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留香园回到安先生的住宿,推开门,冷不丁见黄玲一脸落寞地坐在沙发上发呆,余生不由地一愣,“黄老师,你什么时候来的?” “留香园的鱼好吃吗?”黄玲见他总算是回来了,连忙站起身来,笑吟吟地问道。 “还不错,还是聂莽子的味道正宗!” “聂远是个肯在美食上下功夫的人,这点你林叔叔就比不了。做点饭菜,除了辣还是辣。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余生去了一趟卫生间,洗漱了一番,抖擞了精神,这才回到客厅,挨着她坐下来,接着她的话说道,林叔从小就在麻辣酸香中长大,你让他整一锅东北乱炖,能炖出什么样子。但他对你的好还是没得说的,一个大老粗心思都巧成了小姑娘,你还想他怎么样,慢慢来吧。哦,对了,你真不打算办婚礼了? 黄玲见他帮着林栋说话,眼珠子里藏着笑意,俏生生地傻笑道,“还办啥!没扯证前总想着女人这一生总该浪漫一回,可扯证之后,当婚姻成为日常,也就那样。再说了,我们都忙,没必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过年争取陪他回去串串门就行了,也就算跟他家人交待了。” 余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只得傻笑道,这样也挺好。一家人简简单单过好日子就行。 “人小鬼大,你懂啥!”黄玲轻笑一声责怪道。她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暗自嘀咕,越是想要简单,越是负重艰难。生活哪有那般容易,说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可相处的日子却是你揉碎我,我揉碎你,最后变成谁都也认不谁的样子。 “哦对,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今天秦凤在演讲的时候,专门提到了宇宙密码。这是你给她说的,还是她自己琢磨的?” 余生心头一凛,正色道,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如果是她自己的研究,我们可能要重新评估她的潜力。如果是你教授给她的,那么这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黄玲郑重地答道。 “宇宙密码本就源自密码学,除了我,还能有谁。”余生脸色一变,赶紧点头道。 接着他又补充道,就她那半吊子水平,哪能接触到这么深奥的问题。你说是吧? “难怪!我就说嘛,以她的能力还没这样的水平。” “她演讲得怎么样?” “非常成功!挺能忽悠!这回让你小子出尽了风头!就连YD教授都说,往后学院会考虑成立专门的研究机构来研究。”黄玲噗呲一笑道。 余生心领神会地轻笑道,那就好。 见黄玲突然朝他倾头过来,一脸怀疑地打量着他。 余生心头不由地暗自一惊,完犊子了,装逼装得有点过头了。 “你为何如此看着我?我脸上有苍蝇,还是有蚊子?”余生尴尬地撇开她的目光,心虚道。 黄玲的眼睛直盯盯地盯着他,仿佛要一头闯进他的脑海之中,拔出他深藏的秘密。 “不对劲,有古怪。你那么在意她,又怎么会如此坦然地将她置于危险之中。你该不会是另有打算,还是你变心了?” 余生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来,转身走到窗户边,默默地望着窗户外的云朵。黄玲见他这般紧张,脸色一沉,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骤然间,她发现这小子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孩子了,而是长大了。 她不知道此番与叶凝梅见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影响了他。虽然这场演讲,从一开始就征求过他的意见,但无论是他还是秦凤的表现都出乎她的意料。 “这两个小鬼头,究竟想干啥。” 她心头暗自笃定,往后还是少让他接触那个女人才好。 从第一天认识叶凝梅,她就觉得这女人远不止他们了解的那么简单。 每回她看到余生,那目光里都带着光。 那种光猩红而火辣! 她不由地心头一震,又马上否决。“这不可能!” 女人的天生敏感,让她意识到这回余生与她见面,除了交付刺激剂,肯定还发生了什么。 “黄老师,我恳求学校往后少让她抛头露面。无论怎么样,她都还是个学生。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背着窗户,落寞的背影,在一阵唏嘘的轻叹之后,发出重重的鼻音。 黄玲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看得出他对她还是心生芥蒂。 “这场演讲只是给学校师生看的。对外我们不会大张旗鼓地宣传。她今后的学习,YD教授已经作出了安排,她不会作为一般的本科生来教学,而是他的研究生来单独授课。” “我希望她还是她!”余生的目光被炽烈的光线照射着,闪动着粼粼水波,鼻息也微微抽搐。他忍着内心的痛苦,低声哀求道。 “她必然还是她!我保证!” 黄玲知道他的性子,这家伙一旦有心将心事藏起来,她便再难以打开他的心扉。 说着,黄玲拿过沙发上她随身的挎包,从包里掏出几件新衣服,递给他道,换季了,这是秦城俩口子托我带给你的。 接过她递过来的崭新衣服,余生再也忍不住眼眶的泪水。 他欠他们太多了。 他非但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女儿,还让她置身险地,甚至连容貌也都换成了他的模样。 “余生,你的人生还很长,他们对你的爱也很长。他们如此珍爱你,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养育过你,他们还站在家国大义上来支持你的。老秦家,从来就没有一个孬种。以前他们可以为国家舍弃一切,今天他们也能为你倾其所有。艾青说,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也不用给他们打电话,他们只要知道你过得好就行。还有她说,秦凤的选择,也是她和秦城的选择。” 余生捧着手里的衣服,心里的痛苦顿时如决开了堤坝,再也忍不住、压不住。 黄玲见他痛哭流涕,默默地递给他纸巾,心里却暗自感叹,哭吧,该哭就哭出来,十二岁的年纪正是情感宣泄的时候。等你长大了,男子汉流血不泪流,想哭就难了。 看着余生痛苦的样子,黄玲想起自己还从来没有这般欢实地哭过。 流泪该是怎样的痛快,她不懂,也不知道其中的滋味。因为从她成为孤儿之后,她的泪腺里早已经干涸成了孤苦的沙漠。 当泪成了沙,唯有将这沙揉成血,她才能感受到痛。 唯有痛,才能让她感觉她还活着。 “活着好难!” 如果能够替换人生,她多么想自己来替换秦凤。 因为那样的话,她该是多么的庆幸。 可惜,这不是她的人生。 她曾经以为余明会是那个能够替换她人生的人,可惜她终将错付。遇见林栋,这对于她来说,是一道从未有过的光,他的光炽烈狂躁、温暖而又柔软,她眼中的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了柔化。 可这柔化的沙,还是没有变成那该有的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自下定决心,看来我真该有个孩子了。或许有了孩子,那个已经消失我就该回来了。 可她又想不明白,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与林栋同居之后,她从未采取过任何措施,可干瘪的肚子未见任何动静。 这一刻,女人天然的母性基因,让她从未有过地破防。 她只得求饶道,余生别哭了,老师求你了。我也想哭,可我哭不出来。 从第一天认识黄玲这个女人开始,余生的骨子里其实是充满戒备和排斥的。别人看不出来,但他的独有能力却将她看得很通透。这女人别看她平日里和蔼可亲,可那种挥之不去的孤独,任凭她如何装扮自己都难以摆脱这种与生俱来的寂寞。 从一开始,他就笃定这个女人是个有故事的人。 越是这般有故事的人,大都像鸵鸟一样的活着。 从内心上讲,他和她其实是同一类人。 她的苦,他都知道,可却无法说出来。正如她知道他的内心,却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他一样。越是知根知底,越是深陷其中,越是难以自拔。 换句话说,是同病相怜。 揉碎自己,打碎骨头,这种病、这种痛与生俱来。 “黄老师,人为何活得这般的痛苦?为何不能像鸟儿、狗儿、猫儿一样自由自在?”余生擦去眼角的泪水,哽咽地问道。 “你又怎么知道鸟儿、狗儿、猫儿就真的自由呢?”黄玲见他收拾住了心情,又被他这话惊讶住了, 踌躇了许久,才不甘心地幽幽叹息道。 “人生这个剧本太难解密了。导演人生这部大戏的导演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狂人。” “你是相信人生是被导演的,还是自导自演的?” “我如果有病,那么就是自导自演。可惜我没病,所以我宁愿相信这人生是被人导演的。否则,我真是个傻子,我为何要这般虐待自己、折磨自己。” “所以,你也认为人生是被人操控的,是基因编程,还是虚拟设定?” “黄老师连你也觉得活得不真实对吧?” “对。正如你所说除非我有病!” “黄老师墨渊的进化速度,已经快过寒武纪了吧?” “没错,汉王朝之后,又将是大分裂。那么分裂之后,就该是奥陶纪。” “黄老师,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π的演变,正在创造新的剧本和故事架构。人类终将从二维空间转为超视觉的三维空间。这才是人类重启超凡文明该有的进程。” “比如?” “比如互联网将从PU端,走向移动端,并从移动端衍生出元宇宙空间。这种宇宙空间,必然是三维的。人类的生存方式将从模拟人生迈入现实与超现实相融结合的虚拟空间。” “这是你最新研究的成果还是你的设定或者是想法?” “你应该知道刺激剂不是一种药物,而是一种基因破解密码或者是开启人体潜在基因的可能。所以从我母亲开始尝试用这种方式来治愈哮喘来看,一旦我们破解出这种密码序列,那么意味着我们将有很多种可能。而这种可能将来用来应对的场景,绝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生活场景,而是未来面对的挑战。” “这么说你已经划定出了研究方向?” “没错。我的研究方向不是YD教授认为的基因解码,而是人工智能。跳跃一个台阶,以弹跳起步的方式,我们才能跻身新领域。” “人工智能?弹跳起步?” 余生这段的对话,信息量太大。大得让黄玲产生了凌乱。这比墨渊带给她的震动还大。“是我们太小看他了,还是墨子系统的设定?” “难不成他已经启动了墨子系统?” 从大学校园里出来,沉闷的天空多了几分云彩的点缀。黄玲的目光,穿过楼宇和街区,黑压压窜动的人群犹如一组组跳动的数据密码。每一组跳动的数据密码,却没有一个等同的答案。 她暗自叹息,这难道是红外线扫描? “不对。红外线扫描不可能这般清晰。” 接着她又自己反驳道。 走进校门,时间刚好,上课的钟声响起。 今天,是她转任到初中任教的第一课。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义务教育试行后,新版语文教材安排的第一课。 这堂课的名称叫《这不是一颗流星》。 与大多数老师的教课方式不一样,黄玲向来喜欢让学生先行自学,在课堂来由学生自己来讲述他们的理解,然后根据他们的理解,她再来划重点、纠正偏差。 这种教学模式,既跟她慵懒的性格有关,又源于她对初中阶段学习的认知。在她的理解里,小学大都是识字阶段,而初中则是语感的培养过程。 所以在她看来,初中的语文课程,学生的阅读更胜于老师的灌输。 她一向懒于写板书,所以大都选择由学习委员来领读,然后由班长抽问,并根据她的解答来替她写板书。 因此与别的课堂上学生众口一词地摇头晃脑不同,她的课堂安静而紧张。没有哪个孩子能够逃脱她的灵魂追问。 “我想跟他说梦的原理,我想跟他说人死了就不能复生,可是我什么也没说,我的模糊的眼睛里只有孩子那星星般的眼睛在一闪一闪。我原以为,孩子天真纯朴的念头像流星一样会转瞬即逝,现在我明白,这绝不是流星,而是一颗心,这颗心比大人们更真诚更纯洁。” “划重点:文体上讲这是一篇什么体裁?” “这是一篇散文。” “讲述了怎么样的故事?” “阿婆对小浩的爱,阿婆去世后,小浩对阿婆的思念。” “故事线索都有哪些?” “阿婆是一个奶妈,小浩是阿婆带的最后一个孩子,阿婆的手,一只熊皮手套......” “重点句是哪句?” “我原以为,孩子天真纯朴的念头像流星一样会转瞬即逝,现在我明白,这绝不是流星,而是一颗心,这颗心比大人们更真诚更纯洁。” “这篇课文告诉了我们什么道理?” “我们要有一颗赤子之心,要学会懂得感恩。” “OK,参照这篇文章写一篇类似的散文。” ...... 下课铃声响起,黄玲走出教室,来到走廊上,看着孩子们冲出教室,嬉闹着走向操场。她不由地有些失神,暗自叹息道,可惜这群孩子中少了余生和秦凤。如果他们没有那身能力,他们该是多么的自由自在。 跟着她又安慰自己道,这不是一颗流星! 还未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卫室传来门卫的声音:黄老师,你的电话! 来到门卫室,匆匆接起电话,黄玲的脸色骤然大变。 研究所实验室发生爆炸! YD教授身负重伤! 余生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