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玖撑着伞走路，一边看着仅剩不到百分之十电量的手机。 他的手指停留在通讯录上，却怎么都按不下来。在手指底下的位置，微亮的手机屏幕上面写着“妈妈”两个字。 那个男人和妈妈在他十三岁那一年就离婚了。 在林玖还小的时候，那个男人确实是个大名鼎鼎的律师，专门给楠山必胜氪打官司。妈妈是个红不起来的二线歌手，长得相当漂亮，就是歌唱不好。林玖的相貌随他妈，因此小时候还被他妈当女儿养，还教他唱歌弹钢琴，从小便是苛刻的英才教育。 后来那个男人在一次官司败诉，楠山必胜氪的不败神话终结，遭到封杀。没有人再敢找他打官司，那个男人一辈子都没干过苦活，自恃怀才不遇，不肯脚踏实地的工作。再加上他无法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借酒消愁，沉迷赌博。 本事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妈妈无法忍受他的家暴，向法院提出离婚。 在离婚冷静期的那段时间，那个男人依旧不知悔改，法院传唤的日子还在和人打牌。 离婚时林玖的抚养权归属需由法院判决，按照夫妻双方的学历、工作、收入、年龄、家庭环境，子女的年龄因素，林玖本该是判给女方。然而林玖选择了那个男人，这让法官都感到不解，只有林玖心中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妈妈已经不年轻了。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过气歌手，都三十多岁了，还带着他这个拖油瓶……何必呢？ 妈妈后来找的男人怎么样，林玖不知道，反正不会比那个男人差。 那个男人说她现在有钱了，住豪宅，他也不在乎。 从离婚那一天到现在，林玖一次也没有见过她。 蹉跎了将近百分之二的电量之后，林玖终于动了。 他把那个男人和妈妈的手机号码拉入黑名单。 “呼……” 林玖忽然觉得自己轻松了好多。 那如同刀割般的感觉渐渐止住了，思绪清明，浑浑噩噩的感觉一扫而空。 “嗯？” 林玖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回到wango便利店附近，这大概是自动寻路的被动触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蹭几个过期便当和面包……如果能给手机充会电就好了。 这个时间点杨叔应该还没下班，看来得抓紧时间过去。等到夜班的工作人员到了，那些临近过期的食物就会被拆开来倒进垃圾桶。这是为了避免有流浪汉吃了过期食品胃痛腹泻，找便利店碰瓷敲诈。这是真实案例，从此便利店再也不把快过期的食物送给别人。 本质上员工也不能拿，但谁让林玖负责店内人事工作。 掌握值班表的人，往往都有话语权。 便利店门口正前方，一道人影正在急速奔来。 倾盆大雨之下，那人没有带雨伞，而是拔腿狂奔。 林玖一开始以为对方只是下雨天急着赶回家，直到他看到了一抹黄绿色。 记忆书架的一本日记敞开，一行字映入林玖眼帘——s市福口区上梅林发生杀人事件，嫌疑人28岁，男性，穿着黄绿色夹克，体型健硕，可能携带凶器。 每日报纸的报道还是太片面了。 麻烦把“可能”二字去掉。 这位壮硕的男子穿着深绿色的外套，敞开的拉链底下是黄绿色的夹克，上面还染上大片的暗红色污渍，随着雨水浸染而晕出污浊。 此人正是林玖今天下午在便利店看到的嫌疑犯，而他手中提着一把直跳刀。刀具约莫二十七点四厘米，刃长十点六厘米，刃宽一点九八厘米，刃厚零点四三厘米。属于铝合金刀型，上面沾染的血脂即便是雨水也冲刷不尽……这血的颜色也太新鲜了。 就像是在十分钟之内刚捅了人。 短暂的一秒钟之内，林玖便将对方的凶器分析完毕。 对方正面向林玖冲过来，不闪不避，眼中带着狂热与恐惧。这两种极端的情绪融合一起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也许他根本就想不起来林玖是今天下午有过一面之缘的便利店小哥，他只是想要找个垫背的留下来吸引人注意力，或者……他只是沉迷其中。 癫狂的杀机迎面袭来，林玖平静地注视对方，眼神冰冷，目光凌厉。 对方左臂摇摆的动作僵硬不自然，此处应是受过伤。 头无意识地向右倾斜，说明他正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或者耳背。 肩膀，手肘，膝盖处都沾着泥浆，不久前摔过一次，大概率是被车直接撞到。摔得很重，但是因为身体素质很好撑得住。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忘记了失血与骨折的严重性，同时也让他忘记了疼痛。 林玖就这么静静地贯彻着对方，任由对方冲到自己不到十米的地方。 “快闪开！！” 大雨之中，林玖隐约听到了一声呼唤。 不过林玖此时已经进入心无旁骛的状态，没留意。 林玖的脑海中构筑出立体的虚拟投影，在短暂的刹那间找出处理方案。 第一步，将折叠雨伞挥在对方的脸上，遮蔽视野。 第二步，扯住对方左臂方向弯折，本就因为撞伤缘故处于骨折状态，能做到。 第三步，一拳猛击肋骨直捣肝脏，促进内失血。 第四步，拽过左腿，趁机扭转受伤的左膝盖。 结论，彻底解除对方行动能力。 备注：有百分之五十概率造成肝脏静脉血管破裂，十五分钟无抢救措施必死亡。 此时两人的距离仅有——五米！ 四米！ 三米！ “啪！” 林玖直接将雨伞脱手而出甩在壮硕男子脸上！ 对方没想到这个小个子居然敢主动出手，愤怒地挥出右臂将其甩开！ 满是血丝的双目怒瞪前方，此时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只看到一闪而过的身影。 林玖抓住了对方左臂关节处，几乎是一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气。 “嘎啦！” 青豆般的悦耳响声在雨幕中清晰可闻。 这是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嚎啕大哭的剧痛感，然而对方却无动于衷。 林玖的身体一僵，准备好的第三步，这最重要的一步没能使出来。 “嗬……嗬……” 壮硕男子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进气的声音，暴戾凶气扑面而来。他额头上青筋暴起，鼓着血红的眼睛凝视着林玖，五官扭曲变形。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效果嘛。 林玖心想着，下一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提臂招架，思考的过程短暂到迸出火花。 壮硕男子以不要命的姿态侧身回旋踢，本就受伤的左腿发出怪诞的诡异声响，但他不在乎，哪怕是废了也不在乎，重重地踢中林玖抬起来的双臂。 “嘭！” 当林玖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泥泞的路面上。 仿佛要让这座城市颠倒的大雨落在身上，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浑身冰冷，双臂痛到肿胀发麻。感觉胃都快要翻出来，想吐，但是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 他今天还没吃饭呢。 壮硕男子一瘸一拐地朝林玖走过来，他的裤子染上一层红色，正在大面积地弥漫四散。他已经没有跑的机会了，在那之前，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 杀意如刀割面，林玖从对方身上闻到一股独特的酸味，这才恍然大悟。 这家伙磕了甲基苯丙胺。 “……” 林玖撑起身子，正视对方。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又像是藏着一团火。 这是由惨痛的民族历史中无法抹去的伤痛。 每一个中国人，都必须对成瘾精神药物说不。 计算，再计算。 一定要找出解决对方的办法，然后将他送去派出所彻查！ 这不是个人主义。 而是作为一个公民应守的责任与义务。 壮硕男子拖着伤腿冲了过来，林玖没有后退，而是正面迎上去。 “咚！！” 好听吗？ 好听就是好头。 眼前的壮硕男子忽然两眼向上一翻，踉踉跄跄地倒在地上，手中还紧握着凶器。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声闷响朝着空中抛去，林玖呆呆地抬起酸楚发涨的手臂，接住了掉落物。 那是半截黄瓜。 旧称胡瓜。 “哈啊……哈……那个，你没事吧？” 一位身穿休闲西装，包臀裙，黑丝袜的长发女人出现在林玖面前。她的手里握着半根胡瓜，脚底下的高跟鞋不知所踪，看起来就像是拼命地跑过来给这个杀人犯狠狠一击。 胡瓜碎颅杀。 第五章 我好了! “请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而已。” “好，好的……请自便。” wango便利店，本来都准备好下班的店长杨叔，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警察叔叔。 俗话说得好，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每个人心中都有小九九，杨叔也不例外。 “我就是带回家一个快过期的布丁……至于嘛！我都把商品核销报废处理了！” 杨叔一开始还以为这些人是来逮捕自己的，差点吓哭了。等他看到一身泥泞，浑身湿透的林玖苦笑着跟他打招呼时，瞬间就硬气了。好家伙，拿店里即将过期的食品最多的人就是林玖！要抓一起带走！我好歹有个人陪！不亏！ 跟在后头进门店的还有一位水灵灵的美人，浅亚麻色的长发在灯光的点缀下映出瑰丽的光泽，发尾随性卷曲，两侧弧线形状在保持甜美时又增添了不少女人味。透明般的乳白色肌肤光滑如玉。端正精致的五官几乎找不到挑剔的地方，睫毛微微上翘，柔软的嘴唇浅红，被水沾湿也没有出现掉妆的迹象，难以想象这会是素颜。 不施粉黛，国色天香。 杨叔想不通的是，这样的美人为什么会左手提着一双断掉鞋跟的高跟鞋，右手还握着半根黄瓜……这是什么套路？现在的年轻女孩都这么有个性？回家路上啃黄瓜？ 杨叔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他的智商，很难理解这件事。 直到他扫了一眼，发现林玖手上还有半根黄瓜，事情突然间清晰明朗！ “我悟了！” 杨叔学着林玖平日里思考事情做出的手势，双手十指指尖相互触碰。 林玖今天提前下班，没有拿当天卖不完，卖不完就只能丢掉的过期便当！ 也就是说—— 林玖今晚没吃饭！ 他已经饿到向路人抢劫这地步了吗！ 难怪会有警察同志过来了解情况，原来如此！我day到了！ 杨叔抹了抹泪，一瞬间对于自己辞退林玖这件事感到后悔万分，没想到小小的动作伤害那么大。他默默地将慈祥的眼神投过去，那是林玖都没有从那个男人眼里见过的父爱。 就在这时，那位身高一米八，气度庄重的警官忽然起身在便利店逛了一圈。 他来到收银台，依次将选好的东西放在台上。 两条干净的毛巾，还有两瓶从热饮柜拿下来的热牛奶。 此时便利店值夜班的是一位刚入职不久的大学兼职生，没什么社会经验，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阵仗。门外都是警车，总感觉出了什么大事，不由得感到紧张。也不知道该不该扫码收费，蹉跎不决。 “小同志，我们讲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其中就包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卖公平。这都是基本原则，你就放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