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张巡跟几个朋友一起喝酒,很晚才回家。他刚刚进屋,电话就响了。他急忙跑过去,把电话接起来:“喂?”“是张巡吗?”电话里响起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你是……”“我是黄窕。”“你好!声音不像了。”张巡一下就慌乱起来。“我刚刚接到一个人的信,他说,在长野市西郊如归旅馆,发现了一个疯女子,穿白色连衣裙!我现在赶不过去,你帮帮我,立即到那家旅馆盯住她,我明天就到!”说到这里,黄窕迟疑了一下:“……你敢吗?”张巡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停了停他问:“你妹妹叫什么?我到了那家旅馆,我得先查查她在不在,还有她住在哪个房间。”“她离开家的时候,拿走了我的身份证!”“噢……”“你千万要小心,她得了精神病之后,经常莫名其妙地叫一个人的名字,还戏腔戏调的,那个人叫什么三郎,谁都不知道这个三郎是谁。有个法师说,她被一个死去多年的女戏子附身了。你千万小心,她叫谁三郎,接着就要害死谁!”张巡虽然毛骨悚然,嘴上却说:“你放心吧,我没事儿。”他问清了如归旅馆的具体地址,然后,试探地说:“你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明天我们联系起来就方便了。”黄窕说:“对不起,我没有手机……”张巡想了想,说:“那好吧,咱们在如归旅馆不见不散。”放下电话,张巡穿上黑风衣就出了门。他打了个出租车,直奔西郊。这是一个十分简陋的旅馆,两排平房,看起来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房顶上冒出高高矮矮的茅草,在夜空中静立,黑糊糊的。总共有二十几个房间,所有的门窗都一模一样,都被风雨剥蚀得掉了颜色。窗子里挂的帘子也都是相同的图案。除了第一个房间亮着电灯,所有的房间都黑着,不知道是客人睡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客人。第一间是登记室,兼小卖店。它对门是公共厕所。院子里的半空中悬着几根长长的铁丝,用来晾衣服,晒被子。夜里如果不小心,很容易刮在额头上。院子里安静极了。张巡走进登记室,一个肥胖的女人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演着一个古装戏《八岁县太爷》,罗里罗嗦的。“住店呀?”“是的。”张巡一边说一边掏出身份证,递给她。胖女人扫了一眼就还给了他,开始登记。“五号。”她说完,“哗啦啦”拿起了一个像盘子一样大的铁圈,那上面密麻麻挂了一圈钥匙:“走吧,我给你开门去。”张巡没有动,他说:“请问,有没有一个叫黄窕的女人住在这里?”胖女人放下钥匙,翻了翻登记簿,说:“有,她住在六号。”“六号在哪儿?”“在你隔壁。”张巡的心一冷。接着,他跟随胖女人走出了登记室,来到了五号门前。旁边那个房间就是六号。现在,它黑着,关着门,挡着帘。胖女人打开五号的门,见张巡贼眉鼠眼地盯着六号看,就说:“有什么问题吗?”“哦,没有,谢谢。”胖女人离开之后,张巡赶紧进了屋,把门锁了。是那种很古老的插销,门板和门框有点错位,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插上。房间里有两张简易的床,窄得不容易翻身。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有一台很小的电视机。除此,还有衣架,脸盆,暖壶,拖鞋。张巡把黑风衣挂在衣架上,轻轻躺在了挨着六号房间的那张床上。床“吱吱呀呀”特别响。他停在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上,一动不动了,听六号房间的动静。被子散发着浓郁的低档旅馆的那种汗臭味儿。一直听了好长时间,六号房间没有一点声音,好像根本就没有人。他轻轻改变了一下姿势,继续听。六号房间依然死寂。她一定是出去了。可是,这么晚了,她能去哪里呢?他轻轻坐起来,把衣服脱了,钻进了被窝,等她回来。这时候,他体内的酒意一点点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重了。晚上,他喝了至少七八瓶啤酒。他是被尿憋醒的。睁开眼,他竟然半天没想起这是什么地方。终于,他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六号房间还是无声无息。他慢慢坐起来,穿上拖鞋,出去撒尿。门上的那个插销找上了他的麻烦,他用了全身力气才把它打开,“啪”的一声巨响。他哆嗦了一下。屏息听,六号房间依然一片死寂。他慢慢打开门,差点魂飞魄散——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门外,无头,无手,无脚。他摇晃了一下,这才看清,它挂在晾衣服的铁丝上,微微地飘动着。这个时辰,月亮移到了一个古怪的方向,昏黄的月光静静地照下来。厚重的屋檐下黑魆魆的,窗子里更是深不可测。白色连衣裙滴着水,看来,它是刚洗的。铁丝有弧度,它最初可能不是挂在这里,而是被风吹过来的。可是,它为什么偏偏就停在了五号房间的门口?还有,原来这根晾衣绳上并没有衣服,是谁深更半夜洗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又把它晾在了院子里?张巡的尿实在憋不住了,他探头朝六号房间看了看,然后跨出门,朝厕所跑去。厕所里连灯都没有,一片漆黑。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时他看到的应该是那条连衣裙的侧面,扁的,可是,它却跟着他的背影转了过来,好像远远地看着他,无头,无手,无脚。他把头转过来,摸黑走进了厕所。他隐约看到两扇门,却看不清上面的标志,不知道哪扇是男厕,哪扇是女厕。假如闯进了女厕,撞上那个登记室的胖女人还没什么,万一……凭着男左女右的老规矩,有走进了左边那扇门。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过,直觉告诉他,里面没有人。他用脚探着路,摸到小便池,匆匆撒了尿,一边系裤子一边跑出来,赶紧回房间。白色连衣裙依然挂在那里。他溜着墙根,快步走到五号房间门口,一闪身进了屋,转过身就插门。这一次,他的手颤得厉害,费了更大的劲儿才把门插上。他走向床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刮了他的肩一下,他“刷”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马上意识到,那是他挂在衣架上的黑风衣。他摸到床上躺下来。房间里一片漆黑,仅仅是窗帘上有一点暗淡的夜光。这条白色连衣裙的突然出现,让张巡断定黄×就在隔壁!这让他又恐惧又兴奋——黄窕终于找到她的妹妹了!六号房间一直安静无声。张巡想,这一夜她不会跑掉,他应该睡觉,不然,明早起不来,就可能把人盯丢了。这样想着,他就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似乎有动静,一下就竖起了耳朵。声音不在隔壁,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猛地转过头,朝旁边看去。借着幽幽的夜色,他看见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脸朝上躺着,平平的,直直的,像一具死尸。她的脸比连衣裙还白。“谁?”张巡颤巍巍地问道。那个人没有答话,身子慢慢地升起来,直撅撅地悬浮在半空中,慢慢向张巡移过来。张巡全身骨头酥软,慢慢转着脑袋盯着她,已经傻了。那个死尸一样僵硬的人悬浮在张巡上面三尺高的空中,脸依然朝上,双臂贴在身体两侧,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垂在张巡的脸上,他闻到一股干枯的味道。突然,她的身子一下就翻过来,依然直挺挺地悬浮在半空。张巡看到了她惨白的脸,一双眼睛闪着绿莹莹的光,始终斜视着张巡脑袋旁边大约一尺远的地方……张巡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眼前黑魆魆的。他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摸了摸,什么都没有,这才透了一口气。四周静极了,像坟墓。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过来:“三郎……”张巡的头皮一炸,“扑棱”一下坐起来,两眼就直了——旁边的那张床上真的有人!房间里太黑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死死盯着那张床的方位,大脑在飞快地旋转,猛地意识到:他撒尿回来的时候,走错了房间!这个旅馆的房间太相似了,一扇门挨着一扇门。他走进了六号房间,走进了那个恐怖的精神病的房间!可是,张巡又感到不对了,他想到刚才他进屋时曾经被衣架上的黑风衣刮了一下,这说明,他没有走错房间——那个精神病趁他上厕所的时候,钻进了他的房间!刚才,刚才,刚才,他偏偏把门牢牢插上了……现在,现在,现在他必须打开灯,看清对方的脸……电灯开关在他的床头,一根长长的线绳在墙上垂着。他伸出手,摸到了它,轻轻拉了一下:“啪嗒!”灯没亮。这声音刺激了精神病的听觉,她似乎抖了一下,马上又叫了一声:“三郎!”张巡绝望了。他趁黑一点点移到床边,伸出脚,插进鞋子里,然后,蹑手蹑脚地朝门口走去。他的双腿抖得厉害,心脏似乎紧张得都不跳了……终于走到了门口,他摸到那个插销,憋足一口气,用力一拉,它“咔吧”一声开了。接着,他猛地回过身,防备那个女人扑过来。没想到,她已经站在了他背后!她影影绰绰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又极其悲伤地叫了一声:“三郎啊!……”张巡拉开门,撒腿就跑!登记室也黑了,整个院子一片黑暗,没有一丝人气。张巡魂飞魄散地冲出大门,在空荡荡的胡同里一直朝前跑,似乎是奔突在一部恐怖电影中……终于,他看到了一条有路灯的街道,看到了三两辆行驶的夜班出租车,这才停下来,回头看去——黑糊糊的胡同,像一个阴森的洞口,并没有那条白色连衣裙。他蹲在地上,垂着头,大口喘气。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司机按了按喇叭。他艰难地站起来,上了车。“师傅,现在几点?”他问司机。“三点半。”“天快亮了……”“你去哪儿?”“随便开吧。”在出租车里,张巡瞪着双眼,一直在回想刚才在小旅馆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瘆。天亮后,他让出租车把他送回了如归旅馆。他轻轻走进小旅馆的大门。院子里十分安静,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晾衣绳上那条白色连衣裙不见了。不知哪条胡同里,有卖豆腐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胖女人起床了。张巡溜进了登记室。这时候,他已经平静了许多。“你们怎么都起这么早?”胖女人问。“我们?”“是啊,那个黄窕比你更早,退了房,走了。”张巡怔了,他快步离开登记室,来到五号房间前。门关着。他轻轻推开门,朝里面望了一眼,首先,看到了衣架上的黑风衣。接着,他把目光射向了另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就像昨夜他刚刚住进来看到的那样,似乎从来不曾躺过人……回到家中,张巡刚进门,手机就响了。吉昌市的区号,是黄窕打来的,她低声问:“你见没见到她?”“见到了。”“我现在在长途汽车站,马上就上车去长春!”“她已经走了!”“走了?”黄窕的口气一下变得急躁起来。“走了。”张巡抱歉地说。接着,他把昨夜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听完了,黄窕久久没做声。“你怎么了?”黄窕恼怒地说:“这个混帐!算了,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再也不找她了!”张巡听得出,她的话语中透着哭腔。“别这样……”黄窕缓和了一下语气,说:“你受惊吓了。谢谢你啊。”然后,她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