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昱坐进车里,他当然知道席钧奕不来电话自己要更主动,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等,大概是不死心地想确认一下这个对他来说有些沮丧的事实:钧奕退得太远了,超过了他想要的那刚刚好的距离。 他当然也不能死皮赖脸去央求钧奕,分手是他提的,分手后还要做朋友这件事,他清楚自己不仅强人所难,而且也着实太想当然了。 他想重新和席钧奕拉近距离,不仅是因为钧奕消失了一年,更在于他从来就是这样想的,他和钧奕分手,并不是想将他推得那么远,可惜他如今根本没有办法再向钧奕证明这一点。 钧奕离开得太突然了,没有一点预兆,让谢昱心慌,这种心慌一直持续至今,就连如今再见到钧奕,都不曾消失过,反而更加扩大,好像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已经发生甚至注定了。 凌晨时分,席钧奕从梦中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每次梦到谢昱都会如此。 大概是梦境与现实对立,让席钧奕不得不尽力逃回现实。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谢昱时的情形。 那是个阳光般的大男孩。 他画过一组叫《光》的作品,那天在后墙走道上,四周围的天色都暗了,就只有斜阳照在谢昱的身上,他的笑容惹眼,好似也带着阳光的热焰般照亮了他,却也同时照出了他心中最阴暗的地方。 正如光芒永远无法照亮全部的地方一样,总会有暗藏的角落,而衬托光的也永远是影,越是强烈的光芒,里面的暗影越是黢黑,所以那组作品的作品名从来都不是“光”,而是“暗”,是当年送去参赛的老师提议改成了“光”的。 谢昱就像是照亮他的光,却同时唤醒了他的暗,他为此努力摆脱,却仍是留下了不少的后遗症。 第5章 入院初记录 “能说说你为什么主动来这里求医吗?” “因为我觉得我很不舒服,也不对劲。” “能不能描述一下哪里不舒服和不对劲?” “不知道,就是都很不舒服,都很不对劲,很想做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因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做了什么觉得是错的?” “我想关心他,我问他在哪里,我想知道他需不需要我。” “他是谁?” “我的……嗯,前男友。” “你是同性恋吗?” “是的。” “性取向这件事有没有困扰过你?” “没有。” “你只是想关心他?” “是的。” “那他是怎么做的?” “他避开我,觉得我很烦。” “你觉得自己烦吗?” “我……不知道。” “你经常给他打电话?” “是的。” “多久一次?” “大约……一个小时?或许半个小时?我不知道,时间一直都很漫长。” “你的工作是?” “画画。” “那么你在工作的时间也打电话吗?” “不、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会,但在我能看见他的时候,就不会这样做。” “所以你需要他时时刻刻在你身边?” “我需要二十四小时都看见他。” “如果看不见他,就会给他打电话?” “不完全是,看不见他的时候,我会觉得他和别人在一起,他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我会无心工作,一直想,想到发慌,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那么他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觉得安心吗?” “只要他不出门,不接电话,可是他总看手机,总要出门,我不想他这样做。” “所以你依然不安心?” “是的,我会问他,不停地问他,他不喜欢我这样,可是我忍不住,我试过,我努力想忍住不问,但总是失败,我恨我自己,我觉得自己一团糟,我就像是个没有控制力的瘾君子,是个失败者。” “你刚才说‘前男友’,所以你们已经分手了?” “是的。我就知道会这样,这一天总算到了,他再也无法忍受我,我也无法忍受我自己,我觉得这样很好,我总算可以解脱了。” “那你觉得是一种解脱吗?” “我不知道,我很不舒服,他跟我说分手的时候,我很想就这样死去,但是他希望我继续跟他做朋友,所以我不能死,但是我很难受,医生,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应该是生病了,我很早就开始生病了,是吗?医生?”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自己弄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离开以后。” “除了他之外,有没有其他的事让你烦心呢?” “有的,我的手指经常觉得僵硬,尤其是我画画的时候。” “经常吗?” “最近经常发生。” “这些事,你从来没有对他说起过?” “没有。” “你不告诉他,是怕他不能接受?” “是的,我越来越奇怪,他一定会后悔跟我在一起,哦,他已经后悔了。” “你们没有在一起之前,你会这样吗?” “不会,但是偶尔我会希望他来找我,每到这个时候,我会用画画转移注意力。” “你现在的希望是什么?” “我希望……和他做回好朋友,不想让他总是躲着我,我希望他开心。” “那你呢?你想不想开心?” “我不想我的开心建立在他的痛苦上。” “所以你的开心,就只是和他在一起吗?” “我想是的。我们两个如果只能选一个人开心,那我选他。” “你难道不想找到你们两个都开心的方法?” “这是不可能的,他是阳光,而我在最角落的地方,阳光就算照进来,也只会让那个角落显得更黑更暗。” “你有没有想过索性离开他?” “……没有。” “我换一种问法,如果他就是你生病的主要诱因,那么为了治病,你应该彻底离开他,再也不见他,你做得到吗?” “我想……如果我能做到,就不必来救助于医生了。” 第6章 耍赖还是禁忌 “钧奕,明天就是元旦,我们能见个面吗?” 临近元旦的前一天,谢昱再也没忍住,给席钧奕打了这通电话。 但是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嘈杂,这使得席钧奕的声音听来遥远而模糊:“明天可能不行,因为我不在家。” 谢昱顿时着急起来:“你不是说暂时都不离开?你去了哪里?” “我在殷墟采风。” “啊?” “殷墟啊,电影说的是商纣王的事,所以我就去了。” “你一个人?” “嗯。”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 “你乘高铁去的吗?” “没有,我开车去的。” “你的车不是卖掉了?” “嗯,我租了一辆。” “你把你住的地址发我,我过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