反反复复打量我,同时追忆脑海中的那个人。最后,她似乎有点犹豫:“好像是你……只是那天你的脸色不如今天好。”我步步紧逼:“你肯定一下,到底是不是?”她想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发冷的话:“好像又画了一个你似的。”五、失散的亲兄弟你的足迹其实就是一幅地图那是一幅错误百出的地图——无名氏我决定:带毛婧去见曹景记。这样,很轻易就可以证实以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这个警察所为。我领着毛婧,走近曹景记居住的地方,心“怦怦怦”乱跳起来。还是那座很旧的楼,在一群新楼中间像一个乞丐。还是那条黑糊糊的楼道,没有一个人影。我们来到曹景记的门口,我倒吸一口长气,敲响了他的门。本来我告诉自己轻一点,可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还是显得很响。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曹景记,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她的牙都掉光了。我问:“曹景记在吗?”她仔细看了看我,说:“他搬走了。”我的心更加烟雾蒙蒙,为什么这么巧?我又问:“他搬到哪里你知道吗?”老太太冷冷地说:“不知道。”然后她就不客气地关上了门……第二天,我给曹景记的单位打电话。一个人告诉我:“他休假了。”我问他什么时候上班,那个人说:“不知道。”他在躲我。大约过了半个月,我又给曹景记的单位打电话。他上班了!他接了我的电话。我紧张地说:“曹景记,我想跟你谈件事。你搬到了啥地方,能不能告诉我?”他竟然极其爽快地说出了一个地址。然后,我跟他约时间。他说下班后吧。在北京这座大得没边又处处塞车的城市,下班之后就意味着离黑天不远了。那天,我又一次约来毛婧,在黄昏时来到了曹景记新搬的住处。又是一座很旧的楼,楼道里依然很暗。毛婧紧紧跟着我。我一步步走近他的房门,心里更加紧张。我真怕他开了门之后毛婧脱口喊出:“就是他!”……来到那扇门前,我看见门板上有一张纸条:周先生,实在对不起,刚刚接到刑警队通知,突发一个案子,我今夜出发去南方执行任务了。待我回来之后再约吧。我对着那张纸条怔忡好长时间。一周后,我领毛婧再次去他家,那张纸条还在门板上贴着。一周后,我和毛婧又去了一趟,他还是没回来。一周后,我继续去找,他仍然不在。他消失了。我甚至怀疑他留给我的那个电话根本不是刑警队的电话。可是,我没有放弃,我一次次带毛婧在黄昏的时候去找他。后来,我发觉我的行为好像已经是一种惯性了。因此,当他突然打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被吓了一跳。这次不是黄昏,是半夜的时候,我突然改变了探视的时间。他正巧急匆匆地走出来,让我们撞上了。他背着包,好像要出去。这个像影子一样飘忽的人终于被我们锁定了。楼道里很黑。从打开的门板看进去,他新搬的这个家里还是很简陋,房顶的灯泡黄黄的,一点都不亮。屋角还是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书。他站在门口愣愣地看我。逆光。我竟然一时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毛婧看我。我干咳了一下,说:“实在抱歉,我找你还是想对证一下那件事。”他看了毛婧一眼,然后对我说:“你们进来吧。”我没有动,只是对毛婧说:“你看看,是他吗?”他好像不明白怎么回事,直盯盯地看毛婧。毛婧直直地看他。楼道里太静了。那一刻我甚至想,假如毛婧说出一个“是”字,他会不会突然掏出他的枪来。如果他有的话。毛婧迟疑了一下,说:“不是。”我不太甘心地对她说:“你好好看看!”她又认真地看了看他,最后还是摇头。我彻底泄气了。他问我:“那个人又出现了?”我无精打采地垂下头,说:“是的。”他又说:“进来说吧。”我说:“不了,我还得把她送回去。”他似乎很同情地叹了口气。可我仍然觉得他不怀好意。我对他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他说:“没什么。”我说:“我们走了。”他想了想,说:“好吧。”走出几步,我回过头,有点犹豫地问他:“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说。”“那天,我问你去没去过东北,去干了什么,你为什么显得有点紧张?”他说:“你知道我要抓的那个诈骗犯是谁吗?——他是我爸。你肯定不信。”从这天起,我感到更加危险了。如果曹景记就是那个人,那至少我在明处还见过他。看见了的东西就不会感到那么恐怖。可是,目前的种种迹象表明,曹景记很可能不是他!那个神秘的人一下变得更加遥远,更加诡秘,更加叵测。我一下就没线索了。我一下就没主张了。那个脸上没有血色的人,另一个我,他在没有我的地方,认认真真地扮演着我。见过他的人越来越多,他越来越清晰。他只回避我一个人。因为我是他。我感觉,他好像一直都在暗处看着我。我随时随地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只是他忌讳和我真实地面对面。我的精神世界被阴霾笼罩了。我觉得他的全部阴谋就是让我永远弄不清真相。最大的恐怖就是永远没有谜底。前面我说过,其实我的胆子并不大。我最怕有一个人一直看着我,我不清楚他的目的,我看不透他的表情……生活中,恐怖不可能都是故事。这天半夜,又打雷闪电下雨了。我没有睡,我还在苦苦追想——这个人到底是谁?我甚至觉得他真的就是另一个我。一个我在明处,一个我在暗处,他和我是两个相反的东西。他活在我的背面。我和他永远不能见面。假如见了,就像两块带着异性电的云撞在一起,就会电闪雷鸣,就会天崩地裂。若真是这样,我又担心哪天他不小心突然撞在我怀里……一道闪电,我警觉地看了看那面雪白的墙壁,一个人打字的侧影又出现了。我猛地睁大眼睛,幻影消失,黑暗无边。这是怎么了?那一夜,我一直没有睡,我一直在胆战心惊地想这样一个问题:黑色的墙壁能不能写上影子?墙壁为什么一定是白的?早上,太阳光芒万丈,昨夜的雨像梦一样过去了。我双眼猩红,不想起床。太太见我沉默寡言,就问我:“你最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太好。”太太关切地说:“你最近身体可能有问题,脸很白,得到医院检查一下。”她说“脸很白”的时候,我惊了一下。我现在怕听见这句话。有一天,他会不会一点点演变成我?有一天,我会不会一点点演变成他?这天夜里,墙上的钟敲十二下的时候,我猛然想起了一个人……前些日子,我妈突然打个电话来,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但从小就给人了。我妈说:“你走南闯北,能耐大,能不能去找找他?”我小的时候总生病,大人对体弱的孩子更疼爱,因此大人从小就偏向我。一个留山羊胡的算卦先生路过,到我家讨水,我妈请他给我算一卦。算卦先生用他那双似乎透视幽明的浑浊小眼,在我和那个孩子的脸上扫来扫去,接着,又闭目用细长的手指掐算半天,好像看见了什么,大惊小怪地说,我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另一个孩子克我。他阴虚虚地对我妈说:“这两个孩子前世是冤家,他们是同归于尽的,他们死后冤魂还整日纠缠在一起,互不相让。后来,他们又一同投胎……”他又说:“那个比这个凶,因此他就克他。他们出生时,这个都争不过那个——那个先出生,对不对?”他这点说得准。我妈只是把我俩的生辰八字告诉了他,并没有告诉他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因此,我妈很信服,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解除。算卦先生说:“只有让他们分开,永不相见。”一个偶然路过的人随便胡诌的一句话,竟然彻底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一生。后来,父母商量了好多天,终于忍痛割爱,把另一个孩子送人了,送给了一个收葵花子的客商。那时候,乡下人生个孩子像下个蛋一样。那时候的孩子可不像现在这样金贵。可怜我那个双胞胎哥哥,他仅差一天就没有在家里过上自己人生的第一个生日……我为自己抓到了名字,他就丧失了这个权利,随我叫周德西。之后,我家又搬了多次家,互相都找不到了。在这个沉寂的夜里,我忽然想起这个周德西,忽然想起这个前世的冤家,恐惧感又一次充斥我的心头。我终于排除了一些错误的判断,注意力集中到了周德西身上。是他!他还在克我!可是他在哪儿?他沦落到了什么地方?老实讲,这个周德西比曹景记更让我感到恐怖。因为那个前世的传说。因为他从小就下落不明。因为人世茫茫,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什么方位。因为他和我身体里那种神秘的血脉联系。我打开夜灯,颤颤地给母亲拨电话。母亲睡了,我把她惊醒了。她说:“深更半夜,你有啥急事呀?”我说:“妈,我还想听听那个周德西的事。”母亲似乎抖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说起他?”“你别管了。我遇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必须要找到他。”“后来我想了,其实你不可能找到他,算了。”“那个收葵花子的客商是哪里人?”“关里人。”“你再想想,是哪个省?”母亲是乡下女人,根本不知道一共有多少省。她想了半天,说:“好像是一个叫尤溪镇的地方。”“哪几个字?”“不知道。”这一夜,我从母亲那里只得到了一个有用的信息:尤溪镇。从此,我开始查找这个地方。终于,我在一张地图上看见浙江省临海市有一个尤溪镇。那个客商是这个镇的人吗?他东南西北到处漂泊做生意,最后有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三十多年了,连太阳都变了颜色,他一直没有搬迁吗?他有没有把周德西再送人?周德西还活着吗?为了删除生命里的阴影,我找去了。我千里迢迢终于来到尤溪镇。我在那个镇上住了一个多星期,走访了无数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几十年前谁到东北去收过葵花子,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从东北带回来的孩子叫周德西。我绝望了,我想返回了。这天,我偶尔听旅馆门口一个卖水果的女人说,她原来是尤溪镇下面一个村的农民,她家那里有个人好像是从小被人从东北抱回来的。但是他不叫周德西,他叫张天戌。而且他三年前就已经搬到另外一个村去了。我抓住这个线索,立即问清了张天戌现在住的那个村的位置。我又追到了那个村。一打听,这里果然有个张天戌。他住在村头第二家。我走向张天戌住的那间红砖碧瓦的房舍时,忽然好像有什么感应,我觉得他就是周德西。当时,我的心像一团麻,用一句老话说就是:剪不断,理还乱。据说这是一个克我的人。这是和我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生的人。这是我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一个至亲的人。这是一个一直在暗处扮演我的人……我找到了他。他正是周德西,一个地道的农民,一个地道的浙江农民。他好像很木讷,不爱说话。虽然礼节都做到了,但是他内心对我毫无亲近之意。他已经改了名字,随那个客商姓了。他似乎与东北那个姓周的人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他成了家。他操一口我听不懂的当地方言。他娶了一个很丑的老婆,同样操一口当地方言。他们生了几个更丑的孩子,都是操一口当地方言。我觉得我跟他已经有一种无法逾越的隔阂。而且,周德西似乎不是那个扮演我的人。虽然他和我是双胞胎,但是他跟我并不是十分像,还不如曹景记像我。他的脸也不白。我没告诉他我来干什么,也没跟他提起那个冒充我的人。我只说母亲让我来看看他。我给他留下一些钱,当天就走了。他并没有怎么挽留我,不过他一直把我送到了村口的公路上。当时是午后,四周是连绵的山,开满了白色的茶花。分手的时候,他突然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我一惊,愣愣地看他。他说:“不过我告诉你,我一岁来到这里,直到现在,从没有走出过尤溪镇。”说完他转头就走了,我像木头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儿。返京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德西最后那两句话。我觉得他那木讷和寡言是一种更阴险的假象。在火车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张天戌呆在一间黑房子里,那房子狭小得就像母亲的子宫。他突然把脸皮撕掉了,原来他的长相是面具。他阴冷地看着我,操一口东北话说:“这辈子我还要跟你同归于尽!”……六、好人好事我伸手抚摸镜子里的我镜子里的我却伸出腿狠狠踢了我一脚我退货店的老板说我的镜子完整无缺呀——汤迥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新闻,标题是:恐怖作家智斗恐怖分子。文章写的是这样一个故事:恐怖小说家周德东,近日到某市采风。这天晚上,他跟几个当地的作家去酒吧,喝了很多酒,凌晨两点多才回宾馆。那酒吧就在他住的宾馆附近,他步行朝回走。在没有行人的马路上,他突然看见路边店铺的阴影里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捣鼓着什么。出于职业敏感,他立即走了过去。那个人迅速离开了。他发现,那个人刚才站过的地方是一家面包店,店门已经被铁器撬坏。他陡然想起刚刚看到的一个通缉令,通缉一个在火车站引爆炸药导致三死六伤的在逃犯。偷面包的人会是什么人?他判断,一是乞丐,二是在逃犯。而乞丐挖门撬锁的可能性不大。他警觉起来,立即追上去。那个人发现有人跟踪他,越走越快,最后奔跑起来。恐怖作家撒腿就追,终于在一百米远的地方把他擒住了。那家伙和通缉令上的人很像!两个人撕打起来。虽然那个人体重有九十公斤,但是恐怖作家服役时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家伙制服了。警方赶到后,把那家伙带回去讯问——他正是通缉令上的犯罪嫌疑人。他如同丧家之犬,藏在下水道里,半夜出来找吃的……——看了这篇报道后,我觉得很像一个拙劣的电影:一个长得很像英雄的英雄,唏哩哗啦就把一个长得很像坏蛋的坏蛋制服了……马上又有一个记者找到我工作的编辑部,采访当时的情况。我很尴尬,那不是我干的啊。别说九十公斤,就是六十公斤我能不能抓住还说不准。我很想澄清这件事,但是,我知道跟谁都解释不清楚。只要我一说那个人不是我,那是另一个冒充我的人,但是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这肯定就成了爆炸性新闻——我和他就成了真假美猴王了——红着眼找新闻的大小媒体立即就会把我围得水泄不通,弄不好《泰晤士报》都会来人。那可是一个大麻烦。也许牵动的不仅仅是媒体,弄不好还要惊动公安局,甚至中国科学院……别说那么多媒体,就是面对一家,我也解释不清楚。那么,这件事情就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我别想写恐怖故事啦。干脆,我顺水推舟,一切问题都没有了。我不否认,我含糊其辞。我想,反正是给大家树立一个榜样,但愿我的谎言能对改变这个社会的风气产生一些功效。几天后,我又看到一则报道:著名诗人汤迥,最近心脏病突发,心力衰竭,生命垂危。在此之前,他已经有三次心力衰竭大吐血的经历。汤迥无业,妻子也下岗了,穷困潦倒,根本无法支付那天文数字的住院医疗费。他像啼血的荆棘鸟,带病创作三千行的长诗《歌王》,想靠稿费挣脱困境,终因数月劳累心衰三度,连续咯血多日。看他的心脏照片,那扩充的心脏大得几乎要压住半个肺部。有一张文学报纸呼吁读者为诗人汤迥募捐,但是效果甚微。昨日,一个写恐怖故事的作家,为汤迥送去了8万元人民币的捐款,差不多是给汤迥送去了第二次生命。他的名字叫周德东……我早听过汤迥的名字,我相信很多读者都听过他的名字。我没想到他混得这么惨。如果早知道,尽管我不可能一次给他那么多钱,但我总会帮助他。很快,我又看到这样的报道:恐怖故事作家周德东最近宣称他的书将全部使用环保纸……见过他的人越来越多,比如媒体记者。随着他不断干好事,找我的记者也渐渐多起来,简直乱了套。而那些记者对我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周老师,上次您说把照片寄给我,怎么没收到?周老师,上次采访您,还有个细节不清楚,就是您服役到底是几年?还有,我一直要去您那里给您拍照,您总说没时间,我们老总急了,只好不发照片先发稿子了……周老师,照片……很多记者打来电话都是围绕照片的事情。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这些报纸上从来没见过他的照片!他永远不想让我看见他?我想起那个老套的鬼故事:一个瓦刀脸的女人抱一个婴儿到照相馆照相,要拍母子合影。那婴儿一直哭,怎么逗都逗不好。那女人狠狠训斥他……摄影师把照片洗出来之后,发现照片上只有一个孩子,根本没有那个抱他的瓦刀脸女人……难道,这个一直出没于暗处的他只是一个幻象?难道他根本就不存在?难道他不敢拍照片?之后,我不断听说我又干了什么好事。我越来越完美无缺,采访我的媒体也越来越密集——我越来越疲惫。我想他是在害我。我十分清楚一个道理,那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我从来不告诉别人我师父是谁,他不让说。虽然他这个徒弟的水平中上,可他是绝顶高手)——千万不要让别人崇拜你。多一个人崇拜你,你就多一分孤独。假如全世界的人都崇拜你,那你就完蛋了,因为你成了太阳,没有人接近太阳,否则就会成为太阳的祭祀品。而偶像实际上都是假象。人与人没有大的差异,你是一个假象,你也不敢接近任何人。最后,你就成了丧家之犬,最后你就藏在了下水道里。但是我师父也告诫我——所有的偶像都是害人精。一群人的偶像,就是给这个人群带来灾难的人;一个国家的偶像,就是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的人;整个人类的偶像,就是给这个地球带来灾难的人。现在,那个神秘的人让我渐渐变成偶像。他要把我赶到下水道去。现在,他要渐渐变成偶像,我预感,终于有一天他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灾祸。现在说说细节问题。我最想不通的是——我估计也是你们最想不通的——他的电话号码为什么是我的电话号码?来了电话是他接还是我接?为此,我做了一个实验:我整整一个月不用我办公室的电话,不打,也不接。可是,交费的时候,我发现还是有电话费,尽管不多。我看了看电话单,都是我下班以后到深夜之间通的话。我的头皮一下就麻了——他就在我的身边?七、似幻非幻我梦见死神的列车,冒着白烟,车上装满老人、青年、妇女和儿童,个个容光焕发,叽叽喳喳。一个红脸膛的老汉正向大伙讲述他被卡车碾死的故事,孩子们欢快地从车厢这头跑到那头。死神剃个光头,眼露喜色,抽着烟斗,专注驾车。我大声问:你们这是去哪?死人们兴高采烈地回答:我们去乌有之乡。——张志有一所大学,成立一个新绿文学社,他们办了一份内部文学报,叫《新绿》,有六七个社员,他们邀请我座谈。圆桌,大家坐一圈。外面下雨了,雷声轰隆隆滚动。有个学生问我:“在您的生活中,有没有出现过很可怕的事?我指那种玄忽忽的事情。”我:“有。不过所有玄忽忽的事情都有谜底。”接着我又补充道:“都有对付的办法。”接着,我讲起了最近我身边发生的这些奇怪的事。我是个作家,我不知不觉已经渲染得比实际更恐怖。最后,我说:“不过,我一定会查清是怎么回事的。”说这话的时候,我微微地笑着。一个学生问:“周老师,您怎么看待超自然的东西?”我说:“有些事我们永远整不明白。比如,空中漂浮一粒灰尘,灰尘上有无数的菌。菌永远整不明白灰尘之外还有个房屋,房屋里有人,有面包,有电脑,有字典,有爱情。菌永远整不明白房屋之外有地球,有海,有森林。菌永远整不明白地球之外是宇宙,是无边无际的太空……假设地球是漂浮在空中的一粒灰尘,人类是附在灰尘上的菌,一瞬间就是人类的亿万斯年。那么,人类永远整不明白,在人类科技永远无法达到的茫茫宇宙的终极之处,是不是有一个房子,房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存在,房子之外是不是有一个承载它的更大的物体,而那物体之外是不是无穷大的空间。假设那物体就像漂浮的一粒灰尘,再之外……”那个学生:“这么说您承认它?”我说:“怀疑永远更接近真理。”那个学生:“但是在您的作品中看不到您这种态度。”我说:“我不想探究这些。我总觉得,从文学角度去探究宇宙,去探究生命科学意义上的某些超自然的东西,走远了,常常会陷入某种神秘主义里去。我坚信那句话,蚂蚁一思考,人类就憋不住笑。一只蚂蚁苦思冥想人脑和电脑是怎么回事,那是没有意义的。而另一只蚂蚁鼓舞大家如何消灭对黑暗的恐惧,如何享受阳光,如何好好度过这极其短暂的生命。这才是具有现实意义的事情。我的作品就想做那另一只蚂蚁。”有学生问:“你相信主宰一切的神秘力量吗?”我说:“西方有一本书,我觉得其中有一个故事很有意思——有一个基督教徒,他制造了一套太阳、地球和月亮的微型模具,然后他用机械动力使它们一个围着一个转。他的一个科学家朋友来了,研究其中机制。他说,没什么,不是我驱动它们,我今早上一进工作室,就发现它们自己运转起来。那朋友说,你真会开玩笑,它们是金属物,怎么会自己运转呢?基督教徒说,那么宇宙中的太阳、地球、月亮,还有更多的天体,它们更精妙,说它们自然而然,你为什么相信呢?”一道闪电。有学生问:“你相信有鬼吗?”我说:“我承认妖魔鬼怪是人类最了不起的恐怖作品,但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迷信拟定的那种秩序,三界、阴阳、轮回、报应,等等。我不相信人类想象力之内的一切。从另一个角度说,那些想象也有浅薄的一面,比如妖魔鬼怪大都呈人形,甚至穿着跟人类大同小异的衣服,比如青面獠牙,比如血盆大口……如果真有神或者鬼存在,人类能看得见吗?如果让我们看清了扣子、发丝、纹理、表情,那肯定不是神或者鬼,那是装神弄鬼在骗钱财。”又一道闪电。这时候,我突然住了口。我呆住了——我看见圆桌对面坐着另一个我!他和我穿一样的黑风衣,他也在认真地和两边的人说着什么,只是他没有声音。他两边的人好像看不见他,都认真地注视着我。他像是另一个世界和这个真实世界的叠影。我短促而尖厉地叫道:“鬼!!!”学生左顾右盼。那个我蓦然消失了。我惊骇地看着他坐过的那个地方,说不出话来。那是一个空椅子。大家都不解地看着我。文学社社长胆怯地问我:“怎么了?”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我指着对面那把惟一的空椅子问:“那里为什么有一把空椅子?”社长说:“本来我们文学社还有一个学生的,可是他突然被一个女孩约出去了。”我沮丧地说:“把它搬走。”社长立即跑过去把那椅子搬出去了。我的情绪坏透了,没有任何心情再谈下去。而且,我也觉得自己很丢人。我喊那声鬼的时候,声音尖极了,像个女人。……那个文学社社长把我送上车的时候,轻声对我说:“周老师,我觉得您以后不要再写这种恐怖故事了……”“为什么?”他犹豫了半天才说:“我们读起来很过瘾,可是您总写,对您的刺激很大……”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是我产生了幻觉?就算是幻觉,那同样是可怕的。假如,你的生命中出现了超现实的幻觉幻听,那么就意味着,你什么恐怖的东西都可能看见,什么可怕的声音都可能听见。那就意味着,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远远超出你的想象。那就意味着,一切不符合逻辑的都符合逻辑,一切没法解释的都不必解释,一切不合情理的都在情理之中,一切荒谬的都是正常的,一切罪恶都是合法的,没有任何规范、规矩、规律。你将看见很多别人看不到的古怪的东西,你将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可怕的声音,甚至穿白大褂的医生都可能是虚拟之物,这时候你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还是相信医生的嘴?恐怖的是,几天后我又听说了那个当天缺席的学生去约会的事——那是个男学生。那天下午,有个女孩给他打电话,说她叫姜丽。他说:“我不认识你啊。”姜丽:“我是北方大学的学生,我是我们大学文学社的社员,你当然不认识我。不过,我早就认识你。你们每一期《新绿》都寄给我们的,我一直在读你的诗,很喜欢,都抄在我的笔记本上了。”《新绿》向很多大学的文学社寄赠,其中就有北方大学。这个学生立即高兴起来:“你有什么事吗?”“我想和你聊一聊。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早就对我们寝室的人说过,这个生日我要约一个重要的男生和我一起度过。你有空吗?”这个学生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红颜知己兴奋不已,他说:“好啊好啊。”赴一个陌生女孩之约当然比听什么作家发言更有诱惑力。而且,他听我说话,是和他崇拜的人在一起。而他和那个女孩约会,是和崇拜他的人在一起。那个女孩约他在一个公园见面。公园是多年以前情人约会的地方,省钱。学生没有钱。这个学生愉快地答应了。在我们开始座谈的时候,他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公园,找到了那个女孩说的假山。他发现那个地方处于暗处,有点阴森。没有什么女孩的影子。这个学生找了半天,还是没有。只有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冷冷看着他。他在阴影里。这个学生想走过去问一问,刚才见没见这里有一个女孩。可是,他觉得那个人的神情有点可怕,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警惕起来。他怀疑有人跟他恶作剧。他推自行车要离开了。就在这时,他听见阴影里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粗粗地说:“你往哪走哇?我就是姜丽啊!”这个学生惊叫一声,扔了自行车就跑……我从不过生日,因此我经常记不起自己的生日。听了这事后,我陡然想起,那天正是我的生日。是的,8月8日。八、我的单人办公室里一直有两个人世界,一半黑着,一半亮着。——骆一禾在很短的时间内我接待了三个陌生的来访者。有一个男的,外省人,他到北京旅游,专门到我的办公室拜访我。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头。他说他半年来一直在跟我通信,而我根本不知道。他寄信的地址就是我的编辑部地址,而他每次都收到我的回信!又是他!取信和发信都是我助手的事,我把她叫来,她一问三不知。那个男性从包里拿出一封很旧的信对我说:“您看,这是您给我写的第一封信,我一直珍存着。”我接过来一看,是编辑部的信封和信纸,最奇怪的是,那信上的字体确确实实是我的字体——假如他用周德东这名字给别人打欠条,那肯定得我还。还有一个女人,也是外省人,三十多岁,是个电台主持人。她对我说,她经常在夜里跟我通电话,一聊就是很长时间。开始,我听她谈她的恐惧,她听我开导她的心理。时间长了,她和我就聊另外的话题,哲学、情感、政治、艺术……她打的那个电话正是我办公桌上的电话。还有一个来访者,她是本市人。她进屋见了我,很随便的样子,对我说:“嗨,我把那个工作辞掉了……”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鬼知道她辞掉的了什么工作。但是我没有惊诧,我有心理准备。现在,出现任何莫名其妙的事情我都不会感到莫名其妙了。我一点点试探她。原来,她早就和我在电话里相识了。几天前,我曾经约她到编辑部来,那天我和她面对面地聊了一下午。他在我的办公室里接待来访者,他很从容,他不怕我突然回来和他不期而遇,他那惨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我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形。那天,我的助手请假了。她的老公从国外回来了,她陪他。然后,我努力回想那天我在哪里……我在想我在哪里——到处都是他了,我要赶快把我找到。噢,那天我到一家出版社去了。本来,我中午就可以回来,可我在半路上看见一个蹬三轮车的老太太摔在地上。她好像犯了癫痫病。我正好从她身边路过。我跑过去,轻轻抱起她,把她移到路边,掐她人中……这种事任何人见了都不会不管的。她终于醒了。她犯癫痫病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因此,她的脸色惨白,没一点血色。我慢慢扶着她坐起来。她木木地看着我,那眼神似乎让我陷入多年前的一个非常熟悉的梦里。她木木地问我:“你是我儿子吗?”我想她是糊涂了。我没有回答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急忙把她送到了医院……现在我回想那老太太的脸色,心里一抖。我要交代一下我工作的编辑部的布局。民居,三室一厅,编辑部一间,三个兼职编辑,每周一来上班。我的助手一间。我一间。平时,很少有人到我办公室来。客厅是专门会客的,我从来不在我的办公室接待人。只有我的助手常进我的办公室,给我送信件和报纸。除了她,没人有我办公室的钥匙。我的助手叫天秤,是一所大学社会科学系研究生,她兼职给我做助手。她虽然长相平平,但她是个很有志气的女孩。她生长在江西农村,家境很苦,她从小得了贫血病,但是她很勤奋,最后考上北京一所名牌大学……她是个很宁静的女孩,话不多,工作很负责。她老公和她的经历很接近,后来他去加拿大了,开了一个橡胶制品公司,虽然不是很红火,可是也买上了房子和轿车。他在加拿大站住了脚,天秤很快就要移民加拿大了。天秤的电话和那三个编辑的电话串线。我办公室的电话单独一个号码……他越来越接近了。我似乎已经嗅到了他的鼻息。我的空间已经渐渐成了他的空间。他在抢夺我的社交圈。他在抢夺我的办公室。我在一点点替换我!这天,我一个人在我的办公室里踱步。编辑们没上班,我的助手也不在。编辑部很静,墙上的石英钟在慢慢走动。天阴得厉害,但是雨没有落下来。办公室的墙壁比我家的还白。我有点冷。我忽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我的单人办公室里,其实一直都有两个人!那个人是隐形的!我看不见他!我的心有些虚飘飘。突然,我觉得我的椅子似乎有点响动。我转过头,死死地盯住它——自从我在那所大学座谈之后,我对空椅子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我真害怕它突然转动起来。最后,我把双手支在我的办公桌上,对我的空椅子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坐着。”我为自己的问话感到毛骨悚然。我吸口长气,又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出来好吗?”空椅子没有任何反应。我说:“我想,你也许是好……”我没有想好怎么表达合适——好人?显然不是。我就说:“你也许是好意……但是我想看看你。”没有人出现。我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好像咀嚼什么的声音。我惊恐地回过头,看见有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我。我怎么没有注意身后!“你……”他看出了我的惊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很年轻,长得和我一点不一样。他嚼着口香糖,穿得很酷。我问:“你是谁?”他抱歉地笑了笑:“我是《文化播报》的记者。”我有点恼怒:“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你不知道敲门吗?”他愣愣地看我,说:“我敲门了,是您叫我进来的呀!”我说:“我根本没听见有人敲门!”他更诧异了,说:“这房间里只有您一个人呀,不是您叫我进来的那是谁叫我进来的?”第二天报道就出来了,说恐怖故事作家周德东有怪癖……我很气愤,但是我无话可说。其实,这个记者没有歪曲事实,也没有添枝加叶,甚至没有任何文字的渲染,百分百的实录。九、他在我心里?0点的鬼走路非常小心它害怕摔跟头变成了人——顾城四点零八分,我离开北京。那个住在精神病院里的老诗人很多年前就提醒我,“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声雄壮的汽笛长鸣”。他离我太近了,他已经紧贴在了我的眼睛上,甚至他的身体的一部分都和我融合在一起了。我必须远离他,才有可能看清他。我坐火车到了山西,到了那个产煤的脏兮兮的城市。我在一家宾馆住下,给自己办公室打电话。是我的助手接的。我压低声音说:“请找周德东。”她说:“周德东不在,去山西了。您是……”她可能感觉到了电话里的声音很像我。我挂了电话。次日是周末,编辑部没有人。他该出现了。我找来一个在宾馆当服务员的女孩,请她帮忙为我找个人。我给她一些小费,然后,我对她交代了一番。她拨电话,免提:“嘟——嘟——嘟——”拨通了!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那女孩子用眼睛问我怎么办。我示意她继续等待。电话又响了很长时间,终于被接起来!那个女孩有点紧张:“喂,请问,周,周德东在不在?”对方的声音很低沉:“我就是。你有什么事?”他在!我第一次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在我的办公室里!我一下把电话抓起来,声音颤抖地说:“你好,我是山西的一个读者。我读过您写的文章,我一直想向你求教……”我一边说一边紧急地想下面该说什么。“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我说:“我特别恐惧黑夜,每当黑夜降临,都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很多古怪的声音,看到很多可怕的影像。我甚至想自杀……”他说:“这位先生,你那是幻视幻听,没什么可怕的。你看我写的故事,里面的情节是不是比你经历的更可怕?其中很多是我亲身经历的事件,不过我一件件戳破了它们的谜底,其实都是很可笑的谜底。活着就是美好的。”我说:“我不是觉得活着不好,我是挺不住了。很多好朋友都劝过我,但是他们帮不了我。这几天,我想去北京散散心,不知道可不可以跟您见个面?”他说:“我正在写一部长篇恐怖小说,过一段时间好吗?”我问:“这本书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小人》,大约下个月出版。”我大惊:《小人》正是我刚刚动笔写的一本书,属于商业机密,好像我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书名,连助手都不知道,连我太太都不知道。可以说,这个书名刚刚决定,还在我心里,竟然被他说了出来!他在我心里?我必须让他答应和我见面,我紧急地想着计策。他不是总以一个好人的形象出现吗?那我就攻击他的软处。我坚持说:“北京可能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站了,我想我再也回不到山西来了。我已经把一切后事都处理完了。我只想见您一面。”他突然变得很坚决:“我写作期间不见任何人,实在对不起。”然后他又说:“你有什么恐惧,可以晚上给我打电话。”我说:“为什么要晚上打呢?”他说:“我晚上写作,白天睡觉。习惯了。”不管我怎么说,他死活就是不见我。后来我再打电话,就没人接了。离开那个城市时,我专门到《云冈纪实文学》去了一趟。都是同行,他们热情地接待了我。我问他们和那个叫爱婴的作者有没有联系。主编说:“没有这个作者啊?”我说:“他在你们杂志去年第2期上发表过文章,在第65页第66页。”当时我还感到有些奇怪,四个印张肯定是64页,怎么冒出了65页和66页?一个编辑找来了那期杂志,确实没有这个人!那个主编说:“你看,我们的杂志是64个页码。”十、绿帽子他愕然站住把自己紧紧握成伞把而只有天空是伞雨在伞里落伞外无雨——罗门一周后,我从山西无功而返。这些事我没有对太太说。她是一个家庭型的女人,对我的事业不闻不问。她的职业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出纳,她自己很少看小说。她和我认识很长时间,竟然不知道我的职业是写作。结婚之后,她竟然不知道我写的是恐怖故事。她很贤惠,是逆来顺受那种女人。平时,她很少有什么不愉快,有了不愉快也不愿意表达,过去就过去了。我很爱她。我和她恋爱的时候,一次,我带她到野外玩。那片原野很辽阔,没有人迹,黄玫瑰遍地开放。她偎在我怀里,我紧紧抱着她。那一刻,我们忽略了生存的压力,忽略了现实生活中一切危险,忽略了前方不远的黑暗。像所有相爱的人一样,我们十分幸福,希望永远这样在一起,生生世世。我轻轻给她唱:“我停在温柔富贵乡,迷失了春天方向,我一直都在寻找你,不美丽的姑娘。想和你结成寂寞夫妻,勤劳致富好好珍惜,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彼此老死在对方怀里……”她说:“我们死了之后,还能在一起吗?”我说:“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她说:“假如我们到了另一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缕阴魂,你还会知道我是你前世的女人,我还会知道你是我前世的男人吗?”我说:“那我可不知道了。”她说:“假如我们互相都不认识对方了,怎么办?没有你,我受不了那种孤独。”我说:“我们可以定个暗号。”她就笑了,认真地说:“这样就好了,这样我们生生世世都能成双成对了!”我有点伤感,低声说:“其实这都是美好的愿望,人都变成土了,怎么还可能成双成对!”她没有听清我的话:“你说什么?”我静静地看了看她:“我是说,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她说:“这是……”我说:“这是我们来生来世的暗号。能记住吗?”她像孩子一样点点头,说:“能。”……我没有想到,我们的爱情被突然伸进来的一只黑手给肆意践踏了。我从山西回来,进了家门,太太正在看电视。过去,我每次出差回来,她都会跑上来抱住我。今天,她却没有,只是问:“你给我带回的那个影碟我怎么找不到了?”我说:“什么影碟?”她说:“就是昨天你让我看的那张呀!”我的脑袋像被人打了一棒子,顿时头昏眼花。他来了!家是最后一块净土。不管你在外面多累,回到家就可以全方位地放松。不管你在外面多枯燥,回到家就会感到丰富和温馨。不管你在外面多害怕,回到家就会有一种安全感……外界坚硬而冰冷,家里温暖而柔软。温暖而柔软的地方,也同样最娇弱,经不起一点点伤害。而那个恐怖的东西,像一团黑雾,像一股浊水,他一点点渗透到我家里来了!我的心又惊恐又悲伤。我不想让她知道真相,我不想让她害怕。现在,我急切想知道的是,他到底对我太太做了什么。如果我太太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占了便宜,我不会告诉她真相。牙齿掉了只能咽进肚子里。都是我惹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写恐怖故事,太太决不会遇上这样的窝囊事……为了不让她察觉,我必须和他对上号。首先我得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得知道我回来都和太太说了哪些话,我还得知道那个影碟是什么影碟。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仰躺在沙发上,说:“这些天出差把我累坏了,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你回来的时候,不是说这次玩得很开心吗?”我掩饰道:“开心不等于不累呀。”我又说:“回来就忙活,我都忘记我是哪天回来的了。”“你是昨天回来的呀,这怎么能想不起来呢?”“噢,昨天……哎,昨天我给你的那个影碟叫什么名?”“你怎么了?你不是告诉我很多遍吗?叫什么《你遇见了你》,你还说这是一部真实的恐怖片,是你写的,被美国人买去拍成了电影。你怎么自己都忘了?”太太一边说一边抚摸我的额头:“你得注意休息了,怎么说你都不听!今天你的脸色缓过来了,昨天你刚到家,都把我吓死了!”我的心抽搐了一下。一个脸上没有血色的人……我说:“这次我带回了很多影碟,想不起让你看的是哪一张了。”太太幸福地抱住了我。她的眼神很甜蜜。我了解她,这是她的一个信号,果然她接下来就轻轻柔柔地说:“你这次回来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我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心里顿时五味俱全,我挤出一丝笑容,试探她:“你是说在床上?”太太不回避,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点点头:“嗯。”毫无疑问,我的老婆被他上了。我终于尝到了戴绿帽子的滋味。她接着说:“昨夜的感觉真是无与伦比。好奇怪,你怎么突然就变了!跟你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男人这么美好。”我的牙都要咬碎了。他在床上很厉害?他是怎样让太太如此神魂颠倒的?这算不算好人好事?他奶奶的!我的心乱极了,如同一麻袋芝麻和一麻袋谷子掺在了一起,我一颗颗地挑拣……我当即断定,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把这芝麻这谷子完全分开。太太开始抚摸我。我知道她要什么。我轻轻把她推开,说:“我得出去,我有点事。”“去哪呀?”我没有回答。我跑出了家门。那天我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我走投无路了。他方方面面都是完美的。他的完美对我是最狠毒的阴谋。他逼得我没法活下去了。我已经看见他在暗处冷笑了。外面下起雨来。酒馆的墙壁也是白的,一个酒鬼的影子印在上面。十一、你遇见了你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卞之琳第二天,太太上班了。我没上班,我在找那张影碟。我轻易就找到了它,它就在我的书架上端端正正地摆着。奇怪的是太太就是没看到。那张影碟的封面上有一行黑体字——你遇见了你。剧照竟然是我!我小心地把它拿起来——我看见了两个我,背对背站立,两个侧脸。两个我没什么区别,脸色都很白。我迫不及待地把它放进机器里,播放。第一个镜头就让我无比惊恐:我出现了。张弓键坐在我的面前。他说:“周老师,那次您在天安县讲完课离开后,大家都非常想念您……”我笑着说:“你搞错了吧?我一直没回过老家!”张弓键也笑:“没搞错呀?您忘了?”我还笑:“你看看,真是我?”张弓键也笑:“就是您呀!”这时候我俩都不笑了。奇怪的是,接着竟然又出现了多年前我在西安的镜头:镜头先是黑暗的夜空,一点点推进一个窗口,那是编辑部,几个人在拆信,正是在挑选我那部电视剧的主角照片。那些信堆了半个房间。我那时候比现在年轻多了,我发现那时候我长得还挺英俊的。一个女编辑大叫:“你们看这个人!”我接过来。镜头特写那张照片,是曹景记。我惊叹:“真像啊。”另一个男编辑看了后,朝我鬼鬼地笑。我说:“你笑啥呀?”他说:“周老师,您别开玩笑了。”我:“我开啥玩笑了?”他说:“这张照片是您自己寄来的,逗我们玩儿,对不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说:“咳!真不是我。”《卖》报社。我在楼道里走着,东张西望。镜头跟着我,有点晃动。镜头就在我屁股后,可无知的我就是不回头。有个人迎面走起来,跟我打招呼:“曹景记,你回来了?”我说:“我不是曹景记,我找曹景记。”大街上车水马龙。我在路旁边走边看门牌,寻找什么地方。我出现在24小时影视制作公司。那公司的一个人对我说:“曹景记一个月前辞职了。”一个很旧的楼。我走在一个挺黑的楼道里。四周静极了,只有我的脚步声,“哐,哐,哐,哐……”一扇门慢慢开了,有个人闪出来。我愣愣看着他:“你是曹景记吗?”他愣愣看着我:“你是?”我说:“我是周德东……我可以进屋跟你聊聊吗?”我在大学的梯形教室讲演,大谈特谈恐怖。我说得眉飞色舞。有一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问:“周老师,现在有一个周德东就在门外,他说路上塞车,他刚刚赶到。这就是东方式的恐怖吧?”我笑着说:“差不多。不过,假如真的遇到这样的事也不要怕,只要追查,一定有一个周德东是假的。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解释不了的事情。”镜头拉近那个男学生,特写他的脸,我这时才看清他是一个红脸膛。他说:“周老师,我不是打比方,真有一个周德东在门口。”我一路奔波,来到浙江省临海市尤溪镇,逢人就问:“你知道一个叫周德西的人吗?小时候被人从东北带回来的?”我和文学社的学生座谈。镜头里只有一把空椅子,响起我惊恐万分的画外音:“鬼!!!”我站在我办公桌对面,对我的空椅子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坐着。你是谁?你想怎么样?你出来好吗?”山西那个脏兮兮的城市街景。镜头推进一个房间,我教那个女孩子说:“你拨通之后,就说找周德东……”电话通了。我一把把电话抓过来,声音颤抖地说:“你好,我是山西的一个读者……”我走进家门。太太说:“你给我带回的那个影碟我怎么找不到了?”我说:“什么影碟?”她说:“就是昨天你让我看的那张呀?”我的表情呆住了。我又说:“回来就忙活,我都忘记我是哪天回来的了。”太太说:“你昨天回来的呀,这怎么能想不起来呢。”我说:“噢,昨天……哎,昨天我给你的那个影碟叫什么名?”太太:“你怎么了?你不是告诉我很多遍吗?叫《你遇见了你》……”这个影碟里都是纪实录像,制作很精致,剪辑很恰当,没有配乐,都是现场录音。他是怎么录下来的?难道,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跟随着我?我像早上起床突然发现自己长了根尾巴一样惊恐。我要疯了!十二、疯魔炮弹射进炮筒字迹缩回笔尖雪花飞离地面白昼奔向太阳河流流向源头火车躲进隧道废墟站立成为大厦机器分化成为零件孩子爬进了娘胎街上的行人少落叶跳上枝头自杀的少女跃上三楼失踪者从寻人启事上跳下伸向他人之手缩回口袋新娘逃离洞房成为初恋的少女少年愈加天真叼起比香烟粗壮的奶瓶——伊沙这天,报上又登出一个报道:写恐怖故事的人疯了!写恐怖故事的周德东最近可能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件,只是他没有对任何人吐露。他的内心承受不住那种巨大的压力,崩溃了。昨天夜里,周德东离开办公室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大哭大笑,见了行人就惊恐地大叫:“你是周德东!”然后满街疯跑,最后他竟然脱光了衣服裸奔。路上有很多目击者驻足观看。周德东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夜幕里……又是他?他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他在暗示我终于有一天他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我是在上班的路上看到这张报纸的,全身的骨头一下就冷了。老实说,我甚至都有点怀疑自己的神经了。难道昨夜我真的发疯了却不记得?一个疯子病好的时候,能不能记得自己疯癫时的情形?估计不记得。我努力回想,昨天夜里我下班之后干了什么。我哪儿都没去,直接坐车回家了。在车上,我一直在构思下一部书。回到家,我煮了点面,吃完就睡了。太太出差了。如果我参加了什么社交活动,或者我太太在家,还有人为我作证。现在,谁能证明我昨夜没有疯癫呢?我到了编辑部。我知道大家会用什么眼神迎接我。果然,我的助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周老师,您……来了?”她无疑看到了那张报。我不想解释,沮丧地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她后来进来几次,一会儿给我送信件,一会儿给我倒杯水,一会儿问我一句什么,我知道,她一直在观察我的神态。我感觉十分别扭,干脆离开了编辑部。我出门的时候,回头,见她正紧紧地盯着我。我冷冷地说:“我没疯。”第二天,太太回来了。她进了门,第一句话就问我:“你到底怎么了?”我说:“我没疯。他们在胡说。”太太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说:“德东,咱们到医院看看吧。”我说:“这是一个阴谋,我没疯!”我坚决不会对她说出那个诡怪的东西,我不想让她来承受我都无法承受的刺激。太太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根本不相信我。她出差之前,就曾经看过那篇说我有怪癖的报道,而现在,她又看到了这样的消息。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德东,你是一个明白人,你要承认自己的病,你要相信医院。最近你的表现确实有点异常……”我一下感到了无助,我抱住她,惶恐地说:“你是我最亲的人了,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假如以后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了,你也要相信我!好吗?我没疯!”她心疼地抱紧我,把头偎在我的怀里:“德东,今后,你别再写什么恐怖小说了,好吗?我的薪水能养活这个家的……”那天夜里,太太紧紧抱着我睡着了。窗外细细的月亮呈猩红色。这世界一派荒唐。嗯哪,我是疯了。十三、天空中的影像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海子我打算到陕北去。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我想念那里的连绵不绝的黄土高坡,想念那里淳朴的穷人,想念那里的膻膻的羊肉面。大约是1995年,我曾驱车去那里看望一个已故著名作家的母亲。她很老了,一贫如洗。那次,我给老人送去了读者的一笔捐款。那次经历我终生难忘。现在,我想躲开北京的噩梦,躲开周围一双双怀疑的眼睛,到陕北散散心。站在陕北那片蓝蓝的天空下,似乎就回到了童年,没有恐怖阴影的五颜六色的童年。还有一个目的是采风。我要去搜集一些乡野的鬼故事,营养我的灵感。在长途车上,我一直在用我智商不高的大脑在思考。我把以前那一切解释不了的现象定性为幻觉,我把那个人定性为变态。我觉得,我必须从这件怪事里拔出来,否则,我就是中了圈套,最后真的会崩溃。我要忽视那个变态,继续我的恐怖文学事业。长途车一直在黑夜里奔跑。黎明时分,我在三十里铺吃了一碗热辣辣的羊肉面。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进了驼城。这是一座老城,四周就是著名的毛乌素沙漠。我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个年逾古稀的退休老人,他叫王五,当地人称他“故事王”。“故事王”一个人生活,我想他的老伴可能死了。见了他之后,我觉得他的眼睛好像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来为什么熟悉。他的胡子很稀,脸很白。最近,我接触的很多人脸色都很白。老人听我讲了来意,十分高兴,他端出上好的陕北米酒招待我。我和他一起盘腿坐在土炕上。那是一孔挺宽敞的窑洞,甚至有点空旷。窗子上贴着已经退色的剪纸,剪的是鸡鸭鹅狗,十分热闹。“故事王”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旅人,他来到沙漠中的一个湖边。湖很大,波平如镜,没有船只和水鸟,天上甚至都没有云朵。水天一色。那旅人坐在湖边,静静欣赏这湖光水色。四周没有一个人。他穿着一身牛仔服,背着一只军绿色挎包。忽然,他看到湖水里好像出现了影像,开始的时候,隐隐约约看不清楚,随着那画面越来越清晰,他看出来,那是一个街景!他吓呆了!水在动,水里的街景也在晃动——那是一条石板街道,两旁是不知什么朝代的老宅,静悄悄没有一个人。那个场景没有阳光感,就像阴天里的一座城,或者是一幅颜色古旧的油画。旅人处于俯瞰的角度,就好像透过飞机舷窗观望地上的一座城。开始,旅人以为它是一个静止的画面,也许是海市蜃楼。他紧紧盯着这个巨大的场景,眼睛都不敢眨。他最害怕这个场景里突然出现什么情节。过了很久,突然有一条狗从街道上匆匆跑过去!旅人吓傻了,他一下明白了——这个场景不仅仅是一个画面!又过了很久,他看见一个人从老宅里走出来,他穿着不知什么朝代的衣服,颜色很灰暗,他背着一个褡裢,好像要出门。由于旅人的角度高高在上,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这个人走着走着,消失在街道尽头。又过了很久,又一所老宅里走出一个女人,她穿得花花绿绿,脚很小,是古代那种三寸金莲,她快速地跑进了另一所老宅。同样,旅人看不清她的脸。又过了很久,一所老宅里走出一个梳抓髻的小孩,他拿着一个风筝一类的东西,到外面放……始终无声,整个过程就像一场无声电影。旅人看到了一个不知过去了多少年的人世间的一个场景,一个生活的片段。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不知道是什么地点,不知道是一些什么人……那个小孩仰起头,他好像看见了旅人,突然扔了风筝,惊慌地跑回老宅去,过了一会儿,他领出一个老妇人,惊恐地朝天上指,那个老妇人一下就张大了嘴!接着,水里的场景很快就消隐了……海市蜃楼中古代的人和现世中的他发生了关系,他们互相看见了!旅人吓得呆呆傻傻,一头跌进湖里,一命呜呼……——这个故事挺吓人。几天后,我准备去看看毛乌素沙漠,然后就返回北京了。我带足了干粮和水,一个人来到沙漠上。我避开了尘世的一切骚扰,包括听觉上的,车声,通俗音乐声,讨价还价声;包括视觉上的,房子,烟囱,电线杆子;包括感觉上的,一双双多余的眼睛……但是,我无法摆脱那个恐怖故事。一路上,我的大脑里一直萦绕着那个旅人的身影。我来到了沙漠的腹地。好了,天地之间除了我,就是莽莽黄沙了。我闭上眼睛,阳光就铺天盖地降落下来,全方位地拥抱着我,很舒服。过了好久,我轻轻睁开眼,大吃一惊:天空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景像——一个沙漠中的城堡,好像楼兰古国!那华丽的王宫,威严的官署,高大的佛塔,安乐的民居,美丽的胡杨,壮观的烽燧,清亮的古水道……都已经被沙漠吞噬,只剩一座死城。我看见干燥的黄沙,黑洞洞的窗孔,扭曲的死木……这个古怪的场面把半个天空都占据了!死城中竟然有一个人!这个人飘飘忽忽,在废墟中端坐。他好像很累了。他穿着一身牛仔服,背着一只军绿色挎包!他就是“故事王”讲的那个溺死的旅人!他俯瞰着我,神情木然。我看见他的脸很白,陡然想起了我在大学座谈时看见的那个幻像。就是他!他就是另一个我!我和这个天空中的人对视。我和这个海市蜃楼里的人对视。我和我对视。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仅仅是在天空上看着我,并没有什么举动。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空中那个巨大的场景渐渐消隐了……我爬起来就跑。我扔了照相机,扔了水壶,扔了背包……我接近驼城的时候,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很圆满。十四、恐怖之约妈妈,你还记得那顶草帽吗?——电影《人证》插曲我坚信这一切都是那个诡异的周德东在捣鬼。尽管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他破坏了我内部所有的东西,信仰、理想、人生观、宇宙观……我的世界突然没有了上下,没有了方向,一切都坍塌了。我愤怒了。我发疯地要找到他。我要弄清谜底,不管这谜底是消灭我,还是消灭他。到了周末,我在外面用手机不停地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可是,一直没有人接听。大约半个月之后,在一个深夜里,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我又跟这个周德东通上话了!由于恐惧和愤怒,我的声音在颤抖。我开门见山地说:“我就是周德东。你是谁?”他听了我的话,显得很生气,大声喝道:“你这个骗子,还敢自投罗网!这段时间,你四处冒充我,都把我害苦了!我正四处找你呢!”我说:“我就是周德东。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他愤怒地说道:“你根本不是周德东,你是杀人犯!”我想了想,这样争执下去根本没有结果,就说:“你敢和我见面吗?”他说:“当然敢,只要你不怕!”我说:“我知道你的外表和我一模一样,我知道你了解我的一切,想澄清谁真谁假还真是一件麻烦事。这样吧,咱们回老家吧,一同见我妈,让她确认。”他说:“好主意,我愿意!”我说:“我们定个日子吧,8月8号,是我的生日。”他马上说:“那是我的生日!”我说:“这样抬杠就没意思了。你说这个日子行不行?”他想了想,说:“那时候我的《小人》已经完稿了,可以。”我说:“君子一言。”他说:“驷马难追。”我就放下了电话。我离开北京之前,没打算活着回来。我把一些后事都跟太太交代清楚了:三张存折的密码,出版社未到期的合同,还有应该发给编辑们的工资数额。我为她写了一个全权代理授权书。太太很担心:“你这次出差到底去干什么?是不是很危险?”我说:“没什么大事。我这次出去的时间会很长,可能一年都回不来,所以才交代给你。”她的眼睛湿了:“德东,你走之前,应该跟我先到医院看一看……”我说:“你放心吧,我没病,是一个精神病在害我。”女人总是敏感的,她还是不放心:“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能跟我说一说吗?”我久久地看着她的眼睛,终于说:“我回来再告诉你。”其实,我的心里无比悲伤,我一直在想,我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跟我过了三年的无辜女人了。我提前一天就回到了黑龙江。去绝伦帝小镇,要在天安县转车。我抽空到天安县文化馆去了一趟。文化馆不景气,没有人上班,办公室里只有一个长发女子在整理资料。我敲了敲门,探头问:“张弓键副馆长在吗?”她愣愣地看了看我,说:“您是……周德东吧?”我说:“是啊。”这时候,我感觉这个人很面熟,肯定在哪里见过。她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您是那个来讲过课的假周德东呢!真是太像了。”接着,她想起了什么,说:“哪个张弓键?我们文化馆没有这个人啊。”没有这个人?难道最早是这个家伙恶作剧?难道那个所谓和我很像的人根本不存在?后来呢?后来无数的人都在恶作剧?——毛婧,穿中山装的学生,学生会主席许康,所有声称和他通过电话、通过信、见过面的读者,所有声称采访过他的记者,那个声称见了一个男姜丽的大学生,还有我太太……可是,我跟那个人通过电话!我在天空上见过他的影像!难道,我的耳朵和眼睛也在欺骗自己?不可能!那么,这一切的幕后是谁在操纵?我正疑惑着,长发女子说:“您忘了我吗?我是花泓啊。”我忽然想起来,她是花泓,张弓键的太太,在县政府工作,他们旅行结婚到北京,我还请他们吃过饭。我笑着说:“噢,我想起来了!时间太长了,对不起……”可是,她怎么能说没有张弓键这个人呢?我小心地问:“你现在到这里工作了?”她说:“对呀。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工作吗?你是知道的呀。”我知道?我又试探地说:“前一段时间,张弓键去北京,我请他吃过饭的,还有他的新婚太太。”花泓说:“你说的张弓键不是文化馆的吧?我们的馆长叫李纯波,我们的副馆长叫赵甲。”我说:“他的新婚太太和你很像,而且好像也叫花泓。刚才我还以为你就是呢。”她笑了,说:“我还没交男朋友呢。”这是怎么了?她是不是在装神弄鬼?我努力回想那个张弓键对我讲过的那个故事,终于想起了另一个名字,就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金宝的女孩?”花泓说:“没有。馆里只有我一个女孩。”然后,她给我了杯水,热乎乎地说:“您回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您。”我说:“太麻烦了。”她说:“您这次回来除了跟那个假周德东见面,还有别的事吗?”我愣了愣,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跟那个假周德东见面?”她笑着说:“您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呀!您忘了?那个假周德东不是约您8月8号在绝伦帝小镇见面吗?”我更糊涂了。从她的话语和神态中,我感觉到她好像和我有过什么交往。我已经有了经验,就顺水推舟地应付她:“噢,对对对,我跟你说过的。”假如她真的不是张弓键的太太,假如张弓键真的不存在,那次我就当请两个猴子吃饭了。可是,我只对张弓键说过,那个来天安县给文学爱好者讲过课的人是一个假冒者,这个花泓怎么知道?我笑着问:“花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知道那个来讲过课的人不是我?”花泓说:“我去北京见过您一面呀,您告诉我的,那次,我们聊了一个多钟头呢。”我说:“你见过我?你跟谁见的我?”花泓说:“我一个人呀。我回来后,我们不是还经常通电话吗?”错了,全错了!我从来没有跟她通过电话。又是那个家伙!!!他自己揭穿他自己!花泓说:“上次我见您的时候,您的脸色可没有现在好。”这话我已经听过八百遍了。她又说:“其实,那个假周德东也没干什么坏事,他给这里的文学青年讲了三天课,没有收一分钱报酬,还给每个文学青年送了一本书。”这话我也听过八百遍了。她说:“副县长三次请他吃饭他都没有去。”这话我同样听过八百遍了。她说:“这样一个好人,想不到那么可怕……”我打了个激灵,立即问:“怎么了?”花泓:“您不是对我说了那么多关于他的事情吗?”我只好骗她:“前些日子,医生诊断我得了失忆症,我什么都记不住。刚才,我差点把你忘了。”花泓有点吃惊,她同情地对我说:“咳,谁碰上这种事都很难承受。”我说:“我对你说过什么,你给我复述一遍好不好?”花泓:“从什么时候?”我说:“从开始吧。”花泓就说起来:“先前,天安县来了一个冒充您的人,骗我们的吉普车。后来,馆长让我给北京打电话核实,一个自称是您的人告诉我,那个人不是他,是骗子。后来,我邀请他来天安县讲课,他就来了。再后来,我去北京拜访他,却见了您,您说您根本没来过天安县,您说那是一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骗子……”我静静地听着,觉得这件事绕了无数的弯子,设了无数的圈套。她说:“后来,我邀请您到天安县搞一次活动,您在电话里对我说,最近您遇到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事,根本没有精力搞什么活动……”我问:“什么莫名其妙的事?”花泓说:“我进一步追问您,您说所有莫名其妙的事都是那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搞出来的。您说,这世上的事真是无奇不有,这个神秘的人四处冒充您,却总是干好事,太恐怖了。您说,有人给您打电话,有时却是跟那个人通上了话。有人给您写信,有时回信的却是那个人。还有人在您的办公室跟那个人见过面。您对我说,您怀疑您的办公室里一直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隐形的!”我一切都整不明白了!我要神经错乱了!我继续问:“我隐隐约约想起一点了。”花泓说:“还有,您在西安的时候,曾经接到一张照片,和您长得特别像,您以为是照片里的那个人干的,可是,经过多方查证,不是。您又以为是您多年以前失散的双胞胎哥哥干的,后来证实也不是。您说,更可怕的是,一次您去大学座谈,竟然看见了那个人的幻影!”我觉得越来越离奇了。花泓说:“最恐怖的是,前一段日子您在电话中对我说,您去陕北采风,竟然在沙漠上看见了海市蜃楼,而那个和您一模一样的人就在海市蜃楼里直盯盯地看着您——这不是出鬼了吗?”我打起了冷战。花泓说:“前几天,您在电话里对我说,他好像不是什么鬼魂,因为他主动邀请您8月8号在您老家绝伦帝小镇见面。”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才说:“您在电话中对我说,最近您受了很大刺激,精神状态很不好。您说,您预感到那个东西无所不能,预感到自己活不过今年8月8号。我还在电话中劝您不要太悲观……”8月8号!那个家伙间接告诉我,我活不过8月8号!直到我离开天安县文化馆,我也没有对花泓说出实情。假如我见过的那个张弓键不存在,那么,他的新婚太太也就不存在,而这个无辜的花泓就像我被人冒充一样,也被一个很像她的女人冒充了。我怕说出实情吓坏她。她跟我老婆一样是女人,女人不应该担惊受怕,所有的恐惧都应该由男人扛着。这不是讨好另外的女人,我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那个暗处的家伙把我和他黑白颠倒,现在,我成了那个到处冒充他的人!我成了假的!我鬼鬼祟祟地离开天安县,坐长途车朝南走,回到了绝伦帝小镇。绝伦帝小镇没有多大变化。沙土街,有几只觅食的鸡。临街的房子下,半蹲半坐一些闲人,他们在晒太阳,唠着东家长西家短。这里的天还像我当年离开时那样洁净,太阳依然刺眼。八年了。我没想到自己流浪八年之后回到绝伦帝小镇,竟然真不真假不假人不人鬼不鬼。我家的狗不认识我了,狂叫不已。我大步走进家门,看见了我妈。她正在炕上摆扑克算命。她的眼神不太好,抬头见了我,眯着眼问:“是德东?”我说:“妈,是我。”她说:“你不是刚走吗?”我都离开家乡八年了,怎么是刚走?我坐在母亲身边,说:“妈,你糊涂了吧?我是八年前走的啊。”她说:“我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我是说你不是刚刚回来过吗?”我的脑袋里一下闪过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他来我家了?我立即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太太抚摸着我的手,说:“你这孩子,这才一个多月,你就记不得了?”然后,她又摸了摸我的脸,说:“你这次的脸色好了许多。”她又说:“上次你回来,我就对你说,不要再往家里寄钱了,你就是不听。你有多少钱啊?还是不停地寄!我到哪儿花那么多钱啊!你再寄的话,我非给你退回去不可。在外面不容易,自己好好保养自己吧,家里不用你操心。”我很惭愧,我有一年多没给家里寄过钱了。而他一直在给我妈寄钱。我试探地问:“妈,我都记不清我一共给家里寄过多少钱了。”我妈把柜子打开,拿出一个存折,说:“都在呢,我根本没花。”我打开那个存折,大吃一惊!那是一笔数额很大的钱,是我所有积蓄的几倍!接着,我去了我哥家和我姐家。我哥和我姐见了我都说:德东,你不要再给我们寄钱了。我打探清楚了,那个冒充我的家伙每个月都给他们寄钱,数额都很大,而且经常给侄子和外甥寄东西,都是一些高档的儿童用品。所有这些,凭我的经济能力很难实现。我没否认,我怕他们惊慌失措。他们是乡下人,很迷信。他们的心理抵抗力还不如我。再接着,我又见了我的一些朋友。他们说的话都让我感到很诧异。我很快就感觉到,那个人上次来到我的老家,和这些朋友都有过深层次来往。他在一点点代替我在亲人中的位置,他在侵占我的交际圈。我曾经觉得他是我的叠影,而现在我已经快被他遮盖了。他要替换我。明天就是8月8号。我必须对我妈讲出实情。这天夜里,我和她坐在炕上唠嗑。灯光昏黄。“妈,我对你说一件事,你别害怕。”“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我怕什么?”“最近,出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说他是周德东。”她不太相信地看着我。“实话对你说吧,你上次见到的那个人就是他。我已经八年没有回来过了,这是第一次。”她睁大了双眼:“咱家出鬼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妈,你先不要声张。”我觉得,假如她声张,我会很危险。我在《特区报》被骂出门的那次就说过:我最怕——假的被当成真的,真的被当成假的。如果绝伦帝小镇的人知道有两个周德东,那我可能很被动,弄不好大家都会怀疑我,最后否认我。弄不好我会被大家赶出绝伦帝小镇。弄不好我还会被当成诈骗犯抓到派出所去关起来。我心里明白,我斗不过他。现在,他跟我的亲人和朋友交往得比我还密切,他们之间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最后,大家相信的一定是他,而不是我。我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对我的事情却了如指掌。他甚至对我小时候的事记得比我还清楚。没有任何东西证明他不是我,也没有任何东西证明我是我。我只有希望我妈能分辨真假了。我前前后后对她讲了这些事之后,说:“妈,明天他也回来,只有你能证明我是你的儿子了!”我妈在灯光下久久地看着我。我发现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警觉了,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我忽然想哭。她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好像在努力回忆上次见到的那个儿子,终于她说:“你和他确实有一点差别……”“妈,哪里不一样?”“他的脸比你白。”我舒了一口气,说:“假的就是假的,肯定有差别。”她又反复打量我的脸,说:“孩子啊,你原谅我,这也不能证明你就是真的啊!”说到这里,她流下了眼泪:“你都离开家八年了,我怎么知道我儿子现在的脸白不白呢?再说,你小时候脸就白,像我,现在你的脸色倒不像小时候了……”我妈的脸确实很白。她越哭越伤心:“我天天夜夜想儿子,眼睛都快想瞎了,现在却出了这样的怪事,我自己都分不清了!我把儿子丢了,我把儿子丢了!我这是哪辈子作孽了呀?”我的心情更乱了,说:“妈,就算你弄不清哪个是你儿子,肯定有一个是真的吧?他又没死,你哭什么呀?”她说:“两个儿子一模一样,哪有这样的怪事?这不是出鬼了吗?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把我儿子害死了,都来顶替他!”我叹口气说:“妈,你这样说我多难过啊。我遇到这样的事本来就够晦气的了,现在连你也不认我了!算了,我走了,那个怪东西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一下拉住我,好像她一撒手就会失去我一样:“儿子,你别走!只要你们不是鬼,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都是我儿子!你们都留下来,都在我身边,我不让你们打架,好好相处,像亲兄弟那样……”我垂头丧气地坐下来。夜里,我睡不着。绝伦帝小镇的夜安静极了。窗外的星星很亮,绝伦帝小镇的星星比任何地方的星星都亮,水灵灵的像童话中的一样。可是,我的心情糟透了,我在焦灼地等待他的到来。是的,明天我就要见到他了。此刻,我的内心十分紧张,我不知道我见了另一个我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是不是我天生就是在重复另一个人,而我并不知道?我甚至想到了克隆一词。我辗转反侧,想了一夜。母亲好像也一夜没有睡。邻居家的公鸡没有叫,但是天亮了。是个阴天,黑糊糊的。这个阴天,他要来了……十五、他把我变成了鬼很疲惫的另一个理由是我被肢解我被迫看见我被肢解时人们认真的态度尽管这没什么也引不起伤心可当我准确地判断孤独时你们都已经远去——南嫫8月8号,阴,降水概率0%,北风三至四级,最高温度零上10度。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日子。今天,我将遇到我。他说,我活不过今天。这一天过得真慢,好像是一只生了锈的轱辘。我紧紧依靠母亲坐着,忐忑不安地等。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一个不吉利的对手,还是在等待死亡。我觉得我突然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下变得极其胆怯,极其娇弱,极其需要依靠。我需要依靠母亲。就像小时候,我看见了一道长长的闪电,然后惊恐地缩在母亲怀里,等待那声可怕的惊雷……我多希望他爽约,永远不出现啊。天一点点黑下来,子夜12点之前都算8月8日。我觉得黑暗的降临正是他出场的前奏,只有在深夜出现才符合他的特色。我更加害怕了,我希望白天和他见面,那是属于我这个物种的时间。我和母亲在炕上坐着,都没有睡,等他来。我没有关灯,我在制造虚假的白天。黑夜在窗外一点点流淌,无边无际,把灯泡的一点光亮衬托得渺小而脆弱。我渺小而脆弱地等待。窗外竟然没有一只狗叫,这根本不像我老家绝伦帝小镇的夜。墙上的钟敲了12下,响一下我的心抖一下。他没来!我顿时萌生出一种侥幸心理——我活过来了!我竟然活过来了,这是多么不应该呀!他食言了。他好像无所不能,可就是不敢见我!他害怕我!第二天,天气十分晴朗,我的心情一下好起来。接下来,我又等了他几天,始终不见他的踪影。我不停地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找他。我只能打我的电话联系他,他没有别的联系方法。他就是我。他销声匿迹了。我对母亲说:“他是假的,他不敢来。妈,你相信我了吧?”母亲又哭了:“你再不许一走就是八年不回来!你每年都要回来一次,让我经常看到你,就不会认错了。”我要返回北京了。是的,他不可能和我见面。我是正,他是反。我是阳,他是阴。我是实,他是空。一个人能和他的影子对话吗?永远不能。到天安县换火车的时候,我又去了文化馆。我还是不相信张弓键不存在。文化馆只有一个看门的独眼老头。我问他:“大伯,请问张弓键副馆长在吗?”那独眼老头看了看我,说:“没有这个人。”这下我死心了。刚要离开,我又问了一句:“花泓在不在?”他说:“哪里有什么花泓?”我说:“就是你们文化馆的花泓啊!几天前我还见过她。”老头不耐烦了,说:“文化馆都放假半年多了,只有我一个人看门!”我没有害怕,我一下感到很愤怒,我真想问一问那个独眼老头:“你是不是真的呢?”一环套一环的谎言让我疲惫不堪,我干脆把心中那些阴暗的问号都扔了出去,然后我把潮湿的心像口袋一样翻个底朝天,在太阳下晾晒。路边一家音像店正在放那个老摇滚歌手的歌: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别在我面前骂人。……下了飞机,我坐出租车回市区。在路上遇见红灯,出租车停了。有一个报童跑过来,他穿过很多车,径直跑到了我乘坐的出租车前。他说:“先生,买份报纸吧。”我发现这个报童的脸很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这世界怎么了!我掏钱买了一份报纸。这个报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今天的新闻很好看。”然后,他就像老鼠一样钻进车辆的丛林间不见了。我闲闲地翻开报纸,竟然看见这样一个新闻:恐怖故事作家周德东,为抢救一个落水儿童,不幸牺牲……我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晃晃脑袋继续看下去——周德东一直在创作恐怖故事。他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曾经做过很多好事,被人们所铭记。8月8日这一天,在跳马河附近,有一个男童不慎落水,当时他正巧经过,毫不犹豫地跳下水,抱起那个孩子奋力游向岸边……最后,孩子被救了,他却因为双腿被水草缠住,不幸牺牲。这一天,正是周德东的生日。有关部门授予周德东烈士称号,并号召向周德东学习。追悼会上,很多文坛老前辈都来了,沉痛追悼青年作家周德东,并向他的家人表示慰问……报纸还刊登了周德东的照片,很大。那个镶着黑框的照片绝对不是他,而是我,那是女友杂志社的美术部主任殷国斌给我拍的。我想,一定是报社到我家索要的。我在黑框中笑吟吟地看着这个梦魇一般的世界。我死了!我死的日期是8月8日!他死了吗?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个一直冒充我的人,他是不是真的淹死了呢?不管我愿不愿意,他都已经为我的人生划上了一个句号,一个英雄的句号,一个闪耀着光环的句号。都已经划上句号了,你还活什么?这个阴险的家伙,他这是逼迫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我不知道这个误会将给我的亲人带来多大的悲痛,多大的伤害!我把那张报纸撕得粉碎,立即给太太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听。她悲伤过度,可能早早就睡下了。她听到我的声音之后,惊恐地叫了一声:“鬼”!然后就摔了电话。我又拨。电话一直在响,她一直不接。断了,我再拨。她终于接起来。我急急地说:“你别怕,是我,我没死,我不是鬼!”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都不像她的声音了:“你怎么可能没死?在火葬厂,我亲眼看着你被送进了火炉,你怎么可能没死?德东,咱们夫妻一场,你别吓我了,好不好?我求你了!”然后,她又挂了电话。我举着电话半天不知道怎么办。我决定在弄清事实之前,先不和她对话。我怕吓坏她。既然她亲眼看见自己的老公被火化了,那么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老公还活着这个现实。既然太太看着他被火化,那么他肯定是死了?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立即好起来。反正被火化的不是我,那就是他。假如他再出现,那就没办法了,那就说明他真是鬼了。假如他真是鬼,那我还斗什么?只能凭天由命了。鬼要索你的命,你能抵挡吗?就像癌要索你的命,你能改变吗?到了市区,天已经黑了。我住进了宾馆。第二天早上,我试探着给单位打电话。我的助手同样惊叫着把电话摔了。我打我办公室的电话,是一个陌生人接的。我说:“我找周德东。”“您有什么事吗?”“我是一个作者。”他很客气地说:“对不起,他已经去世了。现在我接替他担任主编,有什么事您可以跟我说。”我说:“哦,我没事了,谢谢。”然后,我就沮丧地放下了电话。我又给一个最要好的朋友打电话。他接起来之后,我第一句话就是:“你别害怕……”他叫了一声:“我操!”一下就把电话挂断了。我实在不想再听到这种惊恐的声音了。我放弃了沟通,放弃了解释。我一整天都躺在宾馆里,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忽然想到,假如那个家伙真是血肉之身,假如他真是冒充我救人不幸送了命,那么我就永远无法澄清这件事了。只有他存在,只有他向天下人坦白交待,我才能重见天日。可是,他到底有没有消失呢?假如他没有消失,我到哪里去寻找他?他为我的生命划上了句号,也就是为他的生命划上了句号,他不可能再出现了。我想起那个不存在的爱婴,想起那个不存在的张弓键,想起那个不存在的花泓,感到自己是游荡在一个梦里。我坐起身给许康打电话。我要一个个对证。我拨通了那所大学的总机,说找学生会主席许康,总机却告诉我:“没这个人。”我又给毛婧打电话,是另一个宾馆清洁工接的,她说:“毛婧回长岛了。”毛婧是存在的,这证明我不是在梦中。接着,我又给《新绿》文学报打电话。那个学校的总机告诉我,没有这个报,他们学校报纸叫《荒芜》……该吃晚饭了。我走出房间,看见服务台站着几个人,他们看着我,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是楼层服务员,还有三个保安。我一眼就看见服务台上放着那张报纸,那张有我遗像的报纸。我匆匆地走下楼去。在餐厅吃饭时,我看见服务员也对我指指点点。我用眼睛扫视了一圈,看见收款台上也放着那张报纸。我不能再住下去了。在这家宾馆里,我是一个鬼。我必须换一家。离开那家宾馆,我发现我的烟抽完了,抬头一看,附近有一个小卖店,就走了进去。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她收了我的钱,把烟递给我的时候,两只眼睛一下就直了。她的手里也拿着那张报纸!怎么到处都有这张报纸?我说话了,声音很轻,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更像人的声音:“请问,你手里这张报纸是谁送的?”她尖叫一声,转身就从后门跑了出去……我走了几家宾馆,发现那张报纸无处不在。前台小姐见了我,都显得很惊骇。我想,走到哪里都一样,干脆住下来吧。于是,我掏出身份证,对最后一家宾馆的前台小姐说:“请为我登记一个标准间。”她紧紧盯着我,嘴唇颤抖着,僵在了那里。如果我真的住下来,一会儿她肯定向上级汇报,上级肯定报警,那时候,麻烦就大了。我突然收起我的身份证,说:“小姐,我不住了。”她依然死死盯着我。我指了指前台上那张报纸,说:“我只想问问,这张报纸是谁送来的?”过了半天,她才颤巍巍地说:“是是是一个报童……”十六、第一次面对面我爱我就像上唇亲爱下唇你恨你就像上排牙仇恨下排牙——无名氏我走投无路,坐进了出租车。那是一辆灰色的出租车。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坐在后排座。出租车的报篮里竟然也有那张报纸!好在天已经很黑了,那司机没有看清我的长相。司机问:“您去哪里呀?”我说:“你就朝城外开吧。”我想到郊外去,找一个废弃的厂房之类的地方藏身。那个司机有点警觉,他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师傅,对不起,我要交班了,您换一辆成吗?”我说:“你别怕,我不会劫你的车。我是个恐怖故事作家,只想去黑暗的旷野中体验一下。我会付你双倍车费的。”司机犹豫了一下,把车开动了。车一直在朝前开,车灯照着我冷清的前途。我靠在后座上,一直在想那个可怕的报童。我怀疑他就是另一个我变的。他太狡诈了,他把我彻底变成了鬼。而那报纸就是一张张符咒,不让我在阳间现身。终于到了没有人烟的郊外,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房子。我说:“你就停这里吧。”那个司机把车停下,打开灯,回头接我的钱。他无意中看了我一眼,怔了一下,但是没有出声。我能感觉出他压制着恐惧。我下了车之后,他手忙脚乱地一踩油门,以疯狂的速度离开了现场。我借着月色,走进了那座房子。那果然是一座废弃的厂房。我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地上扔着一些废铁、电线、螺丝之类,泛着铁青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油味。我坐在黑暗中,想起周星驰有这样一句台词: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如此突然,真是太刺激了!真是太刺激了。我都要崩溃了。我的神经已经被磨砺得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断裂了。为了把它最后相连的一点柔韧性咬断,在这个阴森森的空间里,又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出现了。最初我以为是老鼠,一只老鼠阵营中最狡猾的军师。它弄出的声响极其隐蔽。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得肆无忌惮。我像受惊的老鼠四处张望。我听见黑暗深处有人对我说话,那是张弓键的声音!那声音有点缥缈,有点轻浮,很不真实,像梦一样。他说:我再给你讲讲那个周德东……好吗?……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脸很白……比我的还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你不相信我吗?……你为什么去文化馆找我?……那个花泓说话你就信吗?……那个看门的独眼老头说话你就信吗?……你再回去看看那个独眼老头还存在吗?……我吓得浑身发抖!我想拔腿跑出这个鬼地方,可是张弓键的声音正堵在我和出口中间的地方。我明显感到,假如我往出跑,就会撞到那个声音上!我哆哆嗦嗦地等待,听他再说什么。然而,他的声音消失了。四周死一样寂静。过了一阵,我又听见有一个声音飘飘忽忽地响起来——周老师……周老师……周老师……谁在黑暗中叫我的名字?我努力回想……是他!那个学生会主席许康!那个脸很白的许康!他紧张地说——周老师……您怎么在这里呢?……自从我听说您死了……就开始找您……我找遍了很多地方……就是没有您的影子……急死我了……那个周德东又来我们学校了……他说冒充他的人死了……他要补上那次讲演……他穿着黑风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宁可相信死了的您……也不相信活着的他……过了许久,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我去过东北……黑龙江……天安县……但是冒充你的人不是我……你知道我去干什么?……我去抓一个骗子……抓我爸……我给他戴上了手铐……他中途逃跑……我把他抓回来……不打他……不骂他……用订书机往他手背上订……一个钉……两个钉……三个钉……特整齐……老家伙终于求饶了……说他再不敢跑了……我的手段够不够黑?……周老师?……是曹景记,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极其温柔——我没有想你会死得这么早……我还想和你换换呢……现在你会同意吧?……来……你当警察……我当鬼……一个浙江口音把曹景记打断,那是周德西——周德东……是我克你吗?……不……你搞错了……是你克我……你让我无家可归……你让我跟一个陌生人在寒冷的路上度过自己的第一个生日……这辈子……咱俩说好的要同归于尽……可是你怎么自己先死了呢?……又有一个细细的女孩的声音——周老师……周老师……我是北方大学的学生……我叫姜丽啊……您当然不认识我……不过……我早就认识您……我很喜欢你的才华……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早就对我们寝室的人说过……这个生日我要约一个重要男生和我一起度过……和我一起在荒郊野外的废弃厂房里度过……你现在有空吗?……我哆嗦得更厉害了。又出现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她就好像贴在我的眼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儿子?……是的……你是的……你看……你的脸这么白……我儿子的脸就是这么白的……老太太的声音渐渐退去,我又听见了“故事王”的声音——孩子……胆小的孩子……我特别高兴在这荒郊野外遇到你……瞧瞧外面……多黑呀……你的心又跳得这么厉害……正适合讲恐怖故事……有一个旅人……穿着一身牛仔服……背着一只军绿色挎包……你要记住他的装束呀……他坐在一个湖边歇息……你不要以为这是虚构的……这是真事……那湖就是陕北的红碱淖湖……突然……他看见湖里出现了一条石板街道……两旁是不知什么朝代的老宅……接着一所老宅里走出一个梳抓髻的小孩……他到外面放风筝……小孩仰着头……竟然看见了旅人……他惊恐万分地跑回老宅……领出一个老妇人……不停地朝天上指……那老妇人抬起头也吓得瞠目结舌……接着……那水里的场景很快就消隐了……这其实是一个即将发生的故事……你本人要为这个故事续一个结尾……你续的结尾太精彩了……只是……只是……有点恐怖……你别怕……好吗?……我又听到我的助手的声音——周老师……周老师……你别怕……是我……这声音如此清晰,就像在门外,我还听到了她踩砖瓦的声音。是我的同事来找我了?我都弄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了!我的助手又说——虽然我的脸很白……但是你别怕……我小时候得了贫血病……所以我的脸就很白……不过……你可不要弄破我啊……要不然那血就会一直流……很快就会流光的……我就成了你一直找的那个周德东了……最后,我竟然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很心疼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藏到了这个破地方?……你不是当了大作家吗?……你是不是假的?……要不然你为什么不敢见人?……我不会认你……另一个才是我的儿子……因为……他的脸没有血色……你看……我的脸就没有血色啊……看清了吗?…………统统不是人!!!我蓦然感到自己就像一茎弱草,毫无抵抗力。四周魑魅魍魉横行。我的同类呢?你们为什么不来帮帮我?谁是我的同类?还有吗?假如现在真的来人帮助我了,我也不会相信他。包括我最亲爱的女人,哪怕她拿着我和她的结婚照。现在我只信我自己。不不不,我连自己都不信了!我是谁?我是周德东?我是母亲的儿子?我是太太的丈夫?我是跟出版社签约的恐怖作家周德东?滚他妈的吧!我是个疯子,那些报纸说对了,我是个疯子!现在,疯子希望他有个武器,他要和所有没疯的人作战!我在脚下摸来摸去,竟然摸到了一把废弃的三角工具刀!我能感觉到,它已经生锈,很钝了,没有什么威力,但是我这个时候能摸到它已经很幸运了。也许这把生了锈的三角工具刀毫无用处,但是我必须抓住一个什么东西,哪怕它是一根细细的草。月亮逃掉了。雷声滚过来,我感到地表在微微颤动。我听见一个人在笑,笑得非常真实。一道闪电划过,我看见黑糊糊的断壁上出现了一个影子。瞬间的光亮灭绝之后,一个声音又从黑暗深处飘出来:“周先生,你都死了,还活着干什么?”我抓紧那把刀。我抖抖地问:“你是谁?”“你说呢?”“你……?”那个影子从黑暗深处渐渐显现出来。又一道闪电,我看见了他。他长得和我真像,简直就是一个人。只是他的脸色在电光中显得更加惨白。我终于和他面对面了!我终于见到我了!这时候我已经魂不附体!他一点点接近了我,虚心地问:“我是谁?”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他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闪电一道接一道,他伸着脑袋直直地盯着我的脸,好像在照镜子。他木木地说:“其实,我是你在文字中刻画的那个周德东。”他木木地说:“我是你造的。”他木木地说:“谢谢你把我造得这样完美。”他木木地说:“有我存在,你就永远活不好。”他木木地说:“你是不是不明白我的脸为什么这么白?因为我是假的。你是不是发现很多很多人的脸都很白?——张弓键,许康,姜丽,那个犯癫痫的老太太,你的助手,你的母亲,讲故事的王五……因为他们都是假的。你很清楚,他们都是假的,因此他们都无血无肉,像我一样苍白。你是造假的,那你也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这种辩证关系你不会不明白吧?”我搞不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他说:“你别当真,我玩的全是假的。我的诚实建立在一点也不诚实上。这是我的职业性质。我玩得诡秘,你观得出神,我就不亏你一张票价,你也不枉我一番苦心。我是技巧主义者,唯美、浪漫而又超现实,小把戏是空空的礼帽飞出鸽子,大玩意则是掀开袍角,端出一桌丰盛的筵席,外带一坛酒。人非超人,术非超术,我只不过是同自然法则藏猫猫,同物理现象开玩笑,打视觉的谜语,变科幻的疑案。没有严肃的主题,没有深远的意境,更没有意识形态,全部目的仅在创造解构的趣味。使正确谬误一下,使呆板活动一下。可乎不可,然与不然。让你瞪大眼睛,目击,空间换位,时间加速,而骇!怪!惊!喜!绝!这是大荒的诗,这是对你的概括,也是对我的概括。嘻嘻。”我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借着一道闪电,我朝他的背后大声喊道:“又来了一个!”他转过头去。我举起那把三角工具刀,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的心口刺去。这一刺凝结了我全部的愤怒、仇恨、惊恐、无助、痛苦、悲伤,还有强烈的求生欲。刺得太深了,一截刀把都戳进了他的身体。同时,我的心口也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趔趄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慢慢躺下了。我把自己杀了。闪电断断续续照明。我看见他的血汩汩流出来。那血是A型的,那是我的血。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笑意,弱弱地说:“你为什么要自杀?我早劝过你,活着就是美好的……”说完,他极度困倦地缓缓合上了眼睛。我傻傻地看着他。他的血不多,很快就不流了。在电光中,他的脸更白,像一张纸。我看着我的尸体。我真的成了杀人犯。十七、穷追不舍哩哩哩哩哩哩哩以吾腹作汝棺兮——伊沙杀了那个东西,我没命地朝城里狂奔。大大的雨滴已经砸下来。跑了一段路,我的衣服就湿透了。我躲在一棵树下,惊恐的心平静了一些,可是我的身子一直在哆嗦。我掏出手机,给太太打电话。这时候是子夜了,我知道她会很害怕,可是我必须跟她通话。当她拿起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句话就说:“你千万不要挂电话!”她没有挂。我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现在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了,我只剩下你了。”她一句话不说,屏住呼吸听我说。我说:“有两种情况,一是我没有死,现在像个丧家之犬,无家可归。你睡在咱家那张温暖的床上,那床是我们一起买的,6680元,德国造。而我正在野外的雨中站着。二是我死了,我回来吓你。你肯定希望我还活着,为了证实这一点,你不能冒一次险见见我吗?”太太说话了,她的声音颤颤的:“你死了,德东,我知道你死了!”我说:“好吧,就算我死了。你还记得我们两个人在没人的原野上定的那个暗号吗?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太太没有说话。我说:“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太太听我说完,“哇”地哭起来。终于她说:“你回来吧。你就是鬼,你也回来吧,我跟你一块走!”我回了家。当我进门的时候,看见太太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了,她正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的脸色极其难看。我停在门口,对她说:“你别怕,你坐在那儿,我站在这儿,我跟你离远一点,你听我说。”我把事情从头至尾讲了一遍。最后,太太走过来,紧紧抱住我,放声大哭。多少天来的悲伤和委屈,突然降临的喜悦和激动,还有内心深处的惊恐和悬疑……她放声大哭。太太已经彻底相信我是活人了。我以为让太太下决心见我面的是那个暗号,其实错了,后来,她对我说了一件事,让我不寒而栗:几天前的一个夜里,太太听见窗外有人对她说话。那声音空空洞洞,把太太吓得够戗。那个轻飘飘的声音说:“我是周德东啊,我是你的老公啊。”太太惊恐地问:“你是人是鬼?”他说:“我只是一缕阴魂啊。”太太惊叫起来。他说:“你还记得吗?——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啊……”太太就哭了,说:“你回来想干什么?”他说:“我只是回来看看你啊,我不放心啊。”然后,那空空洞洞的每句话都缀着“啊”的声音就消失在茫茫黑夜里……对于他来说,我没有任何秘密。对于我来说,他从始至终从头到脚都是秘密。从此,我躲在家中,足不出户。我的书不写了,我的工作没了,我的社交停了。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不知道那个我的结果。我认为他消失了,因为他再没有出来作怪。他能被杀死吗?我什么都不知道。终于有一天,我让太太给我以前的几个重要同事和几个重要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情况。他们都十分惊诧。接着,我才跟他们通话。我只说:“那个淹死的人不是我,只是和我长得很像而已。那些日子我回东北老家了。”我嘱咐他们先不要声张。这天,太太上班了,我百无聊赖,给母亲打电话。我担心那个东西又渗透到我的老家去作怪。“妈,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没去咱家吧?”母亲很诧异:“哪个人?”我说:“就是上次我回家跟你说的那个冒充我的人。”母亲更不解了:“你都八年没回来了呀!”我傻了,难道母亲也有两个?我说:“我是8月8号回去的呀!”母亲说:“是不是年头太久了,你都找不到家了?”我说:“我在绝伦帝小镇长到十八岁,怎么能找不到!我回去不但见了你,还见了一群侄子和外甥……”母亲说:“傻孩子,咱家不是搬到依龙镇了吗?依龙镇在天安县北边!”我大惊失色:“什么时候搬的?”母亲说:“去年搬的呀!我打电话跟你说过的。”我说:“你打的是我单位还是我家里?”母亲说:“是你家里。我根本不知道你单位的电话。”……这天夜里两三点钟,我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我听见书房好像有动静。走过去,借着月光,我看见书房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人打字的侧影!这次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人在我的电脑前摸黑打着字,我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呆住了,一时不知该朝哪里跑。他在黑暗中转过身来,笑笑地看着我,那张脸无比苍白。他耐心地说:“别害怕。现在我要开导开导你,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没什么可怕的……”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像棉絮一样飘散,只剩下一颗沉甸甸的大脑袋。接着,他不怀好意地说:“以前你经历的所有可怕的事情,都是你的幻觉。幻觉是不可怕的。或者说,那都是你构想出来的情节。你靠你的想象力吃饭,你的大脑总是不停地想象,渐渐的,你想象的东西就变成了现实。比如,你从小就想当作家,现在你就当了作家。我说的对吗?我也是幻觉,可是现在你已经陷入幻觉中不能自拔,幻觉最终会要你的命,我最终会要你的命。因此,幻觉是可怕的,我是可怕的。”我根本没听懂这个东西在说什么。我在想,他淹死了,又出现了。那么,我杀了他,他当然还能出现。而我是多么愚蠢啊,我竟然相信了那把连小鸡都杀不死的三角工具刀!这时候,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他是一个虚无的东西。他说:“其实每个人都是两个人。包括你太太,她也是两个人。”她当然是两个人——她身边有一面镜子。他又说:“你想让我死,那除非你死了。你想杀死我,就要杀死你自己。现在,我来杀你,以实现你要杀死我的愿望。你听明白了吗?——不过,我可不像你那么野蛮。”说着,他像盒子一样从身体正中把自己慢慢打开了。他的身体只是一个壳,里边是空的!他的眼睛一边一个,他的肚子一边一半。他怪怪地笑起来,他的嘴在盒子两边一动一动地说:“你来吧,让我包裹你,覆盖你,替换你……”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又说:“然后,你就升华了,你就变成我了,你就完美了。”他要吞没我!总干好事的他终于原形毕露!接着,他敞着黑洞洞的身体,慢慢朝我走过来。我转身冲出门去。我家住在回龙镇,在郊区,这个时间小区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那张苍白的脸紧紧跟随在我背后。我别无选择,只有拼命朝前跑。冷汗“哗哗”淌下来,模糊了我的双眼……眼前浮现出一只死去多年的黄羊。那时候我在锡林郭勒草原开车。一次,我在草原上看见一只黄羊,立即开车轧过去。它被冲过来的庞然铁物吓得仓皇逃窜。我开车紧紧咬住它。它的四条腿很细,跑起来十分灵巧。它美丽的圆臀一颠一颠。它跑啊跑啊……我跑啊跑啊。我穿的是一双拖鞋,一只早跑掉了。不时有石子硌脚,疼得很。我穷追不舍。当我快追上它的时候,它突然一转弯,跑向了另一个方向。卡车因为巨大的惯性扑了空,费好大劲儿才扭转路线,继续追。它往哪里跑我就朝哪里追。空天旷地,一览无余,它根本无处可逃。它的死是早晚的事。我追了很久很久,太阳都移动了一大截,它还在跑。我开始佩服它的耐力了。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可是我还在跑。他无声无息地跟在我背后……那只黄羊终于慢下来。我的车离它越来越近,快撞上它的屁股时,它惊了一下,陡然又加了速……我有些愤怒,把油门踩到底,继续追。它跑啊跑啊,又跑出了很远很远很远,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终于,它又一次慢下来。它一边吃力地跑,一边无助地抬头四望,想寻找它的伙伴,想寻找藏身的地方……茫茫荒原光秃秃,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块石头。它无处可藏。这时候,它的命运还不如草丛中的一只蚊子。我的同类都在睡觉。尽管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可他们都在做着美梦。我藏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挡不住这个虚无的东西。他可以穿墙,他可以遁土,他可以飞天……黄羊绝望地继续跑,已经踉踉跄跄。我的汽车又一次逼近它。它爆发最后的力气,跑得又快了。就这样,我的汽车接近它,又被它落下,再接近它,又被它落下……反复多少次,它终于完蛋了。我终于要完蛋了。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我跑得歪歪斜斜。他接近了我!我陡然加快了奔跑速度。黄羊乱了步子,身体开始摇摇晃晃。终于,它瘫倒在地。我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它。它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一步步走近它。突然,它惊恐地跳起来,继续奔跑……他离我越来越近了。他的手一下一下朝前抓挠着,我的后背已经碰到了他那软绵绵的手指尖……黄羊摇摇晃晃地跑,终于接近了一片高一点的枯草丛。它一头钻进去,闭上眼睛,痛苦地喘息。那草丛怎么能挡住它呢?它的圆臀高高地在草丛上露着。据说,这时候的黄羊肺已经炸了,即使不抓它,它也活不了多久……我把卡车开过去。它努力地站起来,又摇摇晃晃向前走。它几次差点被骆驼刺绊倒。它已经看不到什么了。它的眼前一片漆黑,没有光亮。它已经死了。它还在朝前走。这是生命的奇迹。死亡的恐怖,剧烈的漫长的奔跑……使它的肺已经彻底毁坏,只是它的大脑的思维还没有停止。它仍然躲闪着山一般的踩踏。它的感觉世界里只有自己艰难的急急的喘息,还有向前走这一线本能的念头。它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前走,那只是生命死亡之后的短时间的惯性。我在追赶一只死去的黄羊……他已经几次抓到我,都被我拼命地甩开了。我快吐血了……那只黄羊终于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绊了一下,倒下了。它再也没有爬起来。它瞪着圆圆的惊恐的眼睛。它的胸部很热很热,烫手,尽管它的心已经不再跳动……我总说自己正义,勇敢,善良,其实我真实的人性中有多少恶啊。现在,命运在报复自己?我是黄羊的异类。身后那个虚无的东西是我的异类……他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时候,我看见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口,那里站着一个警察!天还没亮,路上没有一辆车,可他是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他笔直地站立在那里。我的精神一振——这是我惟一的机会了!我爆发全身的力量又一次挣脱了他的手,朝前冲,一直冲到那个警察跟前,对他喊道:“救!救!救命!”身后的那个家伙并不躲避,他一步步逼过来。那个警察反应很机敏,他纵身一跳,挡在了我的前面。然后,他伸出手,用一个威风的手势挡住了那个家伙。我说:“他要杀我!”警察厉声对他吼道:“不许动!”那个家伙对警察说:“你在这里站岗太辛苦了,我给你一点慰问品。”说着,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半个苹果,递给警察。警察突然嘻嘻地笑起来,接过那半个苹果,立即点头哈腰地说:“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我藏在这个警察的身后,不就像那只黄羊藏在露屁股的枯草丛中一样吗?我彻底呆了。那个家伙指着我,低声对警察说:“我可以杀他了吗?”警察“啪”地敬了个礼:“祝你成功!”警察是个疯子!我撒腿又跑……我沿着环城路一直跑到天亮,大街上出现了清洁工!我回头,他没了!——他是完美的,他不会在光明中作恶。清洁工大妈远远地问我:“你一个人跑什么?”十八、命无数整个夜晚黑暗灿烂着被撞响着沉重的喘息长鸣——贝岭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我上车后,那个司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心力多想了,我缩在座位上,闭目喘息。到了家,我付了钱,下车。那个司机还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他一直看着我走进家门。我踉踉跄跄地走进家里,太太见了我,突然惊叫一声,转身就跑。这是怎么了?我喊:“你跑什么?”她停住,回头,惊恐地问:“你是人还是鬼?”一股无名之火冲上我的头顶,我大声说道:“你说我是人还是鬼?我受的刺激已经够大了,你还添乱!”太太见我发了脾气,静静看着我,不再说什么。我火气难消,气咻咻地问她:“我怎么了?你这样害怕我?你说呀!”太太小声说:“你自己照镜子看看。”我对着镜子一看,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的脸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她见过他,她只记得他的脸没有血色。我也告诉她,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脸没有血色……怪不得她这样害怕。而且我深更半夜突然就不见了,下落不明。大清早,就有一个脸上没有血色的周德东走进来……我轻轻抱住了她,低低地说:“昨天夜里,他来了,他追了我半宿。”太太目瞪口呆。我说:“让我躺一会儿,我太累了……”那天,我躺在床上之后就开始发高烧。太太又害怕又难过。她用毛巾为我敷脑门,一遍,一遍,一遍……她悲伤地说:“现在怎么办?那东西半夜肯定还要来!”我昏昏沉沉,不说话。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呢?太太说:“要不然,我们报警吧!”我说:“警察管得了吗?”太太说:“那你快想办法呀,怎么能杀死这个怪物?”她急得快哭了。我说:“他说他是我在文字中塑造的另一个我。我想,要消灭它,除非把我写的书都烧掉。”太太急切地说:“那快点烧啊!”我说:“我的书遍布大街小巷,怎么可能清除光?只要有一册,他就有一条命!”太太绝望地瞪大了眼睛。我悲伤地说:“我塑造了太多太多的我,数都数不清……”太太紧紧抱住我,浑身抖个不停,眼泪扑簌而落。我说:“别哭了……”她还哭:“就让我一直这样抱着你吧……”我不再说话,由她抱着。我觉得头很沉,躯体却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她一边哭一边说:“我记得那次以为你死了,看着你的尸体我难过到了极点,我当时就想,他活着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多抱抱他?那感觉一定无比幸福……”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你就当我那次死了吧。”“德东,你不死!我爱你!”我的眼睛也湿了:“我也爱你……”十九、保命之计你说死神要来跟我下棋我说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你张大了嘴巴我说,我是指下棋——周德东天快黑了。他要来了。我和太太紧紧拥抱着。我们在等死。太太已经不再哭,她睁着空茫的双眼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黑暗。谁家的狗叫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我努力回想有关他的一切,想找到他的死穴。我绝望了——他几乎无所不能。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开始猜想我被他彻底吞没之后会是什么感觉。如果我从此就消失了,那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我担心我永远死不了,而是被装在他的身体里,那是最黑暗的地狱,我将承受无尽无休的痛苦折磨……他为什么不去抓张三,不去抓李四,偏偏抓我呢?当然因为我是周德东,因为他是我在作品里造出的周德东。其实,每个人都在极力塑造着另一个虚假的自己。比如,他的心里很想得到一个不该得到的东西,但是在别人面前,他却要装出很不想要的样子;比如,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可能一边向往哪个放浪的女人一边疯狂手淫,有人的时候,他一定会装出一副很鄙视这类女人的态度;比如,他可能在网上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匿名去骂一个他嫉恨的人,满嘴喷粪,恶毒至极,接着去见一个异性网友的时候,他马上就会换上一副风度翩翩、谈吐优雅的形象……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可能在这个世界上遇到另一个自己。只是时机未到。我是一个作家,我的方式是在作品中对自己造假。如今,另一个虚假的我找上门来了……我的心里忽然迸发出了一个想法,我一下推开太太,跳了起来。太太吓了一跳,惊惶地看着我。我说:“我想出办法了!”太太的眼睛一亮:“什么办法?”我说:“改名字,我改名字!”太太半信半疑:“改名字?”这是我一生中最伟大的一次灵感了。改名字。他是我用灵感制造出来的,现在我还得用灵感把他制服。老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是的,我说过,所有玄乎乎的事情,都有对付它的办法!我立即对太太说:“从现在起,你再也不要叫我周德东了。我改名叫——”我简单想了想,然后说:“我叫李沸。”这名字改得彻底,没有一个字相同,连四声也都不相同!太太说:“管用吗?”我说:“试试吧。不管以前我写过多少作品,用的都是这三个字——周德东。现在我改了名,我就不是他了,他就拿我没办法了。”接着,我立即给我的亲戚、朋友、同事打了一圈电话,告诉他们我改名字了,叫李沸。而且,我告诉他们何时何地都不许再叫我周德东这个名字。那天,漫长的夜,李沸和太太一直紧紧抱在一起。窗外的狗一直在叫。风吹得窗子“啪啪”地响。我感到太太不停地抖,其实我的身子也在抖。我当然不敢肯定我的办法就可以保住性命——他是那样可怕!而我的办法却是那样不切实际!我们一直抱着到天亮。天亮啦!他没来!他找不到我啦!没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我感到生活一下充满了阳光,满世界的鲜花呼啦啦都开了!二十、一条胳膊在追我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欧阳江河周德东没有了,他身上的附着物就没有了,那个寄生在周德东身上的虚假周德东就没有了。他拿李沸没办法!这一天,我叫来一些朋友,在我家里聚会。在电话里,我特意嘱咐他们,叫我李沸,千万不要叫我周德东。我的助手也来了。一个记者朋友问我:“那个救落水儿童的新闻是怎么回事?”我说:“这件事情我不想再提了。反正那个人不是我。”那个朋友说:“如果那个人是你,今天你请我们来喝酒,我们还敢来吗?”大家都笑起来,笑得阳光灿烂。可是,窗外很黑,黑得伸手不见指。那个朋友又问:“是不是假新闻?”我说:“不应该说是假新闻。”另一个朋友参加过我的追悼会,他对旁边的人说:“那个人长得可真像李沸。”他旁边的人就疑惑了:“现在查没查出他到底是什么人?”我说:“根本查不出来。”那个人更疑惑了:“这算怎么回事呢?他死了,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弄不好他的亲人他的单位都不知道,以为他失踪了。而你担了一个英雄名,还活着,却隐姓埋名……这是怎么回事呢?”我说:“这事情很复杂,很难讲清楚。来,我们喝酒。”喝酒间,我的助手好像要对我说什么。我问:“你有事吗?”她左右看看,有点为难:“没人的时候再说吧。”大家开始唱歌,跳舞,玩得非常热闹。我的助手也跟着笑,但是我能看出她有心事。她要对我说什么?是不是她已经办好了出国手续,要去加拿大了?窗外的月亮一直没有出现。那天我有点喝醉了。杯盘狼藉,大家要散了。我把大家一个个送出去。我正要回房间的时候,听见我的助手在身后叫我:“周老师……”我条件反射地应道:“哎。”那个恐怖的东西突然就在我身后出现了!他怪笑着说:“是我!”然后他张开他自己,猛地扑过来,速度极快!我的酒一下就醒了,本能地用手推他,同时大叫:“我不是周德东!我是李沸!”可是那一瞬间,我推他的右臂就被他吞进去了,吞进了他那黑洞洞的身体里,我眼看着自己的一条胳膊没有了,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疼痛!我喊出来,他就停止了吞没,哇哇大叫着,声音极其古怪,可怕。我一转眼就变成了残废。残废!我顾不了那么多,撒腿就跑。他在身后一边追赶一边叫:“你是周德东!你撒谎!你是周德东!”我不回答。夜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个醉鬼,他摇摇晃晃地朝我喊:“深更半夜你跑什么?”我说:“你没看见身后有人追我?”醉鬼不屑一顾地说:“胆小鬼,不就是一条胳臂在追你嘛,怕什么?”二十一、温柔的呼唤那副愤怒的眼镜它对我说你呀你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无名氏那个东西神秘地消隐了。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世事难料,我突然变得残缺不全。我的心里极其悲痛。失去了一条胳膊,我很不适应,感到身体极不平衡,走起路来左摇右晃。月亮今天本应该很圆,但是它没有出现。它和今夜这场阴谋有串通的嫌疑。只有云缝里露出的星光照耀着我的前途。到了家门口,我在星光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我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然后再和太太见面。我终于走进了家门。太太见了我,大吃一惊。“你的胳膊?……”我淡淡地说:“我上当了,我答应他了。”太太的眼泪“哗”地流出来。我说:“别哭了。你都经历过我的死,还受不了这种打击吗?太太说:“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所有的厄运都落在你一个人的头上?”一边说一边哭得更厉害了。我一直在安慰她。其实,我的心里更沉重。我担心,这才仅仅是开始。现在,他有一条胳膊是真实的,有血有肉。那是我的胳膊。他的其他部分还是虚无的。他还要吞没我剩余的部分。他要吞没我的脑袋,我的五脏六腑,我的另外三肢,我的生殖器,我的思想。直到我都被他吞没了,我就不存在了,他就新生了……从此,我怕任何人叫我的名字。我几乎神经了,听见有人说话带一个周字,或者带一个德字,再或者带一个东字,我都会心惊肉跳。我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一天,我忽然想起我的助手来,马上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问她那天晚上到底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她惊诧地说:“我根本没有去过你家呀!”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和太太在海边玩。那个场景是1999年的夏天,大连的海。当时我刚刚辞掉女友杂志社的主编职务,无业,一身轻松。太太不会游泳,我把她拉进了大海,让她站在浅水里,学习游泳。我一个人往大海深处游去。突然我听见好像太太在呼喊我!我回过头,看见她已经到了深一点的地方,只露出一个脑袋。海水继续把她朝深水处推拥,她吓坏了,惊恐地大叫着:“德东!救我!德东!救我!”我知道她这时候越惊慌越容易出事。我张嘴刚要答应她,突然我的心哆嗦了一下!我蓦地醒了。准确地说,我是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我心里暗暗庆幸,多亏自己在梦里没有答应!这时候,我竟然真的听见太太在耳边轻声叫我:“德东……”平时,她睡到半夜害怕了,总这样叫我。她的呼唤是那样的温柔,就像夜晚轻盈的海浪,就像冬日静谧的雪花。我的心又抖了一下。我一下想到这是要我命的声音。我睁开眼,看见夜幕中他的脸正俯在我的脸上,等着我说话。他的脸离我那么近,是那样苍白,令人不寒而栗!我大叫一声:“我不是!你滚开!”他直起腰身,他的脸扭曲着,突然哭了。这个可以变化成各种人形的东西,这个可以像空气一样从门缝钻进我办公室的东西,这个可以透视我内心世界的东西,这个可以用现代技术重现我多年经历的东西,这个可以制造海市蜃楼的东西,这个可以有无数条命的东西,他竟然哭起来。我看见他的脸已经苍老了许多。他快完蛋了。他哭着说:“你撒谎……”在阒静的夜里,在黑暗中,他哭得极其无望,极其荒凉,极其恐怖。我看着他,静静地说:“我不是周德东。”二十二、最后的阴谋您知道 领带其实是一种含蓄的凶器最后我把它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尺寸没一点问题——无名氏这一天,我到书店查看我的书销售情况。老板说,卖得还不赖。感谢各位捧场。现在我继续为你们写结尾。离开书店,我去上班了。我活了之后,那个顶替我主编的人就辞职让了位。我刚进办公室的门,两个警察就来了。其中一个是曹景记。曹景记!他的脸不白了,是那种健康的黑红色。他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我看着他,心里想——他是不是那个假周德东的变形?在那个废弃的厂房里,在那个假周德东出现之前,我曾经听见他的声音响起。他是我想象中的影子还是现实里的人?他是我虚构的一个书中的人物,还是真实存在的一个警察?他是不是要杀死我的幻觉的一个组成部分?我弄不清。另一个警察在他旁边恶狠狠地看着我。我又想:这个警察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母亲叫什么名字?他是什么来历?他的脸为什么很红润?他是曹景记的同伙吗?他是那个假周德东的同伙吗?他知道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切恐怖故事吗?我问:“曹景记,你怎么来了?”他好像不认识我,冲上来用手铐把我的一只手腕铐上,另一端铐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我感到他的神色不对头:“我怎么了?”他一边拽着我往外走,一边粗声粗气地说:“有人报案,说你杀人未遂。”杀人未遂?我杀谁了?我的脑海里一下浮现出那个假周德东,那汩汩流淌的A型血,那白纸一样的脸……难道是他?一辆破旧的警车就停在我家门口。上了车之后,我问曹景记:“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报的案?”曹景记看都不看我,说:“一个老头。”一个老头?我傻了。难道那个老头是他变化的?如果他这样超现实,那么我怎么样都不会有活路了。我想弄清这是不是一场误会,又问:“他长得什么样?”曹景记变了脸,喝道:“罗嗦!”一路上他再没有说一句话。一路上我都在想,我还能不能再回来。到了公安局,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假周德东。刚刚半个月,他已经老得像八十岁的人了。他满脸皱纹,双眼浑浊,奄奄一息。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像一个死人。他缩在公安局一角的长椅上,艰难地喘息着。他看见了我,那眼神一下就变得恶毒了,我不由打了个冷战。可我已经不再是周德东。我现在变成了李沸。周德东的书上那三个沉甸甸的汉字,不再代表我。周德东没有了,这个寄生虫,他快完蛋了!我看着他,心情无比复杂。他就是我。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又有点悲凉——那就是我衰老之后的样子啊。曹景记指定一个凳子,让我坐下。他坐在我对面。那个虚拟的东西坐在我的身后。曹景记说:“你看见了,就是这个老人,他告你要杀死他。”我看见了物证——那把很旧的三角工具刀,它放在桌子上,上面还有血迹,那是A型血,那是我的血。凶器无疑是那个假周德东提供的。曹景记说:“现在做笔录。”说着,他打开一个本子,拿起笔。“你的名字!”我的心抖了一下。我转过头,看见那个假周德东正得意地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就像回光返照似的,突然放出了电一样的光!我明白了,这是他的阴谋。在哪里必须得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只有一个地方——公安局。只要我一说我叫周德东,那么他一下就会吞没我,我就完蛋了,他就新生了。我不卑不亢地说:“李沸。”那个假周德东用尽他剩余的所有气力,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他在揭穿我:“他叫周德东,他不叫李沸!”曹景记对我喝道:“报真实姓名!”直到这时候,我依然怀疑这个曹景记和那个假周德东是什么关系。不管怎么样,我知道那个假周德东已经快消亡了。我必须拖延时间!我坚持说:“我真的叫李沸。”曹景记威严地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再提醒你,这里是公安局,请你报真实姓名!”我平静地说:“我没说谎。”我能感觉到那个假周德东在身后严密地聆听着我和警察的对话。他坐那个位置很有利,他能看见我,我看不见他。只要我一说出周德东三个字,他立即就会像鳄鱼一样扑上来把我吞掉。我继续平静地说:“过去我曾经叫那个名字,可现在我改了。”曹景记眯着眼看我,有点云里雾里。我感觉到那个假周德东气得快爆炸了,他的身体愤怒地扭动着:“他撒谎!”我回头看了看他,然后对曹景记说:“一切都是假的。我没有杀他。”曹景记:“你有没有杀他,你说了不顶事,我们要根据证据说话。现在,我问你姓名!”我说:“我已经说过了,我叫李沸。我已经正式到派出所改了名字。”说着,我递上我的新身份证。曹景记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有点惊讶。我回头再看那个家伙,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他的脑袋歪在一边的肩头上,凶恶地,焦灼地,恐慌地注视着事情的进展。曹景记问:“你说一下,8月15日晚上你干了什么?”“干了什么”——我曾经问过他,现在他问我——“干了什么”。我说:“警察先生,我是一个写恐怖故事的作家。8月15日晚上,我到野外转悠,寻找创作灵感,在一座废弃的厂房里,我看见了这个人……”我回头指了指那个假周德东,然后继续说:“我看见他在自杀。”曹景记很惊诧:“你有什么证据吗?”我说:“我有证据。”曹景记:“在哪里?”我指了指那把旧三角工具刀:“就是它。”曹景记:“它能证明你的清白?”我说:“可以。它可以证明他在诬告我,讹诈我,他想整死我。你们别放过他。”曹景记:“你说下去。”我说:“你们可以化验那把三角工具刀上的指纹,很简单的。那上面没有我的指纹,只有他自己的指纹。”曹景记看了看那个假周德东。我也回头看了看他。他死死盯住我的眼睛。他已经动不了了,他在苟延残喘。曹景记喊来另外一个警察(那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好运的漂亮女警察),叫他把三角工具刀拿出去化验指纹。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三个长得特别像的人。静极了。那个假周德东还在死死盯着我,我感到后背冰凉。我盯着曹景记,我在想他的脸怎么变了颜色,我在想他到底是谁。曹景记冷冷地盯着那个年迈的报案者。化验结果出来了——旧三角工具刀上面只有那个报案者自己的指纹。我确实拿过那把刀。我确实刺过他。但是,我的那条胳膊被他夺去了。他的手其实正是我的手……那个假周德东突然嗥叫一声,跳得特别高,猛地朝我扑过来——那一嗥绝不是人的声音!那一跃绝不是人的动作!我敏捷地避开,他一下摔到地上,当场气绝身亡。曹景记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有说出话。那个假周德东渐渐变成了一堆汉字。都是周,都是德,都是东。还有一条胳膊。曹景记抬起头,问:“这是怎么回事?”我说:“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曹景记的态度柔和多了,他问:“你跟我说过?你见过我吗?”我看着他的眼睛,琢磨了半晌,突然问:“曹警官,你以前知不知道我?”他点点头,说:“知道,你曾经在女友杂志社工作。”我又问:“你是不是还给我寄过照片?”他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的年纪还小。”我笑了笑,说:“我可以走了吗?”他说:“不过,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走到门口,说:“等我把这个故事写成书,你就知道了。这本书叫《我遇见了我》,你逛书店的时候请注意。”我拎起我的那条胳膊,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指了指那堆汉字,说:“抱歉,那堆垃圾就得你扔了。”我回到《夜故事》编辑部,我的助手说:“周老师,杨凯找你。”我问:“杨凯是谁?”我现在很害怕听见陌生人的名字。她说:“你怎么了?她是你老婆呀!”我又呆了。如果杨凯是我的老婆,那么,那个跟我恩恩爱爱过了三年跟我一起受尽委屈受尽惊吓的女人是谁?那两句“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是怎么回事?这玩笑开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