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洁回复着同一句话,“对不起。如果您想购物,请浏览我们的商品列表页。希望可以为您提供合心意的饰品。”她发出这句话后,又打了一句话,“我们没有抄袭。”她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点开客服们没有回复的客户聊天框,不停打着“对不起”,几十个,一直到上百个,喷薄而出的念头也只是这三个字——对不起。键盘的声音发自她身体深处,之前一直埋在难堪的沉疴里,是毕生的痹痛,她以为永远拔不出来。她抬眼看到店铺的题图,“水之遥”三个字是母亲的赠予,她郑重地看着这三个字,手指仍在不停敲打着键盘。“对不起”三个字不是对别人说的,而是对这五个字,对母亲。小方终于忍不住劝她:“Jocelyn,你休息会儿,这些客诉就交给我们吧。”高洁笑了笑:“这是因我而起的客诉,不在你们的工作范围,没关系,我来答复客人们。”高洁用如此方式在三天的时间里回复了数百位客户,小方劝解几回,均告失败。好在到了第三天,来店中如此言语挑衅的客户越来越少。一场声势浩荡的舆论批驳日渐消弭,网络上的种种痕迹也在消失,高洁越来越平静,她的悔痛被抚平,仿佛一个结痂的疮疤,必须揭开,在大太阳底下被暴晒,才能得到真正的愈合。也是到了第三天,她已经不用持续坐在位置上,不停敲打键盘。她站起身,推开了窗户,今日的天空,一半灿烂,一半阴霾,有一朵沉重的云遮蔽了半边太阳。高洁摸摸肚子,深深吐了口气,办公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尽责尽力。她很感激他们,正在想是不是预订一份下午茶给大家分享时,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来。高洁看到屏幕上闪动的是“言楷”的名字,没来由地心头一阵惊慌。她摁下接听键,那头言楷的声音更慌乱。“那啥……嫂……高女士,您今天有没有空?”高洁眼皮跟着心跳一跳:“怎么了?”言楷说:“直哥昨晚出了车祸,住市一医院,您来看看行不?在四号楼401病房。”他仿佛是怕高洁会追问或拒绝似的,讲完即刻将电话挂了。高洁的心跟着话筒内那一串忙音跳个不停,良久,才反应过来。于直——出了车祸?她的手一颤,手机掉到地板上。裴霈赶忙替她捡起手机递过来,高洁已经胡乱地将包理了理,忙说:“我今天有事先走了。”她抓过手机,塞进包里。裴霈问:“有什么急事吗?”高洁摆摆手,走到办公室门前,穿上外套,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工作室大门。她是一路疾步下楼,出了公寓,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才立定,跟着刚才手机里头忙音跳个不停的心稍许平稳了些。她在十字路口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待十字路口的红灯明灭两回,终于伸出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市一医院。”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不容她再有犹豫和迟疑,拐过几个路口就到。车停下来时,她低呼:“好快。”司机笑她:“快还不好吗?”高洁打开手包预备拿钱付车费,手一摇晃,钱包掉下来,零钱撒了一地。她狼狈而艰难地弯腰一枚枚拾起硬币,付清车款,拉开车门下了车。这七个多月来的例行治疗和产检,以及一周的住院,让她对市一医院的地形太熟悉了,她很快就找到四号楼,坐着电梯抵达四楼,走到服务台时,当班的护士正安静地坐着翻阅着什么资料,服务台对面就是401室。在离服务台两米的距离,高洁停了下来,医院里凉飕飕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心情却无法因此平静下来。她抓紧手里的包,又放松,又抓紧,又放松,不知重复着这个单调无益的动作有多久,一直到护士终于抬起头注意到她,问道:“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她还是慌乱,不知如何作答。就在此时,401室的门被打开,出来的是卫辙,卫辙第一眼就看到站在服务台跟前的高洁,疾步走了过来,丝毫不让高洁有反应的机会。高洁知道回避不开了,只得硬着头皮打招呼:“卫总,你好。”卫辙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我……”高洁支吾着,“他……”她鼓起勇气,“还好吗?”卫辙在高洁身前长臂一展:“你进去看一下就知道了呗。”高洁不禁往后一退,可不知卫辙用了什么手法,她竟不能由此顺利后退一步,他说:“来来来,于直刚打了一针睡着了。”高洁慌乱地说:“我先走了。”卫辙半转身体,竟然将高洁轻轻巧巧地往前推了一步:“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啊。”他将高洁半扶半推地带到401室病房门前,将门一推,高洁就看到了睡在病床上的于直,他合着双眼,睡得正沉,额头上缠着一卷绷带。卫辙说:“在北京谈事儿,连着几天没合眼,昨儿下午回的上海,晚上又应酬了个饭局,被灌多了,身体没扛住。找来公司的司机代驾,谁知道在高架上和人撞了,幸亏司机驾驶技术还行,于直也就额头被撞到了,有点儿擦破。如果他自己能开车,也不至于出这事儿。”高洁抓着门把手:“他……没事就好,我……我就不进去了。”卫辙说:“别啊,他病还是挺重的。他这几个月忙得太疯了,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你瞧瞧你瞧瞧,那样子都不成人形了是不?”他轻轻巧巧将高洁扶进门内,又悄无声息将门关上。高洁的背抵着门,远远看着躺在病床上如卫辙口中一样“不成人形”的于直——现在真实地躺在她前面。她可以看到他苍白的面孔,强壮如他,也会消瘦,也会病倒。而这些天,她没有发现。高洁想起卫辙刚才的话,他不全是病倒,是出了车祸。她担心起来,不禁往前走了两步,离他又近了一些。现在她可以看清楚他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他的睡容了,她所熟悉的他睡着时男孩一样稚气,唇微微地翘着,有一种他醒时绝不会有的天真稚气。睡着的于直忽而翻一个身,高洁以为他要醒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打开门逃走。可她背转身体时,分明听见于直低低沉沉地唤了一声:“妈。”高洁扶着把手的手停在了那里,她想她没有听错。于直是个从不会说梦话的人,与他同床共枕一年的时间里,她从未听他说过任何梦话。他的一切情绪和念头都是他最深的隐秘,被他掩藏得极好。她看不透他,因而更加惧怕。可是,他此刻在叫什么?于直又唤了一声“妈”,高洁莫名地眼中一热。她由林雪处所听闻的、让她惊骇到不想辗转去想的于直的童年,由他的一声呼唤,轻而易举地就攫住了她的心,她再也甩不掉避不开。高洁握紧了把手,用力到骨节泛白,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想,应当速速离去。她今天反常的行为已经让她后悔了。可于直又是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别走,妈。”她的泪不受控制地跟着这一声落下来,滚落到手背上,她擦了擦眼睛,想要拉开门,可是身后的人又叫了一声:“高洁。”高洁怔住,转过头来,于直已经醒过来了,睁开了眼睛,正牢牢地看着她。于直将手伸了出来:“高洁。”他就像一个求请着大人帮助的孩子一样看牢她,眼里居然有着高洁从未见过的哀请,牵着高洁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他伸出手来,第一个动作是抚摸到她的肚子上,问:“他今天好吗?”高洁不由得答:“他很好。”于直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很欣慰地笑了。这一笑,让高洁心中莫名暖了一暖。他又问:“你呢?”高洁心中那一点点暖漫到眼底发了涩,她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了,只怕一开口,刚才未落尽的泪又会涌出。也是恰在此时,她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就像天空上不受控的小云朵儿,轻巧地飘忽着,摇晃在两人之间。小云朵儿的飘忽好像让于直又清醒了一些,他甚至用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半坐起来,另一只手撑到她的腰上,挪着身体让出了床铺边的一处空位。慌忙中,高洁开了口:“你不要急。”于直说:“坐下来。”他的手环在她的腰上,用着期待的神情瞅着她。高洁没有任何拒绝的气力了,在于直的床铺上坐了下来。于直调整着姿势,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掌心上。掌心下,奇妙的跃动还在持续着,奇异得令他无比投入这份专注。好一阵子的静谧让高洁开始不自在。他的手正缓缓地随着她腹中的脉动而动,他抬起头来又问她:“会疼吗?”他脸上的神情,和他前两回摸到胎动时一样,好奇、觉得不可思议,而眼里跃出兴奋的光芒,像个正在探索的大男孩一般。高洁忽然蒙了,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拉进了于直这股子兴奋的神情中,她无措地垂下眼,除了摇摇头做不出任何反应。于直好像因此受到鼓励一样,手指在她腹上随着胎动的节奏轻轻抚拍,似同里面的胎儿嬉戏着。这是高洁在胎动时从不会做的动作,她腹中的孩子却立时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节奏,活动得比平时更剧烈,震了震高洁,令她不禁低呼一声。于直小心地停下动作:“弄疼你了?”“不,没有。”高洁伸手覆上肚子。此刻她的感受亦是奇妙的,她看着于直的手和自己的双手都覆在自己的孩子之上,孩子在此刻的激越完全超出了她既有的经验。她既蒙又惊,心头乱极了。“他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于直问。他问出的问题傻气得不像平时的他,高洁迟疑着,但也诚实地分享:“像‘咕噜咕噜’吐泡泡。”于直轻笑了声,望一眼墙壁上的挂钟,又问:“你饿吗?”“不。”他又问她:“今天晚上吃什么?”高洁也认真地想了想赵阿姨给她开的菜单,答:“水煮虾、猪肝、蔬菜。”于直又问:“水果快没了吧?”高洁眼睛又是一热,怕自己抑制不住眼泪。于直的手还放在她的肚子上:“球球喜欢吃那些水果吗?”高洁喉咙口有什么被堵着,没有答。他的问题天真稚气得她都有点儿不清醒了。她唤他:“于直。”她很想问他这两天做了些什么事情,是不是处理网上闹出的那些事情,但是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想问的问题问出口。这时候响了两声敲门声,有人推门进来,首先是卫辙的声音:“哎?你醒了啊?”高洁慌张地推开于直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却被于直将手一握,反而更加亲密。卫辙笑着说:“高洁还在啊?”回头冲着后面的人说,“我就说他好着呢。”跟着卫辙走进来的人,高洁认识,是于直的发小莫北。莫北只往里一探就停在了门口。高洁将手从于直的手里抽了出来,于直看了她一眼,才仰头看向门外推着婴儿车的莫北:“怎么把孩子带来了?”莫北说:“今天来做体检。”高洁的眼光立刻跟着黏到了门口的婴儿车上。莫北便将婴儿车推了进来。于直问:“你爱人没来?”“在家里休息呢。”见到莫北的高洁是有点儿不自在的,莫北温和地朝她点头笑了笑。高洁的目光又落到莫北推着的婴儿车内。隔着婴儿车上的纱帘,她可以看到不过几个月大的小小婴儿醒着,正吸吮着手指,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大人。高洁情不自禁地问:“我可以抱一抱吗?”问完以后就羞赧了,知道自己一时失态,好生冒昧。莫北拉开婴儿车的纱帘,弯腰把儿子抱出来,交到高洁怀里。高洁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好似手内握着珍宝般格外谨慎。初生的生命,温软到不可思议,暖和到无比温馨。孩子睁着明亮的大眼看着她,嘴一咧,笑起来。高洁跟着笑起来,轻声问婴儿:“你叫什么名字呀?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呀?”孩子的父亲答:“叫莫远,是男孩。”高洁逗着怀里的孩子:“远远长得好帅气哦!”于直未曾想能见到这样的高洁,这样的情境,她眉眼轻扬,脸庞发光,安宁静谧,似有馨香浮动,看得他竟心生向往。她看着孩子,他看着抱着孩子的她。双双都在想,怀里这样一个孩子,诞生下来,见风就长,不几年,就能入学,又几年,毕业工作,他们看着他成长,延续着自己所经历的。想到这里,又双双否定,不能够延续自己的经历,他会更好,他们现在有了义务,就是让他更好。这就是一个新的人生。高洁和于直都有点想痴了。卫辙和莫北互视一笑,卫辙轻咳一声:“瞧你们把人家孩子抢过来过干瘾,不怕自己家孩子吃醋吗?”于直闻言瞪卫辙一眼。高洁醒过神,连忙将孩子还给他的父亲,看到莫北将孩子放入婴儿车内的睡篮后,问:“‘bugaboo’的婴儿车用起来很轻便吧?”莫北答:“是啊,本来想买‘stokke’的,试下来‘bugaboo’更轻便,方便孩子妈妈搬动。”高洁点点头:“这样最好了。”于直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婴儿车,然后问莫北:“你儿子是不是做完检查了?”莫北立刻明白于直的意思,对高洁说:“我送你回去吧?我们顺路。”高洁贪恋地看着一眼睡在婴儿车内的小婴儿,点点头。她回头看一眼于直,于直朝她一笑。她说:“我先走了。”于直点点头:“我过两天就出院了,放心吧。”高洁没有再同于直多说什么,就跟着莫北走出病房。在病房外的服务台处,有一位坐轮椅的男士正由一位女士推着,同护士说着话。莫北停下来招呼了一声:“小严,你怎么来了?”他称呼的小严正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听见莫北的招呼回过头来:“莫先生,你好。我给于先生送点小菜过来,在这里先给护士,不好意思去打搅他。他伤得重不重?我听小朱说翻了车,吓死人了。”莫北解释说:“没有翻车,他明天就能出院了。”小严看到了莫北推着的婴儿车,也看到了高洁,有点奇怪。莫北毫不见外地介绍道:“这位是于直的太太。”高洁待想否认已经不及,小严一脸真诚地恭喜道:“原来于先生要当爸爸了,太好了。恭喜你们恭喜你们!”他转头对身后的女士不住讲,“哎呀,这实在是太好了!”热忱到高洁只得客气地笑着。小严身后的女士说道:“于先生没事就好,我们还是先走吧,莫先生和于太太也要赶着回去休息了。”小严被提醒到,不住点头:“对对对。”他们向莫北和高洁道别,等他们都散了,莫北突然对高洁说:“小严的腿是因为于直断的。”高洁被吓一跳:“什么?”莫北说:“于直年纪小的时候干过一些荒唐的事情,他弄伤了小严的腿,一直到现在,他都过意不去,心里放不下,这几年一直资助他们,一心想弥补。小严腿伤以后,去学了一手厨艺,和以前跟着于直一起混过日子的小朱一起开了两家餐厅,现在生意很好。他一直挺感谢于直的,就是于直自己有心魔,不肯坦然面对他,接受他的原谅和感谢。”莫北说完望向高洁。高洁却不敢直视莫北,轻声说:“原来这样。”莫北说:“会不会觉得于直有点孩子气?”高洁想了想,噗一下笑出来:“是有点。”前方电梯门开,她说,“我们走吧。”于直是看着门阖上,怔了几秒后,才看向未跟着离开的卫辙。卫辙走过来晃晃悠悠地坐到床铺边高洁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于直嫌弃地伸腿把他踢了下去。卫辙便站在他跟前:“哟,这就把你的高参给踹了啊?过河拆桥要不得啊要不得。”于直说:“你话太多了。”卫辙突然问:“高洁的预产期是啥时候?没算错的话应该是夏天吧?”“六月,还不算夏天。”卫辙存心露了一个摩拳擦掌的表情:“那我得准备准备了。”于直挑眉问:“你想干吗?”卫辙说:“准备好给孩子当干爹啊。我现在是不是特有干爹的腔调,为他积极调解了家庭纠纷。”于直斜睨卫辙:“你想多了。”略一沉吟,又说,“讲正事吧。”卫辙收敛起来:“你料对了,刚才言楷给我电话,车是被人动了手脚,幸亏小郑技术好。我们明天去局里和李局沟通这事儿。”于直点头,皱起眉头:“安排人再查查穆子昀。”卫辙说:“我也是这想法,网上这些帖子不会平白无故突然冒出来。那些可疑的网址我都查了,全都用的代理IP。”于直问:“该删的都删光了吧?”卫辙答:“就知道你关心这个,我出来前和他们过了一遍,都删光了,连搜索引擎快照都搞定了。网上再大的热度也就几天,过段时间新热闹出来了,网民就把这茬给忘了。对了,正想问你呢,那个说高洁抄袭的丫头你还打算追究吗?她说让她发帖的人用QQ联系的她,给了她一笔钱,找了记者去采访她。”于直说:“她是被高洁辞退的,高洁不会再把她放在心上。先这样吧。”卫辙又笑了:“挺了解高洁啊?”他问他,“你和她总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吧?”于直沉默了会儿:“这样下去也挺好,至少能守着她和孩子。”卫辙叹一声:“于直啊,你有时候冷静得让哥哥害怕啊!这不,昏迷前都能一句废话没有把这事儿的疑点交代出来。也幸好哥哥我知道你这铁人心肠到底有几个弯,让你一醒来就见到你想见的人。我是不是很贴心?”于直说:“老卫,以后换你去应付媒体吧?”卫辙举起双手:“可别。哥哥我最不擅长和记者们打太极。”卫辙走后,于直捏着眉心躺下来,身边还留着刚才高洁坐过的位置,那小小的一个空间,他已经很明白高洁的所求了——不过一个小小的空间,容她带着孩子平静生活,一个她想要的家。就在昨晚,当猝不及防的车祸降临,他整个人被猛烈撞击,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时,他心里头唯一的一个念想呼之欲出,他的孩子、他的爱人——这些都是存在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想要的家。在莫北送高洁回家的一段路上,高洁反复斟酌,不停犹豫。她很想问一问莫北,有关于于直的过去她所遗漏的那些细节,几欲脱口而出,又勉强克制。或许是由于她心绪不停地波动,也或许是因为于直刚才和胎儿的嬉戏,牵动了她腹中的孩子,这一路上,她腹中的孩子一直在动弹,她感受到他在踢动小脚丫,伸展小手臂,仿佛在寻找什么。抵达公寓,告别莫北后,高洁只身走进电梯,才按住孩子活动的地方,轻轻抚摸。“你是想找爸爸陪你玩吗?”她问孩子,也想问自己,隔了十几秒,电梯门开,她没有自答,但孩子渐渐安静下来了。高洁走到家门口,见赵阿姨站在对面于直租住的那间屋的门前。赵阿姨见她招呼道:“我帮于先生拿几件衣服送医院去。”高洁看着她打开了那扇门,仿佛受到莫名吸引,情不自禁地跟着走了进去。室内的格局和自己住的那一间一样,就是除了必备的橱柜以外,别无他物,不像是有人在住。高洁想到了于直那间设在他办公室的小小蜗居,他一个人住的地方,就不像是有人在住。这就是他一个人的潦草生活。赵阿姨打开了衣橱,弯身翻找半天,拿出塞在衣橱里的几个纸袋,打开一探,“咦”了一声,她又翻找了几个纸袋,转头朝高洁笑着递去一个纸袋:“看看这个,这么多小婴儿的衣服,够穿两年了。”高洁接过纸袋,里头放了好几件小衣服,暖暖的粉色和黄色,她抚摸上去,触手也是软软的。她又打开一个纸袋,还有喜悦的红、蓬勃的绿……她不知道于直是什么时候置买好的这些小婴儿的衣服,但是她几乎能感应到他将这一件件小衣服摸在手上的感觉,一件一件翻着,就像翻着自己的各样情绪,温暖的、喜悦的、蓬勃的……高洁将纸袋一只只归于原处,问赵阿姨:“赵阿姨,你什么时候去医院?”赵阿姨答:“等陈小姐那边的车过来一起走,她要送文件给于先生,正好带我一程。约好七点半的。”她不忘记嘱咐高洁,“你一定等我回来再洗头啊!”自上一周开始,高洁因为身体愈发沉重,站立淋浴时愈加吃力,好几回都是洗了一半就累吁吁地坐在浴缸边沿歇息一阵。赵阿姨怕她这样洗洗停停容易着凉,便开始帮她洗头。高洁很感激赵阿姨的周到贴心,说:“好的。”她回到家中,看一眼挂钟,默算了下时间,刚刚好。便打开冰箱找了找,找出一块半筋半肉的牛腩。赵阿姨跟过来问:“你要吃牛肉啊?我来我来。”高洁将牛腩拿到水洗台上先冲了冲:“我炖个汤,一会儿,麻烦你一起送过去。”赵阿姨闻言便不再插手。自赵阿姨来到身边后,高洁得以专心致志地工作和养胎,已许久未曾亲自下厨,但曾经熟悉的动作未曾忘却。她熟练地将牛腩出了水,再将血沫子冲洗干净,用锅盛了清水,从蔬菜蓝里找出一只洋葱一只胡萝卜,从橱柜里翻出白胡椒。虽然还不是她以前熟制此物的全部必备材料,但目前也凑合了。她把洋葱和胡萝卜切了块,同牛肉一起放入清水锅内,撒上白胡椒,开了小火慢煨。映着莹莹微火,高洁望着窗户。那面窗户上曾经映出他们拥抱的身影,他的双臂搂抱着她的腰,气氛家常而温馨。可惜那一刻很短。高洁走到榻榻米上坐下,靠在于直送给她的那张懒人沙发上,望着窗外斜阳余晖努力普照大地,天空已无阴霾密布,待皎洁弯月升起,已经过去两个小时。高洁起身去厨房,再一次闻到了熟悉的牛肉清汤的香气。她打开汤锅,用网勺滤出汤渣,加了适量的盐,搅拌均匀后,找来一只保温杯,连汤带肉倒入。最后打包妥当,递给即将出门的赵阿姨,终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路过哪家面包房的话,再捎一根法棍。”话说出口,往日牢记心中的种种席卷而来,自心底而起,她没有一刻忘记。高洁有些仓皇失措了,有些习惯,一旦养成,终是难戒。手机响了很久,她才失魂落魄地接起来,来电话的是司澄。司澄说:“Jocelyn,我们明天就出发去美国了。”“这么快?”“我们已经停留很久了,现在这个时候离开刚刚好。你身边有很好的人在照顾你。”司澄顿了顿,“你身体不方便,明天不用送我们,我们这次只去三个月,等到球球出生后,我们应该就回来了。我有个请求,很冒昧。”高洁说:“没关系,你说吧。”“我可以当球球的干爹吗?”高洁抚摸着肚子:“当然。”她笑了笑,“球球会很开心。”司澄的声音也很开心:“太好了。”他顿了顿,又道,“我下面的一个项目还是和‘匠之艺’合作,原来Abbot正是他们在美国的业务合作伙伴。”高洁也顿了顿:“那很好啊。”司澄说:“他,至少他领导的团队,给我的感觉很好。效率高,执行力强,眼光长远,战略清晰,我很看好这个平台。”高洁听司澄说出这样的话,不自觉地笑了笑。司澄继续说:“所以对你,我也有一句话。”高洁静静听着。“因为相爱,所以会怯懦;因为相爱,所以要体谅。”在挂上司澄的电话很长久的一段时间内,高洁坐到了厨房里,厨房里还氤氲着牛肉汤醇厚的香气,她沉浸在香气里,直到手机第二次响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是于直的名字,星星一样,晃在她眼前,又近又远。她鼓起勇气接了起来。“汤很好喝。法棍也不错。”于直的声音也是又近又远,“我很久没吃了。”“那……就好。伤口……还疼吗?”“我没事儿。球球晚上动了没有?”高洁摸着肚子:“还没有。”她突然听到话筒那头一声汽车的鸣笛,一种可能性跃上她的心头,她站起来,走出门外,摁了电梯。于直在那头问:“莫北家选的婴儿车怎么样?”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挺好的,我也想买这个牌子。”“好,我也觉着不错。莫北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关止也是照着他买的牌子买。”“关止?”高洁看着楼层号码一闪一闪越来越接近一楼。“他们家是双胞胎,应该和我们的球球差不多大。”电梯门“叮”一声开了,高洁循着亮光走出大楼,走进夜色下的林荫道,在昏黄灯影中,她靠在一棵不知长了多少年才长到能遮蔽她身体的粗壮的梧桐树后,偷偷地、卖力地,又想隐藏自己,又想找到那人。“双胞胎?真好呀。”她由衷地羡慕,欣羡的声音也隐藏了她已经身体力行的行动。“高洁。”这声呼唤远在信号波段另一头,又近在耳畔。高洁没有转过身,她身后靠近了熟悉温厚的怀抱,熟悉的山野气息,她陷入进去,一点儿都不想动弹,因是早已经习惯的沉醉,还有安全。有一双手自她背后按到她的腰上,有力但温柔地抚摩着,一下又一下。她的身体由此感受到的舒适也是熟悉而眷恋的。她握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握住那双带给她熟悉的眷恋、安全、舒适的手。于直在她身后说:“赵阿姨说每天晚上还会帮你做腰部按摩。这个时间你不该站在这里。”高洁也知道这个时间自己不该站在这里,但她还是来了,在她的意识以外,本能以内。她放开自己握着他的手的手,很难答他,只能打岔:“赵阿姨呢?我怎么没有看到她?她还没有回家。”“赵阿姨已经上楼了,大概和你走岔了。”高洁转过身来,于直用双臂环住她的腰身。他以前可以仅用双掌就握牢她的纤腰,而现在合拢双臂都无法环抱住她还有他们的孩子。他想用点力气拢住她们,又怕太过于用力而伤害到她们。原来左右为难也是幸福,也是满足,多好?她主动走了过来,现在就在他怀里,带着他们的孩子。高洁贪恋而专注地看着面前她希冀着出现、结果真的出现的于直。他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换下,贴上了三四厘米宽的医药胶贴,在他的右眉上方。她的心一紧:“你怎么出院了?”于直答非所问:“我带你去个地方。”他借着昏暗路灯看着她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随意地盘在她的脑后。他最初发自本能喜欢的样子,她一直没有改变。他抚摸上她的发。高洁却从贪恋和专注中逐渐清醒,她竟然真的下了楼,他竟然真的出现,他们正拥抱着,就像以前。她弯起手臂,冷静下来,又想要退开了:“我得上去了。”于直松开双臂,转而牢牢握住她的手,想要重新掌握:“就一会儿,你的头发都乱了,找个地方我给你洗头。”“我可以上去洗,赵阿姨在等我。”于直重新掏出手机,拨了号,不一会儿电话通了:“赵阿姨,高洁在我这儿,我带她去洗头,你准备好夜宵就早点睡吧。”高洁瞠目结舌。于直握牢她的手:“就在前面一条马路,五分钟就到,你在那儿剪过头发。”在这里住了一年有余,除了那套已真心当成家的公寓,高洁早将周边生活范围内的环境摸得熟透,就像自小生长在此地一样。她知道于直提的是前面一条马路上的美容美发会所,就开在改建的连体石库门内,很有些别致的风格。那家美容美发会所是夜里九点关店,现在已近九点。高洁说:“他们要关门了。”结果她还是被于直带到那间美容会所门前。美容会所临街的玻璃橱窗虽然映出里头的灯火通明,但门前的霓虹灯已经关闭。有两位美容师候在门口,笑着招呼他们:“这边都给您准备好了。”于直说:“接下来就不麻烦你们。”他领着高洁熟门熟路地就往里走。已至此地,高洁也只好跟着于直。虽然多次光临,但她倒是从未将会所内部走遍。他们穿过长廊,两边都是VIP美容室,房门紧闭,一路灯光渐暗,到了尽头是石库门的天井,天井中间有棵法国梧桐,绕过梧桐,是一扇通向隔壁石库门的雕花铁门,再穿过铁门,又是一围石库门天井,天井中间矗着一栋亭子间。在亭子间门口,背手站着一个同于直形貌气质相近的男士,三十来岁的模样,剃着再简单不过的板寸,山眉清目,着一身笔挺雪白的厨师服,显得宽肩窄腰,十分英挺但也十分怪异。高洁只听于直同那人开了口,似乎极熟的样子:“你怎么在这儿?”那人把高洁一通打量,微笑道:“这是我的店啊。”于直说:“你今儿不是去餐厅坐班吗?”他揽住高洁的腰,“我们进去。”那人一侧身,叫住于直:“怎么这么见外?也不介绍介绍。”他抱了个拳,倒是自作主张介绍起自己,“高洁,你好。于直一定没跟你提过我。我叫杨简,于直当年做混混时候的老友。听说你来照顾过我几回生意,这是头一回见面,怠慢怠慢。”于直嗤道:“倒是挺会套近乎。”杨简抱胸笑道:“看在头一回见你爱人的面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他们你来我往互相抬杠,高洁不禁莞尔:“你好。”也略有打搅的歉意,“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那人豪迈地摆一摆手,将亭子间的大门推开,高洁往里一望,一声低叹。亭子间内有一小泊花湖,满地浮着盛开的铁线莲,地下透出微黄的光,映得红白粉蓝堆成浮光花陌,满室幽香浮动,无比娇艳、无比缤纷、无比繁盛。团团花簇正中,摆了一张按摩椅,按摩椅后安装着洗发台,洗发台旁有个带木箱的支架,挂着电吹风、卷发棒等物。高洁惊异不已,连赞“太特别了”。杨简笑得得意:“搞艺术的都会喜欢这儿。”于直说:“也就是和你客气客气。”杨简指着于直:“你小子是运气了,娶到这么好的人来改良你的基因。”他对高洁说,“以后于直再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他打得过别人,但是打不过我。”于直把他往外一推:“关你的店去吧!多事!”他撵走杨简,将门关上,扶着高洁穿过花间,走到按摩椅跟前,“我帮你洗头。”高洁未动:“真的不用这么麻烦。”于直站到洗发台后,从下首柜子里拿出洗发香波和护发素:“这样洗头,球球会更舒服。”高洁抬手抚摸肚子,孩子在里头动了动,她便老实地坐上按摩椅。于直调整着开关,估量着高洁不会受到肚腹压迫的高度和坡度,确认道:“他压到你了吗?”高洁说:“没有。”他便放心地升起洗发台的高度,扶着高洁的肩头,按摩了两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靠上洗发台,打开手执花洒,先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温度,再往高洁发上淋去。“烫不烫?”他问。高洁摇了摇头。她仰头看到屋顶,那居然是一个透明的玻璃顶,透过玻璃顶,就能一眼望尽城市的夜空。她不是第一次仰望这座城市的夜空了。这座城市的夜空其实远不如巴西热带雨林的夜空云空广漠,朗星皓月,明净到慷慨,纯洁到直白。但当年的她,在明净纯洁的热带雨林的夜空下,却不够慷慨和直白。一直到来到这座城市,这里的夜空,就是她此时仰望的这样,每个人只能看到四周林立高楼拱出的小小一方,但这小小一方意外地天高云静,一钩弯月像被高楼支撑着,皎皎明朗地照到她的心房,照出也许仍旧不够慷慨,但是终于直白的自己。或许是被月色抚慰,也或许是于直按摩的手指拥有令人放松的魔力,高洁的身体缓缓地舒服起来,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想象得到,也许孩子和她一样这么舒服地躺着。她闭上了眼睛,享受水流和泡沫的温柔抚摸。“这里和太湖的琉璃亭蟹庄,都是杨简开的。”高洁睁开眼睛,又看到玻璃顶,曾经美好的熟悉感一跃而出,她想到了,这里很像她和于直去过的那间湖心琉璃屋。那是他们虚假的过去的一部分,但又好像是他真实的过去的一部分。她再一次想要问问于直,于是便真的问了:“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她望着城市的星空,听着于直的回答:“我不是个好人。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和老卫打过架,十六七岁和这里的老板杨简打过架,不过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上不了台面的浑蛋事情。我以前说过,你知道了我的过去就不肯嫁给我了,没有想到最后我们还是领了证。”高洁微一仰头,目光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如那钩弯月,皎皎明朗地重掌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他擦干手,抚摸到了她的肚子上,温柔地包裹着那里头的生命,说:“为了球球,我要做个好人。”他好看的唇就在她的眼前,轻缓地接近,柔软地相触。他们再一次鼻尖贴着鼻尖,舌尖纠缠舌尖,呼吸连接呼吸,好像又成了一体。高洁透过于直的发间,看到弯月升得更高了一些,终于挂上浩浩长空,然而几片轻云拂过这皎月,像她心头一样,乱极了。在心情乱了一夜的第二天,高洁在电话里送别了司澄和Summer。司澄临别时说:“Jocelyn,我把你的照片交给了裴霈,那上面有你以前真实的一瞬间,不过现在的你已经甩开那一瞬间了,这是很好的事情。”司澄的声音仍旧空净悠远,但是既清晰又亲切。高洁知道苏格兰变幻无常、捉摸不定的天气离他们两人都很远了。她回到工作室,从裴霈手里拿过这张属于遥远过去的照片。照片上她迎风站在广袤的爱丁堡高地上,用略显狰狞的表情竖着不太雅观的中指。如司澄所言,这属于她过去真实的一刻。她所愤怒的、怨恨的、气馁的、渴望的,所有深埋在那个表情下的欲望,已经从她的心底连根拔除,她安定下来了,也真正自由了。高洁回家后,把这张照片贴到了萝卜树的左边,然后丈量了一把萝卜树的高度。过几天就是她预约的产检日,这里的高度又会拔高一阶,想想就很开心。高洁将身上的宽大长裙脱去,熟练地换上白色的T恤和托肚裤,将T恤在胸下打了个结,然后翻出相机,对着穿衣镜调试焦距。玄关处传来钥匙的声音。她以为是外出买菜的赵阿姨回来了,唤一声:“赵阿姨,你回来啦?”没有人答她,也许是没有听见。高洁不以为意,对着镜子,一手拿着相机,一手在肚子上做了个“7”的手势摆好姿势,按下快门,拍完以后再用双手捧着相机检查刚才照片的效果。刚才的姿势很好,她笑得也很欢畅,这时高洁也终于觉出异样,猛一抬头,额头上仍贴着医用胶布的于直就站在两米以外,慵懒地靠在墙上,勾着嘴角含笑抱胸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高洁发了窘,第一个反应是腾出一只手使劲儿扯T恤的结,但一时慌乱,不得要领,扯了好几下没有扯散。这时于直开口了,问她:“要我帮忙吗?”话是这样问,可他毫不客气地走到她跟前,伸过双手先放到她的T恤的结上停了停,一劲儿瞅着她的肚子。高洁已经预知他接下来的动作,单手徒劳地盖住裸露的肚子:“我自己来。”于直伸手轻巧又柔软地拨开她的手,张开他宽厚的手掌,慢慢地包裹住她的肚子,缓缓地移动。他掌心的温度,毫无阻隔地传递到她的肚腹上,暖得她差一点点就要颤抖。“他好像比昨晚又大了一点,挺能长的啊。”他笑着说。她抵制着不能自控的颤抖:“你怎么又出院了?”“这伤是小事儿,我本来就是今天出院,不用担心。”他担忧地问,“球球怎么还不动?他不知道是我吗?”高洁抵受不了了,想要拨开他的手:“他不喜欢下午动。”于直突然蹲了下来,一手改扶住她的腰,一手仍覆着她的肚子,对着她的肚子说:“球球,我是爸爸。”他又发作他的孩子气了,于是高洁又无可奈何了,只好干瞪眼看着他又变作上回在医院的小男孩,淘气又小心地抚拍着她的肚子,乞求着玩伴的回应又不敢特别惊动玩伴一样。或许是孩子感应到外部强烈的呼唤,高洁感觉到他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于直也感觉到了,惊喜地仰头看着她:“他认识我吧?”又是这样傻气的问题,教她怎么回答才好呢?傻气的于直已经激动得不知怎样才好,他的手掌就抚摸在孩子翻动的部位,但那不够,远远不够。于直把手放开,激动难抑地轻轻吻在了他创造的生命回应他的地方。跨越了几个月,又好像回到一开始那些时光。高洁再次花了些时间适应身边这个男人重新加入自己的生活。她无法阻止于直由原本接送上下班的浅试辄止更进一步。于直先是再次陪她去做了产检,看着她做各项检查,为她去拿报告。在她量好肚围后,他会主动问徐医生:“现在孩子大约多大?”徐医生说:“现在孩子大约有三十到三十五厘米,一颗大白菜的重量。”回到家后,于直从玄关处的杂物篮子里拿出记号笔,蹲到萝卜树跟前,问高洁:“我可以写吗?”这教高洁怎么拒绝呢?于直根本不会让高洁有拒绝的机会,问完之后,立刻在萝卜树的三十五厘米处划了刻度,写上“大白菜小球球”。写完后,蹲在原地十几秒,勾着唇笑了起来。他嘴角上扬的时候很好看,高洁一直知道,她只是不知道于直这样的笑法有时候也会傻乎乎的,就像现在。于直发完他的傻笑,站了起来,拿出一本“bugaboo”产品目录册,塞给高洁:“我从他们荷兰原厂拿来的,看中几款,你瞧瞧哪个最合适?”目录册内婴儿推车种类繁多,比高洁在网络上查询的款式多得多,她翻几页就眼花缭乱,看看这个功能很棒,又看看那个造型很潮,很难决定。但于直在每一款他相中的款式下都标记了备注,诸如“车架减震效果更好”、“颜色选择多,顶棚可以根据球球以后的爱好换”、“车轮特殊处理,沙滩山地使用无障碍”等。其实他自己已经有了决定,就在高洁一边翻阅目录一边犹豫时适当地指着其中一款说:“以后我们可以用这个带球球去森林和雪地,很方便。”拿不定主意的高洁就被拿定了主意。不到一星期,这辆婴儿车就被送到高洁面前。在安装的时候,于直跪坐在地板上,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新手爸爸一样,把组件一件件比对,一件件安装,最后分别用双手和单手推着车,测试各种使用方式。他推着车,表情无比虔诚,又十分向往。测试完毕,于直蹲到高洁跟前,扶着她的腰,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说:“怎么样?喜欢吗?你以后可以躺可以坐,还能当学步车,走路一定‘嗖嗖’地快。就像爸爸以前骑摩托车一样。”他对着她的肚子摇摇头,“不,你不会像我。有你妈妈在身边,你不会跟我一样。你会比我好得多。”于直的期待,直接以他的行动表现出来。他开始光明正大地采买各种婴儿用品、玩具,甚至产妇乳母使用的必备品,这一回不再避讳,统统送到高洁这边。一开始高洁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于是于直讨了巧,送过来的婴儿服越来越多,不但同款的男女型号各一套,甚至有些是两三岁儿童的童装。再后来,他干脆买回来了更多小女孩的童装,丝绸的、绉纱的、中式小旗袍、西式公主裙,多到数不胜数,足够一个小女孩穿到学龄。高洁只好不住提醒:“已经够多了,不用再买了。”赵阿姨见状不禁打趣道:“于先生讲他喜欢小姑娘,因为小姑娘漂亮的衣服多,穿上去好可爱的。你们两个要是生个小女孩,一定很漂亮。”高洁失笑,她望着橱柜里头缤纷又温暖的色彩。他想要个女儿是吗?原来他有着这样柔软的希冀。她也不禁柔软下来。她最后还是默许了于直的这些行动和同孩子有关的馈赠,默许着他对她愈发明显的亲昵。他们恢复着同居时候的一些例行生活惯常,于直加入了高洁的晚餐,但和以前不同的是,于直亲自下了厨。在之前的那段日子里,在高洁的刻意安排下,从来没有给于直下厨的机会,所以高洁从来不晓得原来于直也是有一点厨艺的。连赵阿姨旁观了于直一手操办出来的家肴也很吃惊,啧啧称奇:于先生啊,你们小年轻是有想法呀,在家里做打边炉还手打鱼丸。”她回头同高洁讲,“于先生熬了肉骨汤,手打了鱼丸,还有潮州空运来的牛肉,真是把一顿晚饭做得山青水绿,看来你们上海的男人都会灶披间的工夫这件事一点不假。”不过是稀松往事,原以为是一瞬而过、不该深植脑海的记忆,蓦然乍现。高洁想起她一直忽略的一个瞬间,她和于直之间的第一顿饭,是于直为她做了一碗骨头汤饭。那碗饭后,她就多了生的欲望,生平第一次握住了自己的生命。于直转过头来,对高洁笑道:“不辣的火锅可以吧?球球想吃很久了吧?”赵阿姨手里拿着三副碗筷,在餐桌上一一放好。于直好脾气地瞅着高洁,她没有办法拒绝重新和他在同一张餐桌吃饭,她知道自己还有着软弱的渴望,无法假饰,也掩盖不了。这一日后的每一日的晚餐,基本都是于直亲手来操办了。赵阿姨由此少了一件工作,只给于直做配菜指导和厨房下手。于直本就对厨房工作上手,只略得一二指导,就能让高洁每日都能喝到不同的营养羹汤。诸如鲜菌奶白鲫鱼汤、黄豆花生猪蹄汤、淮山枸杞草鸡汤、菠菜猪肝杜仲汤、党参红枣鳝鱼汤等,样样火候恰好、入口绵实、鲜入化境。晚餐后,于直又把赵阿姨给高洁洗头的工作接手过来,他隔一日便会领着高洁去美容会所那个爬满铁线莲的亭子间洗发室。本来高洁是拒绝的,但她的拒绝相对于直的坚持,从来都不起作用。洗头的时候,于直会给高洁做按摩。一开始只是按摩肩颈头部。隔了几天,他陪着高洁去产检,听到高洁同徐医生讲起孕期进入第八个月后筋骨疼得有些频繁,徐医生建议高洁日常做些腰腿按摩缓解。他便上了心,回来就开始为高洁按摩全身。高洁不再拒绝他进一步的好意。如何又忍心拒绝呢?她静静仰望着夜空,想起产检回来后,看到萝卜树的四十五厘米处多了一行字:“你会欢欢乐乐的。”这是于直写的,字迹刚劲有力,期待跃然于上。是他的,也是她的。斗转星移这些时光,她和他兜兜转转,终于两心并一意。于直重新回归了这种他熟悉了一年的家庭生活,每日准点甚至提前下班。如果高洁上班的话,他会准点接她下班,把车停在常德公寓对面的停车场,然后挽着她的手一起花个三刻钟散步回家。她即将临产,需要适量运动,他们都知道,都为孩子的出生调整着自己,从身体到精神。高洁不上班的时候,他会提前下班,回到她的公寓,提前为她熬羹汤。今日高洁不上班,按照往日,他本应下午四点就提前回去,但是被卫辙的临时会议邀请绊住了。不过他并不着急,发了短信给高洁,说:“今天想带你出去吃炖菜。等我回家。”高洁一定会客气回复“不用麻烦”,他见招拆招:“不太麻烦,是我想吃,想要球球陪我。”她一定会啼笑皆非,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他发完消息,才同坐在对面的卫辙讲起公事:“承销商那儿都确认没问题,这个分拆上市的计划书你仔细瞧好了,我们就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你没问题,我就没问题。回头我拿给奶奶去确认。”卫辙只是饶有兴味地打量他:“看你急着走啊?”于直镇定自若说道:“晚上约了高洁出去吃饭。”卫辙啧啧称奇:“和莫北是越来越像了啊,二十四孝得不得了。”于直十分淡定:“下礼拜开始我就不来公司了,老卫你就能者多劳吧!有事儿去我家找我,不过不能太久。”“是你家对门吧?”卫辙揶揄一句,又掐指一算,“预产期这么快就要到了啊?”于直说:“这两三个月就辛苦你了。反正正事儿我都在假期前办妥了,等今年财报出来,奶奶签了字,我们就算革命初步成功。”卫辙情绪激扬起来,但又皱起眉头:“上回动你车手脚的嫌疑人还没抓到,我心里头还是不踏实。他们的手段太老练,居然把所有摄像头都避开了,这可是老手犯案。”于直抚一抚后颈。警局在前一周将嫌疑人相关资料都提供过来,这是一个在他的记忆里尘封已久的名字——刘俊,那个坐在他对面请他吃了一块牛肉的老油条,也是他从此蓄意堕落的理由。他铸造过的错误终是有了孽力回馈。他想了想,安抚卫辙:“那人是个老手,道上也有些朋友,抓他可能得费些时日。上回是我自己大意了。不过这个人做事向来谨慎,这回失败了就不会再轻易出手,他还是保身价的老油条,好不容易才放出来。放心吧,下回我不会让他这么容易得手。”卫辙点点头,又想起一事:“我听说穆子昀向你奶奶交了辞呈,说是要去爱丁堡念博士。她这么快就被于毅父子弄得偃旗息鼓决定走人了?”于直冷冷一笑:“于毅有他自己的一套手段,这几个月我倒是真把他和我叔叔的活儿给疏忽了。不知道他们进展得怎么样了。”卫辙略为沉吟,才问道:“于毅……会不会又和穆子昀联手?”“他不会和奶奶已经明确防备的人联手,他动的脑子只会放在怎么尽快让这个人出局上头。这也是奶奶会把穆子昀和他们父子拴在一块儿的原因。”卫辙恍然大悟道:“我原以为是你奶奶顾念穆子昀的旧情,才做人留一线。原来见识了你的手段以后,她把穆子昀这个烫手山芋弄过去是为了考察你叔叔父子的手段啊?”于直点头:“奶奶是矛盾的,她也的确顾念了旧情。只要穆子昀不再出什么问题的话。”他不想再讲了,“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在以前同居的日子里,一周里于直总有两三次带高洁外食,有时候是滨江的高级餐厅,有时候是CBD中心的时尚餐馆,也有藏在里弄深处的小食肆。那时候,他们都在努力扮演一对合格的情侣,吃饭是情侣活动里必不可少的项目。所以当于直把车开入一条老式里弄,在一幢老工房跟前的空地上停下时,高洁倒是并不奇怪。于直把车停好,扶她下车,走进这栋老工房。工房看上去年份不少,走道杂乱,也不洁净,一楼的铭牌栏里凌乱地插着各种公司的铭牌和门牌号。于直揽着她坐上电梯上到顶楼十层,门一开,就能看到对面的门脸上亮着LED灯,写着“长乐小厨”四个字。于直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里头就是居民住宅的格局,开了晕黄的灯,玄关处一个收银台,放着十四寸的电视机,电视里正播着本地节目,电视机旁边放了一盆文竹。高洁看到收银台后一壁墙贴着各色人种的客人在餐厅里的留影。客堂间放了五张钢座木板桌,凳子是做得考究精细的条凳,尚无人坐。往左转是厨房,因为门口挂着一副塑料帘子,里头传来锅铲操作的声响。右边还有一间房,但是门关着。厨房里的人听到了动静,门帘被人一掀,有个坐轮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转出来。高洁认得这个人,正是那位去探望过于直的残疾青年小严。小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于先生,你真的来了啊?昨天杨简跟我讲,我还不敢相信。”于直笑得很和气:“我带我太太来吃饭。今天辛苦你了。”小严操作着轮椅转到他们前头:“这是什么话。都准备好喽!来这里来这里。”他把他们带到了右边的房间,推开房门,“你们稍等,我去准备准备上菜。”高洁走进包房,没有想到简陋民居食肆的包房内,竟是别有一番天地。这里整壁的墙做成落地窗,正对黄浦江景,她情不自禁走近落地玻璃,窗外万国建筑伸向尽头的似火夕阳,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耀目得不得了的红光里头。红光之下,有下班后着急归家团聚的行人,他们的忙忙碌碌终于有了个休止,他们得以回归属于自己的窝巢,获得真正的休憩。高洁想,她也获得了休憩。于直走近她,按到她的腰部,他现在为她按摩的动作已经驾轻就熟,高洁也不会抗拒,甚至会默许让他靠得更亲密。他小心而温馨的抚触,与他们最初的时候如出一辙,那是她无比流连的世俗的相处,重新沉浸,依旧不能自拔。于直的手环抱到她隆得高高的腹上。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有问她,他很想知道高洁会给他们的孩子起什么名字,以及会让他们的孩子姓什么。随着孩子出生的日期越来越近,他越来越小心翼翼。他所捧在掌心里头的,是他从未获取的一种幸福,予他无限光明,一平方米的黑暗已不能束缚他。于直说:“我想过了,等球球大一点,我一定要养只狗,和他一起长大。他有个伙伴,就不会太孤单了。等他和小狗再大一点,我想带着他和他的小狗一起去旅行,去巴西、圣胡安岛或者爱丁堡,还有很多地方。我想给他的世界很大,不仅仅在这里,也不仅仅在台湾。”高洁动了动肩膀,于直撑了她一把,帮她翻过身来,问她:“高洁,你找到你自己了吗?”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有莹莹的光,也含着盈盈的水,是柔软的、清澈的、明朗的:“球球重新定义了我的生活和我的生命。我最近常常做梦,梦里很踏实,牵着一个人一起走,有白天有黑夜,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但是不累,因为最后都可以回到家。身边的人很高兴。我想他可能就是球球。”他笑:“这样就好。”“球球让我很踏实。” 高洁很踏实地笑起来。于直抚上她的额头,捋开她额际茸茸的发:“球球一定会比我们,不,比我更好。”他执起高洁的手,放到唇边亲吻。她手一挣,被他握紧,按到他的胸口,“我第一次来这里,应该说,第一次有胆子来这里。大概也算我运气,干了这么多坏事,还能意外得到原谅,其实我不配。现在站在这里,我还是没太敢掀开皮仔细看自己,刚才面对小严,我还是不知道该讲什么好。他是个好人,不计较我的罪过,对我又客气又感激,但我只想着回避这些我干过的坏事,就像你说过的,我很小气。诚实地看自己,这点我远不如你。”他无奈地笑,摸摸她的肚子,“我很羡慕球球,他有你这样的妈妈,真的,很羡慕。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让你踏实起来,真正踏实。不要再怕我,也不要后悔认识我。我想做一个好爸爸,让别人都能羡慕球球。”高洁专注地看着他,眼眶都有点红了,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劲儿看着于直无奈的笑容,听着他坦诚的话语。然后低下头:“于直,我想过给球球的名字,我和你想的一样,我希望他不要像你,也不要像我,他应该是欢欢乐乐的。如果是女孩,我想叫她于欢,如果是男孩,我想叫他于乐。”于直拥紧了她,用手指拭去她眼角欲出的泪,他不想再让它们落下。有人敲门,然后推门而入,这回却是杨简探头进来:“哟,不好意思啊,打搅你们夫妻恩爱了,你们看这都到饭点了,可以上菜了吧?”于直放开高洁,这时高洁的手机也恰好振了振,她拿出手机低头一看,是久未联系的穆子昀发来的,她说:“洁洁,这两天有没有空?表姨想和你道个别。”杨简手上捧着一个大瓷盅走进来:“先来一碗蹄花汤,我没教过于直,文火精炖,保管外头喝不到。”于直看到高洁神色有异:“怎么了?”高洁放好手机:“没事。”她握住于直的袖管,笑着让美好的夕阳余光照到自己的面颊上,“我们吃饭吧。”穆子昀的相约,高洁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于直。无论她和于直最终可以走到哪一步,她都不想再让穆子昀成为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出现的人物。穆子昀将高洁约到离常德公寓不远一处老式石库门居民区内的咖啡馆。高洁在同她见面前,去上了她在临产前的最后一班。裴霈和小方早已按她的吩咐各就各位,工作室运转如常。她将一些琐事交代完毕,刚好过正午时分。她同穆子昀约在一点,于直四点半会来接她下班,她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她不知道穆子昀为什么会约她,但是穆子昀的短信里提到了“离别”,她想,她和她这位表姨的这场关系,也该有始有终了。穆子昀定的咖啡馆藏在待拆迁的弄堂深处,里头纵横交错,砖石凌乱,门牌很不好找。高洁走岔两次路,最后抬腕看表,显示心跳有些加快。她缓了口气,摸着肚子,她的孩子还有十来天就要出世了,她不能急躁。高洁缓下气,终于找到那间咖啡馆。咖啡馆在一栋残旧的石库门内。高洁推门进去看见一间有咖啡厅样子的客堂间,室内没有开灯,四下也无一人,周围摆着全藤编家什,看得出原本的意趣,只是装饰物品太过于乱糟糟。她不知该进还是退,直到有人叫她:“洁洁。”穆子昀自黑暗深处走出,一身宽大的长袍,黑色中唯一的亮色是她胸前用长长的白银项链挂着的石榴粉钻坠。这条坠饰,高洁再眼熟不过了,这是出自她母亲之手,多年前在爱丁堡莫切斯顿别墅初次相遇时,穆子昀就佩戴着。高洁看向许久未见的穆子昀,她的脸已经没有什么男童气了,老态毕现,脸色青苍泛白,大眼周边布满了皱纹,挂着明显的眼袋。这让她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她的目光扫在高洁的肚子上,笑了笑,笑得实在不算好看,她说:“我们家的女人为什么都会怀上他们家男人的孩子?”高洁不安地退后一步,穆子昀说:“你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生了吧?来,这里坐。”她随手扭开身边的一只落地灯,原来这里放了两只已经除去椅套没有软垫的单人沙发并一只小圆桌,小圆桌上放了套茶具。高洁谨慎地扶着腰坐下来,“表姨,这里怎么没有人呢?”穆子昀也跟着坐下来:“这是我一个老友开的咖啡馆,我当初入了点股。现在这里就要拆迁了,她最近找了新店面,在那儿忙装修,这里暂时顾不上收拾。我呢,最近有空就来这里,因为我退股了,所以要清算一下和她的往来账,把本来属于我的东西都拿走。不过也实在是来不及,我明天凌晨的飞机,只好把你叫来这里告别。”她弯腰拿起茶壶倒茶,“只有白开水了,没关系吧?你是孕妇,也不能喝别的。”“没有关系。”她望着穆子昀的动作,“表姨,您要去哪里?”穆子昀倒好了水对她说:“爱丁堡啊。那里清静,也干净。可以收留我这个蠢得无可救药的人。”高洁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穆子昀,她面前的茶杯内白水清澈见底,喝也不好,不喝……她望一眼对面的人,也是不太好。高洁仍旧不情愿喝茶。穆子昀不以为忤的样子:“洁洁,你是用什么办法把于直收得这么乖的呢?我以前以为他只是喜欢你,没有想到他却这么爱你。”高洁伸手转动着茶杯,茶杯内的小小涟漪越扩越大,她把头抬起来,正对上穆子昀望过来的眼睛。她的目光透着点莫名的血色,滴血一样怨毒。过去的种种,掠过高洁的脑海,从爱丁堡到台湾又到上海。她一手扶腰,一手捧着肚子,她的孩子跳动了一下,又一下,和她现在紧张的心跳一样。“表姨,原来前不久网上那些新闻是您安排的。”她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穆子昀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优雅地拿起茶杯,捧在掌心:“我只是想啊,在男女情事上向来不靠谱的于直,这一次到底靠谱不靠谱呢?他公开承认你是他的妻子,我真是吃惊。你妹妹高潓也很吃惊。她原来挺怕于直的,以为你和她一样,都被于直这个狠心的男人耍了,结果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所以她更加恨你们了,但是又拿于直没什么办法。就当用这个法子帮她出出气吧。哦,对了,看他们母子三人现在没有依靠,我也就发了个善心,没让他们彻底破产。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呢?”高洁苦笑:“高潓后来接受采访说的是事实,网上曝光的那些情况也是事实。在这件事情上,我没什么立场。”但她又逼视着穆子昀,“但是,您的目的恐怕不止这些吧?”穆子昀呷了口茶,才又慢悠悠道:“洁洁,所以呀,我俩要合作真是很困难的事,本来就不应该合作,以后也不会再合作了。你以前答应我的事情,最后都落了空。我可是实打实帮你逼着吴晓慈认罪了,也让高家彻底败落了。而你呢?我想你总该能帮我些什么。我是不想看到于直搞的那个网站能顺利上市的,他们找的美国承销商最忌惮投资的企业主闹出情感纠纷尤其是婚姻问题影响股权分配。我想呢,你和于直不稳定的婚姻关系,倒是可以帮我解个气,搅一搅他的事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