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场 幕前
狄狄、美狄、光、狗、猫、面包、火、糖、水和牛奶上场。
光：我刚刚收到了仙女贝丽吕娜捎来的口信，据她说，青鸟也许就在这儿……
狄狄：在哪儿？
光：在这儿，在这堵墙后面的墓地里……好像是这个墓地的一个死者把青鸟藏在坟墓里……现在的问题是要知道是哪一个死者……非得逐个看一看……
狄狄：逐个看一看？怎么个看法呢？
光：再简单不过：为了不至于过分打扰死者，你在十二点转动一下钻石。于是就会看到他们从地下走出来；或者在坟墓里看到那些不出来的死人……
狄狄：死人不会生气吧？
光：绝对不会，他们几乎觉察不到……他们不喜欢其他人打扰自己；因为他们向来习惯半夜出来，因此不会让他们难堪……
狄狄：面包、糖和牛奶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一句话也不说？
奶：（踉跄）我感觉头晕……
光：（低声对狄狄）别管他……他们害怕死人……
火：（蹦蹦跳跳）我呀，我不怕死人！我习惯烧他们……我以前都焚烧过死人，那时候烧比现在烧有意思得多……
狄狄：狄洛干吗发抖？莫非他也害怕？
狗：（牙齿咯咯作响）我吗？我没在发抖！我从来不会害怕。你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
狄狄：猫怎么一声也不吭？
猫：（神秘地）我明白是怎么回事……
狄狄：（对光）你陪我们一起去吗？
光：不了，我最好跟这些物品和动物留在墓地门口……还没有到那个时候……光还不可以闯进死人那里……我只能让你单独同美狄一起去……
狄狄：狄洛不能同我们一起去吗？
狗：不，不，我去，我同你们一起……我要陪在我的小上帝身边！
光：这不行……仙女的命令很明确；况且，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狗：行啦，行啦，那就算了……要是死人很凶，我的小上帝，你就这样吹一下（吹口哨）我就立即过来……就像在森林里一样：汪！汪！汪！
光：好，去吧，我亲爱的孩子们……我就在附近，不远……（她拥抱两个孩子）爱我的人和我所爱的人随时可以找到我……（对各样物品和动物）你们大家走这边……
〔光同各样物品、动物下场。两个孩子独自留在舞台中央。
〔幕启，现出第七场的布景。
第七场 墓地
夜晚。月光。一座乡村墓地。一些坟墓、荒草堆、木十字架、墓盖，等等。
狄狄和美狄站在一个墓碑旁边。
美狄：我害怕！
狄狄：（心里有点儿心虚）我呀，我从来不害怕……
美狄：你说，死人凶吗？
狄狄：不凶，他们已经死了……
美狄：你见过死人吗？
狄狄：见过，就见过一次，在我很小的时候……
美狄：你说，是什么样子的？
狄狄：浑身苍白，很安静，冷冰冰，不说话……
美狄：你说，我们很快要看到死人了吗？
狄狄：是啊，光已经说过了……
美狄：死人在哪儿呢？
狄狄：在这儿，在草堆下面，要不在大石块底下……
美狄：他们一直在那儿吗？
狄狄：是。
美狄：（指着墓盖）这是他们家的门口吗？
狄狄：是的。
美狄：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出来吗？
狄狄：他们只能在夜里出来……
美狄：为什么？
狄狄：因为他们穿着睡衣……
美狄：下雨的时候他们也出来吗？
狄狄：下雨的话，他们就待在家里……
美狄：你说，他们的家舒适吗？
狄狄：据说很狭小……
美狄：他们有孩子吗？
狄狄：当然有，死去的小孩子都在他们那里……
美狄：他们平时吃什么？
狄狄：他们吃草根……
美狄：我们马上就会见到他们吗？
狄狄：当然啦，只要一转动钻石，就什么都能看见。
美狄：你说，他们会说什么？
狄狄：他们什么都不会说，因为他们不说话……
美狄：他们干吗不说话？
狄狄：因为他们没有什么话说……
美狄：他们干吗没有什么话说？
狄狄：你真烦……
〔静场。
美狄：你什么时候转动钻石？
狄狄：你知道的嘛，光说了必须等到半夜，因为那时候可以不那么打扰他们……
美狄：干吗那时会不那么打扰他们？
狄狄：因为那时他们出来透透气。
美狄：现在还没到半夜吗？
狄狄：你看得清教堂的钟吧？
美狄：看得清，我连秒针都看得见……
狄狄：嗨！美狄，钟声就要敲响了……到点了！刚刚好……你听见了吗？
〔传来子夜的十二下钟声。
美狄：我想回家！
狄狄：还不到走的时候……我要转动钻石了……
美狄：不，不！别转动！我要回家！哥哥，我心里害怕！我怕得要命！
狄狄：可是不存在什么危险呀……
美狄：我不要看见死人！我不要看见死人！
狄狄：好吧，你可以不用看他们，闭上眼睛就是了……
美狄：（攥住狄狄的衣服）狄狄，我站不住了！不，我不行了！死人要从地下出来了！
狄狄：别这样哆嗦……他们只出来一下……
美狄：可你也这样哆嗦！他们一定很吓人！
狄狄：是时候了，否则要错过了……
〔狄狄转动钻石。好一阵子鸦雀无声，所有事物一动不动，非常恐怖；然后渐渐地十字架开始摇晃不已，土墩向两边裂开，石板盖自己掀了起来。
美狄：（蹲下来靠着狄狄）他们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这时，从那些裂开的坟墓中，渐渐开出一朵朵花来，先是像水汽一样稀薄和飘摇不定，接着变白和鲜艳起来，愈来愈茂盛，愈来愈高耸，花团锦簇，艳丽异常。花儿不可抗拒地逐渐蔓延到周围的一切上去，将墓地变成一个仙境般的梦幻花园；很快，就将升起最初的曙光。露水晶莹透亮，百花盛放，风过叶响，蜜蜂在吟唱，鸟儿纷纷苏醒，将献给太阳和生命的第一阵甜美的歌声洒满空间。狄狄和美狄看呆了，目眩神迷，手牵着手，在花丛中走了几步，找寻着坟墓的踪迹。
美狄：（在草丛中寻找）怎么看不见死人呢？
狄狄：（也在寻找）没有死人呀……
〔幕落。
第八场 幕前
布景上呈现美丽的云彩。
狄狄、美狄、光、狗、猫、面包、火、糖、水和牛奶上场。
光：我想这次我们总能找到青鸟了。我一开始就该想到这儿……只是到今天早上，黎明来临，我恢复了法力，这个念头才像光线掠过天空一样闪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们现在站在幸福花园的入口处，这花园由命运守卫，人类的所有欢乐和幸福都住在这儿……
狄狄：里面有许多欢乐和幸福吗？我们可以和他们一起玩吗？欢乐和幸福都是很小的吗？
光：有小的，有大的，有胖的，有瘦的，有非常漂亮的，也有不那么好看的……很久以前，最丑的都被逐出花园，到不幸那儿安身去了。需要提醒你们的是，不幸就住在附近的洞穴里，这洞穴和幸福花园是相通的，只隔开一道水汽或一层薄纱，从正义之峰或永恒之渊吹来的风经常把这薄纱掀起……现在，我们的问题是要仔细组织，加倍小心。总体来说，幸福都是相当和蔼的，但也有特殊的，甚至比最大的不幸还阴险，还奸诈……
面包：我有个主意！假如他们非常阴险，非常奸诈，我们最好都待在门口，当孩子们被迫逃出的时候，我们不就正好能去接应他们吗？
狗：不行！一点儿不好！我的小上帝要去哪儿，我就想跟去哪儿！让胆怯的家伙守在门口吧！我们不需要（看着面包）胆小鬼，（看着猫）也不需要叛徒！
火：我呀，我也要跟着去！看起来很有趣！在里面可以一直跳舞……
面包：那里也有吃的吧？
水：（呜咽）哪怕是最小的幸福我都从来没见过！这回我总得见一见！
光：别说了！没有人征询你们的意见……我已经决定了：狗、面包和糖陪着孩子们。水不能进去，因为她太冷漠了，火也不能进去，因为他太冒失了。我建议牛奶还是留在门口，因为她太容易情绪波动；至于猫呢，她去不去都可以……
狗：她不敢去呢！
猫：我顺便要去拜访一下几位不幸，他们都是我多年的老朋友，就住在幸福不远处……
狄狄：那么你呢，光，你要进去吗？
光：我不能就这样到幸福那里去，他们大半都受不了我的照射……我这儿有一条厚面纱，我去见幸福的人时就要戴上……（她抖开一块长面纱，仔细蒙住自己）我绝对不能让我灵魂的一丝闪光吓坏了他们，因为有一些幸福很胆小，心态不好……瞧，像我这样，那些最丑的和最胖的幸福也不会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幕启，呈现出第九场的布景。
第九场 幸福花园
幕启时，在幸福花园的前方，可以看到一座大殿，在高耸的大理石圆柱间，张挂着厚重的绛红色帷幕，用金线粗绳系牢，挡住了整个背景。这幢建筑使人想起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或佛兰德尔（维罗内兹和鲁本斯）最奢靡、最繁华的时代。殿中，花环、丰饶角、流苏、花瓶、雕像、金器，俯拾即是。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金银镶嵌的碧玉仙桌，上面摆满烛台、金银餐具、水晶器皿和山珍海味。桌旁围坐着肥胖壮硕的人间幸福，他们海吃海喝，叫嚷歌唱，手舞足蹈，横卧或躺倒和酣睡在珍馐野味、奇异水果、翻倒的杯盏之间。他们个个大腹便便，红脸虚胖，一身丝绒锦缎，佩戴珠宝首饰。美丽的女仆不断地端上饰有彩绘的盘碟和泛着泡沫的饮料。以铜管乐为主的配乐十分低俗、粗野、闹哄哄的。舞台上笼罩着混浊的红光。
狄狄、美狄、狗、面包和糖怯生生地簇拥着光从前台右边匆匆上场。猫一声不响地径直向后台走去，掀开右侧的幽暗的帷幕，消失不见了。
狄狄：这些大胖先生又笑又嚷，享用那么多的好东西，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哪？
光：这是肥胖臃肿的人间幸福，就是用肉眼也能看得到的幸福。青鸟也许一时沉溺在他们之间，尽管这种可能性不大。所以，你暂时先别旋转钻石。我们先循例从大殿的这一边搜寻一下。
狄狄：可以靠近他们吗？
光：当然可以。他们虽然有些俗气，也缺乏教养，不过倒并不凶。
美狄：他们的点心真多呀！
狗：还有红肠！野味！小牛肝！羔羊腿！（郑重）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小牛肝更好、更美味、更有用的东西了！
面包：白面粉做的大面包除外！他们的面包真好呀！多漂亮！多漂亮！比我发得还大！
糖：对不起，对不起，一千个对不起……请允许我，请允许我……我无意冒犯任何人；可你们不要忘了糖果，这一桌的荣耀全属于他们的，我敢说，他们的流光溢彩蔚为大观，胜过了这个大殿的一切，也许胜过了其他地方的一切……
狄狄：他们多高兴多开心！他们又是叫，又是笑，又是唱！我想他们看见我们了……
〔一群最肥胖的幸福已经站了起来，挺着肚子，步履维艰地向孩子们这边走来。
光：别害怕，他们很热情……也许他们是来邀请你入席呢……你不要接受，什么也别接受，以免忘记了你的使命……
狄狄：什么？连一小块儿点心也不能接受？点心看起来这么好，这么新鲜，夹了亮晶晶的一层糖，里面好多蜜饯，奶油都溢出来了！
光：点心很危险，它会摧毁你的意志。要完成任务，就得付出一定的代价。你要有礼貌地但要坚决地拒绝。他们来了！
最肥胖的幸福：（向狄狄伸出手）你好，狄狄！
狄狄：（惊讶地）您怎么会认识我？您是？
最肥胖的幸福：我是最重要的幸福——有钱幸福，我代表我的兄弟们邀请您和您的家人光临我们不散的宴席。您可以跟人世间最重要、最真实的幸福同席。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其中最主要的这几位。这位是我的女婿——有地产幸福，他的肚子像只梨。这位是有面子幸福，他的脸有点儿虚胖，不过很可爱。（有面子幸福以保护者的姿态礼貌致意）这二位是不饥而食幸福和不渴而饮幸福，他们俩是孪生兄弟，腿是通心粉做的。（他们摇摇晃晃地礼貌致意）这位是一无所知幸福，他聋得像木头一样；还有毫不理解幸福，他和蝙蝠一样瞎。这两位是无事可做幸福和睡眠过度幸福，他们的手是面包屑做成的，眼睛是蜜桃果冻形成的。最后，这是笑胖子，他的大嘴巴一直咧到耳朵根，他总是控制不住想笑……（笑胖子笑容可掬地礼貌致意）
狄狄：（指着站在一旁的一个胖子幸福）那个不敢走过来，背对着我们的是谁？
最肥胖的幸福：不用管他，他有点儿害羞，不好意思见你们……（拉住狄狄的手）您跟我来吧！又要开宴了……从早上到现在，这是第十二场了。就差您了……您听，所有的宾客都在高声叫着，要求你们入席呢！我无法给您逐一介绍，他们太多人了……（朝两个孩子伸出手臂）来，让我带你们到上宾席去……
狄狄：多谢了，有钱幸福先生……我非常抱歉……我此刻去不了……我们有要事，得去找青鸟。对了，您知道青鸟藏在什么地方吗？
最肥胖的幸福：青鸟啊？等一等……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以前有人跟我提起过……我想，这鸟儿不能吃……反正，从来没有上过我们的桌面……就是说，我们对这种鸟没兴趣……你们不用花力气去找，比它更好的东西我们这儿有的是……你们来过几天我们的生活，看看我们在做什么……
狄狄：你们都在做什么？
最肥胖的幸福：我们一直不停地在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我们没有一分钟休息……必须吃、必须喝、必须睡，这太费心思了……
狄狄：这样快乐吗？
最肥胖的幸福：快乐……也只能这样过，因为我们没有其他的事可做……
光：真是如此吗？
最肥胖的幸福：（指着光低声对狄狄）这个没教养的姑娘是谁？
〔在狄狄说话时，一群第二等的胖子幸福在迎接狗、糖和面包，拉他们入席。狄狄突然发现他们同主人们一起亲热地入了席，大吃大喝，手舞足蹈。
狄狄：你看，光！他们已经吃上了！
光：把他们叫回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狄狄：狄洛！狄洛！这儿来！赶紧回来，听到没有？你们，还有那边的糖和面包，谁让你们擅自离开的？不经我的允许，你们到那儿做什么？
面包：（口里塞满东西）你跟我们讲话不会客气点吗？
狄狄：怎么？面包对我不用敬语？你怎么变成这样？你呢，狄洛，你就是这样服从我的吗？快点，回来这边跪下，跪下！快点！
狗：（在桌子一头小声嘀咕）我呀，我一吃上东西，就谁都顾不上，什么都听不见了……
糖：（甜蜜蜜）请原谅，我们要是这样离开，就一定会得罪这样好心的主人……
最肥胖的幸福：你们看！他们给你们做出了表率……来吧，所有人都在等着你们呢……你们要是拒绝，我们是不会答应的……那就得生拉硬拽了……来呀，各位胖子幸福，来帮我一把！把他们硬推到席上去，让他们身不由己地享受快乐！
〔所有的胖子幸福，一面开心地叫嚷着，一面手舞足蹈，拉走两个孩子，他们挣扎着，而笑胖子使劲地抱住光的腰。
光：转动钻石，到时候了！
〔狄狄转动了钻石。顿时舞台大亮，光线难以描述的柔和，透射出神奇的玫瑰色，异常纯净、和谐、轻灵。前台的粗俗的装饰和厚重的红色帷幕散开，消失了，出现一个奇幻般幽雅宁静的花园，一座浓荫掩映、景致宜人的宫殿，花香淡雅醉人，流水、泉水穿梭其间，潺潺水声处处可闻，营造出一派清凉喜人的氛围，这种天堂的境界仿佛远至天际。宴席散去，全无痕迹；在刮入舞台的带闪光的大风中，那些胖子幸福身上的天鹅绒锦缎和花冠，飘拂而起，撕裂成碎片，飘落在地，而他们欢笑的面具也掉落到脚边，露出惊慌的神情。他们像破裂的气泡一般，眼睁睁地萎缩下去，大家面面相觑，在奇异的光线刺激下眨巴着眼睛，终于看到彼此赤裸裸的本来面目：容貌丑陋，皮肤松弛，神色凄惨，于是羞愧和惊惶地尖叫起来，其中以笑胖子的尖叫声最大，明显盖过其他同伴。除了一无所知幸福一脸平静之外，其他幸福都激动异常，试图奔逃，一心指望躲藏到黑暗的角落里去。可是明亮的花园里根本没有阴影的容身之地。所以大多数幸福被逼无奈，都决定要穿过右边角落封闭着不幸之洞那道阴森森的帷幕。每当他们中间的一个仓皇地掀起这帷幕的一角，从岩洞深处就传出一阵恶骂诅咒声。至于狗、面包和糖，都耷拉着脑袋地回到狄狄身边，一脸羞愧地站在他们背后。
狄狄：（瞧着那些胖子幸福奔逃）天呀，他们真丑啊！他们躲到哪儿去？
光：说实在话，我想他们是精神错乱了……他们竟要躲到不幸那儿去，恐怕他们要永远留在那儿……
狄狄：（环视四周，惊奇）噢！好美的花园，好美的花园！我们这是在哪儿？
光：我们还是在刚才的地方，是你的眼睛变幻了景象……我们现在看到事物的真相，在钻石之光的映照下，我们会看见各种幸福的灵魂。
狄狄：真美呀！天气真好呀！就像在仲夏一样……听！好像有人过来了，找我们来了……
〔花园里果然显现出一些天使的身影，他们似乎刚从沉睡中醒来，在树木之间悠然地绕行。身穿亮闪闪的长袍，色调柔和细腻，宛如玫瑰之初醒，水波之荡漾，露珠之剔透，黎明之苍穹……
光：瞧，来了几个可爱的、好奇的幸福，我们可以问他们……
狄狄：你见过他们吗？
光：是呀，我都见过。我经常到他们这儿，可他们不认识我是谁……
狄狄：他们人真多，有好多人呢！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光：以前他们比这还要多。那些肥胖的幸福害惨他们了。
狄狄：没关系，还有不少呢……
光：等到钻石的魔力扩散到花园，你还将会看到更多的幸福呢……世界上的幸福远比人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只不过大多数人都发现不了而已……
狄狄：瞧，有几个小家伙过来了，我们去迎接他们吧……
光：不用，和我们有关的都会从这儿经过。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认识其他的……
〔一群小不点的幸福蹦蹦跳跳，大笑着，从绿树丛中奔跑过来，把孩子们围在中间绕圈跳舞。
狄狄：他们真漂亮，真漂亮！他们从哪儿来？他们是谁？
光：他们是儿童幸福……
狄狄：我可以同他们说话吗？
光：说也没用。他们能唱、能跳、能叫，可他们还不会说话……
狄狄：（跳跃着）你们好！你们好！噢，那个胖乎乎的笑得多开心！他们的脸色真红润，他们的袍子真漂亮！他们都很富有吗？
光：不，这儿和其他地方一样，也是穷的比富的多……
狄狄：哪些是穷的？
光：分辨不出来……凡是儿童幸福都穿着世界上最漂亮的衣服。
狄狄：（按捺不住）我真想和他们跳舞……
光：绝对不要，我们时间不多了……我已经看出青鸟不在他们这儿……况且，他们很忙，你看，他们已经走远了……他们也不能耽搁，因为童年是短暂的……
〔又一群幸福比刚才那些稍大，冲进花园，高声叫着“他们到了！他们到了！他们看见我们了！他们看见我们了！”他们围着孩子们跳起欢快的民间集体舞，最后，其中有个好像是带头的走向狄狄，朝他伸出手。
幸福：你好，狄狄！
狄狄：又有一位认识我的！（对光）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我……你是谁？
幸福：你认不出我吗？我敢打赌，这些人你一个也不认识……
狄狄：（尴尬）是不认识……我说不上来……我不记得见过你们……
幸福：你们听见了吗？我早说了！他从来没见过咱们！（其他幸福都哄然大笑）我的小狄狄，其实我们都是你的老熟人！我们一直在你身边！我们同你一起吃、一起喝、一起睡，甚至一起呼吸和生活！
狄狄：对，对，一点儿没错，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不过我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幸福：看得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你家幸福的头儿，这些都是生活在你家里的其他幸福……
狄狄：我家里有这么多幸福吗？
〔所有幸福都哄然大笑。
幸福：你们听他都说些什么！在你家里有很多幸福吗！小可怜虫，你家的幸福多得连门窗都要挤坏呢！我们唱呀，笑呀，创造的快乐可以把墙推倒，简直连屋顶都可以掀掉；不过看来我们是白费劲了，你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我希望你将来更清醒些……现在你过来同最出名的几位握握手吧……这样当你回家以后，就能更容易认出他们……当你过完快乐的一天，到晚上你就知道用微笑鼓励一下他们，对他们说些感谢的话，因为他们一直竭尽全力让你的生活变得轻松愉快……让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为你服务的健康幸福……我尽管不是最漂亮的，但却是最重要的。你能认出我了吧？这是新鲜空气幸福，他几乎是透明的……这是孝子幸福，他穿着灰衣服，常常愁眉不展，因为人们从来不看他一眼……这是蓝天幸福，不消说他穿蓝衣；还有森林幸福，不消说，他穿绿衣，你每当站在窗前就会看到他……这是阳光幸福，他的衣服像钻石一样闪光；哦，还有春天幸福，他穿鲜艳的翡翠色衣服……
狄狄：你们每天都穿得这样漂亮吗？
幸福：是呀，每一天，每一家，只要人们睁开眼睛，于我们都是星期天……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日落幸福就出来了，他比全世界所有的国王都要更加英俊；接着而来的是观星幸福，他闪耀着金光，像古代的天神……天气不太好时，下雨幸福就出来了，他浑身上下都是珍珠；还有冬火幸福，他用他美丽的绛红大氅给冻僵的手提供温暖……我还没有介绍到最好的一位，因为他差不多可说是完全透明的欢乐的兄弟，你们一会儿就会看到这些欢乐的——他就是天真思想幸福，在我们当中，数他的装扮最明快……这儿还有……哎呀，人太多了！我们都介绍不过来，我应该先去给欢乐捎个信，她们就住在天上，靠近天国大门的地方，她们还不知道你们来了……我派赤脚踏露幸福去请她们，他最灵巧敏捷了……（对赤脚踏露幸福，他蹦蹦跳跳走上前来）你快去吧！
〔这时，一个身穿黑色紧身服装的小魔鬼一边语无伦次地叫嚷着，一路挤着过来，他走近狄狄，手脚并用，弹几下狄狄的鼻子，打几下狄狄的耳光，又踢狄狄几脚。
狄狄：（怔住了，非常恼怒）这个野蛮的小鬼是谁？
幸福：哦！这是肆无忌惮的快乐，他从不幸之洞溜出来了。谁也不知道该把他关在哪儿。他老是溜出来，连不幸也不想管他了。
〔小魔鬼继续戏弄狄狄，狄狄徒然地竭力自卫，然后小魔鬼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就像来时一样。
狄狄：他这是怎么回事？他疯了吗？
光：我也不知道。好像你不听话时也这样。趁这个机会，你该打听打听青鸟的事情。或许你家幸福的头儿晓得青鸟的下落……
狄狄：您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青鸟吗？
幸福：他不知道青鸟在什么地方！
〔所有家庭幸福哄然大笑。
狄狄：（有些恼火）我就是不知道嘛……这有什么好笑的？
〔又爆出一阵笑声。
幸福：好了，别生气……我们也正经一点儿……他不知道，可这也并不奇怪，他并不比大多数的人可笑……看，小赤脚踏露幸福已经通知过欢乐了，她们正朝我们这边来了……
〔一些颀长秀美的、天使般的女子，穿着亮闪闪的长裙，正在款款走来。
狄狄：她们好美呀！她们怎么不笑呢？难道是因为她们不快乐吗？
光：有笑容并不等于快乐……
狄狄：她们是谁？
幸福：是欢乐……
狄狄：你知道她们的名字吗？
幸福：那当然，我们经常和她们一起玩儿……最前面那个是正义欢乐，每当不义获得纠正，她就会微笑——我年纪太小，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见到过她微笑。她后边那个是善良欢乐，她是最幸运的，但也是最忧伤的；她总想去安慰不幸，要阻止她不去几乎不可能。右边那个是成就欢乐，她的旁边是思想欢乐。再后面是理解欢乐，她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弟弟毫不理解幸福……
狄狄：我见过她的弟弟了！他和那群胖子幸福去了不幸那儿了……
幸福：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他被带坏了，结交的坏朋友使他彻底堕落了……可别对他的姐姐提起这些。她如果去寻找他，我们就将失去一位美好的欢乐了……这儿还有审美欢乐，她每天都会给这座明媚的花园增添几缕光芒……
狄狄：还有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金色的云彩里，我踮起脚尖，挺直身子，也几乎看不见的那一个呢？
幸福：这是爱情的欢乐……你别费劲了，你现在还太小，看不到她的全貌的……
狄狄：还有那儿，在最后面，戴着面纱，不肯过来的那些人呢？
幸福：那是人类还不知道的欢乐……
狄狄：其他这些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躲在一边？
幸福：因为有一个新的欢乐要到了，她可能是我们这儿最纯洁的一个……
狄狄：她是谁？
幸福：你还没认出她吗？仔细瞧瞧，睁开你的眼睛，直看到你灵魂的最深处！她看到你了，她看到你了！她张开手臂朝着你跑过来了！这是你母亲的欢乐，无与伦比的母爱欢乐！
〔其他欢乐向她欢呼，从四面八方跑来，又从她面前悄然退走。
母爱：狄狄，还有美狄！怎么，是你们，我在这里会见到你们！真让人意外！我在家里很孤单，看你们俩一直爬到天上了，这儿，一切母亲的灵魂都在欢乐中闪出光芒！先来吻吻，尽量吻吻！我抱住你们两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了！狄狄，你怎么不笑？美狄，你怎么也不笑？你们认不出你们的母爱了吗？好好看看我，这不是我的嘴唇、我的眼睛和我的手臂吗？
狄狄：哦，我认出来了，可是以前我并不知道……你和妈妈长得很像，可你要比妈妈漂亮得多……
母爱：那当然，我呀，我永远都不会变老……在这里每过一天，我就多增添一分力量、青春和幸福……只要你微笑一次，我就会年轻一岁……在家里，这是看不见的，可在这儿，什么都看得见，这确实是真的……
狄狄：（感到惊奇，凝视她，又亲吻她）这条漂亮的裙子，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是绸缎、银还是珍珠做成的？
母爱：都不对，是亲吻、注视、爱抚做的……每一个吻都会为它增添一道日光或月光……
狄狄：这真奇怪，我从来没发现你这样有钱……你把裙子藏在哪儿？是不是放在爸爸拿着钥匙的那个大柜里？
母爱：不，我一直穿在身上啊，只不过别人看不见而已，因为闭着的眼睛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凡是母亲，只要深爱自己的孩子，就都是富有的……母亲没有穷的、丑的或老的……她们的爱是所有欢乐当中最美好的……每当她们显出忧愁的时候，只要她们得到孩子的一个吻，或者她们吻孩子一下，那么她们眼中所有的眼泪都会变成星星……
狄狄：（惊奇地瞧着她）是呀，真的呢，你的眼睛里满是星星……这果真是你的眼睛，不过看起来更漂亮了……这真是你的手，还戴着小戒指……还有那天晚上你点灯时不小心烧伤的疤也在……不过现在这只手真白，皮肤也细得多呀！好像手上会放出光来似的……这只手不像在家那样要干活吧？
母爱：这是同一只手，你难道没有感觉到，这只手每抚摸你一次就会变得更加光亮白润吗？
狄狄：真神奇，妈妈，这的确是你的声音，不过它比你在家时更好听了……
母爱：在家琐事太多，没有闲工夫……可是没有说出口的话，照样可以意会……现在你看见过我了，等明天你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穿回破裙子，你还会认出我吗？
狄狄：我不要回家……既然你在这儿，我也要待在这儿，你在哪儿我也在哪儿……
母爱：可是，这是一回事，我就住在人间，我们都住在人间……你到这儿来，只是为了要了解和学会你在人间看到我时应该怎样看待我……你明白吗，我的狄狄？现在你以为是在天堂，其实凡是我们拥抱亲吻的地方都是天堂……不会有两个母亲，母亲只有一个……每个孩子都只有一个母亲，永远是那一个，永远是最美的；不过必须认识她，懂得怎样看待她……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这条路人类自古以来就一直在寻找，你是怎么找到的？
狄狄：（指着光，光出于谨慎，站在一边）是她带我来的……
母爱：她是谁？
狄狄：是光啊……
母爱：我从来没见过她……我听说光很喜欢你们两个，她很温和……可是她为什么要蒙住脸？总不让人们看到她的脸？
狄狄：不是的，她担心幸福看到她会感觉太亮，会害怕惊慌……
母爱：她竟然不知道我们一直都在等她！（招呼其他欢乐）快过来，快来，我的姐妹们！快来，都快过来，光终于来看望咱们了！
〔围拢到一起的欢乐起了一阵骚动，纷纷叫着：“光在这儿！是光，是光！”
理解欢乐：（挤开众人，上前拥抱光）原来您就是光，我们刚才都不知道呢！我们等您等了好多年呀！您还认得出我吗？理解欢乐找您找了多长时间呀！我们都很快乐，可是我们只能看到我们自己……
正义欢乐：（接着拥抱光）您还认得出我吗？正义欢乐一直盼您来盼了多久呀！我们都非常快乐，可是我们只看得我们自己的影子……
审美欢乐：（也拥抱光）您还认得我吗？审美欢乐一直爱您爱得多么深沉呀……我们都非常快乐，可是我们只看得到我们的梦幻……
理解欢乐：您看，您看，我的好姐姐，您不要让我们再等待了……我们都够纯粹，够坚强了……揭开这面纱，让我们看一眼最后的幸福和最后的真理吧……您看，我所有的姐妹都拜倒在您的脚下……您是我们的女神，请给我们应有的奖赏吧……
光：（拉紧面纱）姐妹们，我快乐的姐妹们，我按照我主人的吩咐……时候还不到，也许不久这一刻就会到来，那时，我一定会毫无顾忌、不加掩饰地出现在你们面前……再见了，你们都起来吧，让我们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一般拥抱，那一天很快就会来到……
母爱：（拥抱光）您对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真是太好了呀……
光：那些彼此相爱的人，我都会对他们好……
理解欢乐：（走近光）最后吻一吻我的额头吧……
〔光和理解欢乐长久地拥抱着，分开后抬起头来，只见彼此都眼泪盈眶。
狄狄：（惊讶）你们为什么都哭了？（环视其他欢乐）啊！你们也哭了……怎么每个人眼里都满是泪水？
光：不要再说了，我的孩子……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