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这便是最后一眼了,永不再见。 也许我应该怨他、恨他,应该质问他为什么选择王位而不选择我,可是,他已不是血气方刚的玉面少年,我亦不是少不更事的豆蔻少女,哭哭啼啼或者苦苦纠缠已不再适合我们。而且经历了吴国为质的十二年,年少的冲动血性已被冷静取代,即便痛得全身似要撕裂,我也不会恨他,囚为我深深知道,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经过长平一役,赵国国力与兵力一落千丈,再无法与强秦相抗衡,这个时候,他必须扛起复兴赵国的重任。放眼整个赵国,赵王所有的儿子中,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国君人选。 他是公子慕,复兴重任,他责无旁贷,否则便是愧对国人、愧对赵氏列祖列宗。 在江山与美人之间,他唯有选择江山。 我理解他的处境,在天下割据、纷乱的时局中,在强大的家国大势面前,每个人都很渺小,只能低头,只能被迫认命,正如我当初前往吴国一样,无奈之余,未有感喟上苍的愚弄。 赵慕选择王位,我唯有自行离去,不让他为难,无论是现在还有往后,我都不想他因为我而为左右为难。我能做的,就是这件事了。 毕竟,他已为我付出珍贵的十二年,毕竟,他曾那刻骨铭心地爱我。 我能酬谢他的,只有成亲之夜的柔情蜜意、水乳交融,以及彻底斩断他的后顾之忧。 因此,我选择悄悄地离去。 公子慕登位大典,公子府的人自然随公子进宫打点一切,留守府里的人很少,因此,今日确是离开的良机。 霞光初绽,苍穹渐成红海。 简单地收拾了包袱,避开耳目,我与皓儿牵着魅影离开公子府,策马奔向城门。 一切都很顺利,无人关注我们的离开。当魅影纵蹄冲过城门的时候,我的心绞痛得几乎无力支撑,差点儿掉落马背。 驰骋一阵,我勒缰驻马,回头望去,与邯郸告别,再次与赵慕告别。 邯郸,不是我的归宿。 赵慕,谢谢你曾那样深情地待我。 我给赵慕留了帛书,善始善终。 我对他说:我走了,不再回来,勿寻。天下之大,何处都可容生,但你找不到我。 我对他说:有得必有夫,你选择王位的时刻,便是我离开的时刻。 我对他说:你我的曾经,我永记于心,然而我再不想记起你。 我对他说:有朝一日,你若听闻我的消息,请勿震惊,那是我的抉择:请勿阻扰,那是我的决定。 扬鞭,催马,魅影绝尘而去。 “母亲,为什么我们要离开赵叔叔?” “因为赵叔叔已是赵王,不再需要我们了。” “为什么赵王不需要我们?” “待你日后成为秦王的时候,你便会明白。” “母亲,我们要去秦国吗?” “是的,秦王是你的父王,你是秦国公子,不能流落在外。” “可是,我不想离开赵叔叔。” “皓儿,你的父王会像赵叔叔一样疼你。” “真的吗?” “看你乖不乖了。” “我会很乖的。 第十章 日照鸣凤 我不知赵慕看到那帛书会怎么样,会不会派人追我和皓儿,然而,通往咸阳的道路很通畅。 魅影四蹄如飞,日行千里,很快的,我们回到了咸阳。 阔别十三载,咸阳城并无多大变化,只是更繁华了,街衢九陌更为井然有序。 我们下马步行,皓儿不见丝毫疲乏,蹦蹦跳跳地穿梭于人流中,好奇、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秦王不是想见就能见的,秦王宫也不是随便能进的,不过我已有主意。 当我们站在公孙玄面前,他惊喜异常,目光流连于我与皓儿之间,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他立即将我们迎进正堂,屏退下人,蹲下来问皓儿,“你就是王子皓?” 皓儿领首,看向我,“母亲,此人是谁?” “他是御史大夫,你父王最倚重的大臣。”我缓缓一笑。 “下臣参见夫人、参见王子皓。”公孙玄退开数步,恭敬地行礼。 皓儿不知如何是好,再次看向我,我莞尔道:“公孙大人免礼。” 他知道我们路途劳顿,让下人领我们先到厢房歇息,稍后再详谈。 沐浴更衣后,用过晚食,皓儿早早就寝,我掩上门,让下人请公孙玄来此一趟。 公孙府颇为简朴,不见丝毫奢华与贵气。公孙玄为人便是如此,永远心怀天下大势与秦国国政,旁的事,于他来说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站在苑中,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冒昧到府,公孙大人不会介意吧。”我盈盈转身。 “你带着公子回秦,玄很欣慰。”公孙玄朗声道,青袍萧萧,长身而立,“玄自当安排你与公子进宫面见王上。” “劳烦公孙大人。”我带着皓儿来此的目的,便是借他的安排进宫。 “此乃玄份内之事。”话落,他抬眸瞧我一眼,立即又垂下眸光,因为,我正盯着他。 我静静地凝视他,眸光冷冽。他必定知道,对于十余年前的那起年少恩怨,我仍然耿耿于怀,他这才愧疚地垂眸,不敢与我对视。 静默半晌,他似乎鼓足了勇气,迎视我的日光,“雅漾,你清减了。” 一声“雅漾”,他已转变自己的身份,也转变了我的身份,他不是秦国御史大夫,我亦不是秦王的寐姬。可是,为什么他突然有此转变? 我面冷声寒,“公孙大人叫错了,我是寐兮,不是雅漾。” 公孙玄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影里愈见幽黑,“在玄心目中,你永远是雅漾公主。” “在大人心目中,雅漾公主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永远不及你的抱负。” “过了这么多年,公主还耿耿于怀吗?”他靠近一步,沉声微哑。 我笑如凉爽怡人的夜风,“大人错了,我并非耿耿于怀,当时年少,只是一场闹剧罢了。” 他讪讪道:“那便好。” 当年之事,我尚年幼,却也记得清楚,是公孙玄伤害了我、令我难堪,因此数年后仍然无法释怀,但也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我问:“大人如何安排皓儿与我进宫之事?” 公孙玄道:“玄以为你与公子先在府里歇息,两日后再进宫面见王上。” 也好,从邯郸至咸阳,一路行来风尘仆仆,歇息够了,以最佳面貌面见君王自然是最好的。 进宫之后,再难出来,我不知前路如何,将会遇到什么,又有什么波涛暗涌等着我,我只知,回秦、进宫是为皓儿谋一个好前的最佳选择,即使我不带皓儿回来,公孙玄也不会善罢甘休。 两日后,我携着皓儿随公孙玄进宫。 自踏进宫门,皓儿便惊奇地四处观望。秦王宫巍峨高峙,古朴庄严,相较吴王宫、赵王宫,更显雄浑壮丽。十六岁那一年,我第一次踏进秦王宫,本以为可以在此大展宏图,命运却意外地拐向别处:如今,我再次踏进,会不会又有一个意外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