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殿里回来之后,宁初二便找来了春夏中秋冬五官正。一面一本正经的布置上头派下来的任务,一面命人秘密请来了两位民间跳大神的高手。大祈这东西,除去要唱词,还要踩准了方位去跳。过程需要三人,一个是主神,其余两个是二神。在唱跳过程中,主神多是在“旋转”,二神耍鼓,有固定的曲调和请神词。大蓝广绣袍,天霜符纹纸,宁初二刚准备到铜盆时,没想到麻烦就来了。不过这事,不是关于祈福的,而是沉寂了一阵的连方氏,决定给连十九张罗婚事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宁初二正在教冬官耍鼓,手下一滑险些将梓鸣鼓砸到他的脚上。宁中秋说:“哥,连夫人要给小兽找后娘了。”她挥退左右,面上怔了一怔。脚下似要迈步出门,却最终,还是坐了下来。连十九是连家唯一的长子,而且正直壮年,和离再娶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中秋眼泪巴巴的说:“姐,话本子上都说了,后娘都会打小孩的。连小兽就是再精也是个孩子,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受欺负?”她静静坐在原处,良久才问了一句。“...那他是个什么意思?”不论这件事情的结果如何,连十九才是那个最后点头的人。如果他不答应,那这件事情就还有回还的余地。宁中秋面上有些踟蹰,看了宁初二好一会儿才小小声的说。“姐夫说...随连夫人安排。”十一月的天,寒着,表面看上去却并不凌冽。骄阳高照,冰凌挂满树梢,几片干枯的树叶挂在枯枝之上。可那刺骨的寒,却像是锋刃刮过一般。只站在檐下一会儿,便是如置身冰水中一般。宁初二身穿一身藏蓝道袍,照旧如往日一样拎着挂幡去北门桥头摆摊。这也算是个世代相传的行当。自她爷爷那辈开始,宁家就拿这能掐会算的本事赚些余钱。相较于为官,其实宁初二更愿意呆在这里。虽说都是满嘴跑马的活计,但是在这,心里更踏实的多。只是今日,她却全然没了这份兴致。宁初二晃动着手里面的签筒,先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上说,她今年婚运恒通,又逢右舷星照位,有贵人相助,金银钱财唾手可得。她瞧着,自己都觉得可笑。宁初二胡乱将卦签塞回筒里,转脸又在正在编制的新历上记道:红鸾星方位不稳,隐隐偏离命宫,肖兔者不宜纳娶。连十九是属兔的。她写完之后,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想到连方氏平日也不看皇历,又觉得丧气,随手将簿子撇到一边。对于这件事,她比谁都烦闷,又比谁都无奈。摊子前,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位年轻妇人。正喋喋不休的跟她讲述着家里的糟心事。她说:“道长,前些时日我在床面上发现一块干涸的血渍,我相公时常要去外头应酬,我又是前不久刚来的月事,这血渍断不可是我的。”“你不是能请神嘛,见人所不能见。快些帮我看看,这人是我府里的还是外头的,也好让我好好整治整治她。”这人也算是常客了。陆记药房掌柜的媳妇,陆许氏。这是个出了名的妒妇,自嫁给陆掌柜的,便总疑心身边的人。前些时日,更是将一府里长相出挑些的丫鬟都撵了出去。这要换做往常。宁初二必然要摇铃跳脚,顺便“鬼神上身”一把。装模作样的烧几张符纸,再让她买几个小人回去扎,解她这份心宽。只是她今日心情不好,连带请“神”上身的心思也没有了。神色恹恹的听着,嘴巴都懒得张开。抬手喝茶之际,却看见自己的摊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家伙。锦紫色勾金锦暗花的直缀,再搭上一件精致的狐绒小披风,端的俊俏可爱。正是她的儿子,连腓腓。一旁的妇人还在犹自说着。“别让我知晓是哪个狐媚子,不然,绝不轻饶了她。这种污秽的东西也敢留在我的床上,看我不...”“没准是痔疮呢。”宁初二见到儿子,哪里还有听她唠叨的心思,打断她的话道。“男人常年在外应酬,难免会惹了些隐疾,你这做妻子的,原该多体谅些的,别总想些有的没的。”“痔,疮?”“是啊。”宁初二自怀里掏出一个大纸包。“这个一日三次,取指甲盖大小和在汤里同食,有了这个,少说也能让他在家里呆上三天,至于这期间能不能缓和关系,就看你的了。”“道长所言当真?”“当真当真,三十两银子,给钱。”宁初二一面敷衍着,一面将东西塞到许氏手里,随手将人打发走了。连小兽笑眯眯的站在一旁,一脸崇拜的对宁初二说。“娘,那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啊?”吃上一点就能呆在家里三天。额...宁初二仰脸看天。跑肚拉稀这种事,自然是呆在家里养着的。她觉得,如果这个时候告诉她儿子,那包里的是巴豆面,估计会毁了自己仙风道骨的形象。所以她揉着腓腓的小脸,神神秘秘的说。“...仙药。还没用饭吧?娘带你去吃饭。”此时已经过了晌午,宁初二收了摊子,带着口袋里刷拉刷拉作响的签筒回了宁府。伴随着几样菜式,热气腾腾的出锅,整个大厅内都充斥着诱人的饭香。连小兽两只小胖手抱住青瓷碗,模样乖巧的紧,眼神却一直落在菜盘上。宁初二几分好笑,点头道。“吃吧。”小家伙这才拿起筷子,道了声:娘辛苦了。用了起来。那静静端坐的样子,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宁初二在一旁看着,想到连十九一面要忙公务又要照顾孩子,真的十分不易。母子两用完了饭,便在内室的小隔间里躺着说话。但是腓腓似乎有什么心事,几次张口又欲言又止。宁初二拍拍他的小肩膀。“可是有什么话要跟娘说?”他将头抬起来。“儿子,确实是有个问题想问娘。”这些天,他听到一些大人的话。说的什么,他也不是很懂,但是大抵明白,府里要进新人了。而这个人,极有可能是他将来的“娘”。连翕见识过,隔壁家的孩子如何被后娘欺负。他知道自己不会受欺负,但是也不愿旁的人进来。“娘。”他又唤了她一声。“为什么不回家?”宁初二本在思量着腓腓的怪异,乍一听到这话,不由也是一怔。“娘,你为什么不回家?”既然都问出口了,小家伙索性直视着她,清晰无比的说“儿子不明白,自己分明是有娘的,为什么还要找别的女人当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