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本尊杀他。” 江酒宁蹙眉道。 相恒昕浑身颤抖地抱起已经冰冷的老宗主,一滴热泪悄然滴落。 他没说什么,只是抱着他一步一步离开了这里。 不知何时,他记忆中那个高大到不可逾越的山,已经悄悄变成了轻轻的一抔小土堆。 他的重量轻到,让相恒昕以为自己只是抱了一团羽毛。 但也是这团羽毛,才让他有了高飞的能力。 他该去恨江酒宁吗? 或许该,不论是不是江酒宁杀了老宗主,老宗主因她而死,已是不争的事实。 但他却没办法做到恨她。 所以他只能怪自己,恨自己。 他此番来到合欢宗,才不是为了那个什么劳什子的万宗会。 他从来不参加万宗会。 苍云剑宗身为太清境最强大的宗门,出春的时候,向来都是从本宗弟子中选拔的。 他又何必千里迢迢来到合欢宗呢。 一切都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想见她。 老宗主为了让脸皮薄的相恒昕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来见她。 所以才会叫嚣着带他来合欢宗。 那个老家伙,总是自以为是地对他好。 却从来不明说。 「“臭小子,江宗主发来请帖,邀请我们去参加万宗会,你去不去?” “不去!本剑尊才不会参加这种过家家的比试。” “诶?那你不去,老头子我去了哦,好久不见那个小丫头了,还有些想念呢。” “喂!你这老头一把年纪了还到处乱跑,也不怕被邪修拐走!” “你可别小瞧本宗主了,本宗主年华正好,老当益壮,谁能害了我?” “我不管,反正本剑尊得看着你,要走就一起走!” “哼哼,臭小子,嘴硬吧你!你啊,迟早有一天要毁在你这张嘴上!不会说情话,哪个女孩敢要你!”」 “臭老头,本剑尊谁也不要了,谁也不会来。” 天空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顿时狂风四起,豆大的雨点砸进土地,溅起泥点,染黑了他纯白的道服。 一向喜净的剑尊,却只是眼神一暗,毫不在意地回眸,愈行愈远。 他的爱丑态百出,又狂风大作。 闭上眼,他只希望未曾来过。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我也要离开了!” 众修士看见连为江酒宁说话的老宗主居然都死了,一时间没了杀心,拿着江酒宁给的木牌便匆匆离开。 江酒宁也没有阻止。 看见有人成功离开,其余人也不想把命搭在里面。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离开。 到了最后,竟然没有人了。 原本玄天宗的人若是在,一定会留下。 但他们都已经被江酒宁杀了。 “你们也走吧,本尊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江酒宁将最后留下来的合欢宗弟子也送走。 大雨瓢泼。 只有江酒宁,叶玉卿,苏杳杳三人相对而立。 这一场混战,终于迎来了尾声。 江酒宁勾起一抹弧度,问道:“都不装了吧?本尊等你们很久了。” 苏杳杳闻言不禁心惊肉跳:“江酒宁,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酒宁看向苏杳杳,歪了歪头:“本尊是你师尊,你想做什么,本尊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可能!”苏杳杳惊叫,“你别骗人了!” 她可是有系统的,江酒宁怎么可能连这个都知道。 “不扯了,叶玉卿,本尊想要跟你清算这笔账很久了,动手吧。” 江酒宁没再理会苏杳杳,转头对着叶玉卿说道。 “江酒宁,本尊很佩服你的勇气。” 叶玉卿猛然大笑,“你的蝼蚁之举看起来很有效。 因为本尊原本想杀了所有人,但现在,本尊改变主意了,本尊更想杀你。” 江酒宁挑眉:“来。” “好大的口气!” 叶玉卿握紧拳头,“不过是刚到合体期,就想越级杀人,江酒宁你太过自大了!” “废话真多!” 江酒宁直接飞身上前,“铮”地一声,骨鞭裂空而出,雪亮的刺光切割空气。 那疯狂骤增的亮度,像是将空间割裂出一道巨缝,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来势汹汹地朝着叶玉卿的面门而去! 叶玉卿冷哼一声,掌心凝出一道剑影,长剑出鞘,荡出一道长虹,剑光纵横,令人眩目。 两人一柔一刚力量相撞,化成声势浩大的彗星,再于空气中迸裂。 散成星雨。 一击未中,江酒宁再次飞身而起,她身法诡谲,在叶玉卿铺天盖地的剑影中穿梭来去,一下跃高,一下低伏,快捷如风。 叶玉卿同样不肯相让,手腕一振,于右手凝出一道雷龙,朝江酒宁的身影击去。 雷龙盘踞蜿蜒,迅疾如雷,将江酒宁困在了半空之中。 叶玉卿趁机凝出剑意,那百丈高的剑意冲天而起,带着一击必杀的恨意,狠狠朝着江酒宁刺下。 江酒宁猛然抬头,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等的就是你!” 她双手快速结印,以自身为阵眼,凝出一道金色法阵。 “啊啊啊!” 剑意重重刺下,叶玉卿想象中江酒宁陨落的场景没有出现。 反而自己的身上传来难以言喻的剧痛。 “你、你做了什么?!” 叶玉卿口中喷出鲜血,身子猛地砸向地面,不可置信地看向完好无损的江酒宁。 “不过简简单单的一个交换阵法罢了。” 江酒宁冷笑,“本尊当然没有把握能杀死渡劫期强者,目的只是为了逼出你的剑意,借你的手杀了你而已。” “你!你这个毒妇!” 叶玉卿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栽倒在阴沟之下。 他的双眸猩红。 感受着体内不断流失的生命力,他骤然发狂:“本尊即便是死,也要拉你垫背!啊啊啊啊!” 他身上的气势暴涨,与此同时,夜弦湖泛起滔天巨浪。 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从湖中升起。 这一次,他稳稳落地。 “本座,可是等了很久了。” 来人睁开了双眼,一双紫色魔瞳鬼魅惑人。 他张开双臂,黑色的翅膀陡然从背后生出,遮天蔽日。 “太好了,本座终于见到了太阳!” “师无歧你还愣着做什么!我死了,你也别想活!”叶玉卿的声音如影随形。 “麻烦。” 师无歧低咒一声,撕破虚空,一脚便踏了进去。 江酒宁秀眉微拧,正欲赶去夜弦湖。 下一刻却被狠狠掐住了喉咙。 “别急,本座会亲自来找你。” 师无歧歪了歪头,似鸽子血般鲜红的嘴唇凝出一句冰冷的话。 江酒宁的脸色顿时涨得发紫,而师无歧则是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的挣扎,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的事物。 “好、很好,师无歧,把整个合欢宗都杀了,把他们的灵气都给本尊!” 叶玉卿疯狂大笑着,眉心冒出了一缕黑气。 “麻烦。” 师无歧轻嗤一声,但还是打了个响指。 整个合欢宗便是乌云滚滚,如同大夜弥天。 四处飞窜的黑气从乌云中飞出,冲向合欢宗的弟子。 “不、要。” 江酒宁额角青筋爆出,面色痛苦地看着那飞窜的黑气。 这黑气就是前世杀死弟子们的罪魁祸首。 一旦被这黑气附上,便会被吸干灵气,变成一具干尸。 江酒宁努力了这么久,怎么甘心眼睁睁看着弟子们陷入危险。 她用尽力气抠着师无歧掐住她脖颈的手,指甲因为用力断裂,早已血迹斑斑。 然,无论她怎么用力,师无歧就像天生克制她一般,任她如何努力也无法撼动。 江酒宁忽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这一刻,她的内心开始往下沉静,达到真正的人神合一。 或许,自爆元神,才是她唯一能改变结局的方式。 无论重来多少次,结局都一样。 她的眼角滑落两行血泪。 师无歧见状,倏然伸出手指抹去血迹,好奇地置于口中舔了舔。 “宁宁,别怕。” 忽然,一道沉静的声音出现在耳畔,江酒宁猛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月青梧的那一刻,她自爆元神的动作戛然而止,无比慌乱。 “快、走。” 江酒宁努力挤出两个字。 然而月青梧却只是摇了摇头。 下一刻,月青梧一掌袭向师无歧。 师无歧连头也不想回,反手打出一掌。 月青梧便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撞向身后的大树。 在连连撞断了几棵大树后,他喷出一口鲜血,垂下了头。 师无歧不屑地笑了笑。 但下一瞬,他却是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啊啊啊啊啊!” 一道金色光印从他心口飞出,化作无数金色锁链,将他整个人牢牢困住。 江酒宁顺势从他手中逃脱,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道光印。 那个,明明是师父的灵魂烙印,以自身元神为锁,天底下独一份! 月青梧怎么会有?! 难道,他就是……师父? 江酒宁的心脏狠狠一跳,猛地飞向月青梧。 “江酒宁,你很在意他吧?” 不知何时,叶玉卿已然将月青梧从地上提起,恶狠狠地看向江酒宁。 “你只要废掉一身修为,本尊就放过他。” 叶玉卿的手一紧,月青梧嘴角渗出了更多的鲜血。 江酒宁瞳孔紧缩,惊叫出声:“不要动他!我答应你!” 月青梧缓缓抬眸,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酒宁,嘴唇翕动。 而后闭上了眼睛。 一道温度极高的焰火凭空自燃,将月青梧和叶玉卿两人包围。 不到三息,焰火便将两人烧成了灰烬。 江酒宁惊得肝胆俱裂,她不顾一切冲上前去。 然而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宁宁,这一次你要好好活下去。” 原谅他,早就计划着离开。 他愿意还她自由,却不愿见她与他人有一丝一毫的亲密。 既然如此,不如离开,永远地闭上眼睛,便不用再看。 他才是那个,妄想将她完全占有的小人。 江酒宁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苍茫大地,耳畔还回响他的话。 一滴热泪砸进土地,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破布娃娃,连悲伤都没了声音。 兴许青竹早凋,碧梧已僵,不过大梦一场。 心上的人,一等再等,怎配相认。 【宿主,别难过了!苏杳杳要把师无歧放走了!】 细桶的声音将江酒宁从沉痛中炸醒,她颤了颤睫毛,转头朝师无歧的方向看去。 苏杳杳与她的视线对上,不由呼吸一滞。 手下的动作更快了。 “本尊不许你碰他。”江酒宁声音冷冽,她手腕一翻,骨鞭在阳光的照耀下寒光凛凛。 师无歧身上,是师父的最后一缕元神。 谁也不许动! 看着江酒宁疯狂的眼神,苏杳杳差点吓晕。 但被系统催促着,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江酒宁!你不就是想要这条链子吗?!还给你!” 苏杳杳猛地抛过来一条金光闪闪的锁链。 江酒宁下意识一慌,将锁链接住。 待回神时,苏杳杳和师无歧都已消失在了原地。 她握着滚烫的锁链,心却比凛冬寒凉。 “细桶,月青梧……不对,我师父是不是也重生了?” 江酒宁混沌的大脑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关键信息。 系统心下咯噔。 江酒宁怎么能如此敏锐,在这么伤心的时候居然也能发现不对。 【没有,我不知道】 江酒宁突然冷冷一笑:“是吗?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细桶身为作者,却对月青梧的身份背景一直闭口不谈。 月青梧就是师父这么关键的信息,她从来没告诉过自己,就连现在,她也不说。 其中一定有鬼! 她猛地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顿时鲜血直流。 【!!!】 系统还没来得及震惊,下一刻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竟然被江酒宁生生从脑子里揪了出来。 揪了出来! 出来! 系统懵了。 说好的系统和宿主共生呢?骗她的? 江酒宁鲜血淋漓的手指捏住一道金色的小光点,她冷冷一笑。 “说实话,否则本尊便把你丢进夜弦湖,和沈织念作陪。” 系统见状不由大叫:【啊啊啊啊不可以!宿主,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了,有的实话说了只会让人更痛苦,不如不说! 更何况,月青梧已经死了,不管他是谁,人死就不可能复生,你知道真相有什么用呢?】 江酒宁却是不听,她执拗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想知道,那个吻,究竟代表什么。 【呜呜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其实,我就是你师父派来帮你的】 细桶开口便是王炸,江酒宁长睫颤了颤,突然意识到。 这背后的故事会比她想象的,还要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