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客气了。”薇珑笑道,“并非难事,能尽力帮衬的也不多。”随即请唐太夫人上了青帷小油车,“到暖阁再陪您说话。” 唐太夫人笑着说好,对薇珑美貌的惊艳淡去,此刻只为这女孩子柔和亲切的态度欣喜。 平南王府是怎样的门第?黎郡主又是怎样的天之骄女? 位同公主的女孩子,但是前景要比公主乐观。公主的父亲是皇帝,皇帝为了大局,牺牲子女姻缘是寻常事。 黎郡主不会遇到那样堵心的事。平南王黎兆先数年来辞去官职,赋闲在家,在士林的名望却是越来越高。黎兆先至今所著诗词不多,可每一首都广为流传,是公认的鲜见的佳作。修养、内涵摆在那儿,与爱女着手造园,是将毕生所学融会贯通,无形地溶于山水田园花草之中。 没有黎兆先,人们不会明白建造园林是最需要诗词书画功底的风雅之事,不是谁都能做好的:财力、学识,缺一不可。 天下学子赞誉、尊敬的平南王,皇帝不会干涉他的爱女的姻缘,赐婚只能是锦上添花。而平南王是出了名的宠爱女儿,物色乘龙快婿,一定会依照女儿的心意。 谁能入黎郡主的眼,是先决条件。 薇珑坐在车上,所思所想却都关乎前世。 前世与唐修衡成亲之后,有一晚,与他说起过他的亲人。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那时自己都非声名狼藉可言,唐家不可能接受她这样的长媳,便只是问他,亲人作何打算。 那时他们背对着背,手却握在一起。 黑暗中,他说道:“唐家历代都是忠良,我是佞臣。兴兵北上那一刻起,唐家便再没有唐修衡这个人。他们隐居于人海,对我日后任何事,都不会赞同,也不会反对。” 她心头怆然。 唐修衡转过身形,把她轻轻拥入怀中,“你知道,娘也必然明白,我兴兵北上之时,不是为你。 “清欢,再爱也是一样,我不能为你一个人大开杀戮,那对我的弟兄们不公平。 “我能为你死,但不能让铁血儿郎为你拼上身家性命。 “若只是为你一个人,我抛下一切,回京带你离开即可。我为的是麾下将士。 “他们因我之故,被克扣粮饷,食不果腹,更有将领被我连累,亲人蒙冤入狱。 “他们知道背离我就能有更好的出路。可他们不,仍旧舍命相随。 “忠君报国是将士的本职,但这绝不意味着将士能被朝廷打压迫害而无怨言。 “公道自在人心,可这世间一度失去了公道。 “我不信邪,要为与我同生共死的弟兄讨还公道。” 她把脸埋在他胸膛,轻声道:“娘离京之前,我见过她一面。 “她对我说,这一切都是命。 “她说她不怪你,也不怪我。 “可是,她的话,能信么? “我做不到相信,做不到原谅自己。 “修衡,答应我,给娘写信,告诉她原委。 “相信你是一回事,得到你的解释是另外一回事。 “你不能连句解释都没有,那对亲人不公平。 “世间的流言蜚语,料想他们不会在意,他们在意的,只是你亲口说出的事实。 “他们何尝不是需要你给个公道的人。 “那么多年的信任、亲情,你不能辜负。” 他缓缓点头,“我明白,放心。” 前世她最不甘的事情,是他倾覆了唐家历代的名誉,倾覆了自己的生涯。他的确不是为她而兴兵北上,但她是起因。 如果他只是与她不相干的权臣,皇室不论有怎样的纷争,不论是谁继位登基,都会对他百般拉拢、倚重。失了他,便失了军心,谁都明白这一点。 之于他,辅佐一个懵懂的小皇帝,绝对比辅佐骨子里歹毒阴险的梁湛更辛苦。 梁湛登基之后便想方设法地打压他和麾下将领,是知道他不会忘记含冤入狱的旧事,是始终笃定他存着反心。 没有她这个祸水,他又怎么会惹得梁湛暗中布局谋害。 如果唐太夫人知晓那一切,还说得出那一句不怪她么? 即便唐太夫人说得出,她就能不再自责么? 不能。 · 在暖阁落座之后,薇珑询问唐太夫人:“您平时常喝哪种茶?” 唐太夫人道:“怎么都好。” 荷风笑盈盈上前去,恭声道:“禀唐太夫人,府里常备的茶有明前明后龙井、黄山毛峰、庐山云雾、君山银针、六安瓜片、大红袍……”爽利地报起茶名来。 唐太夫人见状,笑道:“平时喝明前龙井的时候居多。” 荷风笑道:“奴婢这就去准备。”语毕又望向薇珑。 薇珑示意她准备一样的茶点就好。 唐太夫人则道:“郡主不需迁就我。平时喜喝什么茶?” 薇珑笑道:“我对这些不大讲究。” 唐太夫人明白这是待客之道,便没再说什么。 寒暄一番,薇珑亲自取来修改之后的图样,让唐太夫人过目,“修改的差不多了,您先看看,有不满意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是您的小佛堂,您的心意最重要。” 唐太夫人就笑,“我哪里懂得这些,只是看个花红热闹罢了。” “越是看花红热闹,越是明白是否合心意。”薇珑笑着把图样送到唐太夫人手里,“您就看看,让我好歹心里有底些。” “郡主太客气了。”唐太夫人笑眯眯地细看了一阵子,发现了门窗式样的变化,用求教的态度询问道,“佛堂里门窗的式样,是不是有些讲究?” 薇珑解释道:“莲瓣、如意、贝叶这三种,通常用来供佛。在我看来,算是个不成文的规矩。”说着站起身来,“您稍等片刻。”片刻后拿着谈及的三种门窗的模型转回来,“您看看,觉着哪种更好一些?” 唐太夫人认真地看了片刻,道:“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如意式的最好。”又仔细看了看图,“嗯,依你选的一定不会错。图上先前是莲瓣式,不如这个好。” 薇珑见她不是敷衍自己的态度,心里很是高兴,“那就这样定了?要不要问问侯爷的意思?” 唐太夫人摆一摆手,笑道:“问他做什么?这可是我的佛堂。而且我早就跟他说过,一切都听你的。”长子应允过的事情,绝不会有变。 薇珑莞尔,“多谢太夫人抬爱。” 唐太夫人看着她的眼神分外柔软,“眼下天气不好,你身子骨单薄,的确是不宜出门走动。等天气暖和了,家里设宴的时候,还望你赏光前去。” “嗯。”薇珑点头,“只要得空,一定前去叨扰,到时您可别嫌我烦啊。” 唐太夫人逸出愉悦的笑声,“烦人的事情,你怕是学都学不来。”是这样精致、美丽、柔和的女孩,真是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难怪皇帝皇后都偏疼她几分。 盘桓到未正,唐太夫人道辞回府,回程中一直面含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