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之夜,郊外。一座低矮的小屋,透出微弱的灯火。这里原本是民居,后因需要在附近修路,这片地便被官府征了来。这座小屋便作为官府临时的驿站。后来因为山洪,附近的驿道被迫改道,这个小驿站也就荒废了。屋里传出咳嗽声,床上的一个女子脸色煞白,悠悠地醒转过来。破旧的床,简易的桌椅,漏雨的房顶。她扫视了一圈,忽见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映入眼帘。“姐姐,你醒啦。”是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看见她醒来,露出开心的笑容。很奇怪,当他靠近她的时候,她浑身的血液止不住地翻腾,一波又一波热意在她的血脉中燃烧。“你是谁……这是哪里?”“我叫……”“你只是个犯人!不要这么多问题。”还没等小男孩说完,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便粗暴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随后弯身对小男孩说:“少爷来,吃点粥吧。”小男孩走到他身边,那男子喂他吃粥,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看上去分外香甜。她的肚子也叫了。小男孩偏头看她,忽然从男子手中拿过那粥碗来到她面前。“姐姐,你饿了吗?我换个勺子给你吃吧。”“不必了。”她撑起身,一把拿过那碗直接倒进嘴里,半碗粥很快便被她吃光了。“你倒真不客气。”那男子冷冷说道。她没有理他们。吃了东西,她感觉身上好一些了。朱恒礼真是够狠,一连十几鞭打在她身边,差点要了她的命。其间她也想发动内功来反抗,可是她的心法练得不到家,被打得差点断了气也使不出来。她审视着这间屋子,很好。没有铜墙铁壁,很容易就能逃出去。可眼前这个男子,一眼看去便是绝佳的身手,想从他手下逃脱,怕是要费些心思。谁想那男子冷冷看了她一眼:“你要走就赶紧走,省得留在这碍事。”“……你不是派来看守我的狱卒吗?”那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杀鸡焉用牛刀。”“……”她再不多言,下了床就往外走。却不想刚落地便脚下一软,瘫在了地上。小男孩扶着她的胳膊:“姐姐,你的伤很重的。不要走了,让我们保护你吧。”一旁的男子见状,忽然起了歹意,拔出匕首边走边说:“这女子是个累赘,干脆一刀杀了了事。”她心头一紧,忽见那小男孩伸手挡在了她面前,仰脸对那男子说:“涵哥哥,你不要这样子,人家是个女孩子嘛。”……一句话说得好不尴尬。眼见逃不出去,她干脆重新上了床。身上又酸又痛,只想好好睡一觉。“你给我下来,”那男子说,“这床是给少爷睡的。”还没等她说话,小男孩急急忙忙爬上了床,对他摆着手说:“不要不要,我跟姐姐一起睡。”说着钻进了她的被窝。身后的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先躺着,我出去探探风声马上回来。”屋子里就剩下她和那小鬼。小鬼抱着她的胳膊,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炯炯地看着她的脸。她被他盯得不自在,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他却拿起她的胳膊搭上他自己的身体,又往她怀里钻:“姐姐,屋里很冷的。你这样,这样抱着我,我很暖和的。”她被动地抱着他,他确实很暖,肉乎乎的一团。她随口问:“你是谁,你爹娘呢?”他的神情忽然哀伤:“我爹病了,我娘她不在了。”噢,一个没有娘亲的小孩。“这个世上太多人都没有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淡淡地说。他忽闪着眼睛,忽然抬起头来:“姐姐,要不你做我的娘吧?”“……”她沉默半晌,“我看起来很老么?”“不不,”他连连摆手,“姐姐,你又年轻,又漂亮。你长得和我娘一样。”这个小孩分外聒噪,她闭上眼睛不再听。就觉他靠得更近,喃喃自语道:“你抱着我睡好不好,我娘也是这样抱着我睡觉的。”就在此时,房门忽然打开,就见方才那男子扶着一个人冲了进来,她定睛一看:朱恒礼!那小孩见了朱恒礼,翻身下地就扑到他怀里:“礼哥哥!呜呜……”朱恒礼一把抱住了他:“谢天谢地!你没事!”一旁的路涵问他:“怎么样了大人?那徐知武有没有难为你?”“他扣了我这么多天,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怀疑小聪可能没有走我这里。”他说,“来不及了,车马已经停在前面的茅亭,你们现在就走!”说罢,他半跪在小男孩面前:“小聪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不再叫朱恒聪。我给你改个名字——”他看了一眼窗外,但见夜黑如墨,大雨如注,“你就叫叶雨注。”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记住了吗?你姓什么?”“姓朱。”“不对!你姓叶。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叶雨注。”“好。”他抱起男孩交给路涵,“从这门出去往西一直走,到茅亭去。三刀他们已经在等着了。”“大人保重!”路涵抱着孩子就冲入了夜雨之中。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这屋子里还有一个女子。他霎时眼睛血红,抽出随身的佩刀就逼近了她。她冷静地说:“朱大人,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看见。”他压根不吃这套:“少废话,既然全都叫你听了去,那也只怪你倒霉了!”他一刀刺向了她,却被她敏捷地躲过了。他眼皮一跳:这女人有内功。他与她对峙在狭小的房间。他咬紧了牙齿:“宁可拼上性命,也叫你非死不可。”匕首的寒光在房间内闪烁,她拼着躲过了三刀,却因身上无力而瘫倒在地。就在那要命的一刀刺来时,屋外却忽然传来打斗声和幼童的哭泣。“不好!他们追来了。”朱恒礼连忙冲出屋外,就见路涵抱着小聪,正与几个黑衣人打斗。就听其中一个领头的喊道:“识相的交出那娃娃,饶你们小命!”路涵咬牙怒斥:“滚你的狗奴才!”他回身就把孩子扔给了朱恒礼,放开手脚跟他们斗了起来。朱恒礼抱着被吓哭的孩子,正想往西去,却突见林中又走出了几个黑衣人!此时,屋里的女人正踉跄着走到门边想要趁乱逃跑。朱恒礼顾不上太多,一把把孩子塞进她怀里:“这孩子就交给你了。你带着他西去茅亭。若能保全他的性命,我朱氏一族感念你的大德!”他扔下这话就闯进了夜色,阻截那些来路不明的黑衣人。逃命的时机千载难逢,她想把那男童扔出去,奈何他的两只小胳膊紧紧地抱住她的脖子。她左右无法,抱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体内有一股热力翻腾。她鞭伤未愈的病体竟有了力量,靠着这股热力,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夜色太重,她分不清东西南北,只想尽快远离身后的战场。也不知在泥水中走了多久,雨终于小了一些。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雨霁天明,也没看到什么茅亭。怀里的孩子早就哭累睡着了,被雨打湿的身体一抖一抖的。她冒雨赶了一夜的路,身上的鞭伤重又裂开,热血仍是翻滚不停,每走一步都痛若油烹。终于,在临近黄昏的时候,她晕倒在了路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