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专门留的大馍,还夹了凉拌海带,你饿不饿?”船舱里,秦墨从袍袖拿出一个麻布包裹的大馍准备宵夜,问吕雉道。吕雉轻摇臻首,表示自己不吃这羞耻食物,同时按住秦墨的手,也不让他吃。秦墨莞尔,无奈解释道:“妹妹别闹,我这人力气大,对食物的需求量也很大,方才吃的此时已经消化,真有些饿了。”“而且,食物就是食物,没那许多乱七八糟的联想!”他嘴里说着,眼神却又不禁瞄了吕雉一眼。吕雉:“……”装正人君子也装像些好不好?你这是没乱七八糟联想的样子吗?吕雉心中无语,但却再次摇头,按着他的手,轻轻在他手心里写了个字。秦墨愣了愣,旋即面色骤然一变。因为吕雉在他手心写的字,分明是个‘毒’字!这些日,渔船沿海航行,偶尔能遇到海岛,或干脆挑选荒芜的海岸区域停靠。彼时船上诸人会登岛登岸,寻找补充淡水,顺便捕猎一些野生动物,采摘一些新鲜野菜。吕雉这个贤惠又柔弱的女子,往往也会下船,跟着去采摘野菜。毕竟女人在采摘这方面,总比一帮舞刀弄剑的糙老爷们在行,尤其是贤惠如吕雉者,一个人的采摘成果,能顶十个剑客,还绰绰有余!……秦墨掰开夹着凉拌海带的大馍,指了指里面的凉拌海带,又指了指大馍。吕雉能领会他的意思,便指着大馍摇头,示意毒在馍里。秦墨是真的惊了,这老妹心思缜密啊,今日席间的其他食物菜肴,都是一锅弄出来的。横阳君的家臣防备他,每每都要等他先食,然后才肯吃。只有这大馍,虽也是一锅蒸出来,可一个个的大馍,不可能让秦墨都先咬一口。而且大馍被他安排在最后上桌分赠,正是横阳君的家臣们,戒备心最低的时候,分赠时又是吕雉端着,那个有毒那个没毒,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你……你不吃我自己吃。”秦墨很想问问这老妹,是怎么把毒物带上船的,但想到剑客们都在外面,便又话锋一转,继而开始吧唧嘴,假装是在吃馍。吕雉似乎猜到了他想问什么,嫣然一笑轻轻提起自己的衣襟,将衣襟下摆放到秦墨面前,让他仔细瞧看。秦墨吧唧着嘴,借由舱室内的微弱油灯光亮观察。那片下摆,是半湿的状态,已经快干了,细看能看到一块污渍。吕雉又将下摆举起,往他鼻子前凑了凑。秦墨试着闻嗅,却是闻到一股女子身上独有的淡淡味道,很好闻。吕雉见他表情古怪,顿时俏脸一红,直接衣襟下摆的那块污渍,挨到他鼻子上。“唔~!”秦墨闷哼一声,只觉一股难言的腥臭味,从鼻腔瞬间冲至天灵盖,转瞬开始脑子发蒙。秦墨狠狠摇头,使脑子复归清醒,心里也终于恍然。那块污渍定然是某种毒物的毒液,她用衣襟下摆沾满毒液,上船后哪怕干涸了,只需要用水浸泡,所得之水依然能毒死人。想必,这也是她衣襟下摆半湿的原因,她用之泡水化毒了!秦墨念及至此,却是再次一愣。烹制饭食时,吕雉在众目睽睽之下,或许可以假装不经意,将衣襟下摆蘸进水桶里。但众目睽睽之下,毒水唯一能下在大馍里的方法,便是将之加入面粉中用于和面。也就是说,大馍里全都有毒!秦墨若像品尝菜肴一样,当场吃一个为众人试毒,此时多半已经口吐白沫了……秦墨越想脸色越绿,此刻他才算是意识到,眼前看似贤惠的吕雉,其实是千古第一悍妇啊!她做下的恶毒之事,能把自己亲生儿子活活吓死!这样的狠角色,若是小瞧了,那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吧唧,我吃饱了,咱们也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些起床,为诸人操劳早食呢。”秦墨吧唧着嘴做咀嚼声,向吕雉说道。“嗯,君侯今日也辛苦了。”吕雉随口回了一句。同时,玉手沾了茶水,在舱室木板上写道:“今日诸人已然吃饱,皆未食用大馍,明日君侯可装病,故意晚起不做早食,诸人必食大馍充饥,则事成矣。”秦墨看罢点头,随手将水迹擦去,然后敲了敲舱室门,向外间的夔道:“夔兄,我似乎还未吃饱,你那枚大馍若是不吃,不若让给我果腹吧。”近些日,张良担心横阳君韩成的家臣们,恨意上头跟秦墨起冲突,所以特意安排自己的忠心家臣,时刻守在秦墨身边。既是保护秦墨,也是保护那些横阳君家臣……呼啦--舱室门自外打开,夔探进半边身子,将自己的大馍递给秦墨,笑道:“君侯真是好食量啊。”“夔兄莫要取笑。”秦墨揖手道谢。夔摆了摆手,待他重新合上舱门,秦墨却将新得的大馍塞进床榻之下。然后,他也用手沾水,写道:“夔值夜,一守便是一整夜,若是半夜饿了,吃馍中毒,待明天张良和其他剑客发现,一切前功尽弃!”吕雉点点头,但却有些神不守舍,也不知是想到那里去了,竟是俏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夔这些日,确实对两人多有照拂,若将之毒杀,确实良心难安!秦墨自然能猜到她所想,但也懒得解释,只是吹灭油灯,开始养精蓄锐。可在黑暗中,他凭借超强视力,却瞧瞧观察着吕雉。毒杀张良及其家臣,以及那些横阳君的家臣,放数日前在长江上时,他会毫不犹豫进行。但今时不同往日,理论上来说,他们都已经是秦墨的臣子,只是心思太杂!现在,秦墨就想看看,吕雉是否恶毒至此,能狠下心继续计划?若天亮之前,她还不阻止。那么,秦墨就要考虑说服张良,将她送回岸上了,总之不能再让她待在自己身边!……秦墨拿出当年充任侦骑锐士,练就的半睡半醒本领,养精蓄锐的同时,将舱室内外动静尽收于耳中。舱室外,夔盘腿靠坐着舱壁假寐,不时垂下脑袋打个盹。舱室内,吕雉躺在舱室另一侧的床榻上,不时翻个身辗转难眠。不过,最吸引秦墨耳力的,却是自己的床榻下,似乎来了一只老鼠,正在啃咬先前塞进下面的大馍,发出细微声音。“自寻死路的小家伙~!”秦墨暗骂一声,也懒得去驱赶它。但,他不驱赶,那老鼠却越吃越起劲,细细索索半个多时辰后,才终于消停。“总算嗝屁了,生命力倒是顽强……”秦墨轻轻嘀咕一声,可随即却是愣了愣,赶忙探头往床榻下瞧看。床榻下确实是一只肥硕的大老鼠,此时已是嗝屁着凉,大馍则被啃食了大半,只剩一个外皮。秦墨看着这一幕,心念电转片刻,嘴角竟泛起笑意!……一夜时间迅速流逝,渐渐有清晨微光,穿过门扉缝隙,照进舱室中。铛铛铛——舱室门突然被敲响,不知何时睡着的吕雉,闻声豁然睁眼坐起。继而,下意识往舱室另一侧的床榻上蹿,双手也紧紧抓住了秦墨胳膊,几乎整个人钻进他怀里。秦墨面无表情的推开她,用嘶哑声音向门外道:“夔兄何事?”夔停下敲门,答道:“天亮了君侯,该为诸兄弟烹制早食了……听君侯声音似有不妥,可是昨日操劳筵席,身体劳累过甚?”夔声音中带上了关心。秦墨狠狠搓了搓脸,将脸皮搓得通红,又从舱壁蹭下一些灰尘,涂抹在嘴唇上,迅速给自己做好‘病妆’。旁边的吕雉见他如此,却是娇躯微微颤抖。她知道,秦墨是在执行她昨日制定的计划,稍后夔见秦墨病容,必然会让他继续休息养病。而众剑客的早食,多半会以昨夜的大馍替代,介时便是全船毒杀……呼啦——舱室门终于打开,吕雉娇躯大震,面色也骤然变得苍白。夔迈步走进来,见两人脸色一个红一个白,都是生了大病的模样,不禁惊道:“怎如此严重?”秦墨沙哑解释道:“许是染了风寒。”吕雉娇躯再震,突然再次抓住秦墨胳膊,拼命摇头示意他停止计划。夔见她这般行为怪异,也不知想到那去了,便安慰道:“吕小娘放心,前几次上岸时,家主采了不少草药,你丢不了性命的。”“你和君侯暂且休息,我去告知家主,让他来给你们诊治配药!”秦墨和吕雉道谢:“多谢……有劳了。”夔退出去关上舱门,脚步声迅速远去。吕雉俏脸更加苍白,几乎没了血色,急声道:“君侯,我……咱们停止计划吧……夔和张君都不是坏人……”秦墨皱眉看着她,渐渐的,脸上浮现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道:“现在停止计划,已然晚了。”“我昨日分赠的大馍,仍然在诸人手里,谁若是当零嘴吃了毒发而亡,你都难逃干系!”吕雉顿时哑口无言,颓然松开秦墨,瘫坐在地上。从她昨天用毒水和面,一切便已然不可挽回,除非她现在就去找张良,主动坦白大馍中有毒,否则计划便不能停止。但主动坦白的下场,多半不会太好。往好了想,张良或许会找一处偏僻海岸,把她扔上岸任由自生自灭,而此地已是南方海域,岸上生活的都是百越部族……往坏了想,或许直接杀了她,也是有可能的!“君……君侯,能否帮雉抗下这一回?”吕雉呆愣片刻后,再次抓住秦墨胳膊,央求道:“张君甚是推崇君侯,昨日还在劝阻君侯,莫要毒害诸人。”“君侯装作悔悟,坦白大馍中有毒,想必张君也不会怪罪的!”秦墨:“……”居然让我背锅?亏你想得出来!不过,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由他背锅的话,张良至多以后不让他在操劳饭食!秦墨哭笑不得的安慰道:“你就安心吧,下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了,我心中有数。”吕雉终究与他不同,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能可贵了。毕竟,她是被平白强掳上船,诸剑客于她而言,就是强盗土匪,只没有虐待她而已。换位思考一下,秦墨如果是她,毒杀张良等人,纵然心里有负担,也并非下不去手!……稍后,夔领着张良回返,一同而来的还有其他剑客,包括横阳君的家臣也来了。张良懂些岐黄之术,进入舱室内为两人诊治,诸剑客则围在门口屏息等待。“唔,并无风寒热症,应该只是劳累过甚,煎服一些补气益血的草药即可。”张良很显然是个半吊子,也没发现两人是装病。门外诸剑客闻言,便散去不再围观。横阳君的家臣们临走时,还不忘撂下一句揶揄:“若是得了风寒,咱们还是趁早下船的好,免得互相传染死绝。”在这医药体系并不完善的先秦时代,风寒确乃是绝症的一种,能不能治好全看天意。……张良去了船首为两人煎药,夔则留下照看两人。秦墨躺在床榻上装病,心中却在掐算着时间。以往数日,他和吕雉都是在天亮时分起床,为诸人烹制早食,日上三竿准点开饭。而人是很容易养成习惯的!后世不是有一个什么实验嘛,每天固定时间喂养动物,等动物养成习惯后,就算没有食物,只要到了时间点,动物也会屁颠颠的以为要开饭。如今船上诸人,大抵也已养成日上三竿吃早饭的习惯了!昨夜分赠给他们的大馍,无疑就是最好的早饭!“君侯,你……你真打算毒杀诸人吗?”吕雉见他没有坦白背锅的意思,也猜不透他打得什么主意,侧头看了一眼舱室外的夔,便凑到秦墨身边颤声问道。秦墨笑而不语,只是指了指自己床榻之下。吕雉低头弯腰往床榻下观看,但旋即却险些吓得尖叫出声,赶忙死死捂住自己嘴唇。很显然,她是那种怕老鼠的女人!吕雉强忍着心中别扭,仔细看了看那肥硕的死老鼠,以及那只剩馍皮的大馍。她是极其聪明的女人,所以疑惑片刻后,便也有所明悟了。老鼠再怎么肥硕,也只是一只老鼠,体型比之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可这只老鼠,却将一个大馍吃的只剩馍皮,才毒发而亡!所以大馍里的毒素,差不多能毒死一只老鼠,或许还有些富裕。但能否毒死体型更大的人呢?恐怕,并不能!“姜兄?姜兄你怎了……呃,我腹中也有些……”这时,渔船各处突然传来惊呼和痛叫,秦墨耳力超群,闻声不由精神一震,扭头向吕雉道:“诸人已经毒发。”吕雉没有他的耳力,并未听到惊呼痛叫,但也不怀疑他的话,紧张道:“如之奈何?”秦墨翻身坐起,将床榻的木板掀起,咔嚓咔嚓几下,折断成半人高比肩略宽。然后,将折好的木板,放在被褥上包裹,三下五除二系好,拎着留出的结扣当盾牌使。最后,捡起那只肥硕死老鼠,往吕雉身上扔。“呀~!”吕雉惊得闪身躲避,口中尖叫出声。门外的夔,原本听到同伴的惊呼痛叫,已经离开去查看了,猛然听到吕雉这一嗓子,赶忙又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