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爱我的人消失了

一入相思门,便生痴情骨。无论仙凡妖魔,又有谁能逃开这红尘万丈的痴念?本书包含张芸欣《月光漫过珍珠夏》系列、《全世界最爱我的那个人消失了》以及《若是凉夜已成梦》、《洛天记》、《云朵上的歌》等系列图书共7本

第十一章 千衷不渝
山光水远翠烟寒,春悄照梦终须还。把酒临歌身前事,花间舞影月无边。
——《洛诗集》
楔子
八年后,顾盏辞终于在千暮山的山脚下看到那场迟来的烟花。
月空下的皎丽光芒,宛若笙歌蹁跹而至,犹如惊鸿鹊起曼舞。
更似他记忆中熟悉的飒飒风姿,凌冽绵延。
寂静漆黑的夜色里,顾盏辞站在汹涌的人群中仰望星辰,当最后一抹光芒消失殆尽,他看到了脚边靠着一个粉嘟嘟的女娃。
此刻她正闭着眼睛旁若无人的酣睡,手里牢牢的抱着一颗纸扎的彩球。
“哪里来的不知轻重的小孩儿……”侍卫欲上前把孩子拉开。
“退下。”顾盏辞示意他们莫要打扰。
那女娃像是听到了动静,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一双天真的眼眸对上顾盏辞,小小的脸孔中有着顾盏辞说不出来的熟悉。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顾盏辞问。
“我是跟着洛叔叔来的。”小女娃伸手攀到顾盏辞的身上,软软贴在他的脖颈上。
小小的手腕上,挂着一条银质的手镯,里面的铃铛随着小女娃的手臂发出悦耳的声音。
顾盏辞将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非常平常的一串铃铛手镯,银器因为放置时间太长已经有些微微变黄,手镯的内侧刻了一个步字。
他记得这个手镯,是他登基之后送给步雪歌的礼物。
那天他们同坐在雪地里,白雪落在她的眉睫之上,她提着剑在雪地里写字。
她低着眉轻声的说:“铃铛,就是平安的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顾平安。顾是爹爹的意思。”
顾盏辞心中一颤:“你爹娘呢?”
“我没有爹,娘……死了,三年前的雪夜,洛叔叔给她下的葬。”女娃垂着眼眸,“就葬在千暮山上。”
寂静的山林中风声萧萧而过,满山遍野的灯盏如影如幻,顾盏辞仔细去瞧眼前的小女孩,她可爱的眉目间,有着步雪歌的样子。
他曾对她说过:“收了我的铃铛,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我定会保你平安。”
现在想来,恍若一场永远无法抵达的梦。
十几年来,他爱过她,也恨过她,可是到最后他才发现,她如同镌刻在他心上的烙印,无论是爱着,恨着,都永不能忘。
壹? 『与君初相识』
洛天大陆十国九天,只有洛羽国没有烟花。
并非洛羽国人无人能造,而是七皇子出生之时宫中举办了一场烟花庆典几乎烧毁了半座都城,国师印天用星盘卜算,说七皇子命里与火相克。
从此国主便下令洛羽国不可放烟火,在都城,连火把和灯笼都是违禁。
端庆三十二年,刚过及笄之年的步雪歌第一次离开青柯城去往皇都述职,风雨兼程三天三夜,抵达已是半夜,都城城门紧闭,四周寂静漆黑,不见五指。
步雪歌牵着劳累的马匹在林中席地休憩。
刚坐定,她便听到林中有异样,那人脚步从容,一听就是个高手,只是从容的脚步略显凌乱,像是有什么东西阻碍了他的前进。
她仔细去听,一个稚嫩的声音愤愤传来:“快放我出来!快放我出来,否则我杀了你。”
“就你一个小毛孩还想杀我?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我不管你是谁?有本事就杀了我,这样把我装在麻袋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老子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你要再乱喊乱叫,我就先在你屁股上扎几个口子让你知道知道疼!”
“你扎啊!我长这么大还没怕过什么,你今天要不扎,你就是乌龟王八蛋。”
“你个臭小子还敢挑衅我,我今天不给你扎成血窟窿我这小白龙的绰号就送给你了……”
步雪歌先前还在像听戏一样听着两人的对话,虽然不清楚两个人的瓜葛和过节,但是那个孩子不服输的声音听着让人觉得特别逗趣,只是对话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事态的严重。
那个孩子有危险。
她朝声音的方向飞身而过,刚落定便看到一名黑衣男子掏出匕首。
步雪歌急忙掏出暗器打过去,黑衣男子痛得松手,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这样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黑衣男子站起身,看到不远处的步雪歌,脸孔娇俏的少女提剑倚在树下,娉婷的样子犹如花间明月,只是全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狠戾。
“老天对我可真不薄,知道长夜漫漫,特意送给美人给我消遣。”黑衣男子看着步雪歌调侃的说道。
步雪歌眉头一紧:“想让我陪你消遣,可先问问我手里的青阳剑答应不答应!”
话音刚落,步雪歌便已挥剑而来,那人这才发现步雪歌并非等闲之辈,几招过后,他被步雪歌擒住捆在树下。
步雪歌走到麻袋前,发现里面的人已经被打晕,她用剑将绳索打开,一张极其漂亮的脸孔出现在步雪歌的面前,皮肤白皙,羽睫微颤,乌黑的发散落在肩上,衬得一张脸楚楚动人。
“小妹妹,小妹妹。”步雪歌喊她。
她缓缓的睁开眼,沉星般璀璨的眸子看着步雪歌。
“小妹妹,没事了啊,别害怕,姐姐把坏人抓起来啦。”步雪歌摸摸她的脸,确定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是否无恙。
“你的腿受伤了,姐姐帮你包扎一下啊,别怕疼,很快就好了。”步雪歌又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涂在小孩的腿上,生怕动作生硬会弄疼她,还时不时的帮她吹了吹伤口。
眼前的小女孩在确定眼前的步雪歌喊的小妹妹是她之后,一张脸瞬间由白转红,最后,在步雪歌准备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一把将她推开:“谁是小妹妹啊!本……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步雪歌先是一愣,抬头看到他一幅急于想要奠定男子尊严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不许笑!不许笑听到没有!”那男孩子急了,气急败坏的样子更添了几分可爱。
“好好好,不笑不笑。”步雪歌忍着笑意,“是姐姐看错了,你不是小妹妹,你是货真价实的美男子。”步雪歌配合的说道,“那你和姐姐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被人抓来这里?等天亮了,姐姐好送你回去。”
“我的名字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他可是一点也不配合。
“脾气还挺坏。”步雪歌捏了捏他的脸。
“饿不饿?我这有一个饼要不要吃?”
“我不吃……”他继续倔强着,可是肚子的咕嘟声却出卖了他。
步雪歌笑着把饼放到他嘴边:“吃吧,这么点大的孩子,逞强给谁看?反正今天过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他盯着饼想了想最后还是张了口,那样子像是在等步雪歌喂他。
步雪歌想他应该个大户人家的公子,索性好人做到底一口一口的喂他吃。
吃完之后,他满嘴都是饼屑,就挂在嘴边,步雪歌伸手帮他擦嘴:“你说你这么大的人,又不会自己擦嘴,又不会自己吃东西,以后长大了岂不是要成个草包?”
“大胆!你竟然这样辱骂我!你不想活命了!”他气得眼睛都睁圆了。
“行啦,现在又没人,你凶给谁看啊?”步雪歌继续戳戳他脑袋,“别忘了,你小命还是姐姐救的呢。哪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他发现发怒无效之后,有些沮丧的垂着头:“我知道我没用,所有人都说我没用,可是我都这么没用了,为什么他们还要抓我?”
他握紧拳头,身体微微的发抖,步雪歌看得出他在强忍心中的悲恸。
那一刻,步雪歌仿佛在他的眼中看到幼时无助的自己。
她把的手从他背后绕过去,一把将瘦小的他圈到自己的怀里来:“既然知道要面对风雨,那就先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就算保护不了周围的人,至少也不要连累别人为你受伤。”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瞳孔里并没有一点属于她这个年龄少女的天真烂漫,她的眼眸似一潭深深的枯井,似乎望不到尽头。
那是幼年的顾盏辞第一次遇到步雪歌,那时候的他年仅十二岁,顶着灾星的头衔惶惶长大,他厌恶争权夺势,厌恶在尔虞我诈的皇宫中苟延残喘,不知道能活到几时。
那是第一次,他缩在一个人的怀里,心里有种莫名的温暖和安定。
天亮之后步雪歌送顾盏辞回去。
初光微绽的都城落下初冬的第一场雪,皑皑白雪如絮漂浮在空中。
步雪歌把顾盏辞放在马背上,上马的时候顾盏辞停滞了一下,步雪歌看出他对马有所畏惧,一个翻身上马,把他牢牢护在身前。
“马有什么可怕?这世界上最善良的就是动物了。”她带着他在树林中驰骋,向来惧马的顾盏辞竟在她的庇护下宽下心来。
要入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将他们拦住。
“非皇亲贵族和捕快不得在都城内骑马。”
步雪歌本想拿出腰牌,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罢了。
她转过头,看到顾盏辞竟一言不发,她调侃他:“是不是知道要回去了,舍不得离开姐姐呀?”
“才没有!”他一张俊秀的小脸通红,不敢看步雪歌。
“行啦,下来吧,都城内可不让骑马。”步雪歌也不戳穿他。
“我……”
“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跳下来,我接着你。”步雪歌对顾盏辞伸开双手。
他踌躇着,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子在打颤,可又不想让步雪歌小瞧了,闭着眼就往下跳。
步雪歌一把将他接住,他紧紧的闭着双眼,一张白瓷娃娃般的脸紧张得全拧在一起,抓着步雪歌的手臂死活不松开。
“没事啦,睁开眼睛吧。”
顾盏辞缓缓睁开眼睛,对上步雪歌清澈的瞳孔,一张脸瞬间憋得通红。
“七弟,你怎么在这儿!让我们好找。”远处一名青衣男子踏马而来,那男子一身华服,器宇不凡。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顾盏辞的五皇兄顾盏言。
顾盏辞慌忙从步雪歌的怀里挣脱出来,恭敬的对着眼前的男子喊道:“五哥。”
“这位是?”顾盏言看到了步雪歌。
“这位是昨日救我的姑娘。若是没有她,我现在必定遭了毒手。”
“什么姑娘,叫姐姐。”步雪歌不留情的敲他脑袋。
“你这个女人,你又打我?”顾盏辞气结。
顾盏言对步雪歌行了个礼:“感谢姑娘大恩,请姑娘告知芳名,改日必定到府上拜谢。”
“你们都城人就兴这些虚礼,什么谢不谢的,举手之劳。”
步雪歌一把拎过昨日那个抓顾盏辞的凶徒:“既然你家人已来找你了,我就不送你了,我还要将这个谋害你的小贼送去严办。”
“你……你要去哪儿?”顾盏辞听到步雪歌要走,忍不住问道。
“神机府。”她跃至马上,从怀里拿出令牌挂在腰间。
那是神机府的捕快才有的令牌,有了这枚令牌可随意出入都城任何地方。
她一个翻身跃上马背:“小孩儿,后会有期。”
马蹄渐远,尘土千浮,荒天漫雪中顾盏辞望着步雪歌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步雪歌起初以为这只是一场绑架勒索的普通案件,可是她抓捕的那名犯人当夜便被人毒死在牢中。
他的死相极其恐怖,七窍流出黑血,面色紫红,不稍一刻钟便化为一滩血水,尸骨无存。
洛无双说:“他中的是火鹤。这是西蜀才有的一种药,用开在沼泽地里的幽潭花配上七种毒虫提炼而成,若病者吃下,可解除痛苦,早日康复,若健康之人吃下,就是蚀骨毒药,灰飞烟灭。”
此药虽在洛羽国是禁药,可是因它十分珍贵神奇,许多达官贵人依然不惜万金求买一帖,以防病痛。
能舍得用此药来毒杀一个犯人,可见此人身上藏有多么巨大的秘密。
洛无双是步雪歌青梅竹马的发小,他们师出同门,一同长大,洛无双年长她几岁,因在青柯城屡破奇案于三年前被招至都城,步雪歌这几年努力追赶,终于在神机府的招考中拔得头筹以女捕快的身份进入神机府。
从牢中出来之后,步雪歌想着刚才的场景眉头深锁,洛无双笑着说道:“你昨日救下肯定不是一般人,瞧这毁尸灭迹的手法,只有宫中的争斗才这般狠决。”
“宫中的争斗?”
“近年来,皇上身体不适,各皇子蠢蠢欲动都想夺得帝位,太子本是名正言顺的帝位人选,前几日却因传出调戏民女被罚面壁。昨夜七皇子无故失踪,皇上急火攻心,今天连早朝都没上,你昨日救下的该不会就是七皇子吧?”
“不会吧?我救的那个小孩人小脾气大,除了长得细皮嫩肉的,其他怎么看也不像皇子啊。”步雪歌脑中浮现出顾盏辞那张喜欢逞强的脸。
“是了是了,七皇子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坏难伺候,我听侯爷说,他身边的侍女侍卫每隔一个月就要替换一次,从宫中侍卫到六扇门到锦衣卫,没有一个见对他不是恨得牙痒痒的。”
“有没有这么夸张?不就是一个小孩儿吗?能有多难伺候?”步雪歌不以为意。
“多难伺候,以后便知。”
“以后?”
“神机府明面上是为皇上效力,实则是德妃的羽翼,所以我们也难逃要去面对他的命运。”
“呵,没想到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洛无双竟然会怕一个小孩儿。”
“没来都城的时候,我的确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这都城,我才知道,人呐,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时候。”洛无双深深叹息,款步走到庭院中。
“真想念在灵山的日子,这世间凡尘,最多烦恼。”步雪歌坐在庭院的秋千上,闭着眼,暖绒的光线透过花树的藤架一缕一缕的漫在她的脸上,轻盈恬静。
洛无双在身后轻轻的帮她摇着秋千,凉风尚好,一如幼时。
他记得步雪歌刚到她家的时候,只有八岁,纤小削细,眸若秋水,穿一件烟色的薄袄,蹲坐在墙角里瑟瑟发抖。
他拿食物给她吃,她像只小兽一样警惕的看着他,他伸出手去想摘掉她头上的树叶,她却在他的手臂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那时候的她,是个对任何事情都充满戒心的人,拘谨戒备,从不与人交谈。
他与父亲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来改变她,教她习字,教她武功,教她说话。
他父亲发现她在武学上有异于常人的天赋,索性将他二人一同送去灵山拜师学艺。
步雪歌的性子在去灵山之后慢慢所改变,她是骨骼清奇之才,还有千里听音的异能,在灵山学成归来后,随着他们四处办案,不怕苦累,很快成为了他们得力的帮手。
如今在洛无双眼前的少女,没有了年幼的怯懦防备,出落得娉婷娇俏,浑身散发着一股快意恩仇的洒脱。
洛无双静静的问她:“雪歌,三年了,可曾记挂师兄?”
“自然。除了义父,师兄是雪歌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步雪歌口中的义父是洛无双的父亲,青柯城赫赫有名的金牌名捕。
“以后你在都城,师兄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们……永远不分开。”洛无双深情的说道。
步雪歌没有接话,只是仰头望向如洗的云空,幽幽的叹了口气。
对于步雪歌的来说,这世间尘事,最难以掌控的便是分离。
4
再见到顾盏辞已是三月后,步雪歌随侯爷去宫中给德妃娘娘送观音画像。
彼时步雪歌已破获了几起盗窃大案,侯爷对她也颇为器重。
领路的王公公在半途上心绞痛复发,侯爷让步雪歌先将王公公送到太医院诊治。
刚到太医院,就被浑身湿透的小公公撞了个满怀,步雪歌定睛一看,整间太医院沉浸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局面中,侍卫宫人太医早已没了秩序,个个拧紧眉头从别院的侧门摇头走出来。
“不知道哪位是太医,能否帮王公公诊治一二?”步雪歌随便拦下一个人问道。
“现在哪还有空诊病?没看大家都在忙吗?”一个浑身湿透的太医不耐烦的说道。
“不……不碍……”王公公气若游丝的摆手,“我……的身体……回去吃几服药就好了……”
“您在这先歇着,我去看看他们在忙什么。”
“步姑娘……别……别去……”
步雪歌大步流星的走到别院,便看到宫人侍卫在一间厢房门前跪了一地。
“小祖宗啊,您就老老实实的把药给泡了吧,否则小人今天可就没命了。”
“请七皇子不要为难奴才们。”
“你们这些狗奴才,命没了就没了,本宫可不稀罕。”
这人讲话口气好大,竟一点也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步雪歌心想。
“殿下,念在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您就开开恩。这马上要过吉时了……”
“你休想,今天就是你们全都死了,本宫也不会泡!”
步雪歌想到还在生病的王公公,胸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几步上前一脚踢开木门。
屋内弥漫浓烈呛鼻的草药味道,所有人都笼在浓重的雾气之下辨不出面目,正中央一方巨大的池水正汩汩的冒着热气,将这个小小的空间包裹得如仙似幻。
“来者何人?”管事公公在雾气中焦虑的怒斥。
“来帮忙的。”步雪歌将头转向刚刚顾盏辞的方向指责,“你这人好不懂事,诸位大人都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却将人命视如草芥!”
“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在雾气中顾盏辞也毫不示弱。
“我就是来治你的狂徒!”步雪歌素有听声辨方向的本事,即使是在黑夜里,她都能手擒野狼,何况是区区雾气。
她认准了声音的方向,几个移步走到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他两只裸露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你这个女人要对本宫做什么?你快松开本宫!你……竟敢脱本宫的衣服……本宫要让人砍了你的脑袋……”步雪歌直接点了对方的哑穴,瞬间一室的清净。
屋外的人刚想行动,步雪歌的声音威严的响起:“想要七皇子乖乖泡药的,就都别过来。”
果真无一人上前。
大家平日里都受够了七皇子的刁难,难得遇到一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简直是大快人心,谁还会上前,何况耽误了七皇子泡药,这项重责谁也担当不起。
“噗通”一声,步雪歌毫不留情的把顾盏辞丢到药池里去。
步雪歌见池子里的人还想挣扎,一把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威胁的说:“你要再动,雾气可就散了,屋外那么些宫女侍卫的如果轮流进来看到些什么,我可不好说。”
顾盏辞憋着一肚子的怨气,却无法发泄,只好拼命的在药池中蹬腿来泄愤。
药池的水溅了步雪歌一身,她也不恼怒,沿着池边坐下来,听着他在水中发出各种声音,宫人进进出出的更换药池的水,无人敢多言半句。
渐渐的不满的动作消失了,那人似乎已经认命的乖乖顺从起来。
步雪歌看时辰尚早,从怀里拿出一包糖问他:“吃颗糖吧,就不会那么痛了。”
顾盏辞闭着嘴不说话。
“装什么不能说话?我都给你解穴了。”
顾盏辞还是不理她。
“不想吃啊?那罢了,既然现在大家都这么无聊,不如我给殿下唱个曲儿吧?”
他背过身。
“你背过身,就听不到我声音了吗?”步雪歌笑起来,“你可知要听我唱一曲是多大的福分,我这歌声当年可是迷倒了我们青柯城万千美少年。”
“那大人不妨高歌一曲。”管事公公说道。
“咳咳咳,我唱了啊,你们听仔细了。”步雪歌清了清嗓子自信的唱出了第一句。
刚端药进门的宫人直接连人带盆摔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本来还在生气的顾盏辞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
步雪歌认准方位,把糖丢到顾盏辞的嘴里。
“你给本宫吃了什么?”
“糖啊,不许吐出来,吐出来我现在就揍你。”她扬了扬手里的拳头。
“你这女人除了暴力还会什么?”顾盏辞虽然嘴上不示弱却没有把糖吐出来。
甜甜的糖带着沁凉的味道,一下子就通遍了全身。
“对付殿下这样不听话的孩子,不暴力怎么行?”
顾盏辞从鼻尖发出一个不屑的音调以示不服。
“我唱曲儿真的很难听吗?”步雪歌问道。
周围所有伺候的宫人都不遗余力的点了点头。
“你那叫唱曲儿吗?你那叫要人命!”顾盏辞也毫不示弱的揶揄她。
步雪歌指着管事公公喊:“你们都城人的听觉是不是都坏了!老头你说!”
“大人,恕老奴直言,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听过如此难听的歌声……”
“哈哈哈哈……”被药池泡得钻心刺骨疼的顾盏辞已经笑得感觉不到疼痛了,“就你这声音还迷倒青柯城万千美少年?”
“笑吧笑吧,你个臭小鬼。”步雪歌准确无误的在他脑袋上狠敲一记。
“你信不信我等等泡完药杀了你?”顾盏辞摸着脑袋不服的说。
“微臣贱民一条死不足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倒是陛下乃是千金之躯,尊贵无比,何必用自己的身体来为难奴才的性命。”
“你懂什么?”顾盏辞冷冷的笑,“苟活于世,倒不如死了痛快。”
“死有何难?一会儿出门,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头撞上去,血染宫墙,怕难看的话,晚上大家都睡着了,找根白绫挂在殿内,尸体直立,如果怕疼,我这有毒药,给殿下一包,兑水喝下,无痛无累,一了百了……”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就这么想本宫死!!!”好不容易平静的水花又被顾盏辞拍打起来了。
“殿下,稍安勿躁……泡药的时辰到了,请起身吧。”管事公公赶忙上前为步雪歌解围。
“那微臣先告退了。”步雪歌识趣的退了出去。
“你不许走,你把话给本宫说清楚。”看着步雪歌离去的身影顾盏辞急了,无奈这厢宫人还在为他细细穿衣,穿好衣服之后,他连发也来不及束,散着头发追出去。
太医院的大殿里,德妃正端坐与前,她一身金丝凤凰图纹的宫装,云带束腰,面容艳丽,正用手拈过一片甘草放在鼻尖浅嗅。
顾盏辞停在了门外。
“雪歌,快点过来见过德妃娘娘。”站在德妃身旁的侯爷对着步雪歌说道。
“雪歌参见德妃娘娘。”
“步大人免礼。”德妃放下甘草,笑意盈盈,“听闻今日盏辞按时泡药,都是步大人的功劳。”
步雪歌没想到宫内传事如此之快。
“功劳雪歌愧不敢当。”
“步大人过谦了。”德妃抬眼,“我看盏辞与步大人投缘,不如日后就让步大人来教导盏辞。”
德妃娘娘此言一出,侯爷和步雪歌心下都吃了一惊,包括站在门背后的顾盏辞。
“雪歌区区一介女流怎能教导殿下。”步雪歌本能拒绝。
“步大人无需过谦,侯爷说步大人办案冷静果敢,武功非凡,天赋异禀,有诸多过人之处,加上你比七皇子稍长几岁,留在他身边从旁照顾,本宫颇为放心。”
“雪歌自幼随父办案,乃一介武夫,人笨嘴拙,怕惹怒殿下。”步雪歌也急了,她从未想过要去伺候人。
“步大人有所不知,盏辞是个苦命的孩子,他甫一出生就身中剧毒,国师说他为不祥人,皇上几次三番想将他送走,是本宫苦苦哀求才将他留在都城,可他脾气暴戾,上个月得罪了太子差点被人害死,本宫希望他身边能有一个能教导他的人护他成长。他向来谁的话都不放在心上,难得听得进你的话,步大人就当体恤一个做母亲的苦心罢……”
“母妃何必和他说那么多,要想来保护本宫,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顾盏辞最不喜欢听到人谈论他的事情,在加上步雪歌一再的推脱,他心中十分窝火,拿起手里的鞭子就甩了过去。
步雪歌只是感觉身后有一道杀气袭来,刚想提剑刺过去,侯爷大喊:“雪歌,莫要伤了七皇子。”
步雪歌立刻收了功夫,任这一皮鞭狠狠的落在自己的肩膀,他的下手不清,直接将她的肩头甩出一道露骨的伤痕。
可是步雪歌只是闷哼了一声,便一把抓住了他的皮鞭,三两招就把他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这个女人,你放开本宫,你放开本宫!”顾盏辞拼命挣扎,步雪歌这才看仔细了,眼前的少年眸若灿星,五官俊朗,如瀑的黑发此刻散落在肩上,更添了几分光华之姿。
步雪歌认得他,是三月前在林间救下的少年。
他居然真的就是七皇子。
“是你?”
“是你?”
两个人相视而望,异口同声。
贰? 『初雪伴风月』
“盏辞,你与步大人认识?”德妃说道。
“不认识,本宫怎么会认识这种粗鲁的女子。”顾盏辞的手还被顾雪歌牢牢的钳住。却矢口否认他们相识。
步雪歌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不管认不认识,母妃都决定让步大人来照顾你。”德妃说。
“本宫不要她,本宫讨厌她!”顾盏辞大声的喊道,“你放开我!”他几乎拼命全身的力量,可是在步雪歌的手里就怎么也使不上劲。
“殿下讨厌我,我又何尝喜欢殿下了?殿下脾气差心地坏不顾别人生死泡个药都要所有人围着你转,不就仗着自己是个皇子吗?早知殿下是这种人,上次在树林间我就不该救你,让你任人杀了倒好。”
“谁要你救,你简直多管闲事!”顾盏辞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当面这么说他,他差点气得背过去。
“雪歌,怎敢对殿下如此无礼。快和殿下赔罪。”在一旁的侯爷责备道。
“雪歌没有错?何来赔罪?”步雪歌当时初入都城,一身的倔强,拗脾气上来谁也管不住。
“母妃,母妃……”顾盏辞只好求助在厅中的德妃。
“依本宫看,步大人照顾盏辞甚好,他平日里蛮横惯了,是该来个不怕他的人好好管管。”
“母妃今日若要让她进本宫的宫里,除非本宫死了。”顾盏辞也放下狠话。
步雪歌在他耳边轻声说:“那殿下就别等了,按刚才微臣和殿下说的那样,随便找个墙一头撞上去,血溅当场。”
顾盏辞羞愤难当,急得气喘不止。
步雪歌看他样子难过,立刻松开钳制他的手,顾盏辞得了自由,刚刚的气喘的样子立刻就不见了,逮住机会一把抓住步雪歌的手臂,隔着衣物在她娇嫩的臂上狠狠的咬了下去。
他咬得十分用力,牙齿狠狠的嵌入她的皮肤里,他以为步雪歌会疼痛的叫喊,像他一样狼狈,可是他抬起头,只是看到步雪歌眉头紧皱的看着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盏辞,你闹够了没有!自今日起,步雪歌就是你凌霄殿的一等侍卫,本宫特许她不用听七皇子的任何差遣,只负责保护和教导七皇子,任何人不得干预。”
德妃金口一开,顾盏辞知道此事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只好松了口,沮丧的坐在地上。
步雪歌把手抽了回来,缓缓转过身,对着德妃的方向重重的跪了下去,用力的叩了叩头道:“臣遵旨。”
傍晚的云霞从宫墙外落进殿中,春日绿枝如柳,劲草娇花茵茵绽放,暖风微度到太医院的青瓦缝隙间。
浓稠的血腥味漫过顾盏辞的舌尖,她的血又凉又暖,如同她的人一般。
端庆三十二年,步雪歌从神机府被调往皇城照顾顾盏辞。
这则消息传出来轰动了宫闱上下,终年病魔缠身性格暴戾的七皇子竟会容许一介女流教导左右?这几乎成为了奇闻。
众人都在猜测步雪歌有着怎样惊人的本事,才降得住这个混世霸王。
洛无双尤为震惊,他没想到步雪歌只是随王爷进了宫一趟,就揽下了这么个差事。
步雪歌要走的那天夜里,洛无双站在她的房门前说:“雪歌,这伺候人的活不适合你,不如我替你去顶了这门差事?”
“伺候人的活儿又何尝适合师兄了?”步雪歌在屋内收拾细软,“这是皇命,皇命不可违。”
“一入宫门深似海,深宫险恶,雪歌,我不想你去冒险。”
“师兄多虑了,侯爷让雪歌进宫,只是照拂殿下。”
“什么照拂,不就是想让你去助他登上帝位吗?谁不知争皇位是最凶险的路途,一个不留神,随时有可能成为牺牲品。”
“师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我知道,你认定的事情,谁都无法转变,只是此去凶险,自己要多加小心。”洛无双疼惜的抚摸她的发髻,“有什么难事一定要告诉师兄,无论多难,师兄都会为你办到。”
步雪歌对上洛无双眼的双眸,及笄的她已经略懂男女间的情愫,洛无双对她的疼爱远远超过了一个兄长的范畴,她也曾想过,若此生和洛无双在一起,找个无人的山林搭一间草庐,从此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倒也惬意。
可是这一切,对如今的她来说,太过渺茫。
“师兄就别为我操心了,你快快给我找个嫂嫂才是正经事,我记得尚书府的千金对你倾心已久,那姑娘生得标志水灵,不如……”
“雪歌,不许胡说,你知道我心里没有别人。”洛无双打断她。
步雪歌缄口。
“你安心的入宫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洛无双说完便离去了。
步雪歌慢慢坐回梳妆台前,她对着点翠的铜镜,一点一点的将上衣拉下来,昏暗的光线下,她娇嫩的肌肤上印出一个花蔓的图腾,它细细在她的皮下不急不缓的生长着,就像春日慢慢吐芽的新蕊,一寸一寸的占领料峭的寒冬。
她将衣服拉回来,对着铜镜深深叹了口气。
人世间最伤人的,便是痴念。
对于步雪歌的到来,顾盏辞起初怀着敌对的态度。
他找了全皇宫武功最强的几个护卫来与步雪歌打斗,结果全被步雪歌打趴在地上;他抓了一堆蛇虫鼠蚁放在步雪歌的床上,却被步雪歌活捉炖了补汤;他在步雪歌的衣物里放了痒粉,她却面不改色一如平常的送他去御书房。
顾盏辞看不到步雪歌有一点失态的表现,相反,他却每天被人喊起床,看书,上书房,空闲也不能如往常一样逗鸟赏花,必须在院中练气蹲马步。
顾盏辞居住的凌霄殿内有一小园种满奇珍异草,一棵巨大的古树盘立在院的西北方向,步雪歌喜欢坐在树下读书,顾盏辞就在院中练剑,若有松懈,一片树叶犹如石子般砸在他的头上让他瞬间清醒,他抬头去看步雪歌,她却自悠然自得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
顾盏辞对步雪歌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几次三番找来他五哥顾盏言想整治步雪歌,但都被他拒绝了。
“能得步姑娘如此照料,是你的福气啊。”
顾盏辞不知道步雪歌给众人下了什么药,所有人都对她赞誉有加,说她巾帼不让须眉,样样堪比男儿,顾盏辞甚是不屑,不就是一个没有女子样子的男人婆吗?到底有什么好?
步雪歌照顾顾盏辞两个月,两人的关系依旧属于敌对,他极尽可能的不配合,而她毫不在乎的强迫他,在步雪歌的面前,顾盏辞心有怨气,却始终不敢言。
德妃偶来探望顾盏辞,见他平日孱弱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心下宽慰,对步雪歌更是赞赏,顾盏辞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一想到长此以往要与她同住,觉得此生必定生不如死。既然无人愿意帮他,他唯有依靠自己。
于是绞尽脑汁连想几日,生出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赶人妙计。
谁都知道步雪歌是来保护顾盏辞的,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情,她便难辞其咎。
顾盏辞想自己偷偷溜出宫去,假装被人劫持,如同上次一样,在宫外呆一个晚上,第二天再回来,这样步雪歌就犯了保护不周的罪名,肯定要被逐出皇宫。
这个大计他一个人是实施不了的,只有求助早在两年前就离开皇宫去往封地建府的顾盏言,起初顾盏言并不同意,顾盏辞央求了他许久,骗说只是想给步雪歌一个教训,只字不提要赶走她的事情,顾盏言但又耐不住他软磨硬泡,最终勉强答应。
有了顾盏言的帮忙,一切都顺理成章,顾盏辞趁着灯火节宫门守备松懈的时候,选了个吉日便溜出宫去。
他和顾盏言商量好,等他一出宫,便有马车来接他,没想到他出宫之后左等右等都不见接他的马车,他闲着无聊,只好随着人流在都城里闲逛。
那日是洛羽国的灯火节,这个节日是在灯火禁令之后才有的,平日里入夜之后的都城如死寂般黑暗,百姓只能趁着解放禁令的时候出来提灯赏月。
暮色萧沉的月夜里,都城笼罩在星火璀璨的光芒中,河畔边的垂柳倒映着水中一盏一盏随便逐流的莲花灯,远望去,像是一簇一簇拢起来的烟火。
顾盏辞也想买一盏荷花灯放到水中祈愿,那是摊主手里的最后一盏荷花灯,顾盏辞刚把灯拿到手里,就被人用重棍狠狠打了一锤。
手里的莲花灯掉在地上,意识模糊间,他感到自己被人五花大绑的塞入一辆马车里。
被人绑架对顾盏辞来说并非第一次,上次是在他神志清醒的时候被人塞入麻袋,这次他被打得头痛欲裂,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把他丢在一条清冷无人的巷子里。
“给他点教训,让他以后别再那么张狂。”带头的黑衣人发号施令。
“主上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此等草包,不过仗着有个受宠的母妃撑腰罢了,何惧之有?”
那人轻蔑的声音落在顾盏辞的耳里,伴随着拳脚相向,他仔细去想,心高气傲的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求饶一声,只感觉疼痛到最后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已经晕过去了。”
“把他吊起来,让他这个心高气傲的皇子感受一下这冷巷的冷风。”
“是。”
蒙面黑衣人把顾盏辞吊起来后才离开,刚刚的喧嚣在人离去之后伴随着可怕的寂静,顾盏辞吹着冰冷的风,疼痛让他全身麻木。巷子里难闻的气味不断的传入他的鼻息。
他突然发现没有了旁人的庇佑,他竟和废人差不多,甚至自己的生死也无法掌控。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悲,有时候人可以渺小到自己都看不清的地步。
他不知道在月色下吊了多久,寂静一度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顾盏辞从来不怕死,从他懂事起,他几乎就在药罐子里泡着长大,甚至每个月都要忍受蚀骨钻心的泡药疼痛,他常常想,自己会不会哪一天就这样死了,他从来不惧怕死亡,他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来世间走一遭。
顾盏辞在意识混沌间,看到巷子口出现了一身紫衣长裙,那道紫色的光从月色中慢慢的走近他,她的步履轻缓不紧不慢,黑发束起,在风中飒飒而立。
那人的手里拿着一支吃了两颗的冰糖葫芦串。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步雪歌。
她没有着急的要救顾盏辞,只是慢悠悠的走到顾盏辞的面前,插着腰仰头看着他道:“好像每次与殿下在宫外相见,都是这般倒霉的场景。”
顾盏辞看她一幅看好戏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加上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更加不愿与她对话。
他干脆闭起眼,不去看步雪歌。
“都被吊在此地吹了一个时辰冷风,还没想明白吗?”步雪歌咯咯的笑着,声音似银铃。
顾盏辞蓦然明白了,步雪歌早就来了,她只是躲在暗处没有出来帮他。
他睁开眼,愤怒的看着她。
“别用那种眼光看着微臣,这宫是殿下要出的,人是殿下自己的积怨,救不救殿下完全凭微臣的心情。”步雪歌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把竹签捏在手里。
“看到本宫狼狈的样子你很开心吧?想让本宫求你,别做梦了。”顾盏辞到此刻还是死要面子。
“看殿下被人家打,被人家欺负,微臣不知道多开心!刚刚还多吃了好多串糖葫芦庆贺。”步雪歌丝毫不掩饰的顶回去。
“你!你!咳咳咳……”顾盏辞急火攻心,用力的咳嗽了起来。
步雪歌将手里的竹签抛到空中,不偏不倚的把吊住顾盏辞的绳索给划断了。
顾盏辞整个人垂直从半空坠落,步雪歌伸出手,一把将他抱住。
瘦小的少年,因为常年生病,身无四两肉,透过衣物步雪歌甚至能触摸到他身上一根根的肋骨,一张如明月皎洁的漂亮脸庞,此刻脸色苍白,长睫微微抖动,像貌美女子般我见犹怜。
步雪歌将出宫的时随身带的药丸塞到顾盏辞的嘴里,吃了药丸的顾盏辞气息逐渐恢复。
他在步雪歌的怀里还想挣扎,步雪歌一把按住他:“堂堂皇子,成天如同女子一般爱生气,将来怎么担当重任?”
“重任?就本宫这病怏怏的身子,能担当什么重任?若不是母妃庇佑,早就任人鱼肉。”
“微臣还没见过这么逞强的鱼肉。”步雪歌轻轻一笑,一把将顾盏辞背在身上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你……”
“好了,身子不舒服就多休息。”步雪歌打断他的脾气。
都城的灯火节,不到日出升起不会熄灭的灯盏,光影交错的火光中,河畔里的荷花灯蔓延了十里,步雪歌背着顾盏辞在在零星的人流中穿梭。
走到河畔的时候,她特意停了下来,从怀里拿出一盏莲花灯递给背后的顾盏辞。
“刚刚看你喜欢,过来的时候买了一盏。”
“谁稀罕你假惺惺的东西。”顾盏辞心里有气,用力甩开步雪歌递过来的莲花灯。
那盏莲花灯被顾盏辞甩在地上,碎裂成两瓣。
步雪歌微微一愣,深深谈了一口气:“微臣并非故意看殿下出丑,微臣只是想让殿下明白,这世上处处都是危险,一旦出了这皇宫,没有人再可护你,自己不够强大,只能任人鱼肉。”
“那你也不能看着本宫被人打而坐视不理!”
“纸上谈兵都是空泛,只有殿下切身体会才能深悟。”
“本宫为何要领悟这些?”
“承担是作为一个君王应有的气度。”
“君王?”
“对,君王。”
“所有人都让本宫去争皇位,可是他们有没有想过,本宫根本对皇位没有兴趣,本宫在众皇子中年龄最幼,身体最差,能平安活着都是一种奢望,还君王。简直是春秋大梦。”
“殿下不争,就是等死。”步雪歌停下脚步。
顾盏辞没有说话,搭在步雪歌肩上的手用力的握紧。
“只要陛下愿意做这个梦,微臣就能助陛下实现。”
长街灯火千万,星辉数点熠熠从身旁掠过,顾盏辞趴在步雪歌的肩上,沁凉的气味钻入他的鼻息间,他这么多年空寂的心里,难得有了踏实的依赖感。
她让他做一个千秋万载的梦,她说会帮他实现。
虽然他不喜欢她的无礼和强势,可是他似乎又无法拒绝她的靠近和教导。
顾盏辞回宫之后生了大病,虽是只受了皮肉伤,却感染了风寒,一时间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喊疼。
步雪歌拿了汤药喂到他口中,他全部如数吐了出来,一张白瓷般的小脸烫的发红,热得直掀被褥,步雪歌端着不知道已经熬了几次的汤药坐在他的床榻上不知如何是好。
长期伺候顾盏辞的桂公公焦急的说:“若是七殿下再不服药,怕是要烧成傻子了。步姑娘你说如何是好。”
“你先下去吧,容我再想想办法。”桂公公只好退了出去。
烛火惺忪中,步雪歌望着顾盏辞滚烫的脸,突然想起在灵山学艺时,有次十一师姐熬药的时候与她闲聊说道,若是有病人喂不进要,以口对口是最好的入药方法,只是这法子太过亲近,有违礼教。
步雪歌不管什么礼教,一心想着要救顾盏辞,她一口将药倒入自己口中,倾身下去以嘴喂他。
顾盏辞只感觉自己本在灼热的疼痛中煎熬,顿时有一股柔软触觉靠上来,伴随甘苦的药剂,他沉静在柔软的触感中忘了苦涩的气味,身体上灼热的感觉也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伸出手用力的一把搂过她,柔软的馨香的身体靠上来,步雪歌愣了一下,本能的想要推开他,可是他却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间,像个孩子般的呢喃道:“别离开我。”
步雪歌长期以来铜墙铁骨的心,在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下子就柔软了,平日里嚣张跋扈高高在上的七皇子,也不过是个害怕孤独孩童罢了,那些锐利的表象,不过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铠甲。
步雪歌没有动弹,只是这样安静的任他抱着,她想起自己孩童时,母亲也常常这样抱着她,把她紧紧的圈在怀中,拿薄荷味的松子糖给她吃,她贴着母亲的胸膛,互相依偎的感觉是她记忆里最深的幸福。
此时的顾盏辞,他害怕的样子,像极了自己的幼时,那种对亲人的渴望,想要依恋的表情,她都万分熟悉。
口中是苦涩的气味,步雪歌抱着瘦弱的顾盏辞,顿时有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顾盏辞在天光微亮中醒过来,步雪歌躺在他的怀中,微微侧着脸庞,少女娇花般的容颜进在咫尺,他的手落在她的发间,乌黑如缎般的发丝在他手中漫开,细腻柔软。
步雪歌感到有人触碰她的发丝,立刻惊醒过来,一抬眼,与顾盏辞的眼睛四目相对,一张脸瞬间通红,步雪歌以为他发热还未褪去,慌忙拿手去触碰他的额:“都一宿了,脸为何还这样烫?”
“本宫脸烫不红烫你什么事!”顾盏辞像被人戳中心事气急败坏。
“会发脾气,说明好了。”步雪歌笑着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筋骨。
“昨日是你照顾我的?”顾盏辞试探性的问道。
“难道这凌霄殿里还有别人敢进来?”步雪歌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丝,“我去喊桂公公给你端早膳来。”
步雪歌在清晨中离去,掌管凌霄殿的桂公公端了早膳进来,看到顾盏辞无恙,感慨的说:“七殿下昨日可吓坏老奴了。”
“本宫能有何事?”顾盏辞吃着鱼粥。
“昨日殿下不肯服药,连喂了几帖都被殿下吐了,还一直说胡话。”
“那后来是谁喂的药?”
“是步姑娘,也不知她用什么法子让您服了药,还照顾了您一宿。也真是难为她了。”桂公公在一旁说道,“步姑娘这人虽性子洒脱不羁,但老奴能看得出她是真心为殿下好。”
“她真心为我好?还不是听命办事。”
“殿下平日里对她百般刁难,她从未放在心上,日前殿下在她的衣物里放痒粉,老奴在夜里看到她拿着凉水在臂上浇灌,老奴问她为何不将此事告知德妃娘娘,她却说,殿下只是年幼贪玩,不会放在心上。后来我听太医说步姑娘对痒粉的药物过敏,接触在肌肤上不仅仅是痒,还多了一层剧痛,可是她连疼都没有喊过一声,到点依旧喊殿下起床习武,老奴在深宫几十年,从未见过一个姑娘能如此坚强。这次殿下出宫,她第一时间就外出找寻,连出宫手谕都没有拿,想来现下应是去德妃娘娘处领罚了。”
“领罚?”顾盏辞听到步雪歌要受罚,早膳也无心吃了。
“出宫的时候步姑娘就曾说道,等安顿好殿下,就去领罚……殿下,你上哪儿,您的身体还未康复……”
顾盏辞将桂公公的话抛在脑后,拖着病重的身体急急赶去凤义殿。
六伏天,炙热的阳光一早就晒满了整座都城,步雪歌跪在炙热的烈日下,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映得她的脸像火烧云一般。
“起来,跟本宫回去。”顾盏辞走到步雪歌身边。
步雪歌一动不动。
“本宫让你跟本宫回去,你听不到吗?”顾盏辞发怒的说道。
“殿下,人都应该为自己犯的错承担罪责,微臣的事情殿下请勿干预。”步雪歌义正言辞的说道。
顾盏辞知道以步雪歌的性子,认定的事情是无法动摇,干脆不再劝阻。
“好,既然你坚持要受罚,那本宫就陪你一起。”顾盏辞干脆与她一同跪地。
殿门被人推开,德妃娘娘和五皇子顾盏言一同站在殿门前。
“你堂堂皇子殿下,为逃管束私自出宫成何体统。”德妃娘娘怒斥道。
顾盏辞看顾盏言一脸愧疚,瞬间明白了大概。
“德妃娘娘息怒,七弟他还太小,少不更事……”
“就是你们这样纵容他,才使他愈发无法无天。”德妃看着步雪歌,“既然步大人花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让殿下学乖,步大人明日即可回神机府复职。”
“微臣遵旨。”步雪歌叩下头去。
5
顾盏辞没有料到一切都来得如此顺利,他千方百计想让步雪歌离开,可是当他听步雪歌要离开的消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以为步雪歌会和当初那样留下来,或者找他苦苦哀求,可是一整晚,步雪歌都没有出现,直到翌日,他等来步雪歌道别的消息。
“小孩,我要走啦。”私下没人的时候,步雪歌对顾盏辞总是没大没小。
“走就走,谁稀罕。”顾盏辞从床上跃起,却没有让人开殿门。
窗外那抹娇丽的身影慢慢远去,他才忍着疼痛偷偷从床上起来,推开了殿门悄悄的跟在步雪歌的身后。
宫门外,洛无双骑着马早已久候,一身青衣,俊朗挺拔,看到步雪歌走出来,本是严肃的俊颜展开无限温柔:“雪歌,来。”
步雪歌大步的朝洛无双奔跑过去,一跃跳至马背上,转头说道:“师兄,走吧。”
炎炎烈日中,他们远去的身影似蹁跹比翼的蝶,顾盏辞拖着病弱的身体,扶在墙边微颤。
在人高马大俊朗非凡的洛无双面前,他像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黄口小儿。
有种极度沉闷的情绪聚在心头,仿佛乌云盖顶,闷得他无法呼吸。
接连几日,再也没有人每日严苛督促他起早,再没有人在他上书房的时候从窗外盯着,更没有人在他贪玩逗鸟的时候敲他脑袋,他的生活又恢复到从前的自由。
没有步雪歌在身边的日子,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而他一闭眼,就能看到洛无双携步雪歌同去的画面,那个画面直指他的心窝,让他心里发疼。
顾盏辞不得不承认,他堂堂七皇子,却羡慕洛无双这样一个小小的捕快。
洛无双虽无权无势,可他有着强健的体魄,他可以与步雪歌倚剑骑马,带她浪迹天涯。
顾盏辞对着铜镜,缓缓的脱下衣袍,铜镜里的照出他的身体,骨骼清晰,瘦小孱弱,就像一个得了病的怪物。
他第一次,那么渴望,可以做个正常人。
顾盏辞的身体在一个月后彻底康复,皇上见他病情好转,命人传来口谕让他一同参加三月一次的围场狩猎,以前这种活动他从来不参与,但是这一次顾盏辞却应承了下来。
这让众人分外吃惊。
所有人都知道顾盏辞不善马术,皇上让他参与围场狩猎,本没有打算让他真的去狩猎,只是想让他出来活动筋骨,权当散心。
狩猎当日,他分到一匹模样温顺的小马驹,当号令一响,诸皇子如出弓的箭一般冲进树林中。
顾盏辞在他们当中毫不示弱,小小的身体驾着马驹跑得十分灵活,他以前惧马,但在洛无双的调教下也算是进步斐然。
眼看一只野兔从他眼前经过,他抬起箭正准备射过去,就在此时,他身下温顺的小马驹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嘶吼了一声就朝前面跑去,顾盏辞紧紧抓着马绳想让马停下来却毫无作用,那身下的马匹直直朝着树林外的悬崖跑去,顾盏辞这才慌了起来,他想跳下马来,可是天生惧马的他在此刻已经完全不知所措,只能任由马带着他步向死亡。
在马匹快要摔下悬崖之时,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喊道:“小心。”
叁? 『故来相决绝』
他从混沌的恐慌中惊醒,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抓住了悬崖边的一根树枝,整个人挂悬崖边晃荡,下面是无尽深渊,马儿已经掉落下去,山谷里回荡着马儿的哀鸣。
一双步满粗茧的手紧紧的抓着他,步雪歌的脸从悬崖边映入他的眼中:“殿下,别怕,抓紧我。”
本来内心十分慌乱的顾盏辞,在触碰到步雪歌手的那一刹那,所有的恐慌都被驱散了,她的脸就生生的印在他的面前,紧张担忧着。
他从未见步雪歌那样紧张的表情,每次他遇到任何事情,步雪歌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让他十分气愤,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他是真切的看到步雪歌脸上的担忧和害怕。
他用力的紧紧的拽着步雪歌的手慢慢的爬了上来。
脱离险境的两个人瘫坐在地上喘着气,脸色发白。
最后是步雪歌先开口的:“真是吓死我了。我再来晚一步,你的小命就丢了。”
顾盏辞没有说话,目光熠熠的看着她,一月未见,他竟是如此想她,想到觉得她的出现像是不真实的梦境。
步雪歌以为他被吓懵了,轻轻的靠过去,把他揽到自己的怀中:“都吓傻了吧,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顾盏辞的头紧紧的靠在步雪歌的怀中,她的体温中散发淡淡的幽香,他闭起眼,久违的温暖让他差点落泪。
步雪歌的离开只是德妃的一个计谋,一方面让步雪歌去调查要害顾盏辞的所为何人,另一方面也是让三番四次加害顾盏辞的人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经过步雪歌一个月来的调查,长期以来要加害顾盏辞的人渐渐浮出水面。
此人系当今三皇子顾盏欢。这三皇子乃已故皇后的次子,骁勇善斗,少年才俊,本是皇子不二人选,可皇上却因长幼有序选了大皇子为太子,他心中早就不服,这几年太子数次遭到构陷,都是他所为,步雪歌还查出,三皇子早在几年前就在宫外秘密训练了一个叫“影楼”的组织为之效命,还勾结了朝中几个肱骨重臣。
他步步为营,狼子野心,在太子失势之后,又将背景庞大的顾盏辞视为最大对手。
此次顾盏辞差点命丧黄泉,也是三皇子在暗中对马放箭,好在步雪歌及时出现,救了顾盏辞一命。
虽已找到谋害之人,可是要想扳倒势力稳固且小心谨慎的三皇子谈何容易。
德妃与侯爷在凤仪厅中,听完步雪歌的禀告,久久没有出声。
烛火消融,摇曳的光影中,德妃看着步雪歌:“盏辞的命数,就劳烦步大人了。”
寥寥一句,步雪歌已经听出德妃句子中的含义,教导步盏辞的任务重大,远比她最初的想的要重,而德妃,并不只想让顾盏辞平安活着。
她就是要他一人之下,要他登上帝位。
聪慧的步雪歌,从初入神机府,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离开凤仪殿的时候已是深夜,初入冬的宫墙,覆满了大皑皑大雪,天地埋在一片素白的黑暗中。
她看到顾盏辞站在宫墙下的雪地里。
大雪已将他周身裹上了白色,若不是那一张俊脸上璀璨如星的眼眸,步雪歌差点以为要以为那是一塑雕塑。
她走近他的身边,为他拂去身上的雪花,手落在他冰凉的脸上:“这么冷的天,殿下为何站在此地?”
“你……要走了吗?”许久之后,顾盏辞迟疑的问出这句话。
他怕步雪歌又要离开,因此在这等候。
“殿下等在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步雪歌看着周身发紫的顾盏辞有些惊诧。
“才不是,本宫是正好路过而已……”顾盏辞不敢看步雪歌,生怕被她发现他的那点小心思,“看在你救了本宫的份上,本宫会和母后求情让你留下来的。”
“那微臣如果不想留下来呢?”步雪歌故意逗他。
“你……”顾盏辞一听步雪歌不留下来,心里着急得要命,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殿下是不是想说,不留就不留,反正殿下也不稀罕。”
“本……”
“好啦,知道你这个小孩儿舍不得我,以后可要乖乖听话,要不然我可真走了。”步雪歌捏捏他的脸,笑着说道。
四下无人的时候,步雪歌对顾盏辞总是这样没大没小,连称呼都懒得喊。
顾盏辞皱着眉头假装抗议步雪歌的举动,身体却一动也不动的任由她捏着。
他蓦然发现自己的心是那么渴望与她在一起,哪怕只是斗嘴,只要与她在一起,怎样都是快乐的。
小小少年的他,初次因为有了一个人,而感到快乐,那些简单的相处碎片,像是依赖成瘾的药物,令他欲罢不能。
从那日之后,顾盏辞像是变了一个人。
行事上再也不与步雪歌对着干,学武上书房也都勤勉认真,他的课业进步很大,就连他最怕的马术,也开始克服内心的恐惧去练习。
他和步雪歌在一起,虽然还时常顶嘴争吵,却不再是从前那般蛮横不讲理。
所有人都说他长大懂事了,包括步雪歌,都以为他经历了九死一生,终于明白了争帝的意义。
可是没人知道,他那么努力的要练到最好,并不是真的领悟了帝王之家的生存方式,他的想法无比简单,只是希望有一天,当他们再次面对危难,他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步雪歌。
每月泡药,是顾盏辞最煎熬的时刻,步雪歌听闻琴声能缓解疼痛,特意去宫中找来琴师在门外为他抚琴,顾盏辞初次听琴却是觉得不错,待换衣出来之后,他看到琴师与步雪歌谈笑风生,他直接上前把琴师赶走了。
步雪歌无奈,只好自己上阵,唱着几乎能把人吓死的小曲,这时候方圆数理的宫人都跑了个空,只有顾盏辞一人在药池里笑得东倒西歪。
步雪歌断定这是顾盏辞羞辱她的另一种方式,却又找不到理由拒绝。
泡完药出来步雪歌都会带顾盏辞爬到摘星楼上观月,这是洛羽国最高的位置,可俯见都城所有的楼宇,落日前的景象是最美的,晚霞似琉璃从天边一路晃荡而下,烧红的云霞染醉了半座都城,他们双双趴在楼顶,吃着一袋步雪歌自己做的松子糖,慢慢看着晚霞渐落。
夜色拢起,都城沉在一片暗夜的死寂中。
“若是都城入夜之后有灯有光该有多美。”
“会有那一天的。”
“他们都说本宫天生与火相克,是不祥人。”
“以星相批命从来都是妄论,殿下怎可轻信。”
“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一切事情不到最后永远不知天命为何。”
“我……怕我做不到。”
“成败死生,人生短短一世,总要一试。”
“这一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下摘星楼的时候,顾盏辞走在步雪歌的身后,迎着风低低的说。
“殿下说什么?”她转过头来,眸若深水。
“听别人说千暮山有烟花,十年一放,待下次燃放之时,我们一同去看。”他提着灯,目光熠熠的说。
“这都是传说,殿下别轻易相信。何况十年的时间,太长了。”步雪歌笑着回答。
漆黑的摘星楼上,看不见一点光,只有耳畔凄厉的风声肆虐刮过,顾盏辞亦步亦趋的跟在步雪歌的身后。
端庆三十五年,顾盏辞弱冠。
短短的三年时间,他从一个脾气暴戾不学无术的病弱少年渐渐长成了成熟稳重,诗词歌赋,骑马剑术样样精通的翩翩皇子。
就连病弱的身体在三年的悉心调养下也渐渐康健。
他喜穿一件淡黄的长袍,手持一只玉箫,散着乌发走在宫闱中,一张雪白无暇的脸孔极尽动人,光束照在他的脸上,荡着流转光芒,宫中上下无数女子看到他都忍不住回眸驻足,只要他出现的宴席上,总能占走无数目光。
地处偏僻的凌霄殿本来无人问津,近来若有若无的出现了许多陌生的脸孔,别宫的宫女为了看顾盏辞,找了各种由头巴巴的等在宫门外,只为了一睹他倾国倾城的天姿。
可他偏偏性子古怪,从不与任何女子调笑,凌霄殿从内到外除了步雪歌无一女子,德妃想为他选一门婚事定心,他却把德妃为他选来的女子统统送了出去。
皇上的身体日益衰弱,全宫上下所有御医治了几年均不见太大的好转,这三年里,太子三起三落,最后还是被人以谋逆罪拉下了马关到肖素阁去面壁。
七位皇子只剩六子,二皇子一心修道,四皇子六皇子蠢蠢欲动却实力薄弱做不出什么动作,五皇子无心皇位,早就封地出宫做个闲云野鹤,三皇子野心最大,众所周知,本来顾盏辞体弱多病也不构成任何的人威胁,可他母妃背景庞大,多年来一直帮他筹谋,加上他这三年渐入佳境,多次得到皇上夸赞。
论资排辈顾盏辞年龄最小,论功绩顾盏辞与几位早就上战场杀敌夺得殊荣的兄长比起来实在太过微不足道,可是他的母妃是当朝右相之女,又是孝文帝最疼爱的妃子,加上右相与朝中几位大臣关系微妙,包括神机府,也在右相的势力范围,本来无害的顾盏辞,成为了三皇子一直想处之后快的人。
顾盏辞倒是无心经营这些,任别人争得死去活来,他自顾活在自己的世界。
这三年他按照步雪歌的安排学习调养,每天日子过得简单枯燥,却只要日日能与步雪歌在一起,再枯燥的日子都觉得满足。
很多时候,他坐在凌霄殿外的花园中,看着步雪歌靠在秋榕树下翻书,微风轻拂过她的脸颊,抚开她耳边的几缕发丝,日光温柔的晕散开,她的嘴角微扬。
他坐在园中品茶,丝丝茶香萦绕在满园盎然的春色中。
两个人静静的不说话,他抬头便能看到她在眼前,此情此景,已是他记忆中最美的画面。
要什么争权夺利,他根本不稀罕那些虚名。
他不过是贪恋与步雪歌在一起的时间,他知道她一心想要辅佐他,他不想令她失望。
洛无双来看过步雪歌几次,随着侯爷入宫办差,特意拐到凌霄殿来找步雪歌。
神机府表面是替朝廷办事,实际上是德妃的势力范围,他们的存在都是为了助七皇子登帝,所以侯爷与德妃来往密切,是神机府内部心照不宣的事。
洛无双这三年随着侯爷四处办案,早就成为都城的名捕快,加上他俊朗的风姿温和果敢的性格,令无数达官贵胄家的小姐趋之若鹜。
可是洛无双一心只等着宫中的步雪歌,他在等她完成辅佐的大业,只要顾盏辞登上帝位,他们便可一同归隐。
每次来他都会准备大包小包的吃食给步雪歌,都是特意拖人从老家带来的,母亲亲自做的糕点小食,还有一些他看到觉得适合步雪歌的小玩意。
他来的时间很短,就站在凌霄殿的宫门外和步雪歌对话,都是一些简单的寒暄,叮嘱她要好生照顾自己。
步雪歌不是不知道洛无双的心思,可是无论她说多少遍,都无法断了洛无双的念头,那样一个她情深不寿的男子,她不忍心伤他分毫,索性随他去了。
洛无双每次来,顾盏辞都会心情不好,哪怕他刻意的回避这个画面,可是却无法回避自己糟糕的内心。
那日是步雪歌十九岁的生辰,顾盏辞逃过众人偷偷溜出宫去买了她最爱吃的糯米鸡,踏着星夜回来的时候,在殿门外看到洛无双在给步雪歌戴发簪。
夏夜寂寥的夜空下,步雪歌低头垂眸,眼中是开心的笑意,那是属于一个小女子的笑容,带着一点点女儿家的乖巧。
步雪歌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笑容对他,她对他永远都是一副大姐姐的样子,她看着他的目光只是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顾盏辞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的看着他们。
风吹开他的乌发,照出他眸中失落的伤感。
那夜步雪歌特意拿了糕点去请顾盏辞吃,他在房中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头发微散,衣衫凌乱,酒瓶滚得到处都是。
步雪歌不知他为何喝了这么多酒,心下有些生气,走过去说道:“听桂公公说殿下今日没有看书,没想到在这里偷喝酒。”
他喝得微醺,在迷蒙中抬头看她,想起她和洛无双站在一起的画面,心里发涩的难受,偏过头去不看她。
步雪歌知道,顾盏辞每次一生气,就会撇过头去。
“何事令殿下不悦?”步雪歌耐着性子问。
顾盏辞只是继续喝着手里的酒,不理她。
步雪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关心道:“殿下这身体,不宜喝酒。”
顾盏辞凑近步雪歌,微醺的酒气喷薄而出,眼中有炙热的火焰,他把手轻轻的拂在她雪白的颈间,慢慢的,一点点的靠近她。
“阿步,你真的喜欢洛无双吗?”
“洛师兄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是我至亲之人。”
顾盏辞攥着棋子的手一松,一枚黑色的棋子从手中滚了出来,他垂着头去看地上的那枚棋子,幽幽道:“母妃让本宫娶陆丞相千金。”
步雪歌恍惚一笑,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却没有表露出来:“陆千金秀外慧中,品貌俱佳,与殿下十分相配。”
顾盏辞目光锁住她:“是吗?你也这样觉得。”
“婚姻大事,还是要由殿下自己做主,微臣的话不可作数。”步雪歌将手里的糕点端到他的面前:“洛师兄为微臣做的生辰糕点,都是家乡小食,望殿下勿嫌弃。”
“放着吧,本宫一会儿吃。”听到她说洛无双,顾盏辞的脸色骤然冰冷。
“糯米鸡?”步雪歌看到桌上放着的已经冷掉的糯米鸡,“殿下特意去买的吗?”
“不是,是五哥带进宫给本宫吃的,你若喜欢就拿去吧。”
“那微臣就当是殿下送我的生日礼物了。”步雪歌欢喜的拿着食盒离开。
顾盏辞听着殿门缓缓关闭,他侧躺在冰冷的地上,白皙的脸贴着地面,认真的去听步雪歌离开的脚步声。
这个女子,从他的幼年到成年,悄无声息的占据了他的心扉,可是她却将他推入旁人的怀抱,一点都不在乎他。
他痛恨她的冷酷无情,痛恨她的视而不见,更痛恨自己对她眷恋不舍。
顾盏辞他一口一口的咬着她给他的糕点,咀嚼着步雪歌话里的意思。
他要如何才能留住她呢,是不是只要他登上了帝王之位,这世间便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拥有的?
包括他最爱的女人。
第三章?曲终人未散
1
陆丞相的千金陆轻璇开始频繁进出凌霄殿,那是一个如水似月的姑娘,刚过及笄的年华,娇柔婉约的站在顾盏辞的身畔,就像一对璧人。
顾盏辞带她在皇宫里行走,在院中扑蝶,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像是当季最美的花,盛开在皇宫的每一处风景中。
所有人都看出陆轻璇对顾盏辞的爱慕,而顾盏辞这次也没有拒绝,众人都说孤傲的七皇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美娇娘,于是甘愿放低姿态来配合她。
他开始有意无意的疏远步雪歌,无事几乎不会召她,步雪歌知他已经长大,不再是幼时那个需要教导的孩童,他有自己的部署,自己的野心,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
可是她的心里却有着莫名的失落。
特别是当她独自走在院中,坐在树下向远处望去,却再也看不到那个静静读书的白衣身影。
可是即使是失落又如何,她不过是平凡如草芥的一个人,她不应该对他存有非分的念头,何况他们相差悬殊,终是没有结果。
步雪歌自小,就有着异于常人的成熟。
有了丞相举荐,顾盏辞被准许同苏越老将军一同出征攻打西番。
洛羽国与西番的战争几年来一直僵持不下,西番本是洛羽国的边境小国,这几年却狼子野心伙同了周围几大部落想要吞并洛羽国,两国的战事一直胶着,到如今也未分出高低。
在众皇子中,只有顾盏辞没有出征过,皇上看他体弱多病,从未动过让他出征的念头,可是要登帝位,单有庞大的背景是不够的,为帝王者,必定要有令人信服的建树。
出征打战,是无法逃脱的责任。
顾盏辞出征前,步雪歌去给他送礼物,是自己跟宫里里的老嬷嬷学的香囊,因为第一次缝制,十根手指都扎破了才勉强缝好了一只。
她在殿外候了许久,门才缓缓被人打开。
是陆轻璇开的门,她的笑脸在看到步雪歌的时候骤然消失,她从上到下打量了步雪歌一翻,最后目光落在步雪歌红肿的手上:“是步大人啊,你有何事和我说即可。”
“殿下明日便要出征,微臣想来……看看殿下……”
“盏辞在看兵书,怕是无暇与步大人寒暄,不过步大人的心意我会带到的。”
她喊他盏辞,皇子的名讳很少有人可以直呼,步雪歌心里一空。
“那劳烦陆小姐照顾好殿下,微臣告退了。”她佯装没事。
步雪歌没有见到顾盏辞,只是缓步走回凌霄殿的院中,以前他们常坐在这里,一呆就是一整天,而现在他们已经许久没有一同在这里听鸟赏花了。
院中的花卉依然葳蕤繁茂的生长,她将那枚要送他的香囊挂在秋树上,难看的香囊在风中飘摇着,掠过她曾经为顾盏辞的身高做过记号的位置。
从前的顾盏辞只和她一般高,她一伸手就可以抱住他。
可是如今他已如苍天大树,枝繁叶茂令人无法攀附。
她知道这是属于他的路,是她一步一步带他走上的路。
而如今他开始在这条路上稳固的行走,他会离她越来越远,最终如同这棵大树一样,令她追赶不及。
而那时,便是她功成身退之时。
花树凋零,粉色的花片落在她的乌发上,她拾了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仿佛还有着淡淡的茶香。
2
顾盏辞出征之后,步雪歌闲了下来,这么多年都在忙忙碌碌的照顾顾盏辞,难得得了空还有些不适应,她记着顾盏辞爱吃薄荷糖,就跟着御膳房的厨子学起来,有板有眼的学了足足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所有人都在为顾盏辞担忧,每天都有战事的消息传来,但是步雪歌一丝也不过问。
她只管躲在御膳房里做着糖,她把那些糖一袋一袋的装好,等着顾盏辞回来给他吃。
顾盏辞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回来的,首战告捷,全城的子民都跪在地上迎接,他坐在马车上直奔皇城,陆轻璇早已经等在城门迎接他的凯旋。
步雪歌站在城门上去看他,金衣铠甲,英挺炫目,耀眼得如同星辰,他把马车停在城门,像是要在人群中寻找什么,陆轻璇扑在他的怀中,真是鹣鲽情深的一对爱侣。
步雪歌默默的靠在城门上,炎炎的烈日下,她想起她初入宫时,还只是一个刚及笄的少女,一晃已经过去了五年,她陪着他从孩童到成年,为他操心所有的一切。
他终于要迈向那条属于他的帝王之路了。
他不再是孩童时的那个倔强不可一世的小孩,他已经有能力可以独当一面了。
那些曾经初入宫时迫不及待要实现的成果,似乎已经摆在眼前,时光在她来不及追溯的瞬间,流逝而过。
她却感到有些恍惚。
她从怀里掏出一袋糖,这一袋微不足道毫无价值的东西,她本想亲手交给他,可是在这漫长的思虑之中,她只是将他们缓缓的放在了城墙的地上,任阳光将它一点一点融化。
顾盏辞出征归来之后,颇得孝文帝的赏识,加上丞相从旁美言,孝文帝似乎有意将储君的位置交由顾盏辞。
顾盏辞不再像从前那样莽撞无理,他变得深沉稳重,喜怒哀乐都少有表现在面上,在殿前谈论治国之道也颇有见地,令众人对其刮目相看。
三皇子看局势偏倒,自知储君位置深受威胁,已经按耐不住,开始大肆招兵买马准备禅位那日有所作为。
侯爷连夜入宫与德妃商量,神机府多年为德妃效命,一路辅佐顾盏辞,现如今为了大局考虑,决定要先下手为强。
三皇子的命脉就在影楼,若是能将影楼连根拔起,就如同断了三皇子的心脏。侯爷提议命人趁其不备,带人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众所周知,影楼高手云集,非凡人所能入,神机府此次入影楼,胜算全无,几乎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以命相搏,他们都做好了为了政治牺牲的准备,就算是同归于尽,也要为顾盏辞除掉影楼这个心头大患。
步雪歌成了此次行动的领头人,她身负重任。
洛无双是第一个跳出来阻止她的,但是步雪歌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要去。
洛无双把她拉到角落里:“此次去风险太大,你完全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风险。”
“不,师兄,我一定要去。”
“那我替你前去。”
“师兄,这是我的命,就让我独自完成吧。”
“雪歌。”
“我心意已决。师兄,若我不能活着回来,你一定要替我好好孝顺义父义母。”
“我会的。可是雪歌,我会等你回来的。”
是夜,步雪歌带着神机府的半数人马冲进影楼,影楼不愧是三皇子培养的秘密组织,戒备森严高手如林,不是侯爷早已打通守卫,她们断是不可能能那么轻易进入。
与影楼的这一战打斗的十分凶险,步雪歌率领一众高手也被打得节节败退,影楼四大高手几乎个个身怀绝技,步雪歌眼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的倒下,最后当她一剑被刺穿肩胛骨的时候,她感到这一局要输了。
黑衣男子缓缓朝她走过来,举起手里的剑:“三皇子早就料到你们有此一招,还派了细作入我们影楼,这次,我们要让你们有命来无命回。”
步雪歌闭上眼准备受着致命的一剑,可是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黑衣男子手里的剑被人打翻在地上,伴随而来的是尘土飞扬的马蹄声,步雪歌循着声望过去,她看到一小支骑兵往影楼的方向过来,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顾盏辞。
黑衣男子低喊了一声:“不好,快退。”
顾盏辞挥了挥手,身后的精锐骑兵瞬间便将影楼团团围住,他飞身到步雪歌的身边,她身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身的白衣,脸上虚弱无力,顾盏辞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清瘦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像断翅的蝴蝶。
“阿步,你还好吗?”顾盏辞拧眉担心的问道。
“我没事。”步雪歌佯装没事,可是她虚弱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
“阿步,我一定要这些人血债血偿。”顾盏辞心疼的抱紧步雪歌,挥了挥手中的剑,“放火箭。”
数以万计的火箭从远处齐发而来,影楼在顷刻间便埋在了熊熊大火中,寂静漆黑的皇城十几年来都不曾有过这么大的火,那火光烧红了半座城,染红了墨黑的天。
“火……?”步雪歌惊诧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顾盏辞不顾一切烧红的双眼。
“影楼多年来,研制炮弹流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对付我,三哥认准没有人敢在夜里放火,可我偏要放给他看。”
“可是殿下放了火,回去如何与皇上交代?”
“本宫自有本宫的法子,你无需担心。”
顾盏辞温柔的将步雪歌放到马背上,再从她的身后圈住她,潇潇的风声中步雪歌偏过头去看顾盏辞,他的眸子沉在夜色中,散发着狠戾的而深沉的目光。
那是步雪歌第一次深深的感觉到顾盏辞长大了,他开始有了她捉摸不透的心思,开了有了自己的羽翼,开始像个男人一样拥有了宽厚的肩膀。
她有一些欣慰。
步雪歌把头埋在顾盏辞的怀中,那里非常的温暖,小时候她这样抱着他,可是现在他却可以保护她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有种异常的温暖,她蓦然想起刚刚的那一幕,在生死关头,她的眼中浮现的并不是从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洛无双,而是扭捏如同怪兽一般的顾盏辞,他的脸印在她的脑中,怎样也盘旋不开。
风霜吹在她的伤口上,可是她却没有任何感觉,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随着一起一伏的马儿一路颤抖的跳动,好像只要能跟随着他,天涯海角,都无所畏惧。
步雪歌因失血过多昏迷了好几天,脑子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战火纷飞,硝烟弥漫,喧闹的城墙里她不停的奔跑,有人站在黑暗的尽头向她伸出双手,她扑进他的怀中,那人身上有熟悉的气味,她以为是洛无双,可是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顾盏辞。
他一身白衣,乌发束冠,温柔将她搂在自己的怀中,修长的手拂过她的脸庞“阿步,以后让我来保护你,我们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好不好?”
“不……我不能……”步雪歌大喊着从梦中醒来。
洛无双坐在她的床边,心疼的说:“雪歌,你做噩梦了?”
步雪歌去看自己房间内,除了洛无双并无他人。
“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你出事了,第一时间就赶来了。”洛无双轻柔的为她擦去额上的汗。
“师兄,七殿下呢?他有没有事?”步雪歌想起那场可怕的大火。
“你放心吧,陆丞相已经帮七殿下把所有的事情都压下来了,三皇子结党营私,私自在宫外成立组织,这些皇上全都知道了,现在已将他关在绝情殿,终生不得出来。”洛无双看着步雪歌,“七殿下乃皇位不二人选,册封大典就在这几日,你大可放心。”
步雪歌听完洛无双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床榻上,望着房中的烛火,那闪着烛光的火苗微微颤颤的燃烧,一切似乎非常平静,一切似乎都已经过去。
“五年了,雪歌,你身上的担子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是啊,五年了。”窗外的风将窗户吹开,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纷纷而落,步雪歌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去接了一把夜空中坠落的白雪,雪在她的掌心中很快变成了水渍,她看到自己手里的生命线已经布满了黑色。
洛无双走到步雪歌的身后,把手轻轻的搭在她的肩上:“雪歌,等七殿下登基之后,你可愿随我离开?”
“去哪儿?”
“天涯海角,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带你去。”
“师兄,留在都城有大好仕途,你又何必离开?”
“雪歌,师兄已经厌倦了尔虞我诈,险中求富贵的生活了,你重伤的这几天,师兄一直在想,如果那日你没能活着回来,我所拥有的一切又有什么用,没有你在我身边的日子,荣华富贵,都失去了意义。”
如果是以前步雪歌听到洛无双说的这些话,她一定会同意的,闲云野鹤的日子是她一直向往的,那时候她心里没有任何人,她觉得与谁在一起都没有关系,可是现在她发现她心里装了一个人,她再也无法同另一个人携手归隐了。
“对不起师兄,我不能答应你。”
“雪歌,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师兄,我不想骗你,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虽然我和他没有可能,可是我也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去欺骗你,这对你来说也不公平。”
“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你别问了师兄,等殿下根基稳固,我自会离开,你无需跟随我,殿下还需要你这样有勇有谋的臣子辅佐。”
“雪歌……”
“师兄,我累了,想休息了。”步雪歌不等洛无双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下了逐客令。
洛无双了还想说什么,可是他看了看步雪歌,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缓缓的关上了大门。
步雪歌修养的一个月,顾盏辞没有来看望她一次,孝文帝大病不起,不过半个月就萼了。宫中四处一片哀嚎,哭声埋在风雪中。
办完孝文帝的丧事,很快就迎来了新帝的登基。
那是端庆三十八年,她和顾盏辞认识的第六年,她眼看着他从一个孩童长成了面如冠玉的少年,她辅佐他从毫无野心的小孩长成了成熟的君王。
顾盏辞的大婚与登基大典定在同一日。陆轻旋被册封为贵妃。
步雪歌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走到大殿外,透过窗棂的小影,她看到肃穆的大殿中顾盏辞牵起陆轻璇的手,他们郎情妾意,似登对璧人。
步雪歌转过身,心骤然疼了起来,明明是想来为他祝贺,却不知怎也开心不起来。
她走回凌霄殿的后院,院中的花草早已经被大雪覆盖,她缝的那只香囊孤零零的挂在树上,她把香囊取下来祖攥在手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树叶在耳边沙沙的响动,人生不过寂寞如雪。
她心上的那个人娶了别人,可是她连说一句不要娶的资格都没有。
她将自己蜷缩在树下,缩成小小的团子,她想用这风雪将自己长埋地下,她已经陪他登上了帝位,如今的她对顾盏辞而言,也没有什么用了。
她动了离开的念头,离开皇宫,离开顾盏辞,离开这六年的往昔。
她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坐了多久,她只知道在她冻到失去知觉的时候被一个温暖的身体抱起。
她抬眼看到了顾盏辞。
他拿唇触碰她的脸颊,望着她的眸子幽幽地说:“阿步,你在伤心吗?”
她冰冷的脸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知道你在伤心,我知道你舍不下我。”他抱着她朝殿中走去,身体紧紧地贴着她,“就让我来温暖你吧。我的阿步。”
顾盏辞的言语中带着微醺的酒气,像是说给步雪歌听,又像是说给自己的呓语。
步雪歌想挣扎,却发现此刻的自己只能像只温顺的小猫,无法动弹丝毫。
肆?『曲终人未散』
进到殿中。顾盏辞摸着她的乌发,如缎般柔顺的发丝在他的掌心蔓延,修长细白的手慢慢地抚上她的脸颊。
步雪歌往后缩了缩。
“你为什么要逃避?”他靠近她,“你为什么要再三逃避我对你的感情?你宁可独自坐在雪地里难过,也不愿来找我说,是吗?”
步雪歌垂着眼,不想让顾盏辞看到她的表情。
“我这么久不来看你,故意冷落你,故意和别人出双入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找我。可是没有,你没有来……”
步雪歌听到顾盏辞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悲凉。
“我想要忘记你,逃避你,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把你放下,我对自己说,我可以喜欢旁人,我努力的和轻璇相处,同她成婚……可是……”他把目光望进她的眼睛里,“还是不可以啊。”他伸出手,强行把她搂到自己的怀里,“我的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我抱着轻旋,只能想到你和我一同吃的松子糖,想到你和我发脾气的样子,想到你舞剑的模样,我想到这些,那些骄傲的不想说出口的自尊统统都放下了,为了你,我可以放下我全部的自尊,我可以抛弃所有的一切,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那么卑微,卑微到让步雪歌心疼,她在他的怀里缓缓抬起头去看他,对上他深情的目光,英俊的脸庞里闪动着热切的期盼,她握紧了拳头,拼命想要赶走心里的那份渴望。
顾盏辞捧着她的脸:“阿步,你是不是想要走了?我知道我登上皇位你就要和洛无双走了,可是我不想你走,我不相信你对我是没有感觉的,你心里也一定有我对不对?”
“我……唔……”她的话还没有开口,已经被倾身而下的顾盏辞用吻截住了,他的纯温凉而炙热,夹杂着浓浓的爱,把她在心里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城墙顷刻推毁。
他是那么需要她,深爱她,而她对他也是一样的。
步雪歌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在对她说,试一试吧,哪怕就一次。
紧紧攥紧的手缓缓松开,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想要把自己交付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步雪歌闭起眼想,这或许是她唯一能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了。
红烛被风熄灭,满室的春光旖旎。
顾盏辞并不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害怕,他害怕步雪歌的离开,害怕他一转身,便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他在黑暗里喊着她的名字,摸着她几乎冰冷的身体,她那么凉,仿佛怎样都不会暖起来。
云雨过后,顾盏辞将小小的步雪歌圈到自己的臂弯里来,黑漆漆的房间里,他的身体紧紧的贴着她,步雪歌听到一阵细碎的声音。
“什么声音?”她问。
“银手镯。”顾盏辞拿出一只银镯,上面缀着几颗铃铛,轻轻摇晃有细碎的声响。
“我昨日出宫的时候在一个银铺里买的。”
“要送给我的吗?”
“这个不值钱。”
“给我戴上吧。”她看着他,“我喜欢。”
他细细的把银镯为步雪歌戴上,在夜色里,他在步雪歌的耳边说:“阿步,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爱到在她面前不用天子的称呼,爱到可以放下自己所有的自尊,爱到只想与她做平凡的夫妻。
步雪歌没有回应,她只是温顺的把脸靠在他的怀中,一双点漆眸子闪闪发亮,她感到自己一整颗心都是温暖的,那是属于与爱人在一起的温暖。
哪怕什么都不说,可是现在她靠在他的怀中,这对她而言,已是最大的恩赐。
夜过分漫长,她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仿佛这个动作已经演习了很多次,仿佛她们的爱都沉在这夜色里。
步雪歌在晨曦初露的清晨起来,顾盏辞紧紧的将她拥在怀中,两个人赤身,宛若孩童。她细细的去看顾盏辞的眉眼,白玉无瑕,光华流转,那是多么好看的一张脸,比她初见他之时的成熟稳重了许多。
她想起许多年前她初入宫,他被人在宫外揍了一顿,为了让他好起来,她照顾了他整整一个晚上,他那时候,只是一个小小少年。
时间流转,让人措手不及。
那时的她绝对没有想过,那个在她眼中一直别扭的孩子,会在如今带给她这么多的温暖。
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心,这辈子不可能为任何事感到温暖,哪怕洛无双一家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让她有了家的温暖,可是她的心中却永远冰冷,她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可以真正让她坚硬的心化成温柔的湖泊。
她提着剑走到院中练剑,冰冷的雪将她所有的情绪覆盖,顾盏辞披着外套走到长廊上,她在雪中专注的舞剑,点漆眼眸无半点喜怒,披散的乌发随着剑法飞舞,他们明明认识了这么多年,她也分明褪去了当初少女的娇俏,可是她依然那么轻易的就占据了他的视线。
步雪歌看到顾盏辞,想起昨夜,脸上浮起几朵娇羞的红晕,就那样站在雪地里,不知是进还是退,顾盏辞走到她的面前,院中的琳琅花落在她的眉心,他伸手轻轻去摘,轻轻的吻在她的眉心上。
这一次步雪歌没有拒绝。
她蹲在雪地里提着剑写字,他凑近了看,是平安两个字。
“为什么写这两个字?”
“铃铛就是平安的意思。”她垂着眼,呢喃着。
“收了我的铃铛,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我定会保你平安。”顾盏辞笑起来,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么舒心放肆的笑了。
“陛下又忘了主谓之称了。陛下现在乃是天子,以后切莫用“我”。”步雪歌纠正道。
“孤知道。”他不不以为意,一把抱着她,“我只在你一个人面前这样说话,我不想做你的陛下,我只想做你的夫君。你说,我册封你什么?”
说道册封步雪歌脸色骤然一变:“现在陛下初登大宝,根基尚未稳定,还需要陆丞相辅佐,陛下昨日刚册封了贵妃,现在不宜再册封新人。且陛下以后应该多去陆贵妃处走动。”
“你要把我推给别人?”
“陛下如今已经不是孩童,应懂得局势的重要。”
“好好好,只要你能在我身边,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殿外的桂公公恭敬的喊道:“陛下,要上早朝了,大臣们都候着了。”
“真扫兴。”
“去吧,你现在是君王,凡是以国家为重。”
“阿步,你一本正经的样子真不好玩。”顾盏辞不情愿的松开她,捏了捏她的脸,才依依不舍的踏雪而去。
有鸽子从远处飞来,落在步雪歌的手心里,鸽子脚上绑着一张纸条,她缓和打开看上面的字。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该来的和不该来的,全都来了。
顾盏辞登帝之后,才发现要做一个好君王远比他想象中艰难。
洛羽国国库空虚,一切兵力皆在陆丞相手中,他名义上虽是天子,却毫无实权,哪怕有了德妃坐靠山,哪怕娶了陆丞相之女,顾盏辞的帝王之王基本上形同虚设。
不仅如此,西番联合众多部族屡屡进犯,版图面积越来越大,已经一举夺下洛羽国三座城池,这对顾盏辞来说,无疑是内忧外患。
他一方面在筹划如何对付陆丞相,一方面又在想应对西番的策略,他以为登上帝位艰难,没曾想,坐上帝位之后,前方长路更加艰险。
几次三番,当他面对如山高的奏折之时,他都痛恨自己为何当初要去争这个皇位,皇位对于他而言只是压在身上的重石,几乎要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
可是每次只要他走到凌霄殿去看步雪歌,他心中所有的烦闷都烟消云散了。
步雪歌不让他经常来,每月规定好了时间,强迫他一定要去陆轻璇的寝宫。
他会在半夜因为思念她醒来,悄悄的去看步雪歌。
没有声势浩大的排场,就穿一件简单的鹅黄色素衣,提着门口挂着的水墨画灯盏,慢慢的走到凌霄殿。
步雪歌常常在夜里舞剑,也不怕冷,赤脚踏在地上,手里的铃铛声随着舞动在夜空中发出悦耳的声响。
有时候转过头,正好看到顾盏辞倚靠在朱红色的店门外,雪染韶华,微光铺满一地,荡得他的眼中平添了许多的宠溺。
他会提着灯朝她走去,在她刚想责备他为何偷偷跑来的时候,一把将她拥在怀里。
步雪歌对顾盏辞来说,是他心中最纯净的一块光亮。
成年之后顾盏辞的身体恢复的极好,体内的毒已经清得七七八八,可是泡药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他会在每月固定的时间带步雪歌去泡泉水,他喜欢在水中亲吻她,雾气缭绕中,他只能透着烟雾去看她的脸,他们在一起之后,步雪歌变得十分羞怯,每次他触碰她,她都宛若迷途的山野小鹿,仓皇无措。
他喜欢她在他面前的娇羞,不像长辈,而是他的女人,属于他一个人的女人。
时间在他们的身上缓缓流淌,顾盏辞盛宠步雪歌的事情终究还是没有掩藏住。
宫中流言四起,陆轻旋更是无法忍受他被顾盏辞冷待,她几次三番想要去找步雪歌的麻烦,可惜步雪歌几乎足不出户,两耳不闻宫内事,只呆在自己的凌霄殿养花舞剑,让陆轻旋无从为难。
端庆四十二年,西番和洛羽国迎来了史上最大的一场战役,一个无名小部族,企图想要将洛羽国击退,国家危难,军心动摇,陆丞相在朝堂上提议让顾盏辞带兵出征。
消灭西番,已经迫在眉睫。
此战役要是成功,顾盏辞便可以稳固军心,受到众人拥戴,若是失败,不说位置不稳,很有可能战死沙场。
很多人劝说顾盏辞不要前去涉险,他考虑再三还是应承下来。
要想坐稳这皇位,功勋战绩是必不可少的。
他没有将要出征的事情告知步雪歌,他不想让她为他担忧,当他穿上战甲走到宫门之时,他看到久不出户的步雪歌,已经站在宫门外。
她穿着一件素衣,像是匆忙赶来,乌发束成一个结,风沙簌簌的吹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来了?”顾盏辞很意外,他想起他第一次出征,他在人群中找寻她的影子,可是怎样也遍寻不得。
“这个香囊,你拿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只香囊,上面的雀鸟已不像初次她绣的那般拙劣,依稀可见一些功力。
“你绣的?”顾盏辞不敢相信,他把香囊放在鼻尖浅嗅,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
她抬起眼,抚摸他冰冷的盔甲:“好好保重。”
“等我凯旋回来,我就册封你为我的皇后,无人再可以阻拦。”顾盏辞的眸中,是那样的热切真诚。
步雪歌对上顾盏辞的眼睛,只是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
与西番这一战打得十分艰险,西番这几年招兵买马实力增强,还有自己的精锐骑兵部队,和几年前的完全不同。顾盏辞应对的十分吃力。
顾盏辞此次出征,几乎带走了洛羽国所有他能调动的兵力,包括安定侯顾盏言也一同出征协助,这一战他们做了孤注一掷的打算,只能赢不能输,没有任何退路。
每当他思念步雪歌,他就会把她送他的香囊拿出来闻一闻,拥有她,对他来说,是他此生最大的快乐,即使只是为了她,他也不能输。
战火延续了足足三个月,两方战事如火如荼,眼看着西番快要被击退,顾盏辞却在战场上突然昏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若不是顾盏言替他挡下致命的一剑,他差点要命归黄泉。
军医说顾盏辞是中了毒,这种毒是通过微小的量一点一点的摄入他的体内,不会致命,只会令人晕眩,所以不容易察觉。
顾盏辞怎样想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何中的毒,他看着躺在榻上伤得奄奄一息的五哥,他的心中悲伤不已。
他让军医检查了他帐篷中所有的物件,均是一无所获,最后军医看到他身上挂着的香囊,军医将香囊取下,闻了闻道:“是了,就是这个香囊,香囊里放有蝶兰花的花粉,是导致殿下晕眩的罪魁祸首。”
顾盏辞看着军医捏着那枚香囊,想起步雪歌那日来送他,他不敢相信这是步雪歌下的毒,他那么深爱信赖的人,为何会对他下毒,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种悲凉和愤恨从他的胸腔溢出,可是他顾不上去找清楚真相,他平定了自己内心,又投入到战事中去,这一次他调整了战略,夜里突袭了西番,直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当他抓着西番首领扎布勒的衣领逼他说出下毒的人的时候,他却说出了让顾盏辞震惊的真想。
扎布勒微微颤颤的说:“我父皇查到我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流落到了你们洛羽国,而且成为了你身边最得宠的人,所以父皇数月前已经飞鸽让她使毒。”
“她是谁?”
“步雪歌。”
顾盏辞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犹如晴天霹雳。
他不相信的问:“她既然与你们失散,为何会听你们号令?”
“因为我们用她母亲做要挟,这么多年,她母亲在在我们西番的皇宫里,父皇承诺她,只要她做了这一件事,就放她母亲自由。”
顾盏辞松开扎布勒的手,脑子几乎一片空白,他没有想到,他以为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最后却差点置他于死地。
他想起步雪歌那些忧伤的眼神,越来越不爱说话的转变,欲言又止的样子,越发笃定了这件事。
顾盏言的伤在军医的全力救治下渐渐有了回转,顾盏辞望着亲如兄弟的手足,他心中燃起了无限的愧疚。
他把那枚香囊放在手心里,这段时间他抚摸了无数遍上面的花纹,一针一线都是她绣的,针脚还不齐,可是他却视如珍宝,现在他摸着它,仿佛摸着一个破碎的梦。
他不愿意相信她会害他,那些和他在一起如胶似漆的日子,都只是虚情假意的应对吗?她不过想用自己的容忍,换母亲的平安吗?
他最不愿意去想的是,她是否真的爱过他。
顾盏言的伤势好一些的时候,顾盏辞终于打算启程回洛羽国,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欢声笑语中,唯独顾盏辞没有笑,他郁郁的坐在马背上,大队入宫的时候,他没有在宫门看见步雪歌,只有陆轻旋,她殷切的扑倒在他的怀中,关心着他的生死。
所有人都以为顾盏辞回宫后会去步雪歌居住的凌霄殿,可是他却去了陆轻旋的旋舞殿,几乎日日留宿在她的宫中,有时就连奏折都在她的宫中批阅。
顾盏辞不再去看步雪歌,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他不知道面对她要说什么。他是那么害怕面对那个答案。
宫中盛传,步雪歌失了宠,皇上对她再也没了兴致。
步雪歌对顾盏辞的消失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依旧在殿中养花舞剑,悠闲自得。
洛无双来找步雪歌的那夜,听闻千暮山出现了一场烟花。
像是天降异象,却美得让人惊心动魄,千暮山邻近的村民都被这美景震撼,欢呼声传遍千里。
步雪歌迎着光走出来,黑暗天色中星星点点的璀璨,她站在摘星楼上吹着冷风,手里的铃铛手镯细碎作响。
她记得顾盏辞对她说过,铃铛象征着平安,他希望她平安。
洛无双穿着夜衣出现在城墙上。
“雪歌,跟我走。”洛无双拽着他。
“师兄,我不会走的。”
“陛下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你现在在这宫中,不过是等死。”洛无双其实早就知道了步雪歌的身份,只是他从来都没有说破。
“他知道了……他终于知道了……”步雪歌低喃着。
难怪他回来这么久都不来看她,难怪他看到她都回避,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你还在犹豫什么,跟我离开洛羽国,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步雪歌把手镯放在眼前摇了摇,本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她贪恋这一点点的温暖,现在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好,我跟你走。”步雪歌站起身。
“你不能走!”摘星楼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顾盏辞,他带着一队武功高强的皇家侍卫出现。
黑夜里,他的眼中满是肃杀之意,他看着步雪歌,目光几乎要把她揉碎:“你真的是西番的公主?”
“对。”步雪歌毫无遮掩,“确切的说我只是西番的前公主,我的母亲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舞姬,父王只宠幸过她一次,从小我与母亲就受尽旁人欺负,直到我八岁那年,西番发生了一场政变,我的父王被叔父杀了,皇子无一生还,母亲怕我受到牵连,连夜让人将我送离了西番,我辗转来到了洛羽国,被义父收养。”
“所以,是你在这个香囊里下了毒?”
“下毒?下什么毒?”
“你还想狡辩?”顾盏辞逼近步雪歌,“就是你送我的这个香囊,军医说我就是闻了你的香囊才会头晕目眩差点死在了战场上,若不是五哥替我挨了一刀,孤现在不过是一具尸体!”
步雪歌愣住了,她没想到顾盏辞差点丧命,她更没想到,是因为她送他的香囊。
香囊里的花是她请教了御医才放的,都是一些提神和有助睡眠的花草,怎么会有毒?
可是她看到顾盏辞言之凿凿的样子,并不像在撒谎,而他眼中对她的恨,是那么明显。
从小在政治斗争下长大的步雪歌,瞬间明白了,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局,有人设局要陷害她,她是逃不掉的。
她想解释,可是解释了又如何呢?以她的身份,想要留在顾盏辞的身边,本就是一种奢望,而如今东窗事发,更是再也不可能。
“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和孤解释的吗?”
“既然陛下都已经认定是我做的,我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你就连一句谎话都不愿意编吗?只要你说此事与你无关,孤就相信你。”他的声音几乎是带着哀求。
“算了吧,陛下,要杀要剐旦凭陛下发落,只求陛下放了我师兄,他是无辜的。”
“雪歌,你不要替我求情,刀山火海阿鼻地狱,师兄都陪着你去。”
“好,好,好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儿。”顾盏辞本来不忍的心在听到洛无双这么说,一夕间全熄灭了,“洛无双啊洛无双,这么多年,你从未放弃过,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他露出冷傲的表情,“你们想死是吗?那孤就成全你们。”顾盏辞挥了挥手,“把他们抓起来,三日后问斩。”
步雪歌和洛无双被人带走了。
远处的千暮山上最后一簇烟花燃尽,顾盏辞站在摘星楼上眺望远处,他想起许多年前他走在步雪歌的身后,觉得此生唯一所求,就是与她一起,看尽烟花灿烂。所有的绚烂过后,留下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天牢的日子阴暗没有天日,隐约透过铁杆漏进来的星点光芒犹如转瞬即逝的光影,步雪歌端着可口的饭菜大口大口的吃着,她从来不会苛待自己。
困的时候睡着,梦到儿时与母亲住在西番,西番大王妃嫔众多,她母亲不过只是其中不得宠的一位,她从小看尽人的白眼,日子苦不堪言,可是她却从未为此感到忧愁,她觉得只要能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多大的苦都不算苦。
可是这样的好景并不长,皇叔叛乱,一场惊天动地的屠杀在皇宫中展开,她的母亲千方百计将她送出皇宫,在路上她就被送她出宫的宫人卖给了人贩子,他们将他送到了窑子里,她一次又一次逃跑,一次又一次被人抓回来打的浑身是伤,直到有一次在逃亡的途中遇到了洛无双的父亲。
洛无双的父亲救下了她,把她带回自己的府上,收她做义女,送她去灵山学艺,她渐渐从儿时的阴影里走出来,她在习武上拼命,她不顾生死的破案,只不过不想让自己变得强大,只不过不想在遇到伤害的时候,无力反击,任人鱼肉。
关于她母亲,她听闻新帝看她颇有几分姿色,便没有杀她,只是将她养在了自己的后宫,这么多年她曾经想过要回去找母亲,可是国不是国,家已早没有了家,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回去。
她这么多年教导顾盏辞要独立坚强,要努力争夺,她只是不希望他像她一样,当有一天在政治面前,他却因为弱小,成为了别人蒸板上的鱼肉。
她终于做到了这一点,可是他们两个,也走到了尽头。
分别对她来说,本不过是稀松平常之事,自小到大,她对每一个相遇的人,都已做好了离别的准备,只是她从来没想过,她会和顾盏辞相恋,会拥有一份本不属于她的幸福。
而如今这份幸福,也要结束了。
她仔细的去想了想这些年,不过都是一些苟延残喘的生活,她坚毅的活下来,不过是为了偿还义父的恩情,可是到如今她却将洛无双拖下了水。
这是她最不愿见到的。
她在迷迷糊糊中沉睡,有温柔的双手将她抱起,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问道:“步雪歌,这么多年,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这道声音那么悲凉,含着无奈的叹息,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梦中她靠在那个人的怀里,觉得人生在世,最温暖的不过此处了。
去刑场的那一天,她给顾盏辞写了一封信。
顾盏辞拿着那封信,踌躇再三。
陆轻旋坐在他的旁边见他为难,试探道:“步大人的身份如今无人知晓,陛下不如念在步大人多年照顾陛下的份上,姑且饶她一命,让她同那奸夫一同流放。”
“不必了。私通外敌已是死罪,砍了倒也罢了。”
殿外的天空风沙飞檐走壁,暴雨倾斜而下,直到有人进殿大喊:“陛下,洛无双与步雪歌已经伏法。”
“下去吧。”
“是。”
殿中的人尽数离开,待到人去楼空,顾盏辞才拿过那封信,缓缓的打开。
信里只有首诗,步雪歌用雅致的小楷写着:山光水远翠烟寒,春悄照梦终须还。把酒临歌身前事,花间舞影月无边。
这是她离开他前,留给他的最后几个字。
他伏在案上,像儿时那样慵懒的趴着,懒怠的样子一如他孩童时去上书房,步雪歌站在窗外,他一趴在桌案上,就会被她从窗外丢进来的石子砸脑袋。
他摊开是根手指算了算,原来他们相识,已经十年了。
整个殿内,肃穆庄严,再也听不到熟悉的铃铛声音。
顾盏辞知道此生她不会再与步雪歌相遇,这个无意间闯入他生命中陪伴他成长的女子,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爱过他。
他以一个帝王之心骄傲着,揣度着这世间一切的险恶,他不希望他心里这唯一的一点点温暖,都是虚情假意。
步雪歌并没有死,她和洛无双被顾盏辞用了两个死囚代替了,等她和洛无双从迷药中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载着他们离开了洛羽国几百里之外。
驾车的人给了她一笔巨额的银票,包括在路上所需的干粮和水,他说:“陛下让你们再也不要回洛羽国了,以后天涯海角,请多保重。”
步雪歌望着洛羽国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顾盏辞身为君王,所能给她最大限度的宽容。
他爱她的心意,比她想象中还要更盛,可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对他的爱。
她和洛无双隐居到了千暮山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两个人相敬如宾的生活,她始终没有接受洛无双。
十月后,步雪歌生下一名女婴,是顾盏辞的孩子,她为她取名平安。
平安生来体中带着寒毒,步雪歌为了平安寻遍了名医,长期拿及珍贵的药材吊着命,几年后才渐渐好转。
而步雪歌却因为劳累久郁身染恶疾,平安六岁那年,听闻千暮山有烟花,她拖着病重的身体前往,等了一夜都没有看见烟花,却在回家的途中咽了气。
那日冬雪飘摇,覆盖了满山的枝柳,步雪歌靠在一棵秋榕树下咽了气,洛无双找到她的时候,她双目紧闭,她已经被雪堆满了全身,她的手里紧紧的握着顾盏辞送给她的铃铛手镯。
而她坐着的位置,正是面向洛羽国的方向。
洛无双埋葬了步雪歌,带着平安生活了两年年,这两年他打听了许多关于顾盏辞的事情,洛羽国废弃了不能点灯的传统,他将陆丞相一党连根拔起,从此平定了洛羽国,他废除了陆贵妃,从未娶妻,将他五哥之子立为太子,人人都赞他是一位好皇帝,可是无人知晓他为何不再娶妃生子。
只有洛无双知道。
他记得步雪歌曾经说过,一定要去千暮山看一场烟花,可是这场烟花经过了八年,迟迟没有出现,当国师占卜说烟花要来之时,他决定要把平安送回顾盏辞的身边。
千暮山上人海茫茫,分别这么多年,即使在幽暗的人群里,洛无双一眼就能看到顾盏辞,他从第一次看到他,他就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与步雪歌之间的障碍。
虽然最后他和步雪歌生活在一起,可是他再也无法走进她的内心。
洛无双把熟睡的平安抱过去,放在他的身边。
他知道,让平安回到顾盏辞身边,是他唯一能为步雪歌做的事情了。
回宫的马车在山路上颠簸,睡醒的顾平安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她趴在顾盏辞的手臂上,软软的喊:“爹爹,你在想什么?”
“爹在想你这么多年和你娘都是怎么过的。”
她眨着眼睛,“娘会给我做好多好多莲花灯和薄荷松子糖,糯米鸡和糖葫芦。娘喜欢在雪地里练剑,喜欢泡泉水,喜欢绣香囊,娘说要带我看烟花,她说等到烟花绽放的那一天,我就可以看到爹爹了,我们一家就可以在一起了……”
顾盏辞的心一阵揪疼,这么多年他害怕的那个答案,他不敢面对的答案,在顾平安的描述中全都得到了解答。
她不是不爱他,而是她太爱他,可是她知道她的身份会给他带去怎样的伤害,所以她把她对他的心思埋在心底,哪怕是被误会,被怀疑,被处刑,都不愿意说出来,她宁可他恨她,误解他,也不要成为他的障碍。
在肃清陆丞相的时候,他才得知,那个在香囊里下毒的人不是步雪歌,而是陆轻旋,她把这件事嫁祸在她身上,待他查明一切发现真相的时候,他心爱的女人已经离开了。
这么多年,他恨着她的冷漠,恨着她连解释都懒得给予他,他恨她到临死都不告诉他她是否爱他。
可是她宁可自己一个人默默忍受着这一切,都不愿意用爱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她宁可做那个让他痛恨的坏人,带着满身的伤离去,她也要为他守住他手里的一切,他好不容易的下来的天下。
她没有说,可是她的行为,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轿夫在雪地里滑了一跤,他们在下山的半道上停了下来,他掀开幕帘,看到了一棵巨大的秋榕树,这棵树,像极了凌霄殿院中的那一棵。
像是冥冥中的牵引,他走到了那棵秋榕树旁,在纷纷的大雪里,他伸手抚摸了那棵大树,蓦然,他看到树上刻了一个记号,是一朵雪花的印记,他站过去,正是他身高的位置。
漫天的风雪里,他想起他们幼时一同坐在秋榕树下,她笑着说:“殿下你站起来,我给你刻个记号,看看你以后长多高。”
他笨拙的站起来,她有板有眼的帮他在树下刻了一个记号,那时候他只是个孩童,她的手略过他的眼,一张精致的笑脸就在她的面前,有光透过树的细缝打在她的脸上,仿佛一生不过就是如此。
他听到山林里回荡着铃铛的声音,细碎而清脆。
“铃铛,就是平安的意思。”她的声音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这一生她都一直在默默的守护着他,用自己生命来换他的平安。
“爹爹,你怎么哭了。”
“风雪太大,吹疼了眼睛。”
晶莹的雪花遮住了他的眼泪,漫漫的白雪中,他抱紧了怀中的女儿,仿佛许多年前,他们一同在摘星楼上,他说要陪她看一场烟花。
他终是陪她来看了一场烟花,悠悠十几载,他对她有千言万语,却抵不过她对她的千衷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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