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把俞楚柠送到小区门口，便开车回去了。
俞楚柠回到家，洗了个澡，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次日上午，俞楚柠请了半天假。她鼓起勇气打开手机，用哥哥的身份一一回复信息。沈时也打过来好几通电话，微信留言。
俞楚柠思前想后，决定跟沈时“坦白”。十足的谎话总归是漏洞百出的，真正能迷惑人的是那些真假参半的话。为了让沈时信服，她决定豁出去，结合“卖惨”路线，坦白自己的一部分病情。
她给沈时编了一大段留言，大致内容为：其实俞楚辞从小就有性格缺陷，或者说精神疾病，类似重度焦虑症，一旦受到刺激就会想要立刻躲起来，否则就会紧张、痛苦、晕厥、甚至大小便失禁。之前他一直以闭关创作为理由不愿见人，也是因为这个病。最初他不愿意走到幕前，也是出于这个考虑。不过他可以向沈时保证，他一个月至少有一半时间是稳定的，可以积极配合工作。
俞楚辞忐忑地等了几分钟，沈时那边回复几个字：好好休息。
沈时收到俞楚辞的微信留言时，正在公司开会。
会议上，何遇意见很大，当然他代表的也是全体参加签售会的工作人员的意见，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这个俞楚辞现在是沈总身边的“红人”。
“签到一半就跑了，搁下几百人的烂摊子。昨天幸好你在场，提前打点了合作的公关团队危机公关，不然众神馆的展位都得被那群粉丝给掀了！”
沈时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听着。
“这才刚红呢，态度就这么恶劣！”何遇拍着桌子，在公司他一贯是好脾气，唱白脸，可今天他不得不唱黑脸，“我当时就反对的，一年一签绝对不行。这个俞楚辞，心高气傲，古怪任性，根本不受控制，今后迟早会反噬公司！”
沈时微微点头，示意何遇继续。
何遇拿起一份合同，给到沈时面前：“这是法务部紧急拟好的，这次事情俞楚辞有错在先，按合同他是要负责损失赔偿的，我觉得，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合同追加为五年，再签一些补充协议。”
沈时瞅了一眼合同，环视会议桌上的其他人：“你们的意见呢？”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说话。看来就是跟何遇意见一样了。
“行，我考虑一下，散会。”
所谓考虑，既是给何遇面子，也是给自己时间，人是他签的，合同也是他做主敲下来的，出了事，也该由他处理。
站在公司立场，何遇说得句句在理，是该这么办。
但当沈时收到俞楚辞微信的那一刻，他犹豫了。
由于一些特殊经历，沈时自己对黑暗环境也有应激反应，那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惧。他的主治医生威廉曾经说过，他的心里有一间可怕的房子，房子的钥匙被一个小男孩死死攥在手里。虽然他看上去跟常人无异，但那间房子，的确隔开了他跟所有人。
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很不以为意，威廉说这么多，无非两个字——孤独。但人生来就是孤独的，这世上，多的是坐拥一切亲密关系，却仍然孤独的灵魂。
“沈总。”公关部的小刘刷着手机，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她的脸色微妙。
“嗯？”
小刘快步走到沈总跟前，把手机给他，“俞楚辞……出事了。”
下午，俞楚柠来到众神馆上班。刚进店，雅小蓝就朝她大喊：“俞楚柠！恭喜啊！你红啦！”
“啊？”俞楚柠有点蒙。
“还装呢！”雅小蓝笑得幸灾乐祸，“现在全网都是你跟你哥的照片，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啊？”
俞楚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糟了难道……她赶忙掏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俞楚辞，但字打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如果真的暴露了，雅小蓝不该是现在的反应。
果然——“剧本杀美男作家俞楚辞，签售离场只为神秘女友”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俞楚柠点进去，文字没来得及细看，滑到两张图，图片不算清晰，目测是手机偷拍。一张是柳如玫把俞楚辞扶进车的画面，另一张是在小区门口，俞楚柠从柳如玫的后车座下车的画面。
俞楚柠脑袋“嗡”的一下炸了。
“楚柠。”柳如玫走过来，朝她招手，“过来一下。”
俞楚柠立刻跟柳如玫去了办公室，刚关上门，俞楚柠就慌了，“怎么办！”
“别担心。我问过了，拍照的是一个狂热粉丝，她本来是想偷偷跟踪俞楚辞，看他家住哪，一直跟着我的车到你小区楼下，结果没看到俞楚辞下车，却看到你从后车座下来，还以为你是俞楚辞的地下恋人，一时间生气，就在网上爆料，你最近热度大，营销号们不分青红皂白一波跟风。”
“其他内容呢，没拍到吧？”俞楚柠小声问。
柳如玫拍拍俞楚柠，“放心，如果真拍到了，标题就不可能是神秘女友。”
“谢天谢地！”俞楚柠松了口气，至少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不一会，朱野推门走进办公室，看到俞楚柠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呀你，明知道你哥昨天签售，还中途把他给叫走，这下好了，让人拍到，连累你哥不说，还害我们店也被骂得要死，众神馆在APP上一天之内收到了好多差评，这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对不起。”除了道歉，俞楚柠无话可说。
“没什么好道歉的。”柳如玫说。
“都这时候了你还帮她说话？！”朱野火气更大了，不过柳如玫毕竟是老板，他的态度明显客气不少，“柳姐不是我说你，你太纵容这两兄妹了！你知道现在网上怎么说你吗？说俞楚辞的女朋友就是你介绍的，你就是个拉皮条的……”
“随他们说去，莫须有的事。”柳如玫一点也不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先让子弹飞一会吧。”
柳如玫的手机响起，她接起，是何遇打来的电话，“你这边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
“好，三分钟后视频会议。”
……
此次会议，是关于“俞楚辞地下情人”风波的紧急公关会议。
众神馆的大部分员工都去了展会，只有三人参与：柳如眉、朱野和当事人俞楚柠。时遇创投那边则是由公关部的两名成员和何遇主持。
会议一开始，何遇免不了兴师问罪一番，柳如玫代表众神馆把责任全扛下来，认错态度良好，何遇原本就是老好人一个，何况对面还是柳如玫，稍微唱了一下黑脸就翻篇了。
“小刘，说说现在的情况。”何遇说。
视频中，公关部组长小刘开始陈述：“事情大家都了解了，我这里就不做复述。我们全体公关部都认为，目前的情况不算坏事。如果舆情处理得当，对我们来说，属于不花钱的热度。
“由于俞楚柠小姐没有在社交媒体上留下任何信息，加之爆料的照片模糊，网友才会一边倒认为俞楚柠小姐是俞楚辞的地下恋人。我建议让事情再发酵两天，再让俞楚柠小姐出面澄清一下，来一波反转，又是一波流量，顺便再给俞楚辞增加一个宠妹人设。至于澄清的说辞，明天上午我们会出两套方案，届时再讨论。”
公关部的组长说完洋洋得意，“以上就是公关部的意见。”
“我没意见！挺好！”朱野顿时喜开颜笑，没想到这“丧事”还真能“喜办”。
柳如玫看向俞楚柠，俞楚柠低着头，不说话。
“如果没有其他意见，那我们就……”
“不行。”说话的是沈时，众人皆是一惊，视频中没有沈时，但他一直在旁听。
“沈总，您的意思是？”
“立刻澄清。”当误会发生，不即刻澄清，反而让其发酵，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怎么一回事，虽然网民大多从众，但舆论是双刃剑，愚弄别人和被人愚弄通常只有一线之隔。沈时不屑吃这个人血馒头。
“好的，沈总。”组长内心扼腕，错过一次千载难逢的免费宣传。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老总的话就是圣旨。
“那今天下午我们就出方案，晚上俞楚柠小姐可以录一段澄清视频。”
俞楚柠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虽然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可是她害怕露脸，这样的话，她老家的朋友和同学一定会把她认出来。当初为了在星城重新生活，老俞特意带俞楚柠改了名。
“俞楚柠，你是当事人，你怎么看？”视频中传来沈时的声音。
“说话呀！”朱野推了她一把，“怎么，你不想澄清吗？”
“可以澄清，但我不想露脸。”俞楚柠坦白。
公关部小刘有些为难，“呃，恕我直言，俞楚柠小姐如果不露脸的话，恐怕会显得很没诚意。澄清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甚至有可能引发反作用。”
“我说俞楚柠，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朱野急了，“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你哥想想吧？他可是因为你一直在被人骂，好多人都说要脱粉……还有我们众神馆的座机，小欣接了一上午的辱骂电话，人都被骂傻了！当初你没工作时众神馆对你够意思了吧！你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这人是谁？”沈时声音有些不悦。
“众神馆的副店长，朱野先生。”小刘说。
“让他闭嘴。”沈时毫不留情，他最讨厌道德绑架的人。
朱野立刻赔笑，“不好意思沈总，我这就是……太着急了。”
“视频还是得录，不过戴口罩怎样？”沉默的柳如玫开口了，“俞楚柠是素人，不比哥哥俞楚辞，戴口罩说得过去。”
“这主意好。”何遇说。
“俞楚柠的意思呢？”手机视频通话中传来沈时的声音。
“好。”俞楚柠点点头，再次鞠一躬：“给大家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