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熙攀着庞子文的手,跳上半人多高的水泥管,在他身边坐下。 庞子文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修长五指把玩一只小小拨片,疲累地喘息。 没有纸巾,文熙徒手拭去他的汗珠,诚挚地说,“庞子文,你将来肯定能成功。” 诚然文熙所知晓的将来,并没有赫赫有名的庞子文,但是她相信,这般才华和对音乐的热爱,会让他在某一即定领域出人头地。 手被捉住。庞子文指尖的硬茧,摩挲她细嫩的皮肤,刮痒般舒服。 “丁丁,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文熙吓一跳,“不可以。” 他抬起头,眼瞳轻晃迷情,食指在她眉心轻轻一戳,“这里,就一下。”声音充满诱惑,“吻别。” 在文熙咀嚼最后那二字的含义时,庞子文已牢牢捧住她的脸,唇在指定的位置落下。 规规矩矩的一吻。 的确只一下,可久久都没有离开,就连说话,也贴着她,“丁丁,我要走了。” 文熙脑中有小铃乱鸣,向后撤离寸许看着他。直觉告诉她,他这回不是在附近城市跑场。 果然,庞子文说:“我要去北京。” 1-2、私奔 北京那座城市,有着独特的生存法则,不遵守便会受伤,会一蹶不振。十七岁的庞子文毕竟还太年轻,只知唱歌,只知理想。这也是他仅有的东西,很可贵,文熙不想见他失去它们。可又不知该如何劝解。 心事重重上楼来,看见父母都已回来,各据沙发一角,冷着脸互不言语。头皮又开始搐痛,打过招呼准备回房。 “站住,文熙。”先开口的是丁父。 文熙停在客厅中央。 丁父问:“你去哪里了?” “同学家。” “你同学家的电话我都打遍了。” “他家没装电话……” “庞子文对不对?” 文熙讶然,意外地看着父亲。 父亲表情严肃得有些凶狠。 母亲的脸色也不好看,“刚才你们班任来电话,说你们两个今天都没去上课。是这样吗,文熙?” 文熙答道:“我今天去了同学家,庞子文有没有上课,我不知道。” 丁父站起来,“你去了哪个同学家?带我去看看。” 丁母阻止道:“这时候人家肯定早就睡了,你去干什么?” 丁父怒道:“你说干什么?你以为你这么做是在帮她吗?” 丁母不甘示弱,“这是我女儿,难道我还能害她?” “我告诉你,你这么袒护就是在害她。姓庞的有一个好东西吗?你纵容文熙跟她家孩子来往?” “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再说文熙说了,没跟那个庞子文在一起。” “她明明就是在撒谎!”丁父气结,一甩手,向门口走去,“我去庞家找那孩子对质。” 文熙对着父亲的背影问:“您能别去给我丢人吗?” 丁父怔住,转过身来,“给你丢人?!”一巴掌落在文熙脸上,“你再说一遍?” 丁母尖叫,“你干什么!”拉过女儿护在身后,见丈夫再无动手之意,才小心抚着文熙的脸颊,哄道,“文熙,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说话?再怎么说,爸爸是怕你吃亏。你知不知道,庞子文的家庭背景很混乱的。” 文熙脸上火辣,脑子却出奇冷静,“别人的家的事我不管,你们想去找谁就去吧,也不关我事。”看一眼父亲,拨开母亲的手,走回自己房间。 客厅里争吵继续,音量从低到高,不外乎相互指责。一个说你疏于管教,一个说你教不得法。 “你连女儿都教不好,还去教什么学生?” “凭什么怨我!你教得好你来教,整天板一副脸孔给谁看?” “不爱看可以滚。” “如果不是为了女儿,你以为我想待这儿?我欠了这个家的?” “我知道你有准备,要走没人拦,别打女儿主意。” “我有准备?你说得真不心虚……” 父母盛怒下口不择言,那些话仿佛穿透了薄薄木板,一下一下,狠戳在文熙身上。 原来,那么多年之后,他们同一屋檐下,路人般相处,都是因为她。若不是重来这一回,她可能永远都没有这么强烈的存在感。 悲哀的存在感。 窗玻璃被小石子砸响,响了几次,文熙终于察觉。窗口正对的楼下有光快速闪烁,定睛一看,庞子文摇晃着手电筒,挥挥手,示意她靠后,再做一个投掷的动作。 文熙闪开,一只皮质拨片包被抛进来,里面塞了张纸条,写有简单一行字: 丁丁,再见。 再看下去只有一个肩背吉它的背景,文熙慌叫,“等等,庞子文。” 客厅里的灯却还亮着,丁父出去了,丁母独坐一会儿,支起画架。她心烦意乱,大概也是实在睡不着,只好用画画打发时间。 文熙走不出去,轻轻掩上门,到窗边望着庞子文。 他抱着吉它,倚坐在路灯脚下,不急不燥。 文熙也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睁大两眼,直直盯着透亮的门缝。 直到凌晨,随着脚步轻响,灯熄灭。 楼下这盏路灯仅为摆投,甚少亮起,倒正好营造了睡眠所需的黑暗。睡梦中的少年紧搂吉它,蜷缩成一只孤独又骄傲的猫。 身体从细细灯杆上滑倒,庞子文惊醒,坐正了想继续睡,余光瞄到身边一道斜长的影子,刚合起的眼又慢慢张开。 丁文熙的肩背绷直,倔强地站在月下,夜风像顽童小手,肆意拨弄她丝丝短发。 他仰望她,嘴唇轻掀,笑中有守得云开的幸福,站起来打了个呵欠,埋怨道:“你好慢……”走近了看清她的脸,动作僵住。 丁父那一掌掴过来,文熙只知道脸颊剧痛,看不到伤势,看庞子文的眼神,怕是肿得不轻,难怪连睁眼都些不自在。她想笑笑以示无事,一咧嘴,倒疼得抽气,只得转做气愤状,“他们又吵架,我想套用上次的方法,结果挨揍了。” 庞子文恍若未闻,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文熙把带下来的一包日常用品,同他的吉它放在一起,“带上这些,等你用得着的时候,就不会嫌重了。” 庞子文说:“我现在最想带走的是你。” 文熙蹲在地上石化。 “丁丁,和我一起去北京吧。”庞子文蹲下来,从侧面将她整个拥进怀里,“我们在一起,谁也不用担心谁,好不好?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像咒语,带有未知的神秘力量。 一种类似于伙伴样的感情,随着眼泪,自文熙的内心流溢。 她过去对庞子文有多痴狂,已记不准了;这些天,则是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对待的,欣赏他的才气,又夹杂大量同情。此刻文熙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庞子文其实有着同样的遭遇,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他更值得同情。 庞子文的孤独是主观性的,他不与其他人过多来往,有吉它、心爱的女孩儿,他满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