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毅看着她把自己的那些照片仔细地装进预先准备的信封里。他渐渐看不清相册上自己孤零零的身影，却仿佛看到另一个男人取代了自己的位置，陪伴在她身旁，一路走向白头。
·1·
挣脱开李博明的怀抱，孙萌萌觉得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血液。
晨曦中，肖毅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似乎是在极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孙萌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其实心里早已经惊涛骇浪。
“我病了，想着你是不是也会不舒服，就来了。”
听着肖毅颤声的话语，孙萌萌嘴唇哆嗦了一下。鼻翼两侧一瞬间涌上酸涩，泪流满面。
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个人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只要一个人发烧感冒，或者哪里难受，很快另一个人也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舒服，近来，他们相处的时间少了，后来更是连见面都难，生病自然也是各生各的。以为他早就忘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我没事……”孙萌萌不知道该如何向肖毅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其实连她自己也没有搞清楚为什么。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快走吧！”孙萌萌眼前雾气散去，恢复一片清明，抬腿就走。
肖毅以为孙萌萌多少会解释一下刚才的事情，可是看到孙萌萌留给他的背影，才意识到孙萌萌已经走了。
“我送你上去。”李博明自始至终没有看肖毅一眼，大步追上了孙萌萌。
看着李博明就要没入楼道的背影，肖毅突然发狠地追了上去，挡在了李博明的面前：“你给我站住！”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雄狮，浑身的毛发都竖立起来，恶狠狠的目光怒视着李博明，想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走开，我现在没有时间！”李博明也退去了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抬眼向楼梯的方向望去，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你给我离萌萌远一点儿！”肖毅固执地拦住李博明的去路，大有要想上去就从他身上踩过去的架势。
李博明听到楼上传来了关门的声音，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斜睨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你没这个资格，要是你再来骚扰萌萌，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他与孙萌萌相知这么久，根本没法相信她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爱上任何一个男人。都是因为这个浑蛋纠缠她，或者是她为了报复他！
可是即便是这么想，他也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和别的男人接吻，她不嫌脏吗？
看到刚才的那一幕，他活脱脱像被热油泼了眼睛！
“肖毅，你应该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吧？”李博明又微微一笑，好心地提醒他，“别人的妻子，我绝不会冒犯。”
肖毅表情僵硬，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转为一片死寂。
“你们已经离婚了，不要再来打搅她的生活。”
“你给我闭嘴……”
李博明这时已经和肖毅走出了楼道，孙萌萌窗子里的灯火已完全熄灭。他知道，无论是谁，今天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肖毅跟在李博明的车后离开，他不想回去，孙萌萌和李博明接吻的情形像幻灯片一样，不断地在他的脑海中回放，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满得就要撑破了，他觉得自己被刺激得快要崩溃了，连风声似乎都在嘲笑他的无能、他的悲哀。
他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驾车前行，这个时候已经早上六点多钟了，空旷的街道上，车流并不多。路两边的商家大都还没有营业。很快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高档酒吧进入了他的视线。巨大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向他招手：“夜上浓妆”。
如今夜色已经散了，浓妆艳抹的神秘感一退去，再美的女人看着也有些狰狞。他自嘲地走了进去，酒吧里已经没有什么人，舞池里的各色彩灯熄掉了一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酒味和脂粉香，他的喉咙更加难受，剧烈地咳嗽着，直奔吧台。
“您要什么？”一个女人，不，也许还算是女孩吧，穿着促销员的衣服，脸上的妆已经卸了，梳着一条马尾，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随便！”秦紫妍替一家酒商在这里做促销员，这时候正准备下班，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大帅哥坐在自己的面前。她连忙拿过身后放着的一杯调好的鸡尾酒递过去。
肖毅扫也不扫一眼，一饮而尽。
“这酒叫什么名字？”肖毅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她身后示意再来一杯。
“知心爱人。”秦紫妍小心地回答着，她在这里打工有一个月了，看过不少来买醉的男男女女，这位帅哥显然心情不好，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
酒入愁肠，肖毅的喉咙像着了火一样，身上却像是披着一层冰做的被子。
“换一种！”他的嘴里冒出的都是苦涩，回去当然也可以喝酒，可是他实在是不想一个人。
“这个是红粉佳人！”她又递过来一杯，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突然觉得这个女孩有些面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肖毅已经记不清自己一共喝了多少杯，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终于他趴在吧台上再也起不来了。
他和孙萌萌认识是在非典的那一年，那时她刚上大学。学校全部被封了，学生不能随便离开学校，这给他创造了不少的机会，他总是以朋友的名义去大学的铁栏杆外面给她送吃的，一切明明还那么清晰，转眼间竟然恍若隔世。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软软的床上，头痛欲裂，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
“毅，你醒了？”肖毅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梦境有些不对劲儿，他听到了水灵的声音。
水灵从厨房里端出面条汤来，用手小心地拿下敷在他额头上的毛巾，扔进冷水盆里。肖毅一个激灵坐起来，看着四周的摆设，才知道自己躺在家里。
“你和我怎么会在这儿？”简单的几个字，声音里已经夹杂着怒意。
水灵一下子又慌张起来，连忙解释着说：“毅，你在酒吧里醉倒了，我刚巧打电话给你，那里的人就让我去接你！我知道你住在这个小区，去问物业你家的门牌号，是保安帮我带你上来的。”
她忐忑地看着他的表情，她知道他公司运转出现了问题，去酒吧里买醉一定是心情很差。
“毅，你就这么讨厌我？无论怎么样，我们也曾经那么亲密过，总不至于连路人也不如吧？”她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有机会再见到肖毅后的情形，以前的她真是太幼稚了，如果不是自己逼得那么紧，他们之间会不会因为孙萌萌的退出而变成另外一种情形呢？
肖毅对孙萌萌有义，怎么可能对自己无情？
“你走吧！”肖毅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了。他忽然哪儿也不想去了，公司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最棘手的就是这个月的工资问题，之前的违约金和高价货款，他已经借遍了所有能借的地方。以前和他关系一直很好的几家银行信贷负责人，现在知道了他公司的状况也都对他避而不见。
他一直在四处奔走，可是经历了昨夜之后，他太累了。
水灵刚才悄悄地打量了这个房间，收获颇多。虽然肖毅一直在冷落自己，可是所有的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当她真正地走进肖毅这间房子的那一瞬间，她觉得整个世界又都重新有了色彩。
她相信，他终究会走出离婚的阴影，开始真正的幸福生活。
同时她也找到了问题的所在，这个家里，到处都还是孙萌萌的东西，肖毅在这样的环境里，怎么能忘得掉孙萌萌呢？
孙萌萌本就打算把很多东西一起抛弃，肖毅却舍不得乱丢乱放任何一件她留下来的东西。水灵并不知道这些，在她看来这根本就是孙萌萌故意为之。他现在这样对她，她可以理解。男人都有他们生活的轨迹，他们自己最早定下的规律一旦被打破，他们都会懊恼怨恨，可是最终还是会重新开始好好生活的。
以前她太在乎肖毅对她和孙萌萌之间爱之天平的倾斜，现在她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傻了。以前那么难熬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他们已经离婚了，她找不出离开肖毅的理由，她和他需要的只是时间。
“这是我帮你做的面汤，你喝了之后我就走！”肖毅怒视着她，眉毛拧成一个结：“离开这儿，我不想别人到这里来，尤其是你。”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水灵了，她并不气恼，也不想和他争执，脸上浮起哀愁与苦涩：“我说了，我看着你吃完饭后我就走，一个人生病的时候，待在屋子里等一个永远也不可能来的人，那种滋味太难熬，我都尝过的。你不要恨我，我也想少爱你一点儿啊，让我放了你，谁又来放过我呢？”水灵的眼睛很快就泛起了泪花，爱上了这样一个男人，她或许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可是她没有办法，只能死死地抓住他往前走。
“毅，就算我是一个路人，吃一碗我做的面条，也不过分吧？”
“我说了，你赶快离开这儿！”肖毅真的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怒气，一把打翻了床头柜上的瓷碗，蛋花和面条洒了一地。
“啊……”水灵被吓了一跳，从床沿跳了起来。
“我让你离开，听到了没有？”肖毅抓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根本就毫无希望，同时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埋怨的资格。他感到有两行湿热的液体沾湿了丝被。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把头从丝被里露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地上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轻轻地舒了口气，下床去给自己倒水。
脚下像踩了棉花，他跌跌撞撞跑去客厅，却看到门口处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你怎么还没走？”肖毅闭上眼睛对着房顶叹了口气，真是冤孽啊。
“毅，你得去医院。”她还想说，可是肖毅已经打开了门，抱起她的外衣和皮包胡乱塞给她。砰的一声关上门。
肖毅喝过水，重新躺回了床上，他睡着了，梦到了孙萌萌穿着性感的睡衣，躺在床上等着他，他急匆匆地爬上床去，她白皙的双腿那么修长，饱满的胸部像一对白鸽呼之欲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狠狠地吻住她，可突然之间，她抱紧了双臂，冲着他大叫起来：“你走开，你不是我老公！”
一身冷汗，他醒来，却一动也不能动，浑身酸痛，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感觉到了身旁有人，他吓了一跳。水灵哀怨地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你烧到四十一摄氏度了，我买了消炎片和退烧药，你吃了我就走好不好？”肖毅紧闭着双眼，感觉到额头又被敷上了冷毛巾。
“好啦，你别生气了，我刚才拿了你的钥匙，忘记还给你，我已经拿出来了，我马上就走。”
肖毅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都是泪光。他重新闭上眼睛，心底徒然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2·
第二天，孙萌萌到了杂志社，主编让她去云阳做一个采访。本来考虑到她刚回来并不想安排她去，可是她毫不犹豫从单位直奔机场。
李博明手上拿着一本《烽火》杂志，正好看到孙萌萌采访周夫人的那页。她的文笔优雅而犀利，论调看似柔和，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毅。
他打电话给她，没人接，他猜测自己是否已经被她设置到拒接名单里了，忍不住莞尔一笑，直接打给了烽火杂志社的前台，被告知，孙萌萌出差，没在公司。他让助理定了机票，直奔云阳，那里刚巧也有在谈的项目，他干脆亲自上阵。那个小女人显然是不会主动再走入他的视线范围，所以他只能追赶着她。
让他更为急迫的原因，除了他向她表明心意后需要一鼓作气之外，他还在担心，她昨天还在打点滴，今天就出差去，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了。
这么多年来，渴望一个女人的吻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从来都是这样，看准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不让自己再有任何遗憾和后悔的机会。
傍晚，他就已经到了她下榻的那家酒店。她的手机还是关着的，他直接打她房间里的电话。
没想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你好。”
“是我。”
“您是哪位？”孙萌萌依旧鼻音浓重，他的心里隐隐地泛着失落，她没有记住他的声音，更不会记住他这个人。
“开门，我就在你的门外。”打开门，孙萌萌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因为你在这儿！”如此暧昧的回答，孙萌萌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李博明嘴里说出来的。
所有人对自己态度的转变，难道就是因为自己离婚了，所以连她一直仰望的李博明也变了样子？他上前一步，她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退到了房间里，李博明随手把门带上。
“谁允许你进来的？”孙萌萌脸颊绯红，一脸戒备地看着李博明，一双大眼睛警觉地微微眯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不自觉地抱起手臂，毛孔中都透着敌意。
他忍不住笑了，从怀里掏出药瓶，倒出药片来，倒了白水一起递到她的手边：“为了躲我跑来这么远，药都不吃，病得更重岂不是我的罪过？”
孙萌萌的脸更加火烫，没有用手去接，而是越过他，直接想去开门：“请你离开这儿！”
“先吃药！”李博明说着，已经走过来把药片递到了她的手里，她眉头拧得更紧，想直接把药片扔了。
“把药吃了，我有话想和你说！”他感到了她的紧张，甚至几乎听到了她心跳的声音。
一不留神，她就在他面前消失了，他后悔没有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他那时突然很后怕，怕自己已经失去了向她表白的机会，现在他一定不会再让她从自己的身边走开。
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又忍不住战栗了一下，惊恐地后退。
他又一次失笑：“昨天很抱歉……可我不后悔……”
孙萌萌用牙齿咬住自己的嘴唇，脸一下子又涨红了起来。李博明不忍心再看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认真地对着她的眼睛说：“我一直想追求你，但是你离婚后突然失踪了，你让我心慌了。你这么谨慎，我只能用行动告诉你我的心意！”李博明的声音低沉，语速过慢，产生了一种蛊惑的力量。孙萌萌觉得自己的心跳动得失去了规则。
她彻底说不出话来，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情，忽然有些明白了。
“你说过的，心动不是错，只是必须等到一段感情的结束，孙萌萌，你看着我，我是认真的。”
楼下的餐厅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座位大多数都是空的。李博明把菜单递到她的面前：“想吃什么？”
他之前没让她点过，她顺手接过来，没什么胃口，随便点了几个清淡的小菜，要了一份白粥。
“都是太清淡的也不好，昨天医生还说你营养不良。”李博明又点了两客鱼翅拌饭。
“清淡惯了，吃多了会消化不良。”
“搞文字的人，是不是特别喜欢让别人去猜句子里的含义？”孙萌萌不语，他又说，“你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我不会的。我这个人从来不会随便去做一件事，但下定了决心，就绝不会半途而废。”
“你在追逐猎物？”
“是你太敏感。”
“你根本不了解我。”
李博明有些惊奇，他在想，像她这样单纯温和却在某一方面强势坚持的女子，肖毅在背着她和别的女人交往时，怎么会没有想过必然的结果？或许他根本没有见过孙萌萌强势的一面？李博明突然感到自己有些荣幸。
“你想和我说什么？”
“我想你做我的女朋友。”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想让她从目光中看到自己的心意。
可她显然对他的诚意报以无视：“你没有女朋友？”
以他的条件，在这个年纪，不知道会有多少女人前仆后继，他为什么就偏偏喜欢上她这样一个离异的女人？
“你觉得一个每天只能睡六小时的人，会有时间和精力交女朋友？”
“我现在不想谈感情！”她干脆地拒绝。
“觉得我不好？”
“不是，只是还没有好到让我喜欢上你……”
“以前决定和肖毅在一起的时候，是因为那时已经爱上他了？”一句话直击孙萌萌的痛处。
“你有没有想过最好的忘记方法就是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我们可以试着交往，如果你因为还爱着他想要和他在一起，我想你就不会和他离婚了。既然选择了离婚，早晚都要开始新的生活。”
孙萌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连他都看得出她还爱着肖毅，这是她的悲哀，可是那么多年的感情，让她怎么能放得下？
他忽然很难过，实在不希望看到她在他面前为别的男人黯然神伤。
钢琴曲突然换成了欢快的调子，越发显得她的表情过于哀伤。
“我不想吃了！”
“不可以！”
孙萌萌不是一个刻薄的人，可现在就是想对着李博明发火，或者是发泄：“我做什么事要你管吗？你是我什么人？”
李博明这些年很少有激动的时候，现在他也忍住了生气：“遇到了就是遇到了，我躲不开，你也躲不掉，如果你没有选择结束上一段婚姻，我也许永远不会对你说这些。可是你既然已经选择了，我就不允许你这么痛苦地折磨自己。”
“我哪里有折磨自己？要不是你……”孙萌萌又想起昨天晚上和眼前这个男人那莫名其妙的唇齿纠缠。
李博明对女人从来没有什么耐心，可是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庞，不禁觉得心疼。
·3·
晚餐后，李博明送她回房间，他还有工作要去处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好容易天亮了，他去敲她的房门，叫她一起去吃早餐。
“我不想吃，你自己去吧……”李博明听到她鼻音浓重，声音恹恹的，怎么能放心离开？
“开门，我要是想进去有的是办法！”果然很快，门被打开了。
她不耐烦又没有办法地重新钻回了被子里。他摸了她的额头，果然又发烧了，他叹了口气自嘲地说：“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不再是一副难受的样子。”认识她的时间不算短了，几乎没看到她真心地笑过。
他拿着温度计给她试，她挣扎着自己来，他又去倒水给她，她把药片送了进去，突然就哭了。
李博明这回真的慌了，连忙哄她：“是我不好，你不希望见到我，我出去……”
孙萌萌摇摇头，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看着他身后的某处：“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他也会像你这样照顾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依然不敢相信我们就真的这么离婚了。你说爱得那么深，爱得那么真，要生生地把爱从心底剜去，从此陌路……怎么才能做得到？”
李博明把她揽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拍着她单薄的后背：“我懂的，我都懂的……忘掉他，试着爱上我……”
孙萌萌听说云阳的海滩很美，李博明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以前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非常喜欢面对大海。那一刻，你会觉得人在大海面前是那样渺小，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能被大海的气息所包容。气温很低，他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在孙萌萌的身上。
“冷吗？”
“不冷！”
“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你还在感冒……”两个人并肩坐在海滩上，谁也不再说话。
海风迎面吹打在脸上，孙萌萌的情绪果然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她贪婪地汲取着大海清新的味道，头变得好重，她的头不自觉地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
“老公……我想睡一会儿……”
李博明叹了口气，对她说：“萌萌，你看清我是谁，我是李博明，不是肖毅！”
孙萌萌肩膀颤动了一下，睁开眼，抱歉地看着他，然后微微低下头，轻声地说：“对不起！”
李博明的心跟着她的表情就是一痛。他慢慢地伸手揽过她，试图让她重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虽然无声无息，李博明还是感到了她的挣扎。
“做我的女朋友吧！”
“……”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李博明严肃的样子，总是会让孙萌萌感到一阵的压力：“这样对你不公平，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一点儿也不爱你。”她给不了他想要的，能做的只有坦诚。
“和我相处久了，你会发现不知不觉地会离不开我的……”李博明伸手揉着她的短发，有些逗弄的意味。
孙萌萌用手臂抱紧了双膝，把下巴放在膝盖上：“那种离不开一个人的感觉会让我感到害怕。我现在只希望好好地工作，好好地生活。等妈妈回来的时候，自己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的东西，感情注定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想我再也做不回那个只为感情和家庭而活的孙萌萌了。”
“你是说，你已经不相信爱情了，所以要当女强人？”
“女强人？”孙萌萌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事业的成功就能感受到人生全部的幸福，再成功的人也需要有人和他一起分享他的成就，再坚强的人也需要有人在最痛苦的时候倾听他的倾诉。
“所谓的男强人、女强人都只是一个称谓，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永远无法击垮、绝对坚强的人。你爱别人的时候，自然也会渴望别人来爱你，爱情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是也绝不会永远因为只有一个人的付出而存在。
“但爱情能走多远，要看一个人的心专注的时间究竟有多长。有的人会很长，有的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会失去耐性。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可是千万不要对我轻易许诺……”
李博明的目光望向无边的海岸，遥远又幽深：“我从不会轻易许诺，但是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得。我等着你真正敞开心扉接纳我的那一刻，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没有人会在原地永远地等待，但是我很清楚你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而我有比一般人更多的耐心和信心。”
“我承受不了人生路上的再次背叛，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力爱上任何一个男人，幸福对我而言，似乎已经离得很远了……”
“人生本来就是一个不断舍弃的过程，最初做决定时需要慎重而仔细，但是一旦选择，任何时候都要坚定自己的信心。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站会是什么样子，但为了最终到达幸福的彼岸，肯定要抛弃沿途一些心动的风景。舍得舍得，不舍永远不会得到。”
“那你觉得幸福是什么？如果中途觉得沿途的风景才是最美的呢？”
“真不该和搞文字的才女说大道理……”李博明轻轻地笑着。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像一个迷茫的小孩子，眼中充满了疑问，粉嫩的嘴唇在月色下散发着亮晶晶的光泽，让他忍不住又想一亲芳泽。
他别开脸，平复自己的冲动，缓缓地说：“我觉得幸福很远却也很近。人一生成功与否，要到他晚年的时候才可以评判。我的要求并不高，有相对富裕的生活、相濡以沫的伴侣，两人有还算健康的身体，孩子们不求前程万里，只要能跟得上时代的步伐。看似简单，真正拥有却很难……”
后来孙萌萌真的睡着了，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在他宽阔的肩头。李博明已经不知道今晚自己心中隐隐地泛起过多少次心动的涟漪，那种感觉温温柔柔，慢慢地席卷到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孙萌萌梦中微微地笑了，这样幸福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从她的脸上看到。他把她揽得更紧一些，过了这么多年，他又有了和一个女人相依到老的感觉。
他低头怜惜地看着她，想着她就这样睡下去好了，不要太快地醒来。
可他不知道，孙萌萌的梦里又见到了肖毅，梦见了她和肖毅都穿着校服，她梳着辫子，他剃着平头。在操场上和很多学生一起跳着交谊舞。
有人问：“孙萌萌，他也是咱们班的啊？”
肖毅笑着说：“我不是，我是她老公！”
海浪声传来，梦结束了，她又惊出一身汗来。
“醒啦，我们该回去了！”孙萌萌把披在身上的大衣扔给他，朝着海浪的方向跑去。
“要感冒的！”李博明被她突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回过头冲他调皮地一笑，像一只小白兔一样向着前方跑去。
“喂……喂……喂……”孙萌萌大声地冲着大海发泄。
他拿着衣服在后面追她，这样调皮的笑脸，让他的心也跟着奔跑起来。他抬起头，一轮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映衬得大海苍茫而又辽远。
一步一步地向她追赶过去，他的心似乎也跟着一点点地透明起来。海风把他消逝已久的温柔一点一滴地吹了回来。
·4·
这次的采访任务还算顺利，孙萌萌在云阳住了三天，正准备离开，却接到了主编的电话，说后天是云阳政府主办的高新技术企业展会的闭幕式和答谢酒会，为了招商引资，各项新政策都十分优厚，所以这次展会的规模是盛况空前的，后天的闭幕式让孙萌萌去收集些有用的图片和信息。说已经和招商部负责外联的黄科长联系好了，让孙萌萌拿着工作证去就可以了。
到了闭幕式的那一天，孙萌萌没想到在会场外又遇到了李博明。
“怎么穿得这么少？昨天才刚好些，今天就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
孙萌萌手里拿着大衣，看了下自己的打扮，粉蓝色荷叶边的衬衣，黑色的一步裙。看了看四下的美女们，在闪光灯面前像明星一样摆着姿势，她惊讶地答道：“我觉得我是穿得最多的一个了。”
李博明顿时失笑。
“我今天没有女伴，能不能帮个忙？”孙萌萌几乎没有犹豫就要拒绝，他凑前一步，低声在她耳边说：“那边有很多记者注视着这里……”
今天这场酒会，除了云阳当地的政界要员之外，更多的便是参展企业的负责人，都是商界英才，身旁的女伴自然也都姿色非凡。
孙萌萌借着李博明和一个熟人寒暄的机会，自己退到了一处角落里休息。
水灵被父母八百里加急调回云阳，以为有什么急事，可没想到，父母口中所说的急事，竟然就是带着她来参加这个破酒会。
他们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出席这次酒会的除了云阳当地的政界新星外，更多的是前来云阳投资的各大企业负责人，机会难得……
原来他们是用心良苦地想把她介绍给这些人，现在她成了父母的一块心病，他们巴不得她尽快嫁出去。
她挎着父亲的手臂，被带到了李博明的身旁。
“水区长您好！”李博明礼貌地点头，余光扫到了他身旁的水灵，也微微一愣。水耀扬是云阳对外经济开发区的区长，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小女水灵！”水耀扬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心里感叹，如果自己的女儿能找一个像眼前这样单身的青年才俊，他也就安心了。李博明的公司规模不算大，但是有国家重点项目在手，前途一片光明。而且他也有耳闻，此人虽然是白手起家，可是家世背景依然不容小觑。
李博明收起了脸上礼貌的笑容，淡淡地冲水灵点了一下头。
“这是李博明，李总……”父亲别有深意地向她引荐着，多次眼神暗示，让水灵无奈之下只好伸出手来。
李博明微微一笑，并不伸手，只说：“水区长，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孙萌萌看到水灵出现的那一刻，以为自己是眼花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吗？水灵穿着一身黄色的小礼服，依旧很美，气色也健康了，相比自己的憔悴苍白，她似乎过得不错！
“孙萌萌……”水灵叫住了她，“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不会耽误你太久……”她的声音急匆匆的，好像等这一刻已经好久了。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孙萌萌真的不想看到这个女人，可是她总是这样阴魂不散。
水灵用最低的声音急切地说：“我有事情要求你！”
孙萌萌冷笑：“你大概找错人了吧？”
“你说我什么我都可以接受，你已经和肖毅离婚了，我也不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追求我的爱情。孙萌萌，现在你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了，能不能彻底离开他的视线？”
孙萌萌被气得直哆嗦，再次转身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不把你的东西全部带走？家里处处都有你的痕迹，你叫他怎么能彻底忘了你？你既然已经放手了，就彻底离开他的视线吧，那些东西我不动，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去收拾一下？”
“你什么意思？”孙萌萌一时消化不了水灵的话语。
“是的，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孙萌萌的耳边响起了肖毅的那句话。
“萌萌，这是我用爱为你铸造的新家，我们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萌萌，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在一个大屋子里等我到深夜……这个家是我们的二人世界……”
“萌萌，这些都是你喜欢的吧，我都没忘过，对装修的人交代了好几遍……”
肖毅的那些话还那么清晰，才短短数日，他就已经和这个女人在他们之前的家里双宿双飞了。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为什么还要难受呢？
·5·
水灵来到肖毅办公室的时候正是上班的时间，她在大厦的一楼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个以前和她还算熟络的同事，让他带着在一楼的登记处写好姓名，跟在他身后上了电梯。
到了熟悉的公司大厅的时候，她惊异地皱起了眉头，很多位子都已经空了，原本一派忙碌的工作现场，现在竟然是一片冷清。
“水灵，你怎么来啦？”有同事站起来问她。
“找肖总有点儿事，瑞恩和美旭去哪儿了，这些位子怎么都空了？”
“公司最近遇到了困难，肖总说不耽误大家的发展，如果有更好的去处，让大家尽管离开，本来大家是不想走的，可是肖总又说，如果不离开，公司真的走到了清算那一步，一定最先用清算后的资产给予大家货币补偿。咱们公司的流动性这么小，大家都喜欢这里，可是都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办法，所以有些人已经先离开了……”
水灵咬了咬牙，直接闯进了肖毅的办公室。
“你来干什么？”肖毅用手捏了捏眉心，皱眉看着她。
“为什么把门锁换了？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水灵忍不住眼圈又红了。
肖毅把头靠在椅背上，一脸疲惫的他，长长地呼了口气：“家是私人的地方，我不希望外人随便进出。”
水灵幽怨地看着他：“我急着找你，是想和你说说公司的事情，这么大的一个公司，说垮就垮了，你真的舍得吗？”
男人的事业永远是生活的第一位，她不信他真的舍得？
“不舍得又能怎么样？”肖毅从没有这样冷笑着对她说过话，他的语气平静又疏远。
“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些，我姑姑……”
“不用了！”他果断地再次拒绝，低下头开始整理手边的文件，“公司就算倒闭了，大不了我去找工作，寻找机会从头再来。我很庆幸在我还算年轻的时候能获得教训，最起码这一生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如果再过十年，遇到这样的局面，也许才是最绝望的时候。”
“你以为这样是在弥补她吗？没用的，她已经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一句话说到了肖毅的痛处，两个人同时陷入各自的绝望之中。
下班的时候，肖毅接到了孙萌萌的电话，他几乎是立刻接听了电话。
“我今天白天去你那儿了，你换锁了？”
肖毅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孙萌萌会回去，也没想到阻止水灵去的更好的办法。
“我回去拿相册的……你要是方便，把它放在物业，我改天去取……”那本相册，她很久以来一直没有勇气再次打开，现在她想把自己的那些照片拿回来。
肖毅看到孙萌萌的时候是在小区的楼下，她比以前更瘦了，因此看上去更高了一点儿，单薄的身体好像一小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在地上。已经点亮的路灯照在她漆黑的头发上，折出一点儿暗淡的光。她和离婚前已经大不相同了，温婉的气质里又多了份职场女人的精干。他身边不乏这样的职业女性，甚至一度回到家里看到慵懒居家的妻子都会感觉有所缺失，可是现在他连做梦都想再看到他归家时她那欣喜的笑脸。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心中绞痛，那种疼痛很快扩展到了全身。
“上去吧！”
“不了，把东西给我就走了。”
“在楼上呢，我没有带下来……”
“我不上去了，我在这儿等你。”孙萌萌皱了皱眉，她没有勇气再上楼去面对自己与他曾经的那个家，她害怕那里变了，更害怕那里没有变……
“萌萌，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换锁是因为……”肖毅想不出来该如何解释，他不想再次提到水灵来伤害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你不用和我解释，我只是来拿照片的。能给你的我都留下了，属于我自己的，我也该拿走了。”
他站着不动，孙萌萌坐回了自己的车子里。
肖毅没有办法，只好上楼去，明明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孙萌萌却等了足足有半小时那么久，才看到他抱着厚厚的相册，脚步沉重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坐进了车子副驾驶的位子。
她接过相册，手上仿佛是他们相爱七年所有岁月一起沉淀的重量。手微微有些颤抖，迟疑了几秒钟，她突然飞快地打开了相册，几乎看也不看，一张一张地把自己的照片抽出来。
“你干什么？”肖毅根本没法忍受，大声地吼住她，一双大掌去钳制她忙碌的小手。
“我把自己的照片拿走。”孙萌萌平静地说，声音轻飘飘的。
“这本来就是一本，为什么要分开？要拿就全都带走……”他激动地说着，腾出一只手胡乱地把自己的几张婴儿照塞了进去，像个霸道又无措的孩子一样，手忙脚乱把塑料纸都撑破了，好容易塞进去，可已经不是原来的位置。
他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抱住了孙萌萌，祈求地命令：“不许分开，永远也不许分开。”他宁愿让孙萌萌带走，他知道她不会舍得撕掉的。
孙萌萌叹着气推开了他：“就算它们摆在一起，也只能到这里了，以后也看不到我们白头偕老了。”她又重新一张一张地挑出来，泪水模糊了眼睛，“父母给我们照相的时候，是想让今后陪着我们到老的人，也能看到我们最初的成长，每一张都是家人最珍贵的心意，你要收好。”
肖毅看着她把自己的那些照片仔细地装进预先准备的信封里，相册中越来越多的空白处就像他的心一样越来越空落，急需什么东西来填补。他渐渐看不清相册上自己孤零零的身影，却仿佛看到另一个男人取代了自己的位置，陪伴在她身旁，一路走向白头。孙萌萌还在挑着照片，把他们的合影也抽了出去。
肖毅过去拦住：“这些你不能都拿走。”
孙萌萌苦笑了一下：“你留着有什么用吗？你不怕它给你带来麻烦？”
“那你呢，你就不怕给你带来麻烦？”肖毅眼中闪出了一丝希望的火花。
“我？不一样的……也许将来为了对别人的尊重，我会撕掉它们吧……可是，我还是舍不得它们有一天被你毁掉……”她眼睛里流露着淡淡的哀伤，很快眼圈又慢慢地泛红。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落在她毕业典礼的那张合照上。那时他的公司已经初上轨道，他整个人都是那么的意气风发，浑身上下都流露着那份不多不少的潇洒和自信。可现在她仿佛看到了照片的中央渐渐裂开，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就像是王母的玉簪一般，硬生生地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条比银河还要宽阔的鸿沟。
“萌萌，以前你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可是现在我一个人在家里，不知道你有没有吃饭，不知道你有没有睡好，以前触手可及的一切，现在都看不到、摸不着，这种感觉很难受……”
“肖毅，都过去了！”孙萌萌抹干了眼泪，把剩下的照片整理好，合上相册递到肖毅的手里，“公司的事情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还在想办法。”肖毅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之前自己对水灵的那些感觉，似乎也还历历在目，可是现在，他每次见到水灵除了烦躁就是无奈，甚至唯恐躲避不及。
一切来得那么快，又是那么莫名其妙。他越来越不能理解当时自己出轨的心情，那时他就好像中邪一样，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刺激、迷幻，而如今，激情一点一滴散去，当初那些浓稠得无法化开的柔情蜜意，只剩下无尽的虚无与阴霾。
“有没有告诉爸妈？”现在她还没有改口，况且她也不知道应该叫什么。
“没有，父母的钱是用来养老的，我不能那么自私。”父母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离婚的事情，他不忍心说，更没脸找家里要钱。父母这一生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
他给他们的打击太大了，也太快了。钱可以重新再赚，可是亲人的意外他有过一次教训，就足够受用一生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不行就把这房子卖了吧……”
肖毅猛地抬头，坚决地否定：“我已经用掉你太多应得的东西了，这个房子绝对不能再动了……”
“我有房子住，你不用这样的。”
“你说过的，我不能拿自己的错误来惩罚别人，你不用说了，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大不了我先去找工作，做个职业经理人，再慢慢寻找机会……三十岁就承受不了从头再来，你也太小看我了……”
“嗯……”孙萌萌看着他此时的样子，觉得心里很难受，她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因为他背叛了婚姻让他受到最严重的惩罚，可是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她还是觉得不忍接受。
“这几天我一直找不到你，你去哪儿了？”
“我出差去云阳开发区了……”
“云阳开发区？”肖毅因为这个地名敏感起来，水灵的家就在云阳，她的父亲就是云阳经济开发区的区长。
“嗯！”孙萌萌看见了肖毅的表情，淡淡地说，“是她的家乡吧，我也是去了之后才知道的。”肖毅更加惊异。
“我在开发区招商引资的答谢酒会上看到她了。她说让我回来收拾东西，所以才发现你换锁的。”
“这是她说的？”
两个人离婚之后难得的一次平静对话，到此戛然而止。孙萌萌的声音又恢复了冷漠：“你和她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
·6·
姐姐肖洁的电话打过来，一遍又一遍。当时肖毅正在高速路上驱车狂奔，眼前都是李博明与孙萌萌那次在楼下接吻时的情形，他后悔、他恼恨、他悲哀，他甚至极端地想，那个与别的男人接吻的女人，真的是曾经那个用所有的一切去爱他的女人吗？
他知道，孙萌萌从小家教很严，他是她第一个男朋友，她的初吻，她的一切痕迹都是他给予她的，她那么爱着他，她都忘了吗？还有李博明，那个男人城府太深，他这么热烈地追求孙萌萌，她有没有弄清楚那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在生意场上这些年，他看到的太多了，像一张白纸的孙萌萌，怎么会是那些男人的对手？
“喂！”
“火气够大的？”肖洁语气不善，“你瞒着爸妈离婚的事，你以为纸能包得住火吗？”
肖毅好像被人从头泼了一桶冷水：“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是一个女人！”
肖毅沉默了。
肖洁又说：“肖毅，咱爸从国内回来后已经住过两次院了，要是再受什么打击，恐怕真就承受不住了，他们对你期望一直很高，而且人家萌萌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么搞，爸妈一直很自责，这事你最好尽早解决。”
“我知道了！”肖毅的心情更加烦躁，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
“你知道个屁？我告诉你肖毅，咱妈说了，绝对不会允许那个女人进门的，你要是搞出什么孩子来，也别往家里抱，甭想钻空子。”肖毅脾气一直很大，可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对怀孕的姐姐发火，他只能沉默。
“对了，我听说你公司最近遇到麻烦了。”
“不用你管！”他挂掉了电话。
肖毅觉得自己真是够窝囊的，如果他是女人，现在也会选李博明……可是那女人不是别人啊，她是孙萌萌……
秦紫妍今晚已经卖出去五瓶洋酒了，还有三瓶就能完成任务。
可是开门红火，后来的生意却不好做，已经过了十二点了，还是只有五瓶。看到角落里的水灵，她灵机一动，这不是就是那天风风火火把那位帅哥带走的美女吗？她居然在酒吧里喝闷酒？
秦紫妍拿着一瓶洋酒走过去：“姐姐，还认识我吗？”
水灵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小姑娘，点点头：“认识，那天真是谢谢你！”
秦紫妍把洋酒放在桌上：“姐姐，这洋酒是我促销的，客人们反应都不错啊……”嘿嘿，谢谢没用，不如来点儿实惠的。
水灵当下就买了一瓶。
秦紫妍欢快地跑去别处接着促销，可是她转了一圈回到这儿的时候，发现水灵已经醉倒在了桌子上。
她突然有些良心发现，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这个女人一个人在这儿很危险啊……
酒吧里人声嘈杂，秦紫妍眨了眨眼睛，心底暗叫声麻烦，有些不情愿地向水灵的座位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喂，姐姐，喂！”可水灵就像死过去一样，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秦紫妍往四周一扫，就看到了几双色眯眯的眼睛已经往这边瞄了过来，靠！这女的长成这个样子也敢到酒吧来买醉，八成是不想好好活着了。
她晚上打工，白天上学，没课时还去超市做促销，一天下来这个时候心情最烦躁。笑容都已经僵硬，也懒得再装，刚来时她也被人吃过豆腐，后来渐渐地就学会了保护自己。可这女的一看一身名牌，连香水好像都是兰蔻的，有钱人放着好日子不过，活该被色男人带走。
“妈的，等我有了钱，让公共汽车所有的人都下来，我一个人坐！”每天挤公车来酒吧，她都一身臭汗。
她把掖在书包里的长袖T恤拽出来，用力地抖了抖，把身上的工作服换掉，收工！路过水灵所在的那张桌子时，却看到已经有男人过去推搡她了。秦紫妍往前走了几步又跺了下脚，没好气地冲回来。
“大哥，这是我姐姐，今天心情不好，借过借过，我们要走了。”
秦紫妍把书包挂在脖子上，搀着水灵千辛万苦地走出了酒吧的大门。“姐姐，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水灵吐了个天昏地暗，一闭眼又昏睡过去了。
“喂喂，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
秦紫妍用瘦弱的身体背着水灵，一步一步地向自己住的顶层的阁楼上挪去。
她在酒吧里打工，晚上回宿舍早锁门了，就和一个同学租了最便宜的一间阁楼。可那女孩交了男友，月初搬到男朋友那儿去了，她现在还没找到合租的人。她用钥匙打开门，把水灵扶进去，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扔在了床上。
肖毅接到了秦紫妍打来的电话：“肖大哥，我是秦紫妍，可能你不记得我了，就是上次在酒吧里，我让水灵姐姐来接你的。那次见过你一面的。她昨晚在我这儿，心情很差，早上就在发烧，嘴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所以我从她手机里找到你的电话……那个你能不能来接她走啊……我要上学去了，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到大街上去吧……我本来也不认识她的，一时好心，唉……”
秦紫妍到了早上才知道自己捡了一个大麻烦，穷人家的孩子生不起病，她多累也倒不下。可是这个水灵，竟然在她家里发起烧来，还好她醉时一直在喊肖毅这个名字，否则，真是没辙了……
“我不是她男友。”
“喂！”秦紫妍在电话里大吼了起来，一顿数落。
肖毅开车赶到秦紫妍住的楼下时，看见一个女孩坐在楼门口的台阶上。他核对好门牌号，下车朝她走了过去。秦紫妍一眼认出了他，这种极品优质男，大多数人都会过目不忘的。
肖毅抬头看了看这片居民楼，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女孩子半褪色的毛衫，叹了口气：“你在酒吧里推销一晚赚多少钱？”
“不一定啊，最少一百多，多的时候能有四五百……”秦紫妍咬牙说。
肖毅从钱夹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她：“她不是我女友，我只是她以前的一个同事，麻烦你帮忙带她去看医生，剩下的钱就当作你的误工费……另外别告诉她我来过，以后也不要再打给我了。”说着他又钻回了车子里。
秦紫妍肚子里一阵盘算，以前她发烧，喝一天白开水，两片退烧片，全部搞定。
一千元治个发烧，赚到了啊……说不定还可以二次报销啊。
秦紫妍满足地呵呵一笑，秋风吹起了她的刘海，肖毅无意间一瞥，心里闪过一丝异样。那一瞬间，她竟有些像多年前的孙萌萌。
肖毅恍惚了一下，又重新仔细地打量她，他刚认识孙萌萌的时候，萌萌也就是秦紫妍这个年纪，一样地爱笑。对，是的，就是她笑的样子，有几分与萌萌相像。他终于明白之前那次为什么觉得她有些面熟了。
·7·
杂志社举办拓展训练，这次培训对孙萌萌的影响很大。她甚至觉得就是专门为她特意准备的，太合时宜了。
毕业至今的她又重新过上了集体生活，每天和大家打成一片，再也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因为劳累，晚上也不再失眠，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
每日培训除了必要的课程之外，还增加了户外拓展训练，她和同事们一起背着背包翻山越岭，依照教练的要求，在指定时间去完成一个自己在以前觉得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项目。
她自幼不爱运动，体育一直不怎么好，可没有想到自己的忍耐力那么强。很多项目许多女孩子都坚持不下去，中途退出，怨声载道，可她居然还能坚持。不是她体力好，只是每次快要放弃的时候，她都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人的潜力真是无穷的，除了自己以外，人的意志没有别人可以摧毁。
其中有一个项目让她记忆深刻，她一个人站在高台上，手放在脑后从台上往下摔，而台下，她的队友们手挽手站在一起接着，如果有一个人松手，她一定会摔得很惨很惨。
孙萌萌上台时非常犹豫，她有些恐高，本来站上去就战战兢兢的，下面的这些人很多都不是她平时熟悉的，更没有什么交往，他们真的会接住她吗？如果有一个人因为承受不了突然的重量而松手，那她肯定就会被摔得头破血流。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肖毅，想起了他的背叛……她的双腿都在发抖……下面的催促声越来越急，她只能闭上眼，把心一横……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最后她被大家稳稳地接住，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觉得心情豁然开阔了许多。她没有被抛弃，这些人的手都紧紧地拉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那一刻，她突然流下了眼泪，有一种没有被世界抛弃的感动。
孙萌萌回到市中心的时候，白皙的皮肤上又有了血色，人不但没瘦，反而看着更加精神了。李博明打听到她今天回来，早早在路边的车子里等着，看着她走得越来越近，他没有下车，直接从里面打开了车门。她看见他在车子里冲她微笑，赶忙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车子里很暖，她解下自己的围巾，把皮包放在膝盖上。孙萌萌笑了，久违的一对小酒窝，在脸颊上忽闪忽闪的。
“我带你去吃饭吧！”若是论追求一个女人，这对他来说也算是第一次，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借鉴，只能凭心去做。
李博明把车子直接开到了一家珠宝店的门前。停好车，拉着她的手往里面走。
“博明，来这里做什么？”孙萌萌抬起头环顾了一下，玻璃橱窗里的摆件，在各色的射灯下，闪闪发光。
“马上要到圣诞节了，提前送礼物给你……”李博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右边的沙发上。
“你圣诞节不在新港吗？”孙萌萌愣了一下，反问他。李博明和孙萌萌一点点从朋友开始做起，她发现李博明是一个很成熟的男人，很多事情都能给别人一种安心的感觉。他们之间的交往也渐渐变得频繁，她几乎没有接触过肖毅以外的男人，她对自己说可以试试看，看看她还有没有爱人的能力。
“是的，我要出差几天，怕赶不回来。”李博明挨着她的身边坐下，这时从柜台里面走出一位穿制服的女子，微笑着对李博明说：“您稍等一下。”说着把托盘里的两杯热茶放在了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你要送我首饰，这可不行。”
孙萌萌在有些方面格外较真。比如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虽然没有说过AA制，可是也坚持不是每次都让李博明付账。
李博明伸出食指放在嘴上，严肃地打断了她：“我好像从来没有送过你礼物吧？”
店里的顾客很少，他的声音很低，可还是吸引了柜台内服务人员的目光。孙萌萌想了想确实如此，她低下头，不再出声。
“李先生，这是您定做的项链。”店员说着把一个红色的首饰盒放在他们的面前。李博明打开后直接递给了孙萌萌。
她轻轻地接过，里面是一条白金的项链，穿着一个水滴形的水晶挂坠，小巧玲珑。她取出来，反复地看着。很精致，也很漂亮，她对珠宝还是有些认识的，白金和水晶，这家珠宝店的设计，价格应该不会太高，心里大概对这条项链有了估价。可是这确实是她喜欢的样式，尤其是这个水滴……
“喜欢吗？”李博明用手接过来，想解开卡扣，可是显然对手中的物件太过陌生，他的手很大，手指不够灵活，细细的链子被他拿在手里，他笨拙的样子不止惹笑了孙萌萌一个人。
他皱起眉头，继续努力，终于打开后，连他自己也笑了，如释重负地说：“我帮你戴上！”
“我自己来吧！”孙萌萌想去拿，可是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他凑过去，把项链环绕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因为这个动作两个人的距离格外接近，他的动作很慢，孙萌萌今天穿了一件鸡心领粉蓝色的羊绒衫，羊绒的贴身面料显得她的胸部格外丰满。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两人的呼吸声彼此能够清晰地听见，好久，他才终于完成了这个动作。
孙萌萌以前也是非常爱漂亮的，她看着这条项链垂在自己空置了很久的脖颈处，忍不住用手细细地摩挲了几下，回头对李博明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