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

《青鸟》是梅特林克的代表作,也是欧洲戏剧史上一部融神奇、梦幻、象征于一炉的杰作。《青鸟》写一对兄妹迪迪和麦迪去寻找一只青鸟的故事。一路上他们经历了许多事情:夜宫的五道大门,恐怖的墓地之路,难以置信的青孩子的身世,以及幸福家园的见闻。而种种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兄妹俩明白幸福的真正含义。

第9章 告别
从孩子们出发到现在,已经有一年了,分离的时刻马上就要来临。光近来很伤感,她忧郁地计算着日子,却并未向那些动物和物品透露任何信息,对日渐临近的不幸,他们浑然不知。
我们最后一次看见大家时,他们都在光的花园里。狄狄和美狄分别睡在光的两旁。光从露台望着这些动物和物品。过去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是因为没有智力的引导,这些动物和物品的生命不但没有进步,反倒退步了!面包整日沉溺于口腹之欲,胖得都没法走路了,只能靠好朋友牛奶用轮椅推着他行走。火的脾气依旧暴躁,他老是和人吵架,所以现在他既孤单又郁闷。水一向缺乏主见,被糖的甜言蜜语迷得晕头转向,嫁给了他。糖的样子特别可怜。他憔悴得不成人形,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迷糊,而水呢,结婚以后便丧失了她最迷人的魅力——单纯。猫依然口是心非,我们忠诚的朋友狄洛一直都难以压抑对她的敌视。
“可怜的东西!”光思忖着,叹了口气,“虽然他们获得了生命,却没学到任何东西!他们游历了那么多地方,却对我这安静庙宇里的奇妙景观熟视无睹!他们不是整日吵架,就是沉溺于饕餮之乐。他们太愚蠢了,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幸福。现在眼看就要失去幸福了,他们才会开始意识到……”
这时候,一只美丽的银色鸽子飞过来,停落在她的膝上。它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翡翠环,环上系着一张纸条。这只鸽子是来自仙女贝丽吕娜的信使。光把信打开,只见一行字:
“记住,一年的期限到了。”
光站起身来,挥了挥手中的魔杖,所有景物都消失了。
几秒钟过后,所有人都站在一堵高墙外面,墙上有一扇小门。清早的阳光给树顶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怀抱中的两个孩子醒来了,他们揉着眼睛,吃惊地打量着四周。
“怎么?”光对狄狄说,“你不记得这面墙、这扇小门了吗?”
小男孩仍然睡眼惺忪,他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印象。光给他提示说:
“这面墙围着一所屋子,一年前的那个平安夜,我们就是从这个地方走的……”
“一年前?噢,我认出来了……”狄狄兴奋地拍着手,跑到门边,“我们一定离妈妈很近了!我想马上吻吻她,立刻,马上!”
可是光拦住了他。她说时候还早,爸爸妈妈正在睡觉呢,狄狄会把他们惊醒的。
“而且,”她添了一句,“不到时候,门是不会开的。”
“什么时候?”小男孩问。
“分别的时候。”光伤感地说。
“什么!”狄狄紧张起来,“你要和我们分别?”
“不得不这样,我的任务完成了……”光说,“一年时间到了,仙女会回来向你们要青鸟。”
“可是我没找到青鸟!”狄狄说道,“思念之乡的那只鸟变成了黑色,未来王国的那只飞跑了,夜宫的那些全死了,森林里的那只我没得到!仙女会生气吗?她会怎么说呢?”
“不要紧,”光说,“你尽了全力。虽然你没找到青鸟,却完全配得上承担寻找青鸟的使命,因为你展示出了你的善良、坚强和勇敢。”
讲这些话的时候,光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因为她明白,配得上寻找青鸟和找到青鸟差别不大;可是她不能告诉他们,这是一个美丽的谜,谜底必须由狄狄自己去揭开。她转过身,招呼那些在角落里啜泣的动物和物品,让他们过来和孩子们道别。
面包立即把鸟笼放在狄狄脚边,开始发表自己的演讲:
“承蒙诸位好意,请允许我代表大家……”
“你代表不了我。”火喊道。
“安静!”水嚷道。
“我们自己有嘴巴!”火咆哮着说。
“是的!没错!”糖附和着说。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不停地亲吻着水,在大家面前一点点溶化。
可怜的面包,他的演说完全淹没在一片喧哗之中。光不得不过来干预,命令大家保持安静。然后面包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告别感言。
“我就要和你们说再见了,”他哭着说,“亲爱的孩子们,我就要离开了,你们再也看不到我活的形象……你们的眼睛将会对事物那隐秘的生命视而不见,可是我会永远陪在你们身边,在面包箱里,在木板架上,在桌子上,在汤锅旁边……我敢说,我是人类最忠实的共餐者、最古老的朋友……”
“那我呢?”火不高兴地反问道。
“肃静!”光说,“时间在流逝……抓紧时间向孩子们道别吧。”
火冲上前来,轮流拥抱狄狄和美狄,热烈地亲吻他们。孩子们痛得大叫:
“哎哟!他烧着我了!”
“哎哟!他烫着我鼻子了!”
“让我吻一下,就不痛了。”水说。她温柔地走到两个孩子身边。
火丝毫不放过报复的机会。
“当心,”他说,“她会把你们身上全弄湿的。”
“我又有爱心,又温柔,”水说,“我对人类最好了……”
“那么淹死的人呢?”火问道。
可是水假装没听见。
“你们看到喷泉的时候,一定要听小溪的声音,”她说,“我始终在那儿。晚上坐在泉水边上的时候,你们要仔细倾听它们的诉说……”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泪水像瀑布一般从她眼睛里倾泻而出,淹没了周围的一切。但她又接着说:
“你们看到水瓶的时候,一定要想到我……你们在大口茶壶、喷水壶、水池和水龙头里同样能找到我……”
这时,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差点儿连站都站不住了。他用造作的声调讲了几句表示悲伤的话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他解释说,泪水同他的体质不相宜。
“骗子!”面包叫道。
“麦芽糖!果香糖!太妃糖!”火吼道。
大家都哄然而笑,只有两个孩子很难过。
“狄莱特和狄洛去哪儿了?”狄狄问。就在这时,猫一脸狼狈地跑了进来,只见她毛发蓬乱倒竖,衣服撕得乱七八糟,用手帕捂着脸,好像犯了牙疼病。她痛苦地呻吟着,狗在她后面穷追不舍,不住地咬她、打她、踢她。大家赶紧去拉开他们。猫控诉说,狗拉着她的尾巴,往她的食物里放小钉子,还打她。狗只是恐吓地叫着,完全不抵赖她的指控。
“你挨了打,”他不停地说,“你挨了打,还会挨更多的打!”
可是,他忽然停了下来,激动地直喘粗气,舌头都变白了,因为光让他去和孩子们道别。
“道别?”可怜的狄洛喃喃道,“我们要和这两个可爱的孩子分开?”
悲伤让他忽然失去了理解力。
“是的,”光说。“你知道,那个时候就要到了……我们都要恢复沉默……”
狄洛这才了解到自己的不幸,他发出一阵绝望的狂吠,一下子扑倒在两个孩子身上,激烈、狂热地亲吻着他们。
“不,不!”他喊道,“我不要!我不要!我要一直说下去!我会听你的话……留下我吧,我会学习读书写字,学习玩多米诺骨牌!我会保持干净整洁……我再也不去厨房偷东西了……”
他跪在两个孩子面前,哭泣着,哀求着。但是眼泪汪汪的狄狄一语不发。狄洛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跑到猫的身边,强颜欢笑,开始亲吻她。狄莱特可没有他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立即跃开,躲到美狄的身边。美狄天真地说:
“狄莱特,就只有你没吻我们了。”
猫假惺惺地说:
“孩子们,我爱你们,就像你们值得我爱的那样。”
然后是一阵沉默。
“现在轮到我了,”光说,“孩子们,请让我最后吻你们一次……”
她说着,把薄纱盖在他们身上,好像最后一次将两个孩子包裹在自己温暖的光亮里。她给了他们一个长久的吻。狄狄和美狄依依不舍地拉着她。
“不,不,不,光!”他们叫道,“跟我们一起留下来吧!爸爸会答应的……我们会跟妈妈说,你对我们可好了……你一个人打算去哪儿?”
“不远,孩子们,就在那边,”光说,“就在‘万物沉默之国’。”
“不,不,”狄狄说,“我不让你走……”光像母亲一样温柔地安慰他们,她说的最后一番话,他们永远都不会忘怀。多年以后,当两个孩子自己也做了爷爷奶奶的时候,他们依然记得这番动人的话,并且不断地讲给自己的孙儿们听。
光的话是这样的:
“听我说,狄狄。记着,孩子,你在这世界上所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没有起始和终结。如果你记得这一点,让它陪伴你长大,那么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会知道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应该希望什么。”
孩子们都哭了起来。她爱怜地说:
“不要哭,我亲爱的孩子们。我不像水那样会发出声音,我只有人类无法理解的光亮,不过我会永远看护人类。你们要记住,在每一缕洒下的月光里,在每一丝闪耀的星光里,在每一个升起的黎明里,在每一盏点亮的灯光里,在你们的心灵的每一个善良而明晰的闪光里,我都在同你们说话……”
这时,墙后面的挂钟响了八下。光停了一会儿,终于用微弱的声音说:
“听!时候到了……再见!门开了!进去吧!”
她的薄纱隐去了,她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睛合上了,她的身影不见了。孩子们在泪光中只见一道光线自他们脚下悄然逝去。他们转身一看,那些动物和物品也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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