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往下不知是天堂还是地狱陆延初留下来处理Wilson Wang和英国警方的事,回老楼的路上,顾北城给沈慕言打了电话:“Murray,你去查一下国内A市姓苏的一个家族,也是做制药的,都有些什么人我要知道。另外通知国内公司那边,我大约半个月以后会过去。”半个月的时间,陪苏情生去见过她父母之后,他就要去同这一家人算一算二十年前的账了。为了自家的生意去谋财害命,无论当时他们商业上面对是什么样的境况,都不该用如此残忍又下作的手段!既然他们那么看重他们的生意,那么他就毁了他们的生意,让他们一无所有!电话那边,沈慕言听到顾北城的话已然明白了什么:“当年……是他们?”顾北城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挂断电话,顾北城开车回到老楼,这么多年在伦敦,路线早已熟悉,该在哪里拐弯、哪里直行,他都没有开错。眼前的路况他似乎看得清楚,可又似乎,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面前万物,哪一样都没有入他的眼。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那漫漫无边的黑夜和滔天的火光将他笼罩了太久,时至今日,终于有了出口。车停在老楼外,顾北城刚走进楼里,正等得心急的苏情生听到动静立即起身迎了出来:“怎么样?”顾北城握住她的手,发觉她的手指冰凉,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在这里该是紧张得厉害。她等不及问他道:“怎么样?”他将她的手握进手心,冲她点了点头:“找到想要的答案了,是当年同市的生意上的竞争对手,虽然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八九不离十。”苏情生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跳起来抱住他,高兴地连声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高兴得就像是一个孩子,他抱住她,就听她又问道:“那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去找警察?”顾北城摇了摇头:“现在这件事还算不上确凿,有些情况还要确认,我们先回国去见你的父母,剩下的到时候我会处理。”回国?苏情生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我们要回国了吗?”顾北城挑眉:“怎么?不愿意?”“那倒不是,能早点回去和我父母说清楚我们的事是最好的了,但我又有点怕他们生气……”她此时的心情他又怎么会不懂?还记得她上次说怕被打断腿时的表情,顾北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牵唇对她道:“如果叔叔阿姨真的生了气,到时候你往我身后躲就好,剩下的全交给我。”正合她的心意!苏情生笑眯眯地抬头看他:“你说的!”顾北城应:“我说的。”机票买在在两天以后,从伦敦直飞A市,上一次程玉琳来的时候顾北城并没有注意,这一次他才有些惊讶地问:“情生,你家也在A市?”苏情生点了点头,有些奇怪地问:“为什么说‘也’?”“我们家,顾家,也在A市……”却在这一刻,顾北城的心忽地一沉,他只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太对,有哪里似乎可以联系上……苏情生忙着去看候机室,并没有注意到顾北城的表情变化,一面东张西望,一面有些欣喜地玩笑道:“原来我们是老乡啊!”老乡……顾北城的神情忽然凝滞住了,在这样的时候,发现这样的缘分,他不知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恐惧。他故意放轻了声音,似是随口问道:“情生,你上次说你家里是做生意,你们家是做什么生意的?”找到了候机室,苏情生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指示牌,还有几分钟开始登机,还好还好,她这才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对顾北城道:“说起来和你是同行了,我们家也是做制药的,现在在国内也算是一家比较大的制药企业。”顾北城的心一沉。也是做制药的……A市……苏……怎么会这么巧?这真的只是巧合吗?看着笑容明媚的苏情生,顾北城只觉得不敢再想下去,这是二十年前那次火灾之后,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强烈的恐惧。“乘客您好,M2337号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机场的广播响起,苏情生拉起顾北城随着人流向前走去,全然没有发现顾北城的异常,待到在飞机上安置好,坐在座位上看着身边的顾北城,她笑着道:“这几年我每次往返都只有自己一个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陪我坐这漫长的飞机,果然感觉不一样。”她的眸光清浅,笑意明朗。顾北城没有说话,只是探身替她系好了腰间的安全带。他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是沈慕言的电话,像是掐着点打来的一般,顾北城接起,就听沈慕言语气有些沉重地问:“北城,你们现在在哪儿?”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情生,答得简洁:“飞机上。”不能再拖了,必须要告诉他了。听到这个回答,沈慕言深吸了一口气,话语中带着不忍:“北城,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回国之前必须要知道,前两日你让我去查A市……那个做制药的苏家,我查出来了,这个姓并不容易重,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去核实了好几遍,北城,这个苏家是……”这个苏家是……话到这里,心底的恐惧愈浓,再往下不只是天堂还是地狱,就到这里吧,不要再说了!“飞机要起飞了,等我们到了国内再说吧。”顾北城开口得突然,匆匆地打断沈慕言,留下这样的一句话,随即挂断了电话,并迅速关机。苏情生对他这样突然的举动也有些意外:“怎么了?飞机可能还有一会儿才要起飞,有什么事可以先说完的,等咱们到国内实在是太久了,要是有急事就耽误了。”顾北城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有些心不在焉道:“没事,没什么急事,放心吧。”可看着顾北城的神情,苏情生只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追问道:“顾北城,到底怎么了?”顾北城依旧是摇头:“没事,我有点累了。”他说着,合了眼,似乎真的是倦极想要休息一会儿。苏情生虽然有着满心的疑问,可此时却也不好再问,只得看着他,半晌,轻叹一口气,也将头靠在椅背上,闭眼小睡一会儿。许久,顾北城睁开了眼,他偏头,身边,苏情生睡意安然。他伸手,轻捋过她耳边的碎发,握住她的手,收拢在手心。旅途漫漫。苏情生一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后脖子僵硬得厉害,有点落枕的倾向,她试着左右扭了扭脖子,还好情况并不是很严重,正要抬手去揉,就觉得脖子后面一暖,有一双大手已经伸了过去,替她轻轻地揉捏着。脖子处的酸痛很快缓解了很多,她转头向顾北城一笑,又凑过去撒娇道:“顾北城,我好像有点饿了……”“好像?”他扬眉,“想吃什么?”她刚睡醒,一双眼水汪汪地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想吃你那天晚上做的面条……”顾北城心里失笑:“那你就只能先想想了。”眼见着苏情生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去,他才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落了地给你做。”苏情生一下子又笑颜如花了。在飞机上吃了两顿飞机餐,十几个小时好不容易过去,终于落了地,苏情生也早就顾不上什么面条了,路途的疲惫加上时差,她只恨不得立刻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才好。她先前同母亲说了自己到北京的时间,落了地一开机就收到了母亲的短信,司机已经在机场外等着,家里的房间已经收拾好。她顿时觉得母亲果然贴心,但转念一想,她问顾北城:“一会儿我回家的话,你住哪里?”“我也回家,顾家。”她蹙眉:“可你不是说顾家……”已经被烧毁了吗?“嗯。”顾北城轻应了一声,“我把那个地方买回来重建了。”不只是重建,所有的细节都是按照顾家原来的样子,这几年他虽然回来的不多,但房子由管家替他打理。原来是这样,苏情生想了想又有些担心:“只是你现在回去会不会触景生情?要不你跟我走好了!”看着苏情生很认真而忧虑的样子,顾北城想要轻描淡写地笑一下,却一点笑意也无,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她抗议:“天啊,顾北城,你最近是看我的头发有多不顺眼?揉了一路了!”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的确重复了很多遍这个动作,在他笑不出无从回应的时候。他收回手,淡淡道:“快回去吧。”快回去吧,情生,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像这样若无其事地面对你多久。眼见着苏家的车消失在视野中,顾北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前来接他的人早已等候多时,他坐上车,银色的法拉利在夜色中似一道剑光流过。阔别多日,重回顾家,此时此刻,故地重游,他的心里异常沉重。年轻的管家关言和张妈见他回来纷纷来到门口迎接,他挥手让他们回去休息,自己孤身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明明刚经过漫长的飞行旅途,疲惫是自然,他却清醒得一点睡意也无,脑海中,二十年前的画面、Wilson Wang的声音还有苏情生的笑容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网,将他罩在里面透不过气。怎么会这么巧?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这个问题,感觉就像是上天同他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可仔细想来,丝丝缕缕中,又好像早有征兆,只是他从未留意。苏情生曾说她家里同陈峻一家里相熟,原来他们两家都是制药界的。苏情生曾说陈峻一合作案的主意是她母亲给出的,原来她母亲的手段如此狠毒。苏情生曾说……没有开灯,顾北城这样一坐就是一晚,彻夜无眠,直至窗外晨光初现,他用手捂住脸,揉了揉眼角,拿起电话,他按下了沈慕言的号码。他的声音轻得近乎一声叹息:“再去查一遍吧,再查一遍,我就相信。”(2)他曾多次想过与仇人相见的情景,却没想到自己会拎着一手礼品上门带顾北城见自己父母的时间被苏情生定在了第二天一起吃晚饭,毕竟吃饭这种事简直是疏通人际关系的天然条件,她算计着正吃着饭,她爸妈再生气,气氛也不会尴尬到哪里去,总不能把桌子掀了,把他们俩叫过去训一顿吧?大不了就是埋头吃饭啊!想到这里,苏情生安了心。在家里难得乖巧,她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晚饭,看得程玉琳连连啧声:“还没出嫁呢,就一副贤惠样,从前倒不见你对我和你爸这样殷勤。”苏情生赶忙抱住自己母亲的胳膊撒娇道:“这不主要就是给你和我爸准备的吗?”程玉琳假装受用地点了点头:“那今天晚上就别让顾北城来了。”苏情生:“……”而晚饭就在苏情生的全心期待中到来了。眼见着离开饭的时间越来越近,顾北城却还不见人影。程玉琳蹙起眉头,有些不满道:“怎么都这会儿了人还没到,难道让长辈们都等着他吗?”苏情生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顾北城不像是不懂礼节的人。她想起上一次约定和她母亲见面时他临时遇到了意外的事,心里暗自思忖,他俩这事总不至于好事多磨到要再来一次吧?几乎是掐着约定的时间,顾北城终于到了。苏情生长舒了一口气,将他领进屋。程玉琳板着脸,拿出长辈的威严,清了清嗓子道:“怎么来得这么晚?”苏情生忙在一旁打圆场,接过顾北城手里的礼品,举起来冲母亲晃了晃:“北城不是去给你们挑礼物了吗,也怪我,忘了告诉他你们喜欢什么。”这胳膊肘往外拐的!程玉琳看着自己这不争气的闺女,真不知道是该和顾北城生气还是和她生气了。她瞪了苏情生一眼,才又道:“东西放那儿吧,还有几分钟开饭,先过来坐会儿。”见母亲松口,苏情生一喜,挽起顾北城的手臂,就向沙发前走去,却明显感觉到顾北城的身体有些僵硬,她有些奇怪地小声问他:“怎么了?”顾北城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苏父苏同辉招手让顾北城坐到自己身边,他刚刚沏了一壶龙井,翻过两个小茶杯,斟上两个半杯,递给顾北城一杯。“听情生说,你老家也是本地的?”苏情生在一旁正削着一个苹果,听到这话不由得一顿,有些不满道:“爸,这种事情我诓你做什么?怎么人家一来你就查户口?”苏同辉原本不过是想找个合适的话题同顾北城开始交谈,对于老家同不同城这件事倒当真不甚在意,听着自己女儿的抗议,他不由得蹙眉道:“大人说话你随便就敢打断,真是把你惯得没边了。”苏情生气弱了弱:“我这不对事不对人嘛……”顾北城倒是颇为沉稳地应了一声:“没事,我老家的确是本市的。”他正好也想同这二位长辈聊一聊这个话题,这件事于他们无妨、于他无妨,唯独就是对苏情生太过残忍。苏父点头表示了解,又问:“现在定居在英国?”“算不上是定居,只是这几年工作的重心在英国,所以待在英国的时间多一些。”“听她妈说你和情生是同行?”苏情生赶忙道:“爸,你可别高抬我,我就是个打打杂的小助理,他是我老板,给我开工资的那个,何况他还开着一家制药公司,和你们是同行倒是真的。”这话倒是让苏同辉和程玉琳有些意外:“制药公司?”苏情生将苹果切成几块放在碗里,插好牙签,说道:“嗯,上次陈峻一提到的那家G.U,其实是顾北城的公司,我当时也是惊呆了,觉得这世界太小了。”苏情生说着,扎起一块苹果喂给自己的母亲,世界小不小的倒是另说,她得先告诉程玉琳顾北城不是专职哄人睡觉的,她可以放宽心了。G.U?苏同辉和程玉琳对视了一眼,这段时间有一家新制药公司在国内渐渐兴起,已经快成为他们的主要竞争对手,他们去打探了才知道那家公司是G.U的子公司,他们早就听说过G.U的名气,听说G.U的老板铁腕,可他们怎么能想到G.U的正主竟然这么年轻!这……程玉琳已经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倒是苏同辉更沉着一些,问顾北城:“那你以后打算回国内发展吗?”顾北城应声:“嗯,现在时机成熟,我想回来完成父母的遗愿。”“遗愿?”顾北城没有立即回答,停顿了片刻,眸光渐渐变得锐利,抬眼望向苏同辉:“是啊,他们生前一直想要将家族的公司做成全国最顶尖的制药企业,以联通国内外制药界研发和市场销售为目标。可惜他们不在了,无法亲眼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做成全国最顶尖的制药企业……联通国内外制药界研发和市场销售……程玉琳的双眼蓦然瞪大,好像还能听到那一天,自己声嘶力竭地同丈夫争执:“怎么可以放任这样下去?他们一直说要做成全国最顶尖的制药企业、要联通国内外制药界研发和市场销售,等到这一天,哪里还有我们的生存空间?”眼见着那一家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所谓的制药科研联合体建成的庆祝晚宴,不过是要向他们示威罢了,不跟随他们顾家的脚步,就是死!那一家、顾家……顾北城……心里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程玉琳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来,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顾北城:“你们家原来的公司叫什么名字?”苏情生被自己母亲的样子吓了一跳,刚想问究竟怎么了,可刚说第一个字就被母亲厉声斥责了回去:“你别插嘴!”苏情生许久没见过母亲这样凶的样子,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不同寻常,她望向顾北城,只见他的神色不知何时已经冷静至近乎冷漠,他微眯起眼,眸中透出危险的光芒,薄唇轻启,说出两个字来:“顾氏。”“咚——”苏同辉手里的茶杯掉到了地上。苏情生看着眼前的情景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刚刚还说得好好的,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爸、妈,你们怎么……”应激的反应过去,程玉琳渐渐恢复了理智,她深吸了一口气,叫道:“刘妈,来把这里收拾一下。”转过头又对顾北城道,“情生他爸今天身体不太好,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这就是逐客令了。苏情生一怔,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完全没听出这是自己母亲的借口,她赶忙跑到父亲的身边,关切地问道:“爸,哪里不舒服?”苏同辉摆了摆手,叫她不要再问下去。顾北城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那晚辈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超出了苏情生控制的余地,见自己的父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异样,她闷声道:“那我去送送顾北城。”“不许去!”程玉琳脱口而出这三个字,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慌忙改了口,“你留下照看你爸,我去送他。”所谓的送客不过是走个形式,从客厅到大门,程玉琳铁青着脸,一言未发,来这里之前,顾北城的心里还曾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是Wilson Wang骗了他,可现在看到程玉琳和苏同辉的反应,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站在大门前,程玉琳生硬地甩下最后一句话:“以后别再来找情生了。”顾北城闻言,停住步子,冷笑了一声对程玉琳道:“阿姨不给个合适的理由吗?”得到的是简洁又敷衍的回答:“你们不合适。”自兜里拿出那个录了音的领带夹,他放出里面的声音:“二十年前顾家的那桩事,是当地另外一个姓苏的家族里一对夫妻找上的我。起初他们只是说顾家弃养了一个孤儿,导致那孩子最后惨死,他们知道这件事后气不过,觉得应该让你父母付出些代价……”Wilson Wang的声音放出,眼见着程玉琳的面色更差了几分,顾北城冷笑了一声道:“我还以为是因为这个。”他都知道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程玉琳的心沉到了谷底,怒瞪着眼前的顾北城道:“你究竟要怎么样?接近情生到底是什么目的?”接近情生是什么目的?他也想知道上天让他和苏情生相遇究竟是什么目的?这么多年来,他曾那么多次想象着自己和仇人相见的情形,却怎么也想不到,当这一天到来,自己竟会拎着一手的礼品,敲开对方家的大门,与对方坐在沙发上谈天。他此刻有多想大声地质问程玉琳,她为什么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他想问问她,这么多年来,她可曾为自己做过的事做过噩梦?可是他不能,他什么也不能问,情生就在不远处,他不想让她难堪。他看着眼前紧张又戒备的程玉琳,忽然就想起了大火那日面对着Wilson Wang和同伙时的自己,那样的恐惧如出一辙。收起领带夹,顾北城终只是讥讽地一笑:“或许就是想让你们也尝尝那一日我痛失一切的滋味吧!”……(3)等他放下这个执念,她就会成为他的所有,可那时她却已经一无所有“砰——”重重的一声响,苏情生坐在自己房间里,想起母亲刚才回来就莫名强硬地要求她和顾北城分手,想要一个原因母亲却也不说,还禁了她的足,不许她再去找顾北城。奇怪。她拿出手机,想要给顾北城打个电话问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母亲的反应会这样大,可是电话拨出去好几个,却迟迟没有人接听。苏情生只觉得愈发憋闷,怎么两边都直接把她当成了透明人?连发了七八条短信给顾北城问他刚才的事,没有回音,她又气又烦,索性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却在这时,短信提示音响起,她激动地拿起一看,发件人却是沈慕言。点开,内容很短,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情生,保重。”保重……苏情生在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竟体味出一番道别的滋味,她隐隐觉得哪里好像越来越不对,为什么今天连沈慕言都这样奇怪?电话打过去,连沈慕言的手机都已关机。苏情生坐不住了,她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究竟发生了什么?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她正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传出母亲的声音:“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情生,她会恨我们一辈子的!”随后是她父亲的声音:“可你也说顾北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只怕瞒不了多久了,还是早点告诉情生让她早有准备的好。”又是重重的一叹气,“当初真不该听你的那么做,现在这报应果然来了。”程玉琳却是已经怒了:“你现在良心发现了?当初哭着说苏家几十年的心血就要在你手上付之东流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你?如果不是因为被逼到了绝路,我们又怎么会走那一步?那段时间警方的调查都是我扛下来的,为的不都是你们苏家?当日我们怕被怀疑才应邀举家出席了晚宴,结果害得情生险些丢在那里。那一把火之后的这二十多年来我连夜做噩梦,现在你却来同我说报应?”那一把火……苏情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猛然想起那日顾北城从Wilson Wang那里回来时曾说过“是当年同市的生意上的竞争对手”,顾氏、苏家……她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喘着粗气,他们正是竞争对手啊!母亲站起身来咄咄逼人地质问他家原来公司的名字、听到“顾氏”这两个字时父亲掉落的杯子以及他们突然转变的态度,难道……难道……她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里面的人对于她的突然出现皆是一惊,面色苍白,就听她声音中带着颤抖,质问自己的父母道:“二十年前……是你们让Wilson Wang……烧了顾家?”想要否认已经来不及,看起来苏情生已经把不该听的都听到了,有片刻的沉默,程玉琳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走过来想要拉住苏情生,她解释道:“我们当年也是逼不得已……”所有的希望都破碎了,苏情生只觉得自己世界里的天都塌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冷笑着问:“逼不得已所以要杀人放火?”“我们最初也没有想过要做到这步,只是看着顾家的势头越来越难以阻挡,又听说他们弃养的孤儿在孤儿院病逝他们也没有过问一句,心想这样的人怎么能得到老天这样的眷顾?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平……”苏情生连连摇着头向后退去,眼泪一个没忍住就跌出了眼眶,她对着自己的母亲喊道:“公平不是杀人放火,那孩子病逝他们不闻不问是过错,可你们这样做是大错啊!现在,我们要怎么办?这个家要怎么办?”程玉琳向前两步想要接近苏情生,她试图去安慰自己的女儿:“情生,你先别急,事情还没结束,还有转机,你听我的话,和顾北城分手,然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有办法可以渡过难关的。”一家人在一起……这六个字仿佛一把刀戳进了苏情生的胸口,她的家人、他的家人……眼泪成串地掉落,苏情生一直在摇头,她哽咽着,许久,才说出那一句:“来不及了……我们已经结婚了……”程玉琳和苏同辉哪里料得到这个?当即呆怔在了原地,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程玉琳一怒之下已经扬手一巴掌打在了苏情生的脸上,就听清脆的一声响,苏情生的左脸上立即红了一片,打完之后,程玉琳看着自己的手,显然也有些后悔。可苏情生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惊、惧、怒、悲一起涌上心头,苏情生转身冲出了苏家。辗转问了很多人她才问出顾家的位置,顾北城说他将顾家重建了,现在的他就在那里。她坐在车上,眼泪流了一路,她不停地擦、不停地擦,只希望见到他的时候眼泪流尽就不会再流了,可是当她按下顾家的门铃、当顾北城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眼泪又都涌了出来。她知道眼泪只会让此刻的自己显得懦弱、卑微、胆小,可她就是无法阻止自己,心里的恐惧那么强烈,她此刻有多想见到顾北城,就有多怕见到顾北城。顾北城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尽,她哭得脱力,几乎是瘫软在了他的怀里,他心疼地抱住她,一声叹气:“你都知道了?”苏情生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抱着他。这一天,苏情生也不知道自己哭了究竟有多久,待到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时候,顾北城将她领进了屋内,他轻声问她:“吃过饭了吗?”她摇了摇头。“在这等着。”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忙活了一会儿,端出来了一碗面放在苏情生的面前,就是她在飞机上撒娇说要吃的东西。鼻子又有些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这哭的冲动压制下去,拿起筷子,她夹了两口面条塞进嘴里,然后强迫自己咽下去。食不知味。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怎么还吃得下去?顾北城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轻拍着她的后背:“想哭就哭吧。”明明眼泪已经充满了眼眶,只差一点就又要掉出来,苏情生强行睁大了眼睛,她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回她:“前天在伦敦的机场,看到目的地是这里,我想到了这种可能。”前天,是前天。还好,苏情生安慰自己,还好,到现在,还有一样东西是真的,他们的感情。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他想了想,索性拉起她,“情生,跟我过来。”顾家的后院,一切都是按照他的记忆重建的。他牵着她走到草坪,指着后门的位置给她看:“那里就是Wilson Wang他们放火的地方。”又指了指他们脚下的位置,“这里,就是当天我和一个小女孩被Wilson Wang发现的位置。”大火、黑夜,苏情生脑海中有数不清的画面和声音一起呼啸而过。“大哥哥……”“快跑……”“大哥,扔进火里吧!”……头有点疼,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一般,苏情生抱住头,因为这些画面和声音的冲击,整个人只觉得混乱不堪。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她……好像就在这里!大厅里,水晶灯光之下,她看着母亲和父亲神色紧张地正在说着些什么,她觉得无趣,想要玩,就跑到了一边,后来找不回来了,正撞上了一个好心的阿姨,那个阿姨摸了摸头告诉她不要怕,等晚宴结束之后就可以找到爸爸妈妈了,还让旁边的一个大哥哥带她去玩……再后来……苏情生捂住脸,几乎是跪坐在了地上。对了,这就都对了,母亲那一句“当日我们怕被怀疑才应邀举家出席了晚宴,结果害得情生险些丢在那里”,原来指的就是这个,Wilson Wang那一时手软,说不定是因为认出了她也未尝可知。而顾北城对这些却并不知情,只以为苏情生是因为想象到当时的火灾而觉得恐惧,他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一天如果不是那个小女孩因为害怕拉了我一把,我可能就冲回楼里,和父母一起葬身火海了……”一旁,苏情生早已泣不成声:“我知道,因为那个小女孩……就是我。”顾北城猛地回头看向她。原来命运从那么早就让他们走在了一起,可是命运却没有给他们一个幸运的结局。她一直自诩幸运,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所有的运气都已经用完。她的手攥住他的裤脚,用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态乞求他:“顾北城,我求你了,可不可以为了我,放过我们家,我知道我父母在这件事上犯了大错,我替他们向你道歉,可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我求求你,可不可以放过他们……”顾北城蹲下身去抱住她,却是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看着苏情生的样子只觉得心疼得厉害,可耳边响起的却是那一日火烧房梁轰然倒塌的声音,他的人生,就此变了样子。而苏情生的声音还在继续:“顾北城,过去真的就比现在和未来都重要吗?只要你肯放下,我们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走下去……”可是他做不到。顾北城的唇温热,贴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吻。这几日来,他不知道多少次试图说服自己,可那颗被仇恨灌注了二十余年的心却顽固得连自己都觉得铁石心肠。他的声音近乎叹息:“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几乎是贯穿人生始末的恨意,怎么能轻易就放得下?不需多久,她也会如同现在的他一般被恨意充斥,她会这样地恨着他。那都是他活该。许是因为失去,他人生里最在乎的就是“家”这一字,从前他的家是顾家,而今他的家却是他怀里的妻子,苏情生。那晚火灾过后,他失去了关于家的一切,从此为顾家报仇这个执念在他心里深种,等到他完成这个执念、放下这个执念,她就会成为他的所有,可等到那一日,她却已经一无所有。苏情生固执得让他心乱,她用力摇着头大声道:“我不会,我不会让过去的恨毁了我未来的一生。顾北城,你那么厉害,肯定会比我做得好对不对?”他抱着她,合了眼。“情生……”他喃喃地念。“情生……”他轻轻地念。可情生之后,该归何处?(4)她不是没有尊严,也不是不懂自爱,她只是喜欢他这之后,苏情生再没能离开顾家半步。比起她父母所说的禁足,顾北城显然做得更加决绝。她知道顾北城在做些什么,顾家失去的、苏家夺走的,他一样一样都会拿回来,他这个人一向说到做到,她从不怀疑。有一天她在房间里的时候,听到了沈慕言的声音,她更加确认,顾北城这一次绝对是大动作,否则不会放着英国那边的生意不管,将沈慕言也叫了过来。她想要再见顾北城一面,想要替父母求情,可顾北城早就猜到了这一点,这之后两个月,一次也没来见她。她索性将自己锁在一间卧房里,不大的空间,抬眼就是四壁,日复一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好像只要她不问,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可那不过是自欺欺人。那一日,当他走进她房间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一切再无转机。她自床边站起,脚上没有穿鞋,踩在地毯上,她问他:“都结束了?”顾北城轻轻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默然不语。屋外,一道闪电骤然点亮阴暗的天空,随后惊雷响起,由远及近。“轰隆——”都结束了……主卧内,苏情生合眼,上齿紧紧地咬住了下唇。苏家这么久的垂死挣扎,终归都是白费心思。其实她再清楚不过,面前的这个人——顾北城,有多可怕,一旦他打定了主意就没有人再能阻止他,可她还是抱了一丝侥幸,一丝卑微的侥幸。门前,顾北城看着闭眼的苏情生,没有出声。深吸了一口气,苏情生睁开眼,她忽然抬起脚,踏上了铺满碎片的地面。尖锐的碎片扎进脚底,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蜿蜒的血痕,明明该是痛极了的,她却恍若未觉。她自离他仅有二十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脚下扎着的小碎片在她重力的作用下不断地向她肉里深陷,一寸一寸,疼痛感一下子窜入脑中,她终于冷静了下来。她抬起头望向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让我……再回苏家看一眼……”她想同他讨价还价,想同现实讨价还价,或许当她回到苏家会发现顾北城并没有做绝,或许苏家还好好的。苏情生不是不清楚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这样想,她是一名心理治疗师,此刻却无法自治。她离他那么近,近到顾北城一伸手就将她揽在了怀里,他用下颌抵住她的前额,左手一遍遍地轻顺她的发,这样的动作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像是溺水之人遇到了一块浮木,紧紧地抓住他身前的衬衫不放。他的手用力搂在她的腰际,苏情生本就苗条,这段时间心力交瘁,让她比从前还要清瘦了几分,他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控制在了怀里。他俯身在她耳畔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叹息,却似一把尖利的刀直插她的心底:“情生,我怎么舍得让你回去亲眼看着自己家破人亡……”曾经的苏家已经成为了一片狼藉,母亲心脏病突发住进重症病房,苏情生赶到的时候,只能在监护病房外远远地看上母亲一眼,家里的资产被冻结,他们连住院费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凑。陈峻一的突然出现如同救星一般解救了他们全家人,苏情生再三道谢,雪中送炭难,陈峻一这一次又是尽了十足的情谊。陈峻一却止住了她客气的话,开门见山道:“之前的事或许还是我误会了顾北城,但这一次呢?他难道不知道景辉制药是你们家的公司?竟然下这么狠的手!你还要相信他吗?”苏情生低着头,无从回答。她相信顾北城,相信顾北城是真的恨极了他们家。“情生,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留下这一句话,陈峻一转身离开。她哥哥苏明尚戳着她的脑袋问她不肯答应到底还在想些什么,难道是指望顾北城突然回心转意,驾着五彩祥云来接她?苏情生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摇头。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老楼之前,警灯红蓝交织的光芒中,这个人就好像是踩着五彩祥云从天而降,可他终究又踩着五彩祥云离开,他们相遇的这一段,那样云淡风轻。所有的委屈和遭受的打击都憋在心里,她忍受不住,一个人买了十瓶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统统灌进了自己的胃里。夜晚的冷风之中,她被呛得咳嗽连连,可她一向没什么酒量,此时却越喝越觉得清醒。一不做二不休,她又冲回商店去买了一瓶白酒,白酒灌到一半,她冲进卫生间大吐了一场,这回身上难受,意识飘忽,她的心里倒是轻快了不少。也不知道怎么,她摸出手机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一串号码,电话被接通之后,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对着电话就号啕大哭起来。找到苏情生的时候,顾北城只见她整个人窝在墙角里,狼狈得不成样子。才一日不见,她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他走过去,心疼地将她打横抱起,才走了两步,就看她又动了两下,有转醒的迹象。“顾北城……”她不住地念。“顾北城……”她睁开眼,眼角有泪渍,看到他,她伸手紧紧地攥住他胸前的衣襟:“顾北城,算我求你,让我忘了这一切吧……”他一窒。“顾北城,你那么厉害,用你最擅长的催眠给我编出一个梦境,让我忘了回国以后所有的这一切吧,我什么都不想记得了,什么善恶是非,我什么都不想记得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许是大醉之后的胡话,又或许这才是她心底真正所愿,她从前凡事都想讲求个对错分明,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如此卑微,就连她从前最基本的原则都不知被抛到了哪里。“顾北城,你怎么不说话……”她一面说,一面哭,泪水很快浸透了他胸口处的衣服。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怀里是温热的,有多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不放开,却最终只能在她的耳畔轻声道:“情生,对不起……”将她放在沈慕言的车后座上,他替她垫好枕头,又仔细地替她盖好毯子,确认没有问题了以后,他最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只是因为从今以后这个人就再也不属于他了,就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他再也没有资格去做。他起身,关上车门,对沈慕言道:“送她回苏家那边去吧。”沈慕言在一旁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原本打定主意不多说一句话的沈慕言终于忍不住对顾北城说:“有的时候我觉得你真的是很无情,你已经夺走了苏情生的家庭、亲人、爱情还有婚姻,在这个时候还要丢下她让她一个人去承受这些吗?”不甚明朗的光线中,沈慕言看到顾北城的眼眶好像红了,然而一开口,顾北城还是那个冷静到有些冷漠的他:“是,我已经夺走了她这么多,所以我不能再夺走她的自我。”不能欺骗、不能隐瞒,即使知道她有可能会因此恨自己,却也只能接受。对于她,他是亏欠的,他不敢奢求她会原谅,就好像他永远也原谅不了二十年前她父母的所作所为。此刻,她的家人就像他恨他们一样恨着他,即使他很想就这样把苏情生圈在自己身边一辈子不让她离开,可是他不能。他已经夺走了她那么多,不能再夺走她的自我。沈慕言看着此刻的顾北城,连连摇头,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是了,这就是顾北城,在一团乱的情况中依旧能把所有事情都归类,分得清清楚楚的顾北城,有的时候,真的不知道这到底该算是优点还是缺点。如果他再混账一点,不管不顾,就算是会让苏情生背负家人的误解和骂名,强留苏情生在身边又能怎么样?最起码他们两个会在一起!可顾北城想得那么清楚,他不能。对他而言是寻找了二十年的仇人,可对苏情生而言却是陪伴她二十余年的至亲!他不能那么残忍,所以他只能对她无情。他将一个文件袋递给沈慕言:“这里面是我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等她醒来,找个机会替我交给她。”沈慕言接过,只觉得这一沓纸放在手上沉甸甸的。因为那是这两个人的未来。因为那是一段再也回不了头的爱情。后来,苏情生收到了沈慕言的电话,电话里沈慕言的声音沉重:“情生,北城他让我交给你点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已经猜到是什么,却还是固执地要问出来:“是什么?”“离婚协议。”电话那边,沈慕言的声音顿了顿,似是不忍。从沈慕言手里接过文件袋,苏情生没有打开,而是拼命地给顾北城打电话,将近二十个电话,对方却一个也不肯接。她给顾北城发了一条短信:“我在你家街角的甜品店等你,我们见面谈谈吧,半个小时之内不来我会离开。”iMessage,显示已读,对方却久久没有回复,苏情生深吸了一口气,将鼻翼处的酸意强压下去。她坐到甜品店靠窗的位置,目光望向窗外,这一坐就是许久,从下午两点等到两点半、两点半等到三点,顾北城却迟迟没有出现。明明该拎起包就走人的,那是她能维护的最后的自尊,可是眼见着就要走到门口,她的步子却越来越慢,最后竟然一转身到前台点了杯沙冰,抱回座位继续等。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如果这杯沙冰都化了,顾北城还不出现,她一定头也不回地离开,于是她就盯着这杯沙冰,盯着盯着,那冰就一点点地矮下去,最后只剩下了一杯水。她闭了眼,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趴在桌子上想要睡觉,可睡着睡着,忽然就哭了起来。天黑透的时候,她哥哥苏明尚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来,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外面,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夜晚空阔的马路边,他质问苏情生:“你还在这里等什么?顾北城他不会要你了,你和他现在是仇人你知不知道?”苏情生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我们不是仇人,我这一生也不会把他当成是我的仇人,我和他说过我不会让过去的恨毁了我未来的一生,就算是面临相同的情况,我也绝不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我要告诉他这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们原本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一直那么厉害,从前他教会了她那么多,这一次轮到她来告诉他,人生那么短暂,用爱去过每一天尚且不够,怎么能为了恨再去浪费?她无法原谅他对她的残忍,可她不会恨他,没有恨就不会想要伤害,就算是卑微,她还是希望他能好好的。苏明尚被她气得够呛,咬牙道:“如果你再和顾北城有联系就不再是苏家的人。”他连拖带拽将她拉回了母亲所在的医院。夜晚城郊的马路上,此刻更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对面马路停靠已久的那辆银色轿车,车里有手机屏幕的光芒亮起,很久很久,而驾驶座上的人并没有理会,目光只是望着刚刚那两人离去的地方。原来从下午一直停放在这里的并不是一辆空车,可有些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得不到顾北城的回信,苏情生心灰意冷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拆开沈慕言给的文件袋,拿出里面的纸张,厚厚的一摞文件,用英文写了各种各样的条款,怕她理解有误差,还有一份中文翻译备在后面,果然是顾北城办的事,真是周全得很。关于财产部分的内容不少,她只觉得稀奇,她同顾北城结婚不过三个月,竟有这样多的财产可提。最后一页,有着他的签名,像最初那份合约上的一样,遒劲有力的字体,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那是她那么喜欢的那个人。只要她签下这个文件,她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可以解除苏家燃眉之急的一大笔钱,可同时,她和他就再也没关系了。没有关系是什么意思?就是没有关系了。即使她宿醉在路边吐得走不了路,她也不能再奢求他会出现,送她回家。她的心里一阵紧缩,连着五脏六腑都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她大骂自己没出息,可就算是没出息,她也不想签。她曾说:“人活一世,就要活得对错分明,我绝不会为贪图内心安愉而自欺欺人。”她曾说:“与我执手的那个人绝不可以让我委屈半分,因为这个世界上,我再不可以期待任何人能够比他懂得珍惜我。”顾北城这个男人让她错也为她错,伤了她也被她伤,模糊了对错、辜负了珍惜,可她还是喜欢他。将文件合上,苏情生将袋子压在了抽屉的最下面,也许她该等到有一天能够真正放下的时候,再回来看这些文件。到了那个时候,她或许会撕掉,又或许会签下,谁知道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