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栓子在丘陵的平缓之处玩得很尽兴,他飞快地跑在草丛和灌木之间,时而去捉蝴蝶,时而去追逐灰兔的身影。有好几次田小满以为他要跌倒了,就要冲过去扶他,却见栓子趔趄着晃了几下又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跑着。时不时还回头叫道:“满姨,你追不上我!”田小满喜欢看这样的栓子,大声地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牙,眉眼弯弯,眼睛黑亮。她决定以后多带栓子到大自然里玩耍。最后栓子跑得一头一身汗,这才回到驴车上。“满姨,明天我还来这里玩,可以吗?”“当然行。”田小满应承道。回到泸沟村,刚进到往刘大成家方向的小道上,田小满就看见一个媒婆模样打扮的妇人从刘婆子家院门里走了出来。那妇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之色,边走边咧着嘴笑。田小满心头就是一沉,看来随着双方意向达成,这媒婆上门定日子了。走到近处,她跳下驴车,笑道:“婶子这么高兴,想必是喜事临近了。”那婆子凭的是一张巧嘴讨生活,投人所好,村子里人和事她无所不知。抬眼见是刚出来那家人的二儿媳,也就笑道:“可不是嘛!恰好半个月之后就有良辰吉日,老身鞋底都要磨穿了才成就好事真不容易。”田小满笑着没接声,待那那婆子背影一远,脸上的笑立刻就敛去了。后院里,马婆子带着二儿媳和刘娇杏已经将那些刀条肉全部腌好,挂到了杂物房里,把劳作的现场收拾干净了,坐在一块儿聊天。马婆子在村子里颇有人缘,已经知道了刘婆子同意了孙兴旺要娶刘娇杏的婚事,她估摸着刘娇杏也知道了,见她干活虽没什么影响跟以往一样不惜力,但神情仄仄,估计是强撑出来的,也不忍提她这伤心事,只捡那有趣的开心的说。三人说说笑笑之间,就看见田小满带着栓子回来了。马婆子起身跟田小满打了招呼,这才带着二儿媳离去。栓子在外头跑得太狠了,他们到家后,他的脸蛋还绯红异常,田小满见他头发里沾了不少草种籽,就打算给他洗个澡。说到洗澡,家里只有一个木桶,装栓子这样的小孩子绰绰有余,可对于田小满这样的大人来说就明显小了。她暗中留意过刘大成洗澡是用冲的方式,几盆水兜头浇下,哗哗啦啦就可以了。可她就不行了。她想出来的方案有两个,一是做个大的木桶,自己能蹲坐在里头。二是另接一间屋子当成浴室,用青石板砌出一个澡池,暗沟通往屋子外头,好排出积水。但不管哪个方案,她都得跟刘大成说了才行。田小满点燃了炉中的柴草烧洗澡水,刘娇杏在一旁和面准备做午饭。田小满见她神情郁郁,想起昨天晚上刘大成回来时一脸挫败,她心头也不好受,想了想安慰刘娇杏道:“你别太担心,总会想出办法。”说完后她自己也觉得空洞无力。刘娇杏回头给她了一个勉强的笑,低头继续做活儿没有出声。田小满暗自长叹了一口气,将烧好的水提到屋子里倒进木桶里,又兑了凉水调好温度,这才把栓子叫进来,让他脱了衣服在水里泡着。田小满在院子里打了个转,见黑皮安静地吃着饲料,小鸡崽们早不复最早毛绒绒一团的可爱样子,已经长大了。地里的乌豆和玉米长势良好,田间管理很重要,可肥料上得足也是重要原因。墙边堆放的肥料用粪便发酵池中的液体搅拌之后,缩短了沤肥所需的时间,并且后劲充足。然后屋子里那豆渣发酵罐也静静地放置着,时不时地发出咕咚一声响。还有放豆豉的、臭豆腐的笸箩都摆放齐整……一切都是静然有序的样子。但她心里仍然是空落落的,好像没有底。“满姨满姨!我的衣服!”田小满听到栓子的叫喊声,才仿佛如梦初醒似的,自己这丢三拉四的居然忘记了拴子还在洗澡,也忘了把拴子的换洗衣服拿进去。她一拍脑袋,集中起精力,拿了衣服走进去。水汽朦胧中,栓子张着双臂喊道:“满姨,我自己洗好澡了,可以出去了。”田小满把衣服放到一旁的杌子上,拿了毛巾抓过他的胳膊就擦了起来,“我看看是不是真洗干净了。”她的目光落到栓子肩膀处,突然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他胳膊外侧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块成人指甲般大小的褐色胎记。“哎,这记号我记得以前没看到,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栓子侧过头往下看了眼,小脸红朴朴的,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翁声翁气道:“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长出来的?”田小满顿时有些担心,这胎记是突然长出来的?会不会以后会越长越大?她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情,待刘大成一回来,就赶紧跟他说了。栓子在一旁用左手绕过前胸抓住右肩膀,也是一脸紧张。刘大成对此倒很平淡,跟田小满说栓子身上这印记以前也是有的,有段时间消失不见,最近这些时日又显了出来。田小满跟栓子在一旁听得稀奇不已。刘大成也没多说什么,他顾不上吃饭就去了前院。今天他去卢延民家里做活儿,心思全在头一晚田小满说的那些话上面。他想找别的长工问问,平日里没说过这些,想开口又心烦不想说。刚好李有余跟东家说完话出来,路过刘大成跟前。刘大成眼前一亮,这李有余平日里话多,又是中年人,应该可以一问,便把他拉到墙角问那孙兴旺人品如何。李有余虽是男人,但家里有个碎嘴婆娘,也是听说了刘家女儿要跟孙兴旺结亲一事。他此时一听刘大成询问,倒是笑道:“你这叫我如何说才好。那孙兴旺到底怎样,我也是从旁人口中听到一二,但并无真凭实据。你娘也是沪沟村的老人,她什么不知道!还要叫你来问外人,这不是白白让人为难吗?”李有余只顾说得痛快,见刘大成脸上阴晴不定,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便拍拍他的肩说:“还是慎重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