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来得很快, 三下五除二就把受伤的乔之律抬到了车里,然后进行抢救。 雪音跟着上了车,安静的坐在车厢里最边缘的角落, 看着医生和护士们围绕在昏迷不醒的乔之律身边, 指尖都在不停的发抖。 两年前,他看着濒临死亡的乔之律,只是心软。 两年后,他再一次看到濒临死亡的乔之律, 却心如刀绞。 他辛苦照顾了这么久的小孩儿, 好不容易才把身体养好的小孩儿,怎么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这么重的伤…… 那辆突然出现在小区的黑色suv绝对不正常。 可雪音此时此刻,却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调查那辆车。 他只能拜托弘夜和洛水帮忙。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医院,乔之律被护士们迅速推着进入了抢救室。 雪音留在抢救室外面的走廊上等待, 掌心都被玉坠上的鲜血染红。 那是乔之律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枚玉坠,但是这枚玉坠最后却是护士们从乔之律的手心里拿出来的。 因为, 在车祸发生的时候,乔之律把脖子上的玉坠扯了下来, 紧紧的握在了手中。 哪怕最后少年的双腿都被撞到骨折, 但他手中的玉坠,却是分毫未损。 抢救室上方的红灯一直亮着, 雪音只觉得那红灯就像是乔之律身上的血一样,刺得他眼睛生疼, 让他不敢再看, 却又不能不看。 洛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医院, 他站到了雪音身边, 安慰道。 “哥, 你放心吧, 小乔同学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车祸的事情,弘夜哥已经在加急查了,肯定能把那个肇事司机给揪出来,还小乔同学一个公道的!” “嗯……” 雪音轻轻应了声,没再搭话。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面前紧闭着门的抢救室,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变得越来越冷了,冷得他的身体每一寸肌肤都在剧烈的疼痛。 明明,成为神明之后,他已经不会再觉得冷,也不会再感受到痛的……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足足九个小时,才熄灭。 手术结束了,但乔之律却并没有被送到普通病房里,而是被推进了icu。 少年的生命体征并不稳定,随时都会再有生命危险。 医生护士们穿上隔离服和少年一起进入了icu,雪音却被阻拦在了门外。 icu是完全无菌的环境,为了减少病人感染的风险,icu病房是不允许家属陪同的。 不过出于人性化考虑,家属在和医生商量之后,可以拥有短暂的探视时间,且隔着透明的玻璃墙。 雪音每天的探视时间,是10分钟。 一天24个小时1440分钟,他只有10分钟的时间可以探视乔之律。 10分钟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而剩下的1430分钟却漫长煎熬,却让雪音觉得比自己过去的两千年都还要漫长。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连想要多见乔之律几分钟,都会变成一种奢望。 洛水经常都会跑来医院陪着雪音,在雪音去探视乔之律的时候,洛水从不打扰,等着雪音出来了,他才会跟雪音说一些最近查到的消息。 “哥,弘夜哥查到肇事司机的身份了,那个司机叫程雷,40岁,奉承人,嗜赌成性,身上背了不少高利贷。” “小乔同学出事的那天,有人给程雷送去了一封委托书,委托内容是只要程雷能杀死小乔同学,对方就会付给他二十万报酬。” 雪音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清泠的眸中杀意一闪而过,他问。 “委托书是谁给的?” “还在查,对方把痕迹处理的太干净了,等我们查出来估计要花费不少时间。” 洛水说着,也是一脸杀意。 “竟然连哥的人都敢动,等把这人给揪出来了,我非得淹死他不可!”* 乔之律在icu又住了一个星期,生命体征才终于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 而雪音也终于能够进入病房,近距离的陪护乔之律了。 “病人的生命体征虽然趋于稳定了,不过还处于昏迷的状态中,陪护的家属可以多在病人耳边说一些他想听的话,他在意的事情,这样病人也许会醒得快一些。” 医生叮嘱了雪音几句,然后就带着护士离开了。 少年全身上下几乎都被白色的纱布包裹着,右腿还打着厚厚的石膏,只有伤势稍微轻一点的双手,在住院这段时间恢复得已经差不多了,拆掉了纱布。 雪音看着被包扎得几乎像是木乃伊一样的少年,心疼得要命,却只能坐在病床边,轻轻握着少年的手,然后不断的回答当初少年倒在血泊中性命垂危也要问他的那个问题。 “小律,我不走了,我就留在这里陪着你,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你不是还说要去毕业旅行的吗?我看了好几个地方,都挺合适的,等你醒了,我陪你去好不好?” 雪音在乔之律的耳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可少年却始终没有转醒的迹象。 要不是少年的生命体征仍旧平稳,雪音只怕是又要情绪失控了。 因为昏迷的关系,乔之律没有办法再进食,只能依靠输入葡萄糖来维持生命活动。 短短小半个月下来,少年好不容易养得健健康康的身体,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雪音全都看在眼里,于是每天和乔之律说完话之后,雪音就会翻出食谱来,然后学习新的补充营养的菜色。 又过了好几天。 这天夜里,雪音如往常一般,用干净的热毛巾帮乔之律擦拭着身体。 当他擦拭到乔之律的手的时候,少年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指却突然轻微的动了动。 雪音擦拭的动作立刻就停了下来,然后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少年的手看,生怕是自己的错觉。 耐心等待了两秒,少年的手,又轻微的动了动。 雪音立刻抬眸看向少年的脸。 少年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了眼,被头顶的灯光刺得眯了眯眼,根本没注意到守在他床边的雪音,嗓音干哑的喊了一声“雪音——”,然后就挣扎着要坐起身来。 “我在——” 雪音赶紧应道,然后抬手按住了少年的肩膀,防止人乱动崩裂了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口。 “小律,我在的,你先躺好……” 少年躺回到了床上,却仍旧急促的喘息着,直到听清了雪音的声音,才慢慢的平复下来。 他睁着眼睛,眼睛定定的盯着出现在眼前的雪音,一刻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雪音……” “雪音……” 少年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可他却仍旧一遍又一遍的叫着雪音的名字,生怕自己停下来,雪音就消失了。 “我在的,你休息一下,等嗓子好一点再说话。” 雪音拿了棉签过来,沾湿了一点水涂抹在了乔之律的唇上。 这点水自然是不能解渴的,但能稍微缓解一下。 “雪音……” 乔之律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嗓子难受不难受,他抬起扎满了针管的那只手,就紧紧抓住了雪音,然后便恳求道。 “雪音……你能不能……不要走……” 都已经伤得这么严重了,可乔之律醒来的 雪音就算是心再狠,也没有办法在这一刻说出拒绝的话来了。 更何况,在乔之律昏迷的时候,他就已经答应了少年,只要少年能够醒来,他就不会再走了。 “小律,我不走了,你好好养伤,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乔之律抓着雪音的手更加紧了一些:“真的?” 雪音点头:“真的。” 雪音的回答并没有让乔之律完全放心下来,他仍旧紧握着雪音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雪音,你能亲我一下吗……” 他对雪音的心思,在车祸的那个夜晚已经完全暴露了。 雪音对他没有那种喜欢,他怕雪音现在只是在因为他在病床上,所以安慰他,骗他,等他出院了,雪音就又要离开。 所以,尽管这样的做法有些下作,可他却只有这个机会能够将雪音完全留下来了…… “小律……” 雪音见着少年不安的模样,轻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倾身过去,在少年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很淡,很浅,不带丝毫的谷欠念,干净纯粹得只是家人之间的一个晚安吻。 这不是乔之律想要的结果,少年直白而又委屈的瞪着雪音,像是没有得到主人宠爱的大狗狗一样,不满的控诉。 “不是这里……” 雪音当然知道乔之律想要什么,可他也很清楚,自己不能给。 他和乔之律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而无法说穿的谎言。 对于乔之律来讲,他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所以乔之律可以肆无忌惮的喜欢他,吻他,对他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可是他不行,他清清楚楚的知道乔之律是他的什么人。 他没有办法在隐瞒乔之律真相的情况下和乔之律在一起。 这件事情的性质之恶劣,就好比你跟一个人谈了恋爱,都要结婚了,结果却发现对方是自己的亲姐姐或者亲哥哥一样让人心梗。 更何况他这个还不是亲姐姐亲哥哥,直接就是乔之律本人…… 雪音轻轻拿开了少年抓着自己的手,小心放回到了被子里,然后温柔拒绝了少年的请求。 “小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不适合做那种亲密的事情……” 乔之律却不肯放弃,“我们可以发展成那种关系,只要你愿意。” “小律,对不起……” 雪音真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明明之前一直都好好的。 “小律,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但这件事真的不行……” 雪音拒绝的态度如此温柔却又坚定,乔之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池。 明明雪音一点都不排斥他的触碰,明明雪音对他那么好,那么温柔,什么都会由着他。 可为什么偏偏这件事,连一点点机会都不肯给他? 还是说,是他太心急了,吓到了雪音,让雪音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可是,依照雪音的性子,如果他现在不想办法让俩人的关系更近一步的话,等出院以后,他恐怕永远都没有办法再靠近雪音了。 他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怎会甘心让自己和雪音的关系就止步于此。 乔之律眸色微微闪动,随后掩盖在被子下面的手,就用力的往自己腰上的伤口掐了一把,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咳咳——” 雪音话语刚刚落下,躺在床上的少年就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少年咳嗽得很厉害,用力得好像连肺都要咳出来了,身上包扎好的伤口也因为少年的身体摆动幅度过大而崩裂,开始不断的往外渗血。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乔之律身上包扎着的白色纱布就全都染上了细细密密的血色,让少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血人似的。 “小律——” 雪音见状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立刻就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然后自己去扶住了少年的身体,小心翼翼的帮少年顺着气。 “咳咳……” “雪音……” 少年仍旧剧烈的咳嗽着,却偏要紧紧抓着雪音的手,然后执拗的想要雪音回应他。 “雪音,喜欢我好不好……” 少年身上的伤口渗血越来越多,温热的血有些许沾染到了雪音的手上,就像是滚烫的岩浆,几乎要把雪音的手彻底消融掉。 雪音不愿意看到少年这么难受的样子,可要他答应乔之律的要求,他是真的做不到。 他对乔之律没有那种喜欢,他不能骗他,他不能让乔之律在谎言之中越陷越深。 “对不起……” 雪音挣扎过后,还是拒绝了乔之律。 乔之律闻言,咳嗽得更厉害了,身上的血流得更多了,只他的眸中却并没有太多的难受,也没有太多的失望。 雪音的拒绝,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真正的目的,是另外一个。 “雪音……” 乔之律抬眸,苍白病态的脸上是一点血色也没有了,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再次昏迷过去。 “你现在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能不能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向来高傲的少年,此刻的态度却是那么的卑微跌入尘埃。 “一年,就一年……” “我们试着交往一年,如果一年以后,你还是不喜欢我……” 少年顿了顿,才又接着道。 “我……就放弃……” 话语落下,乔之律便没有再说话了。 但雪音知道,以乔之律的性子,若是不让他自己放弃的话,只怕他会一直坚持下去。 “怎么回事?病人怎么出了这么血?” 雪音还没给出答复,医生和护士已经赶了过来,见到乔之律情况,立刻就冲了过来,要给乔之律处理伤口。 乔之律眸色低敛,松开了抓着雪音的手,却并没有配合治疗,而是挣扎着躲开了护士的手,并且将手背上扎着的针也给拔了出来,扔到了一边。 少年身上的伤口因为身体大幅度的动作,又渗了好多血出来。 医生和护士见状一下子就惊了,几个人七手八脚的立刻就把乔之律给按住了,然后严厉批评。 “病人你在干什么?” “你这样不配合治疗是好不起来的!不想死就乖乖的给我躺好别乱动!” 然而,乔之律却对医生和护士善意的责骂充耳不闻,只目光执拗的盯着雪音。 少年没有说话,但雪音却从少年的眼中看到了少年的决意。 他在等雪音的答复。 雪音如果不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的话,他是不会配合治疗的。 就算现在护士重新给他扎上了针,等会儿他也能再次拔掉。 他就是仗着雪音心疼他,宠他。 雪音轻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妥协了。 他轻声应道:“好,我答应你……” 乔之律只不过是还没接触到太多的人,他又一直都在拒绝,所以少年才会对他产生那样的想法。 也许他让少年如愿一次,少年很快就会觉得腻味,就不会再喜欢他了。 而且,就算一年之后,少年仍旧喜欢他,但只要他仍旧坚持自己现在的态度,少年也会自己放弃的。 答应少年提出的一年之约,好像已经成为目前唯一能妥善解决这件事的办法了…… 等到了雪音的答复,乔之律总算是安定了下来,积极配合医生和护士重新处理了他身上的伤口,没有再出什么小插曲。 “病人不可以再乱动了啊,伤口老崩怎么好得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对了,家属也得多注意点,伤口不能碰水,病人的腿不能乱动,不然好不容易正回来的骨头不小心错位了怎么办……” 医生和护士帮乔之律处理完伤口,又叮嘱了雪音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就离开了。 雪音全都耐心的听着,礼貌客气的把医生护士送到了病房门口,然后转身回来,正准备去倒杯水喝,结果就见到乔之律目光定定的盯着他看。 “雪音……” 乔之律微微抬起了手,似乎是想要抓住雪音,可是两人之间的距离有点远,乔之律也下不了床,他根本抓不着雪音。 雪音见状,便自己走了过去,然后轻轻握住了乔之律的手。 “怎么了?” 少年苍白的唇轻轻抿了抿,然后看着雪音,开口问道。 “雪音,你现在可以吻我吗?” 雪音:“…………” 没等到雪音的回答,少年又接着道。 “你答应了跟我交往一年,我们现在已经是情侣关系了……” 似乎是担心雪音会生气,少年的语气变得愈发谨慎小心。 “情侣之间,是需要接吻的……” 雪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