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疑云疑雨仇儿一出房,三姑娘一摸酒壶,便说:“只顾和相公说话,酒也冷了,饭也耽误了,贱妾叫伙计来,拿出饭菜去热热才好。”说罢,翩若惊鸿的也出去了。杨展瞧着她背影,暗想这女子究竟是何路道?刚才弹琵琶时落泪,绝不是做作,这种身有武功的女子,如果为非作歹,是很容易的,可见刚才下泪,并不是为了穷,其中定然有难言之隐,我一时说出量力相助之意,也得看事做事。他正在心口相商,瞧见三姑娘进来,背后跟着伙计,三姑娘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小管家,有几下子,和那西厢房的客人,攀着乡谈几句话,便讲得非常投机,也许一忽儿,便把那人领了过来了。”杨展一笑,便命伙计把酒菜撤去,重新做几样新鲜的来。伙计出屋,房内无人,三姑娘正想说话,仇儿已笑嘻嘻的进房来了,西厢房的客人,却没有同来。仇儿笑道:“那位老乡真特别,他一听到相公姓名,高兴极了,连说:‘早已知道相公名头,想不到异地相逢,快极,快极!’他说时,已经立起身来,我以为他马上就要过来了,他忽然立住问道:‘你们相公进京去,大约是想夺本科武状元,赶去会试的?’我说:‘是!’他立时眉头一皱,怪眼如灯,噗地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向我说道:‘我今天街上喝多了酒,见了你们相公,在生朋友面前,酒言酒语,倒不方便,明天再说!’我一瞧,这人有点心病似的,我便顺着他口气哄他,探问他捉住和尚和人猬的下落。这一问,倒由引起他满腹牢骚,骂骂咧咧的把那段事都说出来了。原来这位老乡,姓曹名勋,也是川南人,还是个世袭指挥。他有这个世袭前程,原是雄心勃勃,想进京去有点作为。不料刚才在镇上碰着装人猬、骗钱财的三个贼和尚。又凑巧,看出车上人猬,是自己兄弟的那个骡夫,正是曹勋在黄河北岸连长行牲口雇来的骡夫,曹勋又是个见义勇为的脚色,不由他不出手打这个抱不平。三个贼和尚,逃走两个,捉住一个,由镇上几个番役押着,连同曹勋等一般人证,解到镇北巡检小衙门。可笑那位微末前程的巡检,官职虽小,门路却熟,他一听捉住的和尚是十八盘拈花寺里出来的,顿时吃了一惊,立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暂不问案,先请曹勋到别屋去坐,以示优待。他却在几个亲信爪牙耳边,低低的吩咐了一阵,安排妥当以后,自己便来陪着曹勋说话。说的都是海阔天空,不着边际的事,曹勋哪里听入耳去,正要发作,一个番役进来,在巡检耳边,低低的回了一句话,便退了出去。曹勋瞧着巡检鬼鬼祟祟,心里有气,怪眼一瞪,大声说道:‘俺赶路进京,身有要事,此刻天色又晚,还没找着宿店,那贼和尚在这儿作怪,原没俺的事,俺可要失陪了!’说罢站起身来。不料曹勋这一发作,倒对了那位巡检的心思,眉开眼笑的抢上一步,向曹勋耳边悄悄说道:‘老哥常在外边跑跑,当然懂得眉高眼底,那个贼和尚,我也明知不是好人,可是他背后靠山太硬,老哥赶路是正经,犯不着为了一个骡夫,发火烧身,现在老哥自愿脱身事外,这就好办了,老哥只管请便,街南鸿升客栈是老字号,招待周到,老哥只管自便。’说罢双手乱拱,表示送客,曹勋被他这一做作,几乎要举起拳头来,把巡检揍一顿再说,姑且忍住气,问道:‘你说什么?一个山贼似的野和尚,有什么靠山?靠山是谁?’那位巡检只想送这位太岁出门,自己多说了几句,偏又被他刨根掘底的问了起来,万分无奈的说道:‘现在当今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公公,要算司礼太监曹化淳,曹公公现在又兼着九门提督,权势赫赫,谁不敬畏?十八盘拈花寺的方丈便是曹公公的心腹人。你想,拈花寺出来的和尚,俺区区巡检,怎敢得罪?便是拈花寺一只狗,俺也惹不起呀,老哥是明眼人,一点就透,请便……请便……’曹勋听得,怒火上升,一张嘴,‘呸!’夹头夹脸向那位倒霉巡检唾了一口,把头一昂,拔步出门,匆匆的离了巡检衙。那位巡检老爷倒是涵养功深,伸手一抹脸上的唾沫,竟没动气,摇着头说:‘浑小子,懂得什么!’忙不及向屋外喊着:‘快请那位师父进来。’原来街上捉住的贼和尚,一进巡检衙门,早已恢复自由,安坐在另一间屋内。曹勋一走,那位巡检反向贼和尚赔了不少小心,竟从后门把贼和尚送走了。回头吩咐手下番役,把那骡夫连哄带吓,勒令把奄奄一息的人猬领走,便算了事。伸手打抱不平的曹勋,无端在巡检衙门,受了一肚皮肮脏气,到了街上,拣了一家酒饭店,进去大喝其闷酒,一面越想越气,砰的一拳抵案,情不自禁的大喊一声:‘这还成什么世界?老子还上什么京!’他这一声大喊,虽然是满嘴川音,酒座上的外省人,不易听清楚,却都惊得抬头朝他瞧,把他当作酒疯子。曹勋满不理会,自顾自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便到鸿升客店来投宿了,进了客店,还是骂骂咧咧的气往上冲。这便是那位曹老乡街上打抱不平的结果。杨展听了仇儿报告姓曹的举动,暗暗点头,向三姑娘笑道:“我倒不奇怪我们那位老乡的举动,却奇怪你刚才早猜到姓曹的海骂,是从和尚恨到太监,又从太监恨到皇帝头上去的,你和姓曹的并不认识,你也没有和姓曹的到巡检上门,怎会未卜先知,猜得这么准?”三姑娘一听这话,眉梢一挑,眼射精光,似笑非笑的朱唇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忽又咽住,却向房门口一指,笑着说:“贱妾搅了相公半天,待相公用完了饭,相公如不嫌琐碎,贱妾把其中原因说与相公听好了。”原来这时伙计把重新整治的饭菜端进来了。三姑娘也怪,留恋在杨展屋内,竟舍不得离开,而且花蝴蝶似的,抢着端饭端菜,很殷勤的伺侯着杨展。杨展也有点好奇,明知这个风尘女子,逗留在屋内,定有所为,存心一观究竟,并没有下逐客令。但是仇儿和外屋两个长随,却暗暗好笑,心想杨家相公,离开了雪衣娘,便有点不老实起来,和这种江湖女子打什么交道,看情形,这个弹琵琶的三姑娘,全副精神扑上了他,当然相公不在乎一点银子,愿意挨她一下竹杠的了。杨展饭罢,仇儿把残肴碗碟撤出外屋,自去用饭,屋内只剩了三姑娘和杨展。三姑娘红袖轻飘,皓腕微露,捧着一盏香茶,放在杨展座前,秋波闪处,向杨展瞟了一眼,忽地双肩一敛,愤然欲泪,竟向杨展插烛似的拜了下去。杨展从座上一跃而起,忙说:“我早知三姑娘有事见教,有话尽说,不必如此。”三姑娘盈盈起立,眼角上晶莹的泪珠,已夺目而出,举起红袖,拭了一拭眼泪,低低说道:“贱妾初见相公,便知是位不同寻常的人物,此刻和相公接谈之下,便看出是位有胆量、有胸襟的少年英雄,明知萍水相逢,不便冒昧相求,但像相公这样人物,平时绝难碰到,机会难得,也顾不得羞耻了。”说罢,又要拜下去。杨展忙止住她行礼,正色说道:“不必多礼,我早说过,姑娘求助的事,如在情理之中,定当量力而行,如若爱莫能助的事,姑娘虽然哀求礼拜,也无济于事,姑娘且请坐下,说出来让我斟酌斟酌再说。”三姑娘被杨展话风一镇,低着头,倒退了几步,坐在杨展侧首的一张椅上,脸上带着一种凄楚可怜之色,半晌,没有开声。杨展心里有点不忍,微笑道:“姑娘究竟有什么为难之事?不用管我能否有力量相助,萍水相逢,总算有缘,让我听明情由以后,再作商量,也未始不可。”三姑娘眼皮一抬,泪光溶溶,满脸带着一种娇羞乞怜之色。沉了片时,才缓缓说道:“距这儿二三十里路,太行山十八盘拈花寺的住持,现在被人们称为八指禅师,受着北京声势赫赫的司礼太监曹化淳供养,其实此人,就是当年出没晋北,出名的凶淫无比的大盗,江湖上有个怪绰号叫做花太岁的便是他。那时先父以保镖为业,世居大同。有一年,先父押镖路过晋西苛岚山,花太岁率领同党,在要路口埋伏,竟想截留先父的镖驮子。狭路相逢,交起手来。花太岁被先父削掉右手指拇两指,蒋荒逃去。从此结下深仇,先父也时常戒备。后来听说花太岁被先父削指以后,落发为僧,不知去向。过了几年,先父一病逝世,家中只有贱妾姊妹三人,贱妾年纪最小,那时只有十几岁光景,大姊已招赘先父一个门徒为婿,二姐年亦及笄,尚未嫁人。万不料横祸飞来:一天晚上,花太岁突然寻踪而至,飞身入室,声言报仇。我姊夫武功并不算弱,大姊二姊也有一点防身本领,三人合力抵御之下,无奈花太岁几年隐踪,武功大进,右手二指虽已削去,一柄厚背踞齿左臂刀,招术精奇,右臂一筒丧门钉,更是歹毒。我姊夫和大姊,双双毕命于丧门钉之下。最惨的我二姊,力绝被擒,先奸后杀。只贱妾预先逃出屋外,得免于难。事后,贱妾立志报仇,投奔五台山姨母家中学艺。我姨母便是五台铁琵琶一派的掌门人,当年江湖上称为“铁姆”的便是她。我姨母得知贱妾家中闹得家破人亡,恨极花太岁,一面传授贱妾武功,一面探寻花太岁踪迹。一晃五六年,竟查不出花太岁落脚处所,我姨母年岁已高,不久便死。贱妾自知武功没有大成,可是报仇心切,背着师傅铁琵琶,扮作卖唱的风尘女子,出入黄河以北各省码头,立誓踪迹仇人,吃尽风霜之苦。直到今年新正,从山西辽州路过黄漳镇,瞧见一群被十八盘匪盗劫掠的客商,说出拦路洗劫的强盗,其中竟有光头受戒的和尚。黄漳镇的人,一听这话,立时变貌变色,暗暗告诫那般客商说话留神,十八盘拈花寺方丈八指禅师,是司礼太监曹公公的心腹,十八盘一带,只有一座拈花寺,明知寺僧是强盗,也不能出口,万一被寺里和尚听去,小命便难保了。贱妾一听出家人敢这样无法无天,已经可疑,又听出拈花寺方丈叫什么八指禅师,贱妾仇人花太岁,不是只剩八个指头吗?一发听在心里去了。当时不动声色,便在黄漳镇宿店住下,探明了拈花寺路径,夜入寺内,暗地侦察了一下。果然,寺内聚着不三不四的人物,而且藏着女子,无恶不作,却没见八指禅师的本人。暗地偷听寺内一般贼秃的谈论,八指禅师定是花太岁无疑。但是花太岁已经离寺进京,被司礼太监曹化淳供养在家里了。贱妾探明了仇人踪迹,悄悄退出拈花寺,想了一个计较,第二天从黄漳镇路过邯郸,便在这儿沙河镇停留下来,借卖唱为生,掩饰耳目。好在仇人花太岁行凶以后,事隔多年,没有见过贱妾,也不会知道贱妾是五台山铁琵琶派下的门徒。仇人从北京下来,回他拈花寺去,势必要经过此地。他寺内的和尚,如此不法,仇人更必不脱当年凶淫的面目,原想等仇人到此,以卖唱近身,行刺报仇。不意等了一个多月,音信毫无。最近从北京下来的客商口中,探出八指禅师被曹太监留住,异常宠信,好像变成曹太监保镖的一般了。贱妾得知这样消息,急得了不得,不用说一个孤身女子,想进京混入声势赫赫的曹太监府内,刺死仇人,很是不易。便是现在京城,因为山海关外骚挞子,常常入寇,震动京畿,京城进出,盘查非常严密,一个单身江湖女子,容易惹人注意,恐怕连混迹京城都不易了。正在无计可施,凑巧碰见了相公这样人物,不敢请求相公助妾报仇,只求在相公荫庇之下,能够陷迹京城,便感恩不浅了。”三姑娘说出自己的来历,和立志报仇的事,声音说得非常之低,好像怕外屋人们听见似的。在外屋的仇儿和两个长随,还以为房内喁喁情活哩。可是杨展听她说出这番凄惨的遭遇,和花太岁的淫凶,不禁剑眉微坚,不住点头。暗想:“白天拈花寺和尚的人猬恶劣,沙河镇巡检的卑鄙,以及同乡曹勋的海骂,更觉花太岁这种恶人,万死犹轻,同时反映出三姑娘冒死寻仇,志坚心苦,可嘉可敬。只是她最后说出来并不想求人帮助复仇,只求荫庇进京,如果只想求人携带进京,任何人都可想法挈带,刚才窗外吃醋乱嚷的几个客商,恐怕求之不得,何必定要自己荫庇呢?却有点可疑。”其实他想左了,三姑娘求人挈带,进京报仇是一挡事,不求别人挈带,只求杨展挈带,虽然一客不难为二主,却是报仇以外的另一档事,也可以说三姑娘芳心里暗藏的私事。不过女人的心,曲折而又曲折,杨展一时不易猜透,便认为可疑了。杨展心里转念之间,三姑娘又开口了:“相公,像贱妾这样来历不明的女子,又在相公面前,明说进京报仇,自己也觉得太唐突了,相公是进京应试,飞黄腾达的人物,怎能挚带一江湖女子,贱妾实在太冒昧了,恕贱妾失言吧!”说罢,柳眉紧蹙,凄楚万分,缓缓的站了起来,玉手一伸,似乎想拿起桌上琵琶告退了。杨展一伸手,把桌上铁琵琶揿住,忙说道:“姑娘请坐,杨某虽然天涯作客,尚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姑娘苦志寻仇,不用说姑娘是一位女子,便是男儿,也是不易,我并不是嫌姑娘冒昧,我正在替姑娘设想,进京以后,怎样才能了你心愿?这种事鲁莽不得,京城不比他处,万一打草惊蛇,仇报不成,姑娘自己反脱不了身,便不值得了。”这几句话,听在三姑娘耳内,无异说是:“挈带进京,小事一桩,只愁你怎样下手,才能了你心愿呢?”三姑娘心里一松,立时长眉一展,秋波深注,盈盈的走到杨展身边,悄悄说道:“贱妾托相公福庇,只要混迹京城,拼出一死,也要报此深仇!”杨展微一摇头,笑道:“定法不是法,到了京城,总得看事行事才好,不过你这身打扮,不大合适,换一身雅淡点才好。”说罢,站起身,从床边行囊中,取出一锭纹银,搁在桌上,向她说:“明天我便进京,你拿着这锭银子,快到镇上找一套合身衣衫。”三姑娘瞧着桌上银子,微微一笑,向杨展溜了一眼,咬着牙说:“相公权且安坐,贱妾去去便来。”说罢,不等杨展开口,行如流水,姗姗出房而去。她这一动作,杨展有点明白,定然因为拿出这锭银子来,以为看轻了她,仍然把她当作串店卖笑的下流女子了,她这一去,当然是改换身上装束去的。三姑娘一出房,仇儿进来说:“三姑娘把铁琵琶搁在这儿,她却没有回房,竟自出店去了,这女子有点怪道,相公得防着一点,不要着了她道儿。”杨展微微一笑,仇儿以为主人不信他的话,正想说出当年听自己祖母铁拐婆婆讲过,江湖独身女子,多有替盗贼做眼线,这女子步履轻疾,也许她便是女盗。话未出口,忽听得院子里步履声响,店里伙计领着客人看房子。仇儿觉得奇怪:这后院几间屋内,都住满了,哪有闲房让客?转身赶到外屋门口,向院内瞧时,只见伙计领着一个彪形大汉,推开三姑娘住的一间厢房,走了进去。伙计沏茶倒水奔进奔出,当然这个新到客人,住在三姑娘屋内了。仇儿瞧得格外起疑,忍不住走到院心,把伙计拉在一边,悄悄探问:“三姑娘住的屋子,怎的又让别人占了?难道这位客人,是三姑娘的……”话未说完,伙计抢着说:“年轻小伙子,不要轻口薄舌,三姑娘卖嘴不卖身,从来没有陪过宿,刚才这位客人到来,前面柜上回复他客已住满,没有闲房,这位客人气粗心暴,硬要我们腾房子,几乎大闹起来。凑巧三姑娘出店去,瞧见柜上为了难,自愿把这间屋子让出来,好在离镇不远住所,她另有寄身之处,她又单身一人,除出随身琵琶以外,原没有什么东西留在屋内。当真!说起琵琶,她出门时身上似乎没有背着这家伙,此刻我领客进东厢房时,屋内空空,也没有留在屋内,这倒奇怪……”伙计刚说着,东厢房的客人,在屋内犷声犷气的喊着:“伙计!伙计……”伙计被客人打断了话头,嘴上忙不及应着,便奔了进去。仇儿听得三姑娘退了房,已经出店,琵琶却留在主人房内,这是怎么一回事?心里总觉拴着一个疙瘩。回到房内,便向杨展报告三姑娘退房出店的事。杨展看着桌上琵琶,似乎也有点愕然,却没有说什么,只吩咐明天一早起程上路,早点睡觉。仇儿领命退出,随身替主人带上了房门。自己和外屋两个长随,一处睡了。睡在床上,心里老惦着里屋桌上的琵琶。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听得镇上已敲二更,两个长随,却睡得死猪一般。觉得有点内急,轻轻的跳下床来,忽见里屋门缝里,兀自漏出一线烛光来,侧耳一听,里面竟嘁嘁喳喳,压着声音在那儿说话。仇儿大疑,可是憋着一泡尿,顾不得别的,蹑手蹑脚的出了外屋,悄悄的在院子东面角落里,一株大树根下,放了一泡尿。系好了裤,正想窜到主人窗下,偷看一下房内和谁说话。忽听得正房后坡,微微的“咔嚓”一声响,同时主人房内,烛火立灭。仇儿心里一动,一耸身,窜上了槐树,身子一缩,隐身在树枝杈缝里。树上已有几条初芽的嫩梢,垂下来,帘子般把身影遮住,忙把腰上缠着的一条九节亮银练子枪,问了一问。抬头向正面房顶瞧去,借着一点稀微的月色,瞧出房脊上一条黑影,从后坡闪到前坡,一矮身,蛇一般到了檐口,略微一沉,便见他在檐上一转身,背上斜系着一个包袱,又插着一柄单刀,刀光一闪,人已垂下檐来。两腿一拳,手一松,身子已落在院子里。可是一落地,脚上便带出一点响声来。树上的仇儿,看他轻功不过如此,便放了心,且看他闹出什么把戏来。这人从房上下来以后,鹭行鹤伏,沿着正房几间窗下,挨着窗口,贴耳细听。一忽儿,转过身来,向西厢房奔去。这一来,树上的仇儿,瞧清了这人面目,虽然头上包着黑帕,上下一身短打扮,可是一张凶眉凶眼的骨牌脸,明明是白天挥鞭跨辕,驾着“人猬”骡车的那个贼和尚,脚上兀自套着高腰袜,灰黄僧鞋。见他在西厢房窗下。听了很久,房内姓曹的客人,呼声如雷,有时一翻身,睡梦里兀自喊骂着:“可杀的和尚!混账的太监!”仇儿听得逼真,几乎笑出声来,在窗外偷听的人,却惊得往后倒退。忽地一转身,奔了东厢房,在门上轻轻的弹了几下。便见房门轻轻的推开尺许宽,从房内闪出那个投宿的彪形大汉,这时长衣去掉,一身劲装,两腿鱼鳞绑腿布上,分插着两柄攮子。一出房门,在弹门的贼和尚耳边,嘁喳了几句。贼和尚一翻腕子,拔下背上单刀,彪形大汉也把一柄尺许长的雪亮攘子,拔在手内。两人霍地分开,贼和尚倒提单刀,窜到西厢房的窗下,身子背窗朝外蹲下身去,那个彪形大汉却奔向西厢房门口。微一俯身,用手上攮子,偏着锋,轻轻的插进门缝,似乎先试一试房门里面,有没有落闩,看情形大约里面是闩上了的,彪形大汉,竟费了大事,躬着身,用刀尖慢慢的拔着里面横闩,微微的发出吱吱的声响。隐身柳树上的仇儿,是此道中的祖传,瞧得暗暗好笑,暗暗骂声:“笨贼!”彪形大汉拔了半天,似乎已经得手,房门已推开了一条缝。房内的曹客人,兀自鼾声如雷,毫未惊觉。彪形大汉身子一起,似乎便要迈步而入。树上的仇儿,看得逼真,暗喊不好:正想解下九节亮银练子枪,纵下树去解救,蓦见彪形大汉,不知怎么一来,嘴上竟唷的出了声,而且上身往前一栽,通的一声响,一颗头正顶在房门上,把门顶得大开,几乎直跳进房内去。同时又当的一声脆响,手上一柄攮子,也跌落在房内了。这一来,房内酣睡的曹客人,大约已被声响惊醒,床上有了动静。蹲在窗下巡风的贼秃,却惊得一跳而起,死命拉着彪形大汉,跌跌冲冲的逃进了东厢房,把门关得严丝密缝,声息毫无。可笑的那位西厢房曹客人,虽然被声惊醒,跳下床来,赤手空拳的,走出房门来察看,因为屋内没有掌灯,贼人掉落房内的一柄攮子,大约尚未瞧见。立在院子里。昂头回顾,嘴上喃喃的骂着:“老子真倒霉,不想又落在贼店里,拚却半夜不睡觉,看贼子有甚能耐,偷老子什么去!”嘴上骂着,奔到柳树下小便了一阵,便马马虎虎的回进房去,把门掩上了。仇儿躲在树上,看得这幕活剧,又乐又惊:可笑这位老乡,白天在街上,手脚上很明白,不料是位初出道的雏儿,把两个要命鬼,当作寻常偷儿,连店家都没惊动,竟自马马虎虎的回房了。可惊的那个撬门的彪形大汉,似乎受了伤,闹得虎头蛇尾,外带丢人现眼,仇儿想到彪形大汉,定然受伤,便向杨展窗上,看了一眼,暗暗点头,没有别人,定然是我主人,暗地用金钱镖,伤了贼人,替同乡解了一步危难了。这时,院内依然恢复了虚静无声的局面,自己主人房内,和东厢内两个贼人,也绝无声响。只有西厢房那位老乡,似乎在床上翻来覆去,嘴上兀自喃喃的骂个不休。仇儿听得一乐,心想这倒好,这位老乡,存心守夜,两个贼人,一伤一惊,不致再出什么岔子,街上已敲四更,离天亮也不差什么了,我倒要和贼人开个玩笑,把那房上下来的贼秃,堵在屋内,且看他到天亮时,怎样脱身?仇儿暗暗地想了个主意,自己白天瞧见过东西厢房的内容,和正屋不同,窄窄的屋子,并无后窗,不愁贼人偷逃,主意打定,悄悄的溜下树来,一耸身,到了正房门口,故意把房门,呀的推响了一下,加重了脚步,走到院心。西厢房的曹勋,听出声音,便跳下床来,开门而出,向仇儿说道:“小管家,你大约也听到响动了?这样老字号的客店,竟有不开面的毛贼,想到太岁头上动土,真是气死人!”仇儿嘴上故意说着:“也许你弄错了,不过出门人,总是当心一点的好。”嘴上说着,却暗暗把曹勋拉进西厢房,悄悄的把自己见到一贼翻下房来,一贼预先在东厢房卧底,怎样撬门,怎样受了自己主人暗器,受伤落刀,逃回屋去,显而易见,这两贼是拈花寺凶徒,一心来报街上之仇的。曹勋听得吃了一惊,忙点了一支烛,向房门口一照,果然地上落着雪亮的一柄攮子,而且门框上还留着几点血迹。曹勋明白了内情,气冲斗牛,把手上攮子一顺,便要赶到东厢房去捉拿凶徒。仇儿忙死命把他拉住,一面把烛火吹灭,悄悄的劝他不要把事办决裂了,事已过去,并无把柄,一闹开,我们究系路过的客帮,反而缠绕不清,反不如让受伤的贼人,摸不清路道,躲在屋内的贼秃,没法脱身,和他们干耗到天亮时,看他们怎样露相。曹勋一想有理,索兴把房门开着,故意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一面和仇儿天南地北的瞎聊。仇儿对着东厢房暗暗直乐,心想彪形大汉,定然受伤不轻,那个贼秃,想硬往外闯,也不可能,如果他不顾一切的在我们眼皮下逃走,留下受伤的,也是跑不了,何况那贼秃轻功有限,下房时还费了那样大劲,上房去更不易了,大约那贼秃自知不行,只好硬着头皮顶天亮了,这一夜活罪,也够两贼受的。春夜苦短,东厢房的屋角上,已现出鱼肚白的晓色,渐渐的便天光发亮,远近鸡声报晓,街上也有了车马的声音。片时,店里的伙计和前院住客,预备起早赶路的,也都起来了。西厢房的曹勋和仇儿,四只眼却盯住了东厢房的门。这当口,店里伙计提着一壶开水踅到后院来,一见西厢房门已开着,便提着壶进来沏茶倒水。一见仇儿也在屋内,笑着说:“小管家起早,清早便和曹客人攀乡谈了。”仇儿拉着伙计,向对面一指,悄悄说道:“那面东厢房内,住的什么人?怎的门上插着一柄刀,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是仇儿在天没亮时,使的坏,一半替曹勋敲山震虎。伙计莫名其妙的回过头去一瞧,果然对面房门上插着雪亮的一柄攮子。立时吓得变了脸色,疑心那面屋内出了事。忙不及把手上水壶一放,赶了过去,却不敢贴近门去,哆哆嗦嗦的喊着:“客人起来没有?俺替你提滚水来了。”喊了一声,一看手上没有提着水壶,忙不及翻身奔到西厢房,拎起水壶,又三脚两步跳了出去。这当口,东厢房的门呀的一声开了,却只开了一点缝,伸出一只手来,把门上插着的一柄攮子,拔进去了。伙计提着水壶立在院子里,朝着那扇门翻白眼,头皮有点发炸,瞧不透是怎样一回事。突然房门一动,一个光头僧衣的和尚,一阵风似的闯了出来,低着头便向外走。伙计惊得直喊起来:“喂!师父,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位客人呢?”和尚不睬,飞一般跑出去了。伙计拔步想追,一想不对,先瞧一瞧房内昨夜投宿的客人再说。提着水壶,探着脚步,向房内一探头,只见客人倒是好好的歪在床上,不过脑袋上手上都缠着布条。一见伙计探头,便向他点点头道:“你来得正好,我病了一夜,渴了一夜,快替我沏壶茶水。”伙计起初疑惑这屋子出了凶案,此刻看见原住客人好好的,便放了心。可是门上插着凶器,是怎么一回事?昨夜明明是一人投宿,怎会清早多出一个和尚来,而且慌慌张张的跑掉了?还有这位客人病得也奇怪,昨夜投宿时好好儿的,一夜工夫,头上手上都缠着布,这是什么古怪病?伙计满腹疑云,一面替病客沏茶,忍不住问道:“刚才从这屋内跑出去的一位师父,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那床上的病客,朝他看了几眼,冷笑道:“你是活见鬼了,我进来是一人,此刻也是一人,门不启,户不开,哪里来的和尚师父!”伙计不明白这话是装傻硬赖账,反而被他蒙住了,蒙得晕头转向,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拍着脑门走出房来。一见仇儿站在院子里,便问道:“小管家,刚才从这屋子里蹦出一个和尚来,大约你也瞧见了?”仇儿摇着头笑道:“我倒没有留神。”伙计惊喊道:“我的妈!我大清早,真个碰见活鬼了!”一面喊着,提着水壶,推了上面正房。仇儿惦记着自己主人昨夜在屋内和人说话的声音,也跟着进了屋。伙计在先,仇儿在后,先进外屋,两个长随,正在床上起来,里屋主人的房门,却已微开着,伙计迷忽忽的提着水壶,推门而入,蓦见房内多了一位淡装素服的年轻女子,和杨相公隔桌对坐,正在含笑低谈。这一下比在东厢房瞧见蹦出一位和尚来,还要惊奇,惊得伙计往后倒退,心里一迷糊,一失手,右手提着的水壶,掉在地上,大半壶滚烫开水,飞溅出来,溅在伙计脚面上,疼得他尖声怪叫,翘着脚山鸡似的跳得团团乱转。幸而后面跟着仇儿,伸手把他扶住了,否则准得躺在地上。可是仇儿突然瞧见了主人对面的女子,也惊得目瞪口呆了。失手掉壶的伙计,清早起来,连受惊吓,在院子里瞧见和尚,已经疑惑是活见鬼,万不料这屋子里,又多出一个女子来,闹得他迷糊糊的魂不守舍,等得开水壶一失手,脚面上烫得起泡,这一疼,倒把他心神一收,神志略清。再一细瞧坐着的女子,衣服虽然生疏,面目却甚熟悉,他这一认清了女子面目,又把他闹糊涂了,竟两眼发直,伸着指头点着女子,嘴唇皮一阵牵动,挣命似的哑喊着:“你……你不是三……三姑娘吗?昨夜我……我亲眼送你出门的,你……你并没有回来,怎的……怎的……”这位可怜的老伙计,接连碰见怪事,几乎痰迷心窍,只剩了嘴皮乱动,竟吓得没法说话了。改装的三姑娘一笑而起,走到伙计面前,从身上掏出两个银锞子来,塞在伙计手心里,满面春风的笑道:“三姑娘一向是响当当的脚色,卖艺不卖身,昨夜可是例外,但是我三姑娘自己的事,没有什么可惊可怪的,多挣钱,少开口,顶好一壶水,被你流了一地,快去重倒一壶来!”俗话说得好,银子压人心,伙计手上捏着银子,心神立时安定了许多,嘴上说话也利落了,忙不及连声道谢,把银锞子揣在怀里,乐得心眼儿都在那儿笑,提起水壶便转身出去了。伙计一出屋,仇儿痴痴的瞧着三姑娘,觉得她昨夜今朝大不同,非但身上换了装束,而且容光焕发,眉梢眼角,尽是笑意,举动也活泼得多,简直和昨夜一脸脂粉,满身窑气的三姑娘,换了个人。听她向伙计开门见山的一说,这又证实了昨夜房中喁喁小语的一切了。在仇儿心头起落之间,三姑娘格格一笑,向他说道:“小管家,小兄弟,你小心眼儿转的念头,我满明白,你不要把我刚才对伙计说的话,当真话听,满不是这么一回事,我的事,将来你们相公会对你说的,我昨夜明的出去,暗的进来,你也和伙计一般,犯了嘀咕,其实毫不希罕,你也是练家子,三姑娘虽没有出色的真功夫,从这样的后窗户进出,还来得及,我这一说明,我的小兄弟,你还不明白吗?”仇儿微微一笑,并没答话,心里却暗暗好笑,你昨夜弹琵琶时,愁眉苦脸的直掉泪,今天你却笑得合不拢嘴,百灵鸟似的,咭咭呱呱,满是你的话了,这是什么缘故?还用细推细详吗?他心里想着,眼神却向自己主人扫去。只见他主人坐在床前,按着茶盏,眼神注定了三姑娘背影,默默出神。仇儿这一视察,又起了一点误会,而且小心眼儿,暗暗不平,心说:“你家里搁着千姣百媚的雪衣娘,听说老太太还有意锦上添花,拉上那位女飞卫虞小姐,你却在这儿,招事生非,沾上了这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像这样串店卖唱的下流女子,比小苹都不配,替雪衣娘拾鞋还嫌损……”仇儿心上暗暗气愤,小脸蛋儿便绷得紧紧的。杨展坐在上面,却有点觉察了,微微一笑,说道:“仇儿,我们午前便动身,这位三姑娘跟我们一块儿进京,你到前面账柜,算清了店饭钱,雇牲口时,顺便替三姑娘雇一辆轿车好了。”仇儿一听更吃惊了,心说:“好呀!这女子够厉害的,一夜工夫竟滚上了,订了长期合同了。”心里有气,嘴上却应着:“是!”一转身,正要迈步出房,忽听得外屋脚步声响,有人嚷着:“小管家,你替我引见引见,我来叩谢你家杨相公来了。”仇儿一听,是西厢房的曹勋,声到人到,竟大踏步闯进里屋来了。曹勋闯进屋内,远远便向杨展一揖到地,嘴上说着:“久仰杨兄大名,昨夜又蒙解围,心领盛情,理应叩谢。”说罢,又举手乱拱。忽地一眼扫见了桌边立着一个女子,立时感觉一阵惶恐,忙不及说道:“在下来得冒昧,不知杨兄同着尊夫人一块儿进京,这位尊纪又没有预先说明,恕罪!恕罪!”一面说,一面往后倒退。这一来,杨展倒被他闹得难为情,忙跳起来,一面还礼,一面说道:“曹兄不必避嫌,这是同行的舍妹,顺便护送晋京,贱内并没有同来,曹兄不必拘泥。”曹勋一听,觉得话说错了,楞把人家妹子当作夫人,未免可笑,但是一冲性的曹勋,只觉可笑,并没不安,睁着一双怪眼,吃人似的向三姑娘瞪了一瞪,便坦然不疑的和杨展宾主分坐,打着乡谈,说起昨夜贼人行刺的事来了。杨展和曹勋谈了一阵,问他晋京有何贵干?他说:“新任兵部右侍郎廖大亨家中一位西席刘道贞,字墨仙,也是我们川南临邛人,是位名孝廉公,非但学问渊博,而且晓畅兵机,最难得的是义气侠胆,绝不像酸溜溜的文人。这位刘孝廉,是俺最佩服的好友,他差便人捎信与俺,劝俺晋京,在边疆上替国家出点力。俺信他的话,巴巴的赶到此地,不想昨天受了肮脏气。听得京城里,成了太监们的天下。皇帝老子偏信五体不全的混账行子,大明江山,哪会不一塌糊涂,哪会不使天下忠义豪杰灰心?他一赌气,便不愿晋京,连我好友,都懒得看望了。”说罢,怪眼圆睁,气势虎虎,尚有余怒。杨展微笑道:“曹兄骨傲性直,使人佩服,不过凡事不能一概而论,正惟君子道消,遂使小人炎长,如果正人君子,都像曹兄明哲保身,小人一发得势,天下事一发不可收拾了。我想贵友刘孝廉既然千里劝驾,定有高见,如果曹兄一怒而回,别的不说,岂不辜负了贵友一片热心?再说刘孝廉安砚的廖家,和小弟也有渊源,这位廖侍郎,便是小弟的座师,从前是兵部参政,大约是新任的右侍郎,事有凑巧,小弟本要去拜访廖侍郎,曹兄何妨观光京都,与小弟结伴同行呢?”曹勋被杨展几句话,说得心里又活动起来了,点着头说:“杨兄的话,当然是有道理的,但是俺功名之心已冷,和杨兄一路同行,藉此攀交,倒是求之不得,既然到此,不去看望我久别的好友,确也理亏,杨兄何日起程?俺单身一人,说走就走,准定偕行好了。”杨展这几句话说服了曹勋,也很高兴,便和他约定当日起程。两人又谈了一阵,曹勋便回自己房中,收拾行李去了。第二十一章且食蛤蜊休问天仇儿年纪虽轻,却是忠心护主,尤其是远在嘉定的雪衣娘,是仇儿平日感恩敬服的主母。他觉得一个江湖卖唱的三姑娘,鬼鬼祟祟在主人房中,盘桓了一夜,哪有好事?我主人也太对不起主母雪衣娘了。非但他如此着想,连外屋两个长随,和一清早闹得迷迷糊糊的伙计,心里都是这样想。不论是谁,只见表面,不明就里,大约都要作如是想。其实仇儿枉屈了三姑娘,而且也轻视了他主人了。不是三姑娘冰清玉洁,不愿如此如彼,无奈中有曲折,势不可能。原来那天晚上,杨展取出一锭银子,叫三姑娘改换装束,三姑娘似嗔非嗔的,留下琵琶、袅袅出房而去,而且退房出店,一去无踪。杨展瞧着她留在桌上的铁琵琶,却明白这是她随身之宝,此去定有所为,也许明天一早便来了。一听镇上已经起更,外屋仇儿和长随们,业已呼呼大睡,便把房门掩上,正要预备安息。忽听得后窗有人轻轻弹着窗上的花棂,杨展一愣,喝问:“是谁?”窗外立时接口道:“相公噤声,是贱妾三姑娘。”杨展奔近窗口,悄喝道:“深夜不便,你明天再来吧。”窗外急道:“相公,你不知道店里进了匪人,多半是来对付贵同乡曹客人的,相公,相公快开窗,待妾进来说明就里。”杨展听得微微一惊,便把窗闩轻轻拔下,悄悄地开了半扇窗,身子一闪,窗外的三姑娘,一个燕子穿帘,业已飞身而入,随手把后窗掩上,落了闩。俏生生地立在杨展面前,似笑非笑地瞧着他。杨展一瞧她身上身下改了样,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色青的短打扮,背着一个包袱,头上出用青绉勒额,腰上也紧紧的束着青绉绣花巾,脸上蛾眉淡扫,薄薄的敷着一点宫粉,却显得雅淡宜人,别具妩媚。她觉察杨展不错眼的打量她,低鬟一笑,把背上包袱取下,背转身,打开包袱,取出一件素净的淡蓝对襟衫子,披在身上,系好了胸前琵琶结,缓缓地转过身来,笑道:“相公!你瞧,这一改装,便像你的……”她说到这儿微微一顿,杨展听得心里一跳,却又听她缓缓接着说道:“像你府上的使女们了。”杨展忙说:“不敢当!不敢当!可是这一改装,果然比刚才好得多了。”杨展这个好字,无非说她雅淡一点,比刚才一身庸俗的妖艳装束好得多罢了,原是指着系带进京说的。在三姑娘耳内,却把“好得多”三个字,当作杨相公怜香惜玉的总评,反而有点脉脉含羞了。杨展一瞧,孤男寡女,深夜相对,情形很是尴尬,忙不及心神一定,面色一整,指着侧面客椅上说:“三姑娘请坐,刚才你说,匪人进店,想不利于曹客人,端地怎样一回事?”说完这话,自己先在床沿坐了,三姑娘向他瞧了一眼,把包袱结好,随手搁在杨展床上,一转身,并没走向客椅去,却坐在床头一张杌子上了,笑盈盈地说:“贱妾隐身此处,探询仇踪,已有一个多月,平时寄身之处,在这镇南市梢,化了一点钱,向一家开小饭铺的老婆子,租了一间后院闲房,权且安身。刚才遵照相公吩咐,预备回到安身处所,改换装束,算清房钱,到明天清早再到相公这儿,伺候同行。到前面账柜时,原预备通知柜上,退掉了东厢房一间客屋。凑巧柜上有个投宿大汉,正在争闹,硬要柜上替他腾出一间房子来,贱妾便做了顺水人情。那时只觉投宿的那个大汉,举动凶蛮,路道不正罢了,并没有十分注意。后来回到镇南安身之处,在自己屋内坐了一忽儿,换了身上衣衫,走向前面去找开饭铺的老婆子,算清账目。忽听得隔屋酒座上有人说着江湖唇典(即黑话),暗地在门板缝里向外一瞧,时已不早,饭市已过,座头上却有两个贼眉贼眼的和尚,在座头上对酌,满嘴都是黑话,而且认出那两个秃驴,便是白天在街上,用人募化,闹出事来的贼和尚。一听他们黑话,竟说的要在今晚,刺死曹客人,以报街上之辱,已经派遣同党,进店卧底。贱妾一听这话,便想到柜上碰到争吵腾房的大汉,便是他们的同党了,偏偏贱妾做了顺水人情,把那间东厢房让了他们,正和曹客人住的房间,同院的对面屋子,举步可到。一想到事情凶险,心里立时不安起来,明知有相公这样大行家在此,曹客人也非弱者,贼秃未必得心应手,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贱妾知情不举,良心上也说不过去,故而匆匆算清店饭钱,拿了随身包袱,便悄悄地赶来,特地绕到屋后,偷偷地从后窗进来了。”杨展大赞道:“三姑娘侠肠义胆,不愧巾帼须眉,现在不必先知会曹客人,我倒要瞧瞧贼秃们如何下手?有何本领?敢这样横行霸道。”三姑娘笑说:“割鸡焉用牛刀,相公只管安睡,有贱妾暗中监视着,谅这几个匪徒,也讨不了好去。”杨展一听,她简直打定主意,要在这屋内同处一宵的了,自己问心无愧,可是被外屋随从们瞧在眼里,将来回家,传到雪衣娘耳内,未免有点解释不清。心里一转,一时又没法轰她出去,只好微笑道:“我知道你要施展铁琵琶内的透骨钉了,这太霸道,重则伤命,轻则残废,定然替这鸿升老店留下祸患,你不用管,我来打发他们。”杨展一说出透骨钉来,三姑娘立时明白自己铁琵琶内的机关,已被人家一觉无遗了,同时也明白了杨展的用意。暗想这位翩翩公子,少年老成,真是难得,使用话套话,渐渐地探询杨展的家世,和武功的师门宗派。杨展有问必答,并没十分隐瞒。三姑娘这才明白人家是川南首富,而且家里还有一位本领出众的夫人,便是外屋那位小管家,也是大有来头,自己这些年,心高气傲,虽然混迹风尘,自问还没有辱没自己,好容易碰着一位可心人物,不料人家宛如一只凤凰,和人家一比,自己好像野地里的小麻雀,也许人家还把自己当作聒噪的乌鸦?自己心头暗藏的主意,立时打了折扣,虽然打了折扣,似乎还没有完全绝望,好像随风漂流的一颗浮萍,好容易得着一个有力的依靠,如果轻轻舍去,太不甘心。于是打叠起精神,预备用起水磨功夫来,款款地细探细谈,殷殷地问寒问暖。无奈在杨展一方面,观于海者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虽然青衫红粉,促膝深宵,未免有情,也无非隐有护花之意,却无问鼎之心,护花木于侠骨,问鼎便成挟恩,而且负义了,何况匪人隐伏,祸变将来,西厢之客,危机瞬息,这样局面,也无法视若无睹呢。三姑娘和杨展娓娓清谈,心神耳目,都集中在对方身上,连外面敲过几更,都有点惘惘然不大入耳。可是杨展却明明听得敲过二更,心里便惦着西厢房那位同乡的安危。转念之际,听得屋瓦上,微微的“咔嚓”一声,似乎裂了一块瓦,再听便又寂然。微一点头,向三姑娘一摇手,顺手举掌向灯台一拂,烛火立灭。身子微动,疾逾飘风,已到了贴近院子的窗口。花窗是纸糊的,有一点窟窿,便可看清院落内的动静。这当口,正是仇儿窜上柳树的分际,柳树在正房对过,仇儿上树,和贼人下屋,一切举动,都落在杨展眼内,同时也落在三姑娘眼内。原来房内漆黑,杨展伏窗窃窥时,三姑娘不敢落后,也走上前来,和他穴隙同窥了。看到了贼人里应外合,拔刀撬门,危机一发当口,杨展料定树上的仇儿,定必鲁莽出手,忙从身边摸出两枚金钱镖,先把花格窗纸,弄湿了一块,悄悄地揭下来,手法一展,两枚金钱镖,便从窗格内飞了出去。一中后脑,一中右腕,遂使撬门而进的贼人,疼得出了声,惊得慌了手脚,向前一栽,把门顶开,攮子跌落,闹得章法大乱,飞逃回房。接着就是曹勋惊起,仇儿答腔。解救了曹勋这场灾难。杨展发镖以后,知道两个贼人,轻松平常,已无施展余地,便要退身。猛觉三姑娘软绵绵一个身子,正和自己紧靠着相站着。自己身子一动,三姑娘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杨展防她跌倒出声,慌急伸手扶住。三姑娘也早把身子站稳了。二人同在床沿上坐下,少不得彼此谈些闲言闲语,以解寂寞,又恐隔墙有耳,彼此把声音压低,倒像在喁喁情话哩。杨展抬头一瞧窗外,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佳丽当前,未免有情,同时想起新婚初别的娇妻,也是不无怅惘。不觉向三姑娘说道:“这次你跟我进京,报仇是第一大事,只要我能为力,定必助你一臂,将来大仇得报以后,像你这样的人物,不难得到如意郎君,共享唱随之乐,江湖上不但风霜劳苦,而且鱼龙混杂,人品不齐,一个大意,容易上当,我是希望你早日跳出这种生涯呢。至于我们这次萍水相逢,总算有缘,我想从此以后,我们结为兄妹,此去一路上起居饮食方面,可以免去多少顾忌,你看好么?”三姑娘感动身世,霎时间悲从中来,竟抽抽咽咽的哭了起来。杨展虽然心地光明,是烈烈轰轰一条汉子,终究此时夜深如海,客邸斗室之中,和三姑娘暗中相对,心理上多少受到些影响,常在自戒之中,此时听三姑娘哭得悲伤,也就为之啼笑皆非,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忍着心肠,假装麻木不仁。幸而这样僵局,没有十分延长,耳听邻鸡报晓,眼见窗棂发白,由漫漫黑暗之夜,渐渐趋入光明的白天。杨展神志一爽,不禁长长的吁了口气,宛如在万马军中,拚死杀出重围一般,暗暗喊声:“好险!”这时三姑娘,业已止啼,静静地好像入睡。杨展叹口气说:“可怜的姑娘!我定要助你报仇,我还想替你谋一归宿。”杨展话方出口,三姑娘,突然一跃而起,这时晓色射窗而入,可看清彼此面貌,只见她跳起身来,满脸啼痕地跪在杨展膝前,呜咽说道:“相公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难得相公垂怜,刚才说过愿以兄妹相处,从此贱妾视相公为恩兄,但不知真的肯收留我这样风尘沦落的小妹否?”杨展伸手把她扶起,慨然说道:“丈夫一言,我从此把你当作义妹了,祝你此去,心愿得了,和我一同回川,我母亲膝前也有一位有本领的义女在家,你回我家去,定然可以处得像一家人似的。”这时三姑娘心神,也和窗外晓色一般,清光徐来,浮云尽扫。便和杨展细细商量一同进京的事。直到仇儿和伙计进房,曹勋求会见,误把三姑娘当作杨夫人,杨展脱口说明是“舍妹”。从此杨展和三姑娘,成了口盟的义兄义妹了,可是在当时仇儿和长随们,只看表面,不明底蕴,当然疑云疑雨,想到暖昧关系上去的。在杨展进京当口,正值明季怀宗当国,祟祯十年以后的时期,内忧外患,已把大明江山,弄得风雨飘摇,危乎其危。可是北京城内,还是文酣武嬉,有家无国,有己无人,处处是漆黑一团。有几个志行高洁、器识远大的人,在这一泻如崩的浊流狂澜中,也没法作个砥柱中流,只可做个消极的忠臣义士,拚作牺牲,再不然,在明哲保身的个人主义下,做了鸿飞冥冥,戈人何莫的逃世之流。这样趋势之下,小人益众,君子更危,时局一发不可收拾,这原是封建之世,“家天下”没落时代的应有现象。可是那时北京城内,依然被一般昏天黑地的人们,维持着粉饰的生平、纸糊的尊严,便是四方有志之士,也还把它当作扬名显才的唯一中枢,这是封建时代为少年造成的一条锁链,像杨展这样人物,也无法挣断这条锁链,总得观光京都。可是粗豪的曹勋,却已使酒骂座,几乎茫茫然而去之了。北京东城大佛寺街北头,闹中取静的地方,有一所不大不小的房子,是新任兵部侍郎廖大亨的府第。前进三开间敞厅左侧,一个小小的垂花门,门内一条鹅卵石砌就的小径,通到一处花木扶疏的园圃,凿着浅浅的一圈金鱼池,池旁点缀了一丛玲珑假山,临池南面一座精致的小花厅。时已掌灯,厅前一排花窗上,灯光闪烁,人影掩映,时时透出觥筹交错、高谈阔论的声音,原来主人廖侍郎正在接待远客,设宴洗尘。厅内酒席上,坐在下面主位的,是白面长须的廖侍郎。坐在廖侍郎肩下,一个方巾直裰,年龄三十有余、四十不到的清癯文士,长得额挺颐丰,眉疏目朗,于一脸儒雅之中,隐隐透着英毅沉练的气概,这人便是曹勋的同乡好友,廖侍郎赏识的西席,临邛孝廉刘道贞,别号墨仙。上面客位上两位远客,便是杨展和曹勋了。侍郎专为得意门生洗尘,因为曹勋和杨展同来,又是刘孝廉的好友,爱屋及乌,遂得并列洗尘之宴。原来杨展主仆带着三姑娘和曹勋,从沙河镇鸿升客店起程,第二天进了京城,早有鸿升联号、京师鸿远老店的伙计,在城门口迎接,杨展一行人便落在鸿远店内。一看这座客店,比沙河镇鸿升客店规模大得多了,门口粉白照壁上,刷着“仕宦行台”四个大黑字,八字墙门两旁,停满了车马,进进出出的都是衣冠楚楚的人物,送往迎来的店伙,礼貌周到,招待殷情,果然皇都气象,与众不同。杨展原是挥金如土的人,又带三姑娘同来,便包了一所三合的侧院,安置主客,绰绰有余,三姑娘也独占了一间正屋。大家落店以后,盥洗吃喝了一阵,杨展一看日影西斜,原拟休息一夜第二天清早,再去拜谒座师廖侍郎,不料气粗胆豪的曹勋,一心访友,也没知会杨展,竟独自溜出店去,雇了一匹牲口,快马加鞭,先奔廖府,去看望好友刘孝廉去了。凑巧廖侍郎正在家中和西席刘孝廉一局围棋消遣,曹勋一到,廖侍郎并没进内。曹勋叩见之下,谈起杨展一同进京,廖侍郎立时打发两个亲随,套着自己上朝的双套轿车,去接杨展,还嘱咐把杨武举行李随从,一起接来。这一来,杨展才带着仇儿,和家乡土仪,赶来叩见座师。而且只好当面说谎,说是:“因为奉母命,带着一位义妹进京访亲,不便在老师府上叨扰,望乞恕罪。”同时请求到内室,以门生礼叩见师母。廖侍郎对于这位门生,是夙契在心,刮目相待的,但是他的正室夫人,还在原籍,只有一二姬妾带在身边,说明就里,便邀刘孝廉曹勋陪席,在小花厅内设宴,替这位得意门生洗尘接风。酒酣耳热之间,廖侍郎兴高采烈,和自己西席刘孝廉,提起岷江白虎口杨展如何退盗救危,清介绝俗,豹子岗擂台,亲眼见杨展如何当众苦口婆心,武闱场中,如何绝艺惊人,他夫人雪衣娘又是如何的一位绝世无双的女英雄,说得有声有色,掀髯大笑。其实他这许多话,平时对这位西席,不知讲过了多少次,现在杨展千里进京,师生相对,不免又旧事重提,好像在这位西席面前,证明自己这番话,毫不虚假一般,一方面也可见得廖侍郎对于这位门生,如何地得意了。廖侍郎说得滔滔不绝时,这位西席刘道贞微笑点头,眼神却不断地打量杨展。廖侍郎话风一停,刘道贞转过头来,说道:“东翁,这位杨兄骨秀神清,英挺绝俗,果然是人中之豪,怪不得东翁赞不绝口,可惜今生之世,如果生在太祖开国之初,怕不是凌烟阁上人物。”廖侍郎忽然停杯长叹,捋了一把长髯,缓缓低吟道:“余欲望鲁,龟山蔽之,手无斧柯,龟山奈……何……”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细得像游丝一般,接着又是一声长叹。杨展听得,暗暗吃惊,说道:“老师吟的是孔子‘龟山操’,也是孔子当时的牢骚,老师吟此,似乎感慨甚深,像老师执掌兵政,当然简在帝心,正可讦谟入告,克展经纶,何致抑郁如此呢?”廖侍郎向杨展看了一眼,点头叹息道:“贤契!你生长天府之国的蜀南,从小席丰履厚,这次千里远游,初次到京,只觉耳目一新,哪知道国势占危,已如危卵呢,不过老夫这种杞人之忧,不应该对你说,不应该阻你英年锐进之心,天生我才必有用,自有你作为之地,像老夫饱经忧患,一味颓放,原是万万学不得的。”说到这儿,忽又向刘道贞苦笑道:“墨仙!我居然得到这样门生,应该自豪,偏在这大厦将倾当口,得到这样门生,这又叫我万分难过,当朝大老,昏颓至此,难道我忍心把他送入虎口吗?他这次进京会试,一半还是我怂恿他来的呢。”刘道贞笑道:“东翁身处廊庙,所见所闻,都是不如意事,日子一久,难免灰心到极处,但是天道常变,事难执一,真到了不可开交之时,中国地大人众,岂无一二豪杰之士,奋臂一呼,保障半壁,少康偏旅,亦能中兴,人定也许胜天,未来事岂可逆料,也顾不得这许多,且食蛤蜊休问天,对!一杯销万古,再酌失乾坤。”说罢哈哈一笑,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刘道贞对席是曹勋,他听了他们闹了半天文绉绉的之乎者也,自己插不进话去,虽然听不大懂,察音辨色,自然也明白他们牢骚的意思,他又想起了沙河镇那位巡检的卑鄙行为,几杯下肚,酒兴上涌,他也没有考虑身居客席,也没有顾虑主位上是身居显职的兵部侍郎,在刘道贞话风一停,哈哈举杯当口,他不知怎么一来,怪眼一瞪,把手一拍桌子,高声说道:“朱家坐了二百数十年皇帝交椅,一代不如一代,大约气数已尽,偏又宠信一般混账行子的太监,活该倒霉,这是朱家的事,让朱家自己料理去好了,要我们愁眉苦脸怎么?俺在沙河镇受了一肚皮肮脏气,不是杨兄苦劝,俺早快马加鞭,回转自己家乡了!”这位粗豪的曹勋,毫没遮搁的敞口一说,大家听得惊呆了,廖侍郎更是惊得瞠目直视,背脊冒汗,暗想这位傻哥,竟敢在我面前,大声疾呼地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如果被东厂校尉们听去,不但这位傻哥罪灭九族,连我也得陪他吃一刀,这可受不了。正想发话阻止,刘道贞忙站起来,拉着曹勋急急地说:“你吃醉了,快上我屋去,静静地躺一回便好了。”说罢,不由分说,拉着曹勋便出厅去了。席上的杨展,也满身不得劲,忙说:“老师恕罪,曹兄来自田间,性又粗直,说话不知禁忌,实在太……”廖侍郎不住的摇头,忽然低声笑道:“你以为我恼他么?我是惊他这样大胆,楞敢说这样石破天惊的话,正惟他来自田间,突然在这儿说出这样话来,正是我们在朝的,连做梦都不曾想到的话,他既然说得出来,可见在野的无数人们,心里都难免有了这样念头,民心如此,大事去矣!不过他说的在沙河镇受了一肚皮肮脏气,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杨展便把沙河镇人募化,曹勋打不平的事,说了。廖侍郎叹息道:“原来那位曹君,未到帝都,便受气恼,这就无怪其然。其实这种肮脏气,在天子脚下的人们,已是司空见惯,受之若素了。不用说异常百姓,即就执示钧衡的大学博士魏德藻,和我们那位兵部尚书张缙彦两位大老来说,哪一天不仰承权监曹化淳王之臣等鼻息?堂堂宰相和尚书,都变成虚设,几乎成了权监的清客。这里边也要怨几位大老骨气毫无,一味恋栈,遂弄得斯文扫地,我这不合时宜的侍郎,也只有满腹牢骚,书空咄咄罢了。”杨展一听朝廷弄成这样局面,怪不得陕晋等省份,变乱纷起,剿抚两穷。最可注意的,廖侍郎提到司礼太监曹化淳上去,立时想起三姑娘报仇之事,不禁问道:“老师所说权监曹化淳等,这种不学无术的宫掖小人,偶得至尊宠信,便要妄作威福,颐使廷臣,古今原是一辙,学生在路上,还听说曹监提督九门,掌握金吾,家中还养着匪盗一流的亡命之徒,照这样情形看来,大明二百几十年的江山,真要断送在这般人手上了。”杨展是故意用话打探,果然,廖侍郎轻轻一拍桌沿,悄悄说道:“岂但如此,府第连街,广置姬妾,一个太监,居然广置姬妾,你想,这其间还堪设想吗?我们这条大佛寺街南首尽头,一所崇焕辉煌、胜似王侯的府第,便是他的私宇,你路过时,冷眼一瞧,便可推测八九了。”杨展听得,便暗暗记在心里。师生密谈之间,忽然门外抢进一个亲随,向廖侍郎禀报,说是:“此刻张尚书派人来请大人,火速到宰相魏大学士私邸,商议机密大事,张尚书已经先去了,下人们私下打探,据张尚书派来的亲随说:‘新派陕西总制傅宗龙傅大人,到任不久,又受了闯王李自成圈套,傅大人已经生死不明。’这消息和上年总制陷身时一般,仍然从河南福王府转来的消息,用八百里火急塘报,飞递进京。塘报来投兵部,先送到尚书私邸,还是刚才的事。”廖侍郎一听这样消息,倏地站起,一跺脚,长声喊道:“完了!我这位前任傅年兄,又踏上了乔年兄覆辙,局势糟到如此,京师屏藩的陕晋,非我有矣!看情形潼关一道锁钥,岌岌可危,河南的福王,大约已寝不安席了!”说罢,命亲随们快去套车,又派一个下人,去请刘孝廉替我陪客。这时杨展已离席而立,便说:“师座军书旁午,国事要紧,学生改日再来叩谒,就此告辞。”廖侍郎连连摇手道:“我们通家世谊,非比寻常,不必拘泥,墨仙才高学博,识逾恒流,你们大可一谈,便是你进京会试的事,和都城一切情形,他也可以源源本本告诉你。”正说着,刘道贞已雅步而入。廖侍郎便把新得消息,匆匆一说,便自赶赴相第,议事去了。刘道贞陪着杨展终席以后,邀到他安砚的书室,促膝茗谈,杨展一瞧曹勋不在室内,问起情形,才知刘道贞已派人送他回鸿远客寓去了。刘道贞笑道:“曹勋是我总角之交,性情亢直,宁折不弯,世传武艺,臂力绝伦,又是世袭指挥,上年春季东寇窥边,震动几辅,我偶托回川便人,捎封信札与他,劝他驰骋边疆,克振家声,不料他真个来了。可是今昔异势,局面不同,他到了沙河镇,一怒欲回,虽然他素性如此,其实此举却非常人所及,便是小弟在此孤寄,毫无官守,无日不起还庐之思?只因居停情重,一时不便出口,现在体察情势,危巢覆卵,凛乎不可再留,也许和诸位可以联辔出都呢。”杨展说道:“看情形小弟进京会试,也是多此一举,老母倚闾,白云望切,小弟也心灰意懒了。”刘道贞道:“这却不然,天生人豪,才为世用,冥冥中自有安排,便是杨兄甘愿韬光隐晦,事情到来,恐怕不由自主。至于武闱应试,凭真才实学,扬名天下,与阿媚权门,尸位素餐者不同,贵座师爱才念切,到时定有安排。川南来人及贵座师,时道吾兄及令阃侠义轶事,久已心折,我看老兄,现在像是怀着什么心事似的,而且神色之间,也带着肃杀之意,难道此来京师,曾有什么不平之事遇到,动了扶危救困的侠义肝胆,想要一试身手么?”杨展听得,猛吃一惊,暗想这人真了不得,居然在我面色上,隐隐道着了三姑娘一档事,此后言语举动,还得当心才好。转念之间,不觉微一沉吟。刘道贞拍手笑道:“何如,事蕴于心,气现于面,这一猜测,许是给我料着了吧?吾兄初到京城,地理不熟,人情隔膜,小弟虽无缚鸡之力,也许可以借箸代谋,参与末议,借他人杯酒,浇浇自己块垒,也是一桩快事,”说罢,呵呵大笑。杨展被他当头一罩,微微一笑,却暗地留神刘道贞词色之间,锋芒毕露,豪迈过人,并非有意推敲,确是肺腑之语,大有倾心结交,一见如故之意。心里暗暗打了个主意,故意不理会他的活锋,很从容说道:“此番进京,得与先生结交,便觉此行非虚,倘蒙不弃,明晚在寓所当治杯酌,恭候驾临,还要替先生引见一位风尘奇士,藉此也可倾谈一切。”刘道贞向杨展看了几眼,笑道:“奇士定有奇闻,却之不恭,一定遵召。”杨展暗暗好笑,便与刘道贞订了明晚之约,告辞返寓了。第二天,白天无事,杨展又是世代守乡居富,并非仕宦一流,京中也没有几个戚友,只和曹勋到近处名胜处所,随意游玩了一阵,便回寓来。暗地和三姑娘说明自己听得的曹太监家中的情形,又说出今晚约廖府西席刘道贞到寓便酌,“此人虽是文士,却非常人,人既豪爽,胸多智谋,京城地面,他又熟悉,你报仇的事,也许着落在这人身上,他来时,只看我眼色行事便得。”当下吩咐仇儿,知会店柜,在寓中代办一桌精致可口的酒席,晚上应用。西山日落,灯火万家,刘道贞翩然而来。杨展迎入自己屋内。曹勋也闻声赶入。曹勋是中途结伴,同行同寓的同乡,又是刘道贞的好友,当然是请他作陪,不过心头蕴藏着三姑娘一段事,在这位心口如一,时发傻劲的曹老乡面前,能否透露出来,却有点踌躇了。灯红酒绿,主宾入座,仇儿在旁伺应。酒过数巡,刘道贞问道:“昨夜杨兄所说那位风尘奇士,何以未见?”杨展指着左面空座上说道:“早已虚左而待,一忽儿便来。”说罢,向仇儿说道:“拿琵琶来!”仇儿出去,便把三姑娘铁琵琶拿进房来。杨展接过,搁在空席桌沿上,向刘道贞说:“刘兄博通今古,请鉴赏一下,这琵琶的异样处。”刘道贞站起来,俯身细察,用手弹了弹弦索,掂了掂轻重,立时面现诧异之色,向杨展看了一眼,正想说话,忽见房帘闪动,袅袅婷婷地走进一位蛾眉淡扫、装束雅素的美人来。杨展站起身来,指着上面刘道贞说:“义妹,这位便是我说的刘孝廉道贞先生。”又指着三姑娘说:“这是小弟在邯郸道上,结盟的义妹,也就是昨夜所说的风尘奇士,我辈襟怀磊落,萍踪偶聚,刘兄定不拘泥世俗之见,以男女为嫌,正可请我这位义妹,弹套琵琶,向刘兄请教。”刘道贞万不料所谓风尘奇士是个女子,而且被杨展恍惚迷离地一介绍,桌上琵琶,又是精铁所制,与众不同,明知杨展这样人杰,无端在半途结识这位义妹,其中定有非常之事。既称义妹,却又令同席献技,事甚兀突,颇出意外。一时倒有点莫测高深了。三姑娘垂眉敛目,向刘道贞福了几福,又和曹勋打了个招呼,便盈盈地在左席坐了下去,拿起桌上铁琵琶,微一侧身,正了一正弦音,竟默不出声叮叮咚咚弹起琵琶来了。刘道贞是个九流杂学无所不窥的人,原是一个倜傥不群的人物,音乐一道,自然也是内行。一听铁琵琶弹出来的音韵格律,和普通琵琶完全不同。弹的调门,却听得出来,是失传的古调“风尘三杰”。他一听她弹着此调,心里一动,不禁向三姑娘背影掠上一眼(因为三姑娘是侧身朝外的),同时又向主位上的杨展察看。见他面含微笑,拿着一支牙箸,轻轻敲着桌沿打拍子。女子对席的曹勋,音乐完全外行,统没理会,只顾喝酒。刘道贞静心细听,觉得音韵非凡,渐入佳境,似乎几根琴弦中,有时曲曲传出儿女的柔情,有时也隐隐地起了英雄的叱咤,忽柔忽刚,忽扬忽抑,便像风尘三杰,在那儿对话一般。等到调终音绝,刘道贞还昂着头痴痴地在那儿欣赏,耳朵边似乎还存着袅袅的余音。第二十二章卖荷包的家三姑娘一曲弹罢,轻轻把琵琶搁在身后茶几上,盈盈地立起身来,对杨展低低地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便退下席来,远远地向刘道贞微一敛衽,竟悄悄地退出房去了。刘道贞离席还揖时,见杨展任她退席,并没挽留,自己嘴上急想说话,一时又不便说些什么,两道眼神把三姑娘一直送出房外,如有所失。心想这女子有点怪道,悄悄地进来,悄悄地退去,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轻轻和杨展说了一句,也听不出字音来,所谓风尘奇士之奇,大约便在此处了?他无精打采地坐下,一时竟有点惘惘然。刘道贞的神情,逃不过杨展两眼,故意问道:“这位义妹的琵琶,还能入耳否?”刘道贞精神一振,连赞“妙绝,妙绝”,忽地上身一探,很迫切地问道:“杨兄恕我冒昧,这位姑娘端淑中寓流丽,秀媚中隐英爽,用的是生平仅见的铁琵琶,弹的是“风尘三杰”的逸调,吾兄又故作惊人之笔,布成匣剑帷灯之局,如此种种,定有所为,如蒙不弃,认为可交,何妨肝胆相示,遣此良夜呢。”杨展暗暗一乐,先不开口,却向曹勋瞟了一眼。刘道贞立时觉察,嘴上哦了一声,向曹勋问道:“你和杨兄结伴来京,杨兄和那位姑娘结盟义妹的经过,你当然比我清楚得多了?”曹勋大笑道:“俺在沙河镇拜识杨兄时,那位姑娘已经在杨兄身边,俺又不像你事事讲究掘根刨底,怎会比你清楚呢!”刘道贞微一思索,笑道:“我现在要和杨兄密谈一下,也许事关隐秘,只许你听在耳内,却不许你随口乱说。”曹勋怪眼瞪得老大,高声说道:“我喝我的酒,你谈你们事,听不听由我,说不说由你,你们信得及我时,便在我面前说,信不及我时,等我吃喝完了,避开了你们以后,再说未迟。”杨展一听,这位老乡说话,真像打铁一般。刘道贞却满不在意,点点头说:“好了!我信得及的。”说了这句,又向杨展笑道:“我这位总角之交,刚而非怀,勇而有信,关系朋友重大之事,他是极有分寸的。”刘道贞这样一说,明明是催杨展开口,急于一探三姑娘的隐情了。杨展挥手命仇儿退出。一面殷殷劝酒,一面便把三姑娘立志报仇,进京寻访花太岁——便是司礼太监曹化淳养在府中的拈花寺八指禅师,自己怜她一番苦心,业已允她相机臂助,带她来京。男女同行不便,又怜她身世孤单,遂结为义兄妹,预备助她成功以后,再替她谋个终身的归宿。但是初到京城,人地生疏,万不能鲁莽从事,必定要布置周密,一击而中,还要事成以后,一毫不露破绽,使人无从捉摸才好。吾兄才识过人,这档事还得请教大才相助,示以机宜,非但三姑娘感铭骨髓,戴德如天,连她家惨死凶手的幽魂,也衔恩于地下了。杨展悄悄地说出底蕴,曹勋也听得两眼直勾勾的出了神,刘道贞却默不出声,两眼微闭,不住地在那儿思索。他半晌不说话,大家都沉默了。许久,才见他双眼微睁,射出精光,向杨展点头道:“此事如若先探仇踪,然后飞身入室,潜身伺隙,阻击歼仇,非但三姑娘身有武功,还有吾弟这样大行家扶持臂助,也许手到擒来,并非难事,但是据我所知,曹宅确有八指禅师其人,据说,武功绝伦,为曹监侍卫之首,八指禅师以下,恩养的四方武士,不下二三百名,平时曹监出入,前呼后拥的校尉,便不下百余人,夜晚防护院宅,稽查出入,必定戒备更严,万一稍有疏漏,一击不中,便误大事,何况京城非外省僻县可比,吾兄又是扬名乡土,具有身家的人,加上武闱廷试之日,大约还要半月以后,岂能轻身涉险,贻害无穷?正如杨兄所虑,必须一击而中,还要不露破绽才好。这样看来,当然要计策万全,才能下手,因此我想到一条线索,从这条线索上,得到一个奇计,不过此时还不便明言,明天我得先暗暗访明了这条线索,才能安排下手的步骤。大约明天廖侍郎下朝以后,定要来请吾兄叙话,那时或可与兄密商此事了。”杨展听他想得奇计,满心喜悦,不料还得查明线索,话来明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被他弄得心痒难搔。自己还未开口,曹勋便抢着说话了:“我知道你肚皮里,有的是希奇古怪的鬼八卦,不然,我们小时候一淘顽耍的弟兄们,为什么替你取个绰号,叫做赛伯温呢?不过你既然替杨兄想了个鬼八卦,何必再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令人难受?直截了当地先说明了,岂不痛快!”杨展听得大笑。刘道贞伸手拍着曹勋肩膀,笑道:“没有你的事,喝酒是正经。”曹勋忽地一跳而起,指着刘道贞说:“怎么,没有我的事,那不行,你们用计的用计,出力的出力,去充除强助弱的好汉,却把我老曹当废物,蹲在客店里受闷气,那我不干,我也得替三姑娘卖点气力,回家乡去也说得嘴响,否则,我得嚷嚷……”杨展一听要糟,他竟学起充惫赖的小孩子来了,又笑又气,却又爱他见义勇为的一股傻劲,自己和他初交,不便说什么,却听得刘道贞和他说道:“谁也没有把你当废物,不过你这一身铜筋铁骨,我都尽知,如果在长枪大戟,十荡十抉的疆场中,你倒可以去得,现在需要的,却是飞行绝迹、随机应变的本领,这种本领,非你所长,如何去得,也罢,明天我和杨兄商量停当以后,总得叫你出身汗,你才没有话说,可有一桩,你得自己留神你的嘴,不要误了人家大事。”刘道贞这样一说,曹勋立时笑逐颜开,坐下喝酒了。酒席散后,大家又闲谈了一阵京城掌故。到了起更时分,刘道贞告辞别去。杨展拉着曹勋又谈了一阵,探出刘道贞家世。才知道贞原是黎州大族,黎州有一个牢不可破的恶习,凡是有人登科,有了孝廉或进士身份,便要建立旌坊,逞雄一乡,而且可以役使穷户,摊派富商,名曰“免差”。简直等于土豪恶霸,官不能禁,沿为绅例。到了刘道贞登科成名当口,他独排众议,谢绝应得的恶例,竟率了妻子,搬到临邛去住家了。黎州的人,弄他没法,从此这个恶风气,从刘道贞起,便革除了。后来他发妻去世,断弦未续,便进京浪游,曾经上书当道,条呈救时之策,当道虽不能用,却被廖侍郎赏识,请到家中,屈为西席,廖侍郎时时向他请教,宾主极为投契。现在他家中还有老母寡嫂,前妻一子,也由寡嫂管领着。杨展探明了刘道贞家世情形,想起了眼前一档事,心里便暗暗打了主意。第二天午后,杨展正和三姑娘密谈刘道贞说有妥策,先去打探线索的事。谈话间,廖侍郎已派车来接。杨展嘱咐三姑娘安心在寓,对于同院住着的曹勋,想法和他谈谈,用话笼络住他,免得他单身出外,酒醉漏风。吩咐以后,自己带着仇儿,上车到廖府去了。这天杨展到廖府时,廖侍郎把杨展请到自己内书房,密室谈心。问起刘孝廉时,左右说是清早出去访友,尚未回来,杨展猜是探访线索去了。便一心和廖侍郎盘桓,顺便问问武科廷试的情形。廖侍郎斥退左右,悄悄对他说:“你既然进京,这次武科,当然得应试一下,在你又是轻而易举的事,定然高中无疑,不管时局如何,总得了此心愿,不过武闱高中以后,难免钦派职司,指省效力,到那时却须看事论事,我自会替你想法。老实说,我希望你早回家乡,早慰高堂倚闾之望。我谬充座师,对于有为英年,竟这样劝人勇退,对于朝廷提拔真才、勤劳王事之旨,也说不过去,但是我另有想法。平时和墨仙,讨论未来局势,墨仙见识,比我彻透得多,他说:‘朝廷饷兵两绌,屡失戎机,晋陕民变,已成燎原之势,万一晋陕一失,京城必危,潼关一破,楚豫难保,真个到了这样不可挽救时候,只望江南半壁,划江自守,蜀国天险,防堵得人,或可保存东南数省几分元气,留待中兴之机。’他这几句话,我时常暗存心中,昨夜在相府密议傅总制失陷以后的办法,衮衮诸公,竟无一人说句像样的话,最可笑魏德藻堂堂元辅,别的主意一点没有,却主张把这火急塘报压下,不使上闻,预备暗地和一般当权太监密商以后再说。你想元戎陷贼,兵心解体,这是何等重大的事?大祸已在眼前,还要蒙蔽君上,我忍不住说了几句利害关系的话,反笑我迂执之见,不合时宜。我回来以后,气得一夜没睡。你我这样无补时艰的老朽,早该挂冠而隐,无奈见危授命、杀身成仁之念,横亘于胸,此时已非我高蹈之时。至于你,现在尚无官守,和我又不一样了,我也得为国家保全才杰之士,预备他日中兴之佐,何况你在川南,夫妻双杰,人望所归,你的好友像川南三侠,都是绝好臂膀,你如回到家乡,逢到西蜀危难之时,正可振臂一呼,保障一方。墨仙足智多谋,也是绝俗超群之杰,我也预备请他和你们联袂出都,将来可以同你声应气求,保卫桑梓,比较在此作扑火灯蛾,同归于尽,岂非有意义得多?此刻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务必铭记在心!”说罢,竟自老泪纷披,长叹不已。杨展长眉剑立,俊目电射,朗声说道:“师训定必铭心!门生不才,到那时愿毁家纡难,率川南数万乡子弟,乘流而下,扫荡中原,迎师座于黄河之滨。”杨展正慷慨激昂的说着,一个长班,在门外禀报:“居庸关总兵张倜、宁武关总兵周遇吉进京陛见,特来请谒。”廖侍郎向杨展说:“我到外厅会客,你在此等墨仙回来,回头我们再谈。”说罢,到内室更换冠带,预备见客去了。杨展独自在内书房,坐不到一盏茶时,长班来请,说是:“刘师爷回来了,请杨相公到外书房叙话。”杨展到了刘道贞屋内,两人相见,杨展便问:“刘兄古道热肠,今天外出,定是探寻线索去了?”刘道贞微然一笑,一看左右无人,从自己书桌上青毡底下,取出一封柬帖,交与杨展。杨展仔细一瞧,柬帖上写着,怎样布置,怎样探仇,怎样进身,怎样下手,连如何退身,如何结束,一步步写得层次井然,后面还附着街道四至的简明地图。杨展噍得暗暗点头。刘道贞拱手笑道:“小弟效劳,只有到这地步为止,此后只有静听吾兄的喜音了,要紧的临时运用,随机应变,不要执滞,还得吾兄逐步留神,不要拘泥定策才好,还有我们曹老弟面前,只好实行古人‘民可使由,不可使知’的那句老话了。”说罢,呵呵大笑。杨展却皱着眉道:“刘兄,你这条计,真够得上一个奇字,佩服是佩服,不过却苦了我,万一陷身香国,泄漏春光,闹得焚香捣麝,柳惨花愁,或者阴错阳差,把我当作踰墙穴隙的狂徒,这可掬西江之水,难洗此辱,从此也无脸见江东父老了!”刘道贞大笑道:“杨兄望安,这样重任,非大将军自己出马不可,好在令阃不在此地,尽可放胆而行。”说罢,笑得打跌。杨展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说出一句话,觉得时机未至,便没出口。彼此又仔细商量了一阵,已经日影西斜。探得廖侍郎贵宾不断的到来,应接不暇,便辞了刘道贞,悄悄回寓了。杨展返寓,在当天晚上,把三姑娘仇儿叫到跟前,悄悄地密谈了一阵,把第一步应该做的事,仔细吩咐明白。三姑娘自然心领神会,感激涕零,仇儿却如梦方醒,才明白自己主人带三姑娘进京,原来目的在此。心里正奇怪三姑娘进京以后换了个人,次日淡装素服,沉默寡言,无异一位幽娴贞静的闺秀,主人和她,分居别室,平日兄妹相称,亲而不密,看得莫名其妙,直到此刻主人说明就里,自己暗暗惭愧,觉得自己在沙河镇,有点错疑主人了。第二天下午,曹勋正在杨展屋内聊天,刘道贞到来,身后却跟着一个乡下装束的仆妇。杨展更不细问,便领着仆妇到三姑娘房去了。半晌,杨展回来,身后跟着三姑娘和仇儿,仇儿还扛着一个铺盖。三姑娘进房,向刘道贞含笑见礼,款款道谢道:“诸事蒙刘先生费心关照,实在感激不浅,现在同我兄弟特来告辞,改日再一并道谢罢。”说罢,向刘道贞曹勋都福了一福,便退出房去。仇儿也笑着向杨展说了句:“相公,此刻送我姊姊到亲眷家安身,回头再来伺候相公。”说罢,忍着笑,跟在三姑娘身后也出去了。曹勋瞧得乱翻白眼,不想三姑娘原有亲眷在京?可是仇儿和她,怎地忽然变成了姊弟?而且带去的女仆,还是由道贞替她找来的?忍不住问道:“三姑娘大事未办,怎地走了?”杨展道:“办事不在一时,女流同处一寓,到底不便,让她在亲眷家安身也好。”曹勋听得理路满对,便不再问了。刘道贞却对他说道:“此刻我来接你们两位到廖府寄住,比在嘈杂的客寓,毕竟好得多,你行李不多,也得收拾一下,外面车辆已经备好,我们马上便走。”曹勋听得又是一愣,觉得事情都是突然而来,其中定有说处,定是刘道贞在那儿捣鬼,一时却想不出所以然来。刘道贞又连连催促,只好先到自己房中收拾行李去了。廖侍郎原预备接杨展到自己家中,现在听得他同来义妹已经访着亲眷,另有安身之处,杨展已经还来,便将花圃一座精致小花厅,拨作门生寄寓之所。杨展带来的长随们,也安置在小花厅旁耳房内,可以早夕伺候。刘道贞却把曹勋安置在自己书屋的邻室,廖侍郎看在西席面上,对于曹勋,当然也另眼相待。从这天起,杨展和廖侍郎师生周旋以外,常和刘道贞安步当车,出外游览京城景物,偶然也带着曹勋同行。一连好几天,曹勋觉得三姑娘仇儿两人一去无踪,杨展和刘道贞也绝口不提,问起时,两人又浮光掠影的一说,听得摸不着头脑。有一天,杨展独自外出。刘道贞也拉着曹勋到街上闲步,向大佛寺街南首走去。经过司礼太监曹府门口,向右一拐,绕到曹太监府后一条僻街上,几步又拐进一条长长的静静的小胡同。走没多远,一家破旧的红漆双扇门外,挂着一块半旧的木招牌,招牌上漆着一个五彩荷包,下面写着:“南北巧绣,识绵串纱,四季时样,色色俱全。”曹勋笑道:“久闻京城荷包有名,却不料在这小胡同破落户门口出卖,这样冷清清地方,鬼也没得上门。”刘道贞道:“你知道什么,京城闹市绣货铺里,有的是带卖荷包的,但是要挑选上上的出色货,还得上这儿来,你可得记住这地方,回家时,可以买几件去送人。”两人串了一阵胡同,便转到热闹街上,进了一家酒馆,对酌了一回,便回廖府了。第二天掌灯时分,杨展换了一身华丽的衣冠,只和刘道贞曹勋打了个照面,说是另有约会,便独自走了。刘道贞和曹勋在自己房内对酌,刘道贞问道:“我记得你从前善使一条精铜连环锁子蛇骨鞭,这是你祖传的得意兵刃,这道来京,防身利器,想必带在身边的了?”曹勋指着腰里说:“这是我的性命,当然刻不去身。”刘道贞一看房内无人,悄悄问道:“你不是愿意帮助三姑娘一点忙吗,现在还愿意不?”曹勋听得一愣,说道:“这何消说得,丈夫一言,如白染皂,你问这话什么意思?三姑娘安身亲眷家以后,一无消息,连杨兄那个小管家都不见了,我正想问你哩。”刘道贞微微一笑,喝了口洒,缓缓说道:“今晚三更,便是你帮忙的时候了。”曹勋一听全身一震,霍地跳起身来,把自己坐的一张椅子,端到刘道贞下首,坐得靠近些,探着身,压着嗓音说:“唔!我说这几天杨兄常常独自外出,你也有点鬼鬼祟祟,不用问,都是你的鬼八卦了?却把我瞒得实腾腾的,到底也用着老子了,好!只要不把老子干搁在一边,由你们捣鬼去,我的军师爷,我明白观在你是升帐发兵,想指挥老曹出马了,用不着激将法,水里火里,老子都去,你就痛快说吧!”说着,说着,嗓门的话音,不由得便高了起来。“嘘!”刘道贞急用一指,在嘴上拢一个“中”字,曹勋脖子一缩,舌头一吐,轻轻地说:“没有外人,快说,这几天闲得没事做,连周身筋骨都不得劲儿,拳头痒痒的,擂几个王八羔子,臊臊皮,也是好的。”刘道贞正色道:“你不要把事看轻了,也许你用不着出手,也许你这条蛇骨鞭,要替人家抵挡一阵,不论如何,得听我调遣,事情出入太大,一毫乱来不得!”曹勋点着头说:“依你!依你!”刘道贞又说道:“今晚二更过后,你换身短衣,暗带蛇骨鞭和一条坚实绳索,悄悄地蹲在那条胡同背暗处所,快到三更时分,定有一辆朱轮绣帜驾着黑驴的精巧车子,在卖荷包的门口停下,车内也许下来一个,或两个女子,你不用管它,等女子进门,赶车的汉子拉到远一点地方息着当口,你便出其不意地扑过去,一下子把他制住,第一不准他出声,把他身上号褂剥下,捆住手足,藏在车内,你却把剥下的号褂,套在身上,抱着赶车鞭子,坐在驾车的位子上,假装抱头打盹,暗暗地留神那家门口进去的人,如果瞧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和尚进去,你得仔细留神和尚的随从,有几个跟进去的?有几个等在门外的?如果你瞧见,有人在暗中料理和尚的跟随,已进门的你不必管,出在门外的,你得帮同下手,不管死活,一个不准他们逃出胡同去,假使风平浪静,你却不许动手。此刻我和你说的,无非是一种猜测,也许到时,情形有点不同,好在到了分际,定然有人替你打接应,怎样悄不声的退回来,也有人知会你的。”刘道贞和曹勋密谈的时分,杨展打扮得纨绔子弟一般,早已进了那条胡同内卖荷包一家的门。其实他已是轻车熟路,成为这家的入幕之宾,而且摇身一变,变成了脂粉队中,出色当行,挥金如土的王孙公子。原来这家人家,并非真个出卖荷包的破落户,荷包招牌,是个幌子,也是个暗记,门外好像是破落户,门内前几进闲屋,也瞧不出什么来,可是再进去,便别有洞天,曲房复室,宛如迷宫,锦帏绣闱,有如内苑。这家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夫人,上下人等,都称她为九奶奶而不名。据说当年权倾朝野的奉圣夫人客氏,是九奶奶的干娘,因此京城内皇亲国戚、权门豪奸的姬妾们,十九和九奶奶有来往。客氏死后,气焰冰消,九奶奶却手段通天,密营香窟,内赫赫门第的荡妇妖姬,辟一方便之门,同时替一般公子王孙,做了蚁媒蝶使,两面凑拍,于中取利,九奶奶便成了旷夫怨女的广大教主。但是九奶奶眼高于顶,普通人休想问津,凡是入幕之宾,都是经九奶奶亲自选就的,有财有貌的风流男儿,或者是具有特别权势的人物。前几年,香窟并不在此,却是门庭如市,车马盈门,而且黑车四出,用计劫取俊壮男子,囚入迷香窟里,许多少年子弟,竟有因此失踪伤身者,风声闹得太大,御史登了弹章,九奶奶几乎弄得锒铛入狱人财两失。幸而她平时背有靠山,声气相通,居然弥缝了事。这一来,九奶奶匿迹销声,藉着司礼太监曹化淳的庇护,悄悄迁居于这个僻巷之内,不敢像从前明目张胆的大做,居然想入非非,用荷包为记,只偷偷摸摸做些旧日生涯。可笑曹太监庇虎伤身,引狼入室,府内一群姬妾,正在广田自荒,得此近水楼台,岂肯放过?早和九奶奶结成不解之缘,另订密约了。刘道贞倜傥不羁,也许在九奶奶家,曾作入幕之宾,也许耳熟能详,深知内幕。为了三姑娘的事,运筹帷幄,居然想到这条线索上去。他自己并没露面,指明地点,暗授方略,由杨展单独前往,以挑选荷包为名,敲门而入,杨展进门时,只有一个龙钟的老妪应门,领到第二进院落穿堂小坐,老妪便自退出。堂内设备,并不起目,无非应有尽有而已。半晌,一个垂髫雏婢,从屏后出来,捧着一盏香茶待客。杨展已经明人指教,九奶奶诡计多端,恐怕这盏香茶内有把戏,哪敢沾唇,便向雏婢道:“我要挑选上等的各式荷包,你家货样可曾完备……”一语未毕,屏后笑道:“上等货应有尽有。”从这句话音里,转出一个画眉裁鬓、面如银盆的贵妇人来,看脸上依然明眸皓齿,还留着一点少妇丰姿,而且翠羽明铛,一身内家装束,颇有点华贵气象,只可惜发胖得有点身材臃肿。杨展明白,这妇人定是盛名之下的九奶奶,故意学出纨绔子弟的样子,跳身而起,兜头一揖,笑嘻嘻地说:“幸会幸会!想不到九奶奶今天亲自出来待客,面子不小,有幸!有幸!”九奶奶嘴上噫了一声,格格一阵笑,笑得面颊两块肥肉,画凉粉般哆嗦了一阵,指着他笑道:“小伙子,九奶奶面前,休弄鬼吹灯,你不是想挑选上等荷包吗?这儿不是谈话之处,来!跟我走!”说罢,便往屏后走。杨展吃了一惊,心想自己还没有说出所以然,她倒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为了三姑娘大事,既然到此,也只好冒险一闯的了,心里转念,脚下已跟着九奶奶转过屏后。见她没往后院引,转入侧面一道黑黝黝的夹弄,九奶奶一面走,一面和他说笑。杨展心头直跳,不敢答腔。九奶奶立时觉察,嗤地一笑说:“小伙子,你还是初出道的雏儿哩!”这条夹弄,足有四五十步长短,夹弄尽头,却是一堵砌死的墙,黑沉沉地看不出有门来。九奶奶抢上一步,伸手在墙上摸了几下,吱喽喽一响,整堵墙壁,竟向右面缩了进去。面前顿时一亮,立时鸟语花香,嫣红姹紫,换了一个天地。九奶奶和杨展走出墙外,一按机关,整堵墙壁,依然严丝密缝的还了原。杨展留神这堵墙壁,原来是极厚坚木做就,下有铁轮子,嵌在石槽里,里外都有暗藏的启开机关。暗暗记在心里。杨展跟着九奶奶,踏上一条花园正中的卍字画廊,这画廊中间是十字形,把一座精致花园,划分为四面,除这面暗藏机关的木墙,似乎是出入的总门以外,其余三面画廊尽头,都通着一式的雕栏朱户的抱厦,四周花木映带,池沼萦回,益显得曲径通幽。重门叠户后面,还有妙境。杨展逐步留神,看出此处定是当年公侯府第的花园,大约因为先后衔接,仅一墙之隔,被九奶奶圈了过来,整治一新,辟为秘窟。九奶奶领着杨展,穿过画廊十字交叉的中心,向对面正中一重绣户走去,立时从里面走出两个妖娆侍女,打起猩红软帘,让两人进内。杨展举步进室,只觉宝光璀灿,陈设富丽。九奶奶并没在进屋内待客,穿过这重堂屋,只一拐,又转入一处目迷五色的华屋,屋内绣帏锦幛,似乎前后还套着不少复室。九奶奶和他,在这屋内靠壁的绣榻上,并肩坐下,侍女们立时分献香茗,端上果盒。九奶奶微一挥手,侍女们便悄悄退走。九奶奶笑盈盈地向杨展说道:“你既然知道我九奶奶名头,当然经过明人指教,才敢到此,你为什么不挨到起更进来呢?你要知道,你要挑选上等货,有的是,可得等到三更时分。再说,看你模样,当然是一位阔公子,但是京城里几家说得出的公侯府第,都在我九奶奶肚里,这几家的子弟们,都没有像人样的,你又带着川音,可见不是这儿人,而且陌不相识的,居然敢单身独闯,胆子真不小!小兄弟,你得说实话,你是谁家子弟?进京干什么来了?今天上我这儿来,还是瞧见了谁家可人儿,设法想,想九奶奶施点手段替你医相思病呢?还是想见识世面,求九奶奶画符点将,替你做个媒呢?小兄弟,不用害臊,你就痛快说吧。”杨展一听,明白晚上才有鬼戏,心头一松,故意摇着头说:“你猜的都不是,我不是四川人,不过从小在四川长大的,至于我姓甚名谁,谁家子弟,关系我父亲名头,我不便说,你也不必问我,也不愿对你随意捏造,指点我到此的人说,只要你肯接待,照例不问人家姓名出身的,怎地破例问起我来了?”九奶奶说:“咦!此刻几句话,很是在行,好,我暂不问你出身姓名,你刚才说过,我猜的都不是你到此的原因,我问你,你巴巴地为什么来了,难道你只要见见我九奶奶么?”说罢,格的一笑。杨展故意笑道:“也许有一点,说实话,我想求你帮个忙,不过初次见面,一时又碍口,不知怎么才好。”九奶奶笑道:“说着说着!又显出雏儿的嫩相来了,九奶奶是干什么的,这儿是什么地方,孔夫子门前休卖百家姓,用不着假撇清,哪一家的雏儿,摄了你的魂了!”杨展故意嗫嚅了半晌,才说道:“实对你说,我无意中瞧见了大佛寺街曹府的七姨,实在长得和天仙一般,害得我眠思梦想了许多日子,经人指点了一条明路,才知那七姨是你干女儿,常到你这儿来的,所以……”九奶奶一听他说出七姨,立时眉头一皱,不待他再说下去,抢着说道:“要命!你怎地偏偏看中了七姨呢?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依我看,曹府几房姬妾,最美的要算五姨和十二姨,你怎地偏偏看上七姨呢?曹府十几房姬妾,除出七姨,不论哪一房,我都可以替你手到擒来,惟独那七姨,连我九奶奶一时也没法想了。”杨展有意绕着圈子说:“我的九奶奶,七姨是你干女儿,你便作难了,事成以后,你要我怎样重谢,都可以。”九奶奶叹口气道:“小兄弟,实对你说吧,七姨现在被一位魔王占住了,这位魔王不是别人,便是曹府的总教师爷八指禅师,此人武艺高强,杀人不眨眼,手下统率着一二百名打手,是曹公公唯一保护身家的高人,你怎地想虎口上拔毛呢?”杨展假作吃惊似的问道:“我真不懂,八指禅师一个出家人,不守清规,替人家护院,已是不该,怎的又占了主人的姬妾,曹公公难道睁着眼充王八么?照说曹公公是净身的太监,怎地府内养着十几房姬妾,这不是没事找事,自讨没趣么?”九奶奶哑然笑道:“初出道的小伙子,你不懂的事多着呢,你知道太监净身怎么一回事?宫里太监多得数不清,能够巴结到皇上面前,得到宠信的没有几个,这许多太监,真个净身的,当然不少,也有在净身时化了钱,弄得半净不净的,曹公公便是这种人……”杨展听她说得离了题,慌拦住道:“九奶奶,老虎口上拔毛,我没有那么大胆子,我只好死了这条心,可是你这地方太好了,九奶奶!现在我再和你商量一档事,明晚我想借你地方,会一个人,请你替我办一桌精致的消夜菜席,九奶奶!你如应允的话,请你把这个收起来。”一面说,一面从腰兜里掏出一锭黄金,搁在九奶奶身边。九奶奶看都不看,用手指着杨展笑道:“九奶奶这儿,本来没有这个规矩,别人来是办不到的,今天老姊姊,存心交你这个小兄弟,可有一节,下不为例。明晚起更时分,你们悄悄地进来,一切都会替你预备好的。九奶奶存心交友,这锭金子快收起来,将来老姊姊求你的事,多着哩!”杨展站起来,拱拱手道:“彼此心照不宣,这点小意思,你留着赏人吧。”说罢,便举步告辞。九奶奶亲自送出抱厦,却命身边侍女们,陪着通过进来时候装有铁轮石槽活动的假墙壁。杨展出了九奶奶香窟,马上赶到三姑娘安身之处,说知备细,叫她和仇儿预备明晚应办的事。原来三姑娘安身之处,是刘道贞替她租了几间僻静的闲房,叫仇儿伴着她,姊弟相称,又雇了一个乡下女仆伺应,遮蔽耳目。白天深居不出,到了晚上,人静更深,仇儿和三姑娘,每晚隐身九奶奶香窟左右,早已探明花太岁改称八指禅师的仇人,每夜三更时分,必到香窟。曹太监的几房姬妾,也常常在香窟进出。惟独七姨,差不多每夜必到。有时杨展也施展轻功,潜踪隐伺,而且深入曹府,暗地窥探花太岁手下,有什么扎手人物。大致探明,才按照刘道贞定下计划,实行下手。照说三姑娘访着了仇人,有杨展等臂助,尽可直入曹府下手,何必费这周折?这里边完全是刘道贞智深虑远,顾全事后不生枝节,杨展等仍可逍遥京都,不致变了黑人。因为曹府屋宇深沉,戒备相当严密,不论事情得手与否,稍一败露,立时可以掀起滔天风波,非但杨展难以露面,进不了武闱,连带廖侍郎,也难免受了牵连。京城究非外省可比,曹太监又是炙手可热的人,不能不计策万全,利用九奶奶的香窟了。在刘道贞授计曹勋这天晚上,起更时分,杨展和三姑娘在街上雇了一辆车子,悄悄到了九奶奶门前,先打发了车子,然后敲门进内,深入香窟。这时杨展和三姑娘,都内着劲装,外罩华服。三姑娘更打扮得螓首蛾眉,珠光宝气,而且湘裙百折,宫发堆云,飘然是一位大家姬妾,杨展的莹雪剑,三姑娘的铁琵琶,并没带着身边,却叫仇儿背在身上,施展他家传的小巧功夫,从屋上进身,隐在暗处,听命行事。第二十三章秘窟风波鱼更初跃以后,九奶奶秘窟香巢内,洞房邃室,兀自静静地寂无人声,惟独卍字走廊通到东首的抱厦内。左边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珠灯掩映,画烛通明,而且时有笑语之声,从茜纱窗内,透曳出来。这间屋内,中间紫檀雕花的圆桌面上,摆着一桌精致的酒席。杨展居中上座,打捞得珠光宝气的三姑娘,含羞带笑地坐在右面相陪,左侧坐着谈笑风生的香巢主人—九奶奶。两个垂髫俊婢,执壶侍立。绣帘外面,几个伺应使女,不断地送进珍馐佳肴来。九奶奶风流放诞,不减当年,伸出肥藕似的手臂,翠镯叮当,和杨展猜枚行令,锐利的眼神,却时时打量三姑娘。在九奶奶眼中,见她低头时多,抬头时少,偶然对答几句,也似羞羞涩涩的,以为大家姬妾,初次做这风流勾当,毕竟胆虚,其实三姑娘久闯风尘,相当老练,此刻好像有点羞答答,一半是故意做作,一半是暗自担心:事情能否顺手?不免低头沉思。同时还想起沙河镇鸿升老店内,和杨展深宵相处的一幕趣剧,想不到今夜又和他扮演一幕“蓝桥相会”。虽然假戏假唱,为的是要和仇人一拼,血溅画楼。可是绮筵绣榻,情景逼真,回忆前情,免不得有些芳心历乱,惘惘无主,好像身入梦境一般。酒尽席散,二更已过。九奶奶格格一笑,移动胖胖的娇躯,把相连的内室门帘一撩,笑道:“小兄弟,时已不早,你们两位进去瞧瞧,老姊姊替你们预备得怎么样?”这一句话,三姑娘面上,立时飞起两朵红云。九奶奶更是得意,哈哈一笑,赶到杨展身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老姊姊多知趣,明天却要和你算账,你也得掏出良心来,替老姊姊效点劳。”杨展忙拱手道:“多谢多谢!以后有事吩咐,无不遵命。”九奶奶点点头道:“好,过河不准拆桥,老姊姊不再罗唣你们,我也要张罗别的去了。”说罢,向三姑娘噗嗤一笑,在一个俊婢扶持之下,出房而去。外屋几个侍婢使女,忙着撤筵调席。杨展向三姑娘一使眼色,便进了内室。三姑娘低着头,也姗姗跟入。一进内室,异香袭人,中人欲醉,鸳帏雀帐,色色俱全,画烛珠屏,处处夺目。三姑娘奔波风尘,从来没享受过这样的华屋,处境又非常微妙,耳边又听得外屋侍女们异样笑声,顿时心头乱跳,低着头,不敢用眼去瞧杨展,却听得房门,呀地一声,被杨展关上,而且加上插销,她觉得一颗心要跳出腔子来,身子好像驾了云,不知如何是好,猛听得耳边有人悄声说道:“义妹!你先定一定心,快到你报仇雪耻的时候了!你惨死的两位姊姊,冥冥之中,也要默护你的。”杨展这几句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在三姑娘耳边,宛如晨钟暮鼓,芳心一惊,神志立清,一抬头,咬牙说道:“全仗义兄扶持,只要大仇得报,小妹和那凶贼,同归于尽,也所甘心……”语音未绝,杨展嘴上,微微地发出一声:“嘘!”一耸身,跳上了侧面贴近一排花窗的长案上。一伸手,把上面一层冰纹格的推窗,推开了两扇,向外面微一弹指,便听得窗外一株马樱花树下,也有人弹指作答。一忽儿,一条瘦小黑影,窜上回廊,逼近窗下,哧地往上一起,旱地拔葱,捷如猿猱,伸手勒住檐顶短椽,两腿一起,整个身子像壁虎般绷在廊顶上了。再一移动,便贴近了上层的排窗,杨展立在窗内,知他四肢绷住了身子,无法褪出背上的东西,自己微探上身,伸手把他背上的一柄莹雪剑、一支铁琵琶,替他卸下,拿进窗来,下面立着的三姑娘,忙伸手轻轻接过。杨展向窗外低声说:“仇儿,快到外面,知会曹相公注意贼秃手下,千万见机行事,不要跑掉一个,里面的事,你们不用管了。”说罢,依然把短窗推好,跳下桌来,一转身,把床上锦被抖乱,将铁琵琶连同莹雪剑,都塞在被洞里。又把室内几盏明灯都熄灭了,只留下一支画烛,移到床侧背暗之处,三姑娘也把两面排窗前遮阳垂苏软丝幔,一一垂下,烛光不致外露,即使有人在窗外偷窥,也瞧不见房内动静了。杨展坐在前窗下,暗地拉开一点窗幔,窥探外面动静。细听外室侍女们,也寂寂无声,想已走净。片时,卍字走廊上,起了笑语之声,只见影绰绰两个侍女,提着纱灯,扶着一个妖娆女人,冉冉地走向正中一所抱厦内去了。杨展料是曹家的七姨来了,花太岁不久必到,转身把身上软巾直裰,统统脱下,露出里面预备好的一身青色夜行衣,又掏出两块黑帕,一块包头,一块是蒙脸的,上有露眼透气的窟窿,拽在腰里备用。三姑娘也照样脱卸一身华装,里面也是一身青的短打扮,也是黑帕包头,却没有蒙脸的东西。从被洞里取出铁琵琶,去了丝弦,把喑器机关,察看了一下,息心澄虑的坐在床前,等待时机。杨展也把一口剑斜背在身上。又沉了片刻,远远听得街上敲了三更,窗外夜深人静,月华如水。杨展先把脸蒙上,仅露出两眼一口,噗的一口,把那支画烛也吹灭了,悄悄把房门开了,探头向外一瞧,漆黑无人。转身向三姑娘说了句:“到时候了。”三姑娘跟着杨展,一先一后,闪出房去,依然把房门虚掩上。杨展在先,三姑娘在后,悄悄从这所抱厦出来,不走卍字回廊,一齐掩入廊外草地,藉着高高低低的玲珑假山和花木的阴影,蔽着身形,绕到正面一所前后五开间的抱厦左侧。前面各屋窗内,黑漆一片,后身靠左尽头一间窗内,却透出灯光,屋内还有男女嬉笑,杯箸起落之声。杨展心里起疑,一瞧那屋内并未垂下窗幔,心里得计。暗嘱三姑娘隐身暗处,他自己一耸身,跳过几折花栏,隐到窗下,缓缓长身,用舌尖湿破了一点窗纸,瞄着一目往内细瞧时,只见房内一个扫帚眉三角眼阔脸暴腮、光头剃得铮亮的高大和尚,身上似乎未带兵刃,膝上拥着一个满头珠翠的妖娆妇人,在那儿喝酒。听那妇人说道:“今天你来得晚一点,怎地和平常不一样,悄悄地从屋上下来,没良心的行货,难道你还不放心我,特地考察我来了?”和尚笑道:“休得胡想,府里有事拴住了身子,来得晚一点是真的,因为到得略晚,怕你心焦,懒得走黑长廊推墙摸壁的又费事,干脆从屋上翻进来了,不过今晚有点怪道,我从前面纵上屋时,瞥见了前面第三进屋脊上,似乎有个瘦小的身影,鬼影似的一晃便不见了,我过去一搜,竟没有搜着,我不信,有人敢在我八指禅师面前捣鬼。也许我一时眼花,看离了。”女子说道:“天子脚下,哪有这种事,再说你是什样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吗?也许是小偷儿,你带来的人呢?”和尚说:“我今天只带两个人来,搁在前面破院内,九姑娘照例留着人招待他们,让他们也自在一忽儿,你车上跨辕的小老头儿,却真亏他,抱着鞭子,猴在驴屁股上不管满身露水,睡得直打呼噜,怪可怜的,明天多赏他一点吧。”杨展听得暗暗吃惊,料不到贼秃今晚改了样,从屋上进来,他瞧见的瘦小黑影,定是仇儿无疑,自己和三姑娘出屋来,一心以为他也从机关的墙外进身,没有被他碰上,还算幸运,不过原定在仇人未到之先,将七姨捆缚藏过,叫三姑娘潜身入室、暗藏帐内的计划,已不能用,现在只有单刀直入,立时下手的了。想定主意,一缩身,离开窗下,到了三姑娘伏身之处,附耳说明屋内情形,叫她如此如此行事。三姑娘虽然身有武功,久闯风尘,到了真个找到仇人、千钧一发当口,一颗心也提到腔子里。因为当年花太岁武功不弱,事隔多年,也许本领益强,能否得手,尚无把握。跟着杨展,鹭行鹤伏,亦步亦趋,向仇人窗下贴近,五官并用,宛如狸猫一般,不敢带出一点响声来。贴着一排花窗下面的墙根,溜到后堂门口,杨展微掀软帘,一看后堂灯烛尽灭,阒然无人,两人蹑足而进,和花太岁存身屋子,还隔着一间套房,房门口也垂着一重猩红呢帘子。杨展矮着身形,把下面帘角拨开一点,瞧出套房内桌上只点了一支残烛,蜡泪堆得老高,一个青年侍女,斜倚着靠墙美人榻上睡着了。杨展艺高胆大,一迈腿,便进了套房,一伸手,窥准榻上侍女胸口软骨黑虎穴轻轻一点。这是眩晕难醒的穴道,点重了长睡不醒。像杨展手有分寸,也无非使她昏睡一时罢了。杨展一回头,三姑娘已跟踪入室,向她一招手,自己一塌身,悄悄地掩到里屋门边,微一探头,从门帘缝里瞧出两扇房门只虚掩着,透出室内说话的声音,八指禅师和七姨兀自在房内吃酒斗趣。杨展心里一转,急不如快,迟或生变,一缩身,向三姑娘耳边说:“你放胆进去,进门时须把两扇门推开,我自有法接应你。”三姑娘娇靥煞青,柳眉倒竖,微一点头,卸下背上铁琵琶,挟在左胁下,一耸身,到了里屋帘外。屋内似已听得一点声音,喝道:“小鸡子似的女孩们,懂得什么,罗汉爷此刻用你们不着,挺尸去吧!”三姑娘一咬牙,杏眼圆睁,一撩门帘,两臂一分,两扇房门,呀地大开,一声不哼,挺身而入。房内八指禅师酒兴未尽,兀自拥着曹府七姨,大得其乐,蓦见房门开去,闯入一个一身青,短打扮,挟着琵琶的异样女子,不禁一愣,却依然坐得纹风不动,只睁着一对三角怪眼,把三姑娘上下打量了一下,指着喝道:“你是谁?这儿没有你这样人,你闯进来为什么?快说!”三姑娘往前一迈步,右臂一抬,指着八指禅师冷笑道:“我是谁,叫你死得明白,我是大同镖师左臂金刀的第三个女儿。花太岁!十年旧账,此刻是你偿还血债之日……”语音未绝,三姑娘一侧身,左胁下铁琵琶已横在胸前。右手稳住前端琵琶颈,左手一托下面琵琶肚。机关一开,咔叮一声,一支三寸长的纯钢雪亮丧门钉,疾逾电闪,哧的向花太岁脑门射去。花太岁惊得一声厉吼,两臂一抬,竟把拥于怀里的爱宠,当作挡箭牌,而且也做了打击敌人的武器。满头珠翠的七姨,一个瘦怯怯的娇躯,竟被花太岁抛起,像一朵彩云似的,向三姑娘头上砸下来。三姑娘真还不防他有这一手,一闪身,只听得七姨尖咧咧鬼也似的一声惨叫,在三姑娘脚边,金连一顿,立时玉殒香消,酥胸上已插着一支丧门钉,先做了情人的替死鬼。在七姨中钉跌死的一刹那,花太岁早已跳身而起,顺手捞起绣榻旁鼎立着的一人多高落地古铜雕花长烛台,顶端莲花瓣上,还签着一支火苗炎炎的巨烛,积着油汪汪的满兜烛油,花太岁顺手牵羊,把它当作家伙,而且心狠手毒,随手一抡,虽然花太岁立在酒桌那一面,可是蜡签上的巨烛,和满满的一汪积油,却向三姑娘兜头飞来。三姑娘一伏身,带着火苗的一支巨烛,飞落窗口,飞溅出来的滚烫烛油,却溅了三姑娘一身,幸而伏身得快,面上没有溅着。三姑娘却也厉害,伏身之际,不忘杀敌,乘机一按琵琶颈上的机括,又是咔叮一声,一支丧门钉,从桌子底下射了出去。花太岁眼光虽然锐利,苦于一张圆桌面隔着灯光,也不料敌人暗器,与众不同,来得太快,而且从下三路袭来,势疾锋锐,一支丧门钉,哧地穿透了他的右腿肚。凶狠的花太岁,咬牙忍疼,一声不哼,两眼腅腅,突得像鸡卵一般,手上长颈落地铜烛台,当枪使,前把一起,把中间圆桌猛力一挑,挑起老高,向三姑娘身上砸下。同时,哗啦啦一阵脆响,桌面上杯盘酒菜,粉碎了一地。三姑娘一退身,捞住砸下来的桌子腿,顺势一甩,把整张桌子,甩在上面金碧辉煌的床坑上。花太岁一声怒吼,恶狠狠平端着长铜烛台,利用顶端莲花瓣上七八寸长的尖锐铁烛签,向三姑娘直刺过去。三姑娘展开师傅铁琵琶的独门功夫,抡、砸、拍,崩、磕,和花太岁手上长铜烛台交上了手。一个凶淫和尚,一个风尘英雄,在这锦帏绣阁之间,竟作了拼死决斗之场。房内这样惊天动地一争斗,虽然是眨眼之间的事,夜深人静,声音当然震动了整个香巢。潜身门堂外面的杨展,暗喊:“要糟!”心里一急,把手上预备的两枚金钱镖,一抖腕,从门帘缝里飞了进去。房内花太岁疯狂如虎,挥动手上长烛台,已把三姑娘逼得娇汗淋淋,哪料到门外还有伏兵。暗器上身,躲闪不及,一中左眼,一中右肩,脸上立时血汗齐流,手上铜烛台劲力一挫,被三姑娘铁琵琶用力一拍,落在地上,顺势反臂一抡,向花太岁胸口劈去。满以为敌人已受重伤,不怕逃出手去,哪知花太岁真个厉害,他左眼虽血肉模糊,尚非致命,一见敌人琵琶迎面劈来,势沉力疾,自己双手空空,忙一吸胸,一侧身,琵琶落空,顺势左掌向下一截,向三姑娘右腕上斩去。三姑娘一击不中,敌掌已到,疾一拧身,微退半步,正想换招,猛见花太岁双足一顿,人已跳上窗口上的琴台,右肩一摆,哗啦一声响,一扇排窗,竟被他肩锋撞散,人也跟着碎窗飞了出去。不过花太岁飞身出窗时,嘴上却惨吼了一声。原来杨展又送了他一枚金钱镖,又中在后腰上。花太岁穿窗而出,杨展一镖发出,人已窜进房内,喝声:“快追!”一个燕子穿帘,身子已经飞出窗去。三姑娘一眼瞥见,被花太岁甩落那支巨烛,火苗未绝,已把窗幔点着,烧了起来,又听得别的院落内,已有惊呼之声,料知九奶奶闻声惊起,忙把琵琶一挟,跳上琴台,窜出窗去,再一耸身,落在花栏外面草地上,只见杨展纵上一丛假山上面,四面探看,倏又飞身而下,向三姑娘说:“秃驴身上受伤,已难上房,这一忽儿工夫,竟躲得踪影全无,这儿房子曲折,路道他比我们熟悉,九奶奶们已经起来,不能再留连了,我们快退。”说罢,便向前院飞驰,忽地脚下一停,向三姑娘说:“不好!我们住的房内,还留下几件衣衫,日后难免从这几件衣服上出毛病,还得把它带走才好,你在这儿停一忽儿,我去去便来。”说罢,飞一般向东面一所抱厦奔去。杨展走后,三姑娘咬牙切齿,痛恨竟被仇人逃出手去,心有未甘,金莲一顿,纵上院内卍字廊顶,仔细留神,绝无音响,忽地心里一转念,翻身跳下廊去,向出口处暗装机关的一堵假壁奔去。刚到壁前,吱喽喽一响,墙壁内缩,从黑胡同里跳出一条黑影来。三姑娘娇喝一声:“贼和尚!你现在还往哪儿逃?”铁琵琶一扬,一个箭步,赶近前去,便要下手。却听得那黑影低喊道:“三姑娘!是我!那秃驴已被曹相公料理了,快跟我来!我们相公呢?”三姑娘一听是仇儿,问话之间,杨展背着一个包袱赶到,听说秃驴已死,很是惊异。回头瞧见正中抱厦后面,已吐出火焰来了,九奶奶和一般侍女们尖叫之声,嘈杂一团。三人忙穿过假壁出口,杨展按动机纽,依然把壁还原。三人穿出黑胡同,经过前面客堂时,杨展瞧见堂内桌上点着一支残烛,摆着一桌残席,一个丽服的侍女,和两个武士装束的大汉,都死在地上。杨展料是仇儿干的事,没工夫细问,大家飞步赶出前门。只见曹勋立在一辆车边,手上提着连环蛇骨鞭,低着头瞧着脚边一具死尸。杨展三姑娘低头一看,又惊又喜,花太岁脑浆迸裂,血流满地,已被曹勋弄死了。曹勋却指着地上尸首,说道:“我细看这家伙,只有八个指头,大约就是三姑娘说的那话儿了。”杨展一乐,拉着他说:“这辆车是曹府七姨的,让它搁在这儿好了,快跟我走,回去再说。”大家先回到三姑娘安身之处,因为三姑娘住身所在,原是特地捡着九奶奶香巢不远处所,租赁了隐僻地段一家后院居住,三人从后墙悄悄纵入,进入屋内,换了衣服,杨展向仇儿曹勋,问起杀死花太岁和前院几个贼党经过,经两人说明所以,才知道花太岁活该遭报,竟被曹勋毫不费事的结果了。原来曹勋在快到三更时分,记着刘道贞的嘱咐,悄悄溜到九奶奶挂荷包招牌门口,捡了一处黑暗所在,蹲了不少工夫。果是铃声锵锵、轮声辘辘,一辆精巧车子,驾着一匹小黑驴,从胡同口进来。车上没有点灯笼,到了九奶奶门口停住,跨辕的跳下车来,在门环上敲了几下,里面一开门,一个使女提着纱灯,赶到东边,撩起东帘,扶下一个环佩叮当的女子,进门去了。女子一进门,两扇大门立时关闭。驾车的没有进去,把车子拉离门口一段路,掉转车头,便靠壁停住。曹勋观得清切,一个箭步过去,健膊一起,从驾车背后,夹颈一把挟住,立时拖翻在地。把他身上号衣剥下,掏出身上预备的绳索,捆了个结实了,又撕下一条衣襟,塞在驾车嘴里。其实驾车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儿,被曹勋铁臂一夹,早已弄得两眼翻白,动弹不得。曹勋还唾了一口,暗骂:“没用的东西!”把地上捆缚的人,提了起来,撩开车帘子,轻轻往车内一掷,鼻管里一阵乱嗅,连说:“好香!你舒舒服服在这香车内睡一觉吧。”曹勋初步工作完成,跨上车辕,鞭子一抱,在驴屁股上,伏身装睡。过了不少工夫,胡同内鬼影都不见一个,曹勋两眼一迷糊,不料是真个睡着了,而且睡得挺香,直打呼噜。连花太岁带了两个从人,从他身边走过,两个从人敲门而进,花太岁独自纵墙而入,他都一点没有觉察。可是花太岁从他身边过去时,认识这是七姨的车子,只见车夫抱头大睡,身上披的曹府号衣,并没有看到他的脸,当然一毫没有疑心,反以为七姨早到,急匆匆跳墙而入,会他的情人去了。在花太岁从屋上进去当日,正是仇儿把背上铁琵琶莹雪剑交与主人以后,从屋上退身出来,几乎和花太岁觌面相逢。幸他机警,家传小巧之技,与众不同,疾逾飘风,身形一闪,闪入一重房坡后面。花太岁急匆匆心在七姨身上,直向后面秘密香巢奔去,待他去远,仇儿一长身,便向外院一层房顶纵去,在瓦上一伏身,侧耳细听。下面堂屋内有人说话,料得跟着花太岁来的,不知门外有人没有?先下去瞧瞧再说。心里一转,移动身形,从堂屋后进的侧房,轻轻纵下,潜身暗处,偷瞧这层院内,寂无人影,只前面堂屋内,透出男女嬉笑之声。胆子一壮,问了问胯间镖袋,和腰中九节亮银练子枪,掩入堂屋背后的过道,矮着身形,从门帘缝里往外偷看。只见堂屋中间桌上,左右坐着两个身着箭衣的武士,正在对酌,旁边立着一个满脸脂粉的侍女,在那儿殷殷劝酒。两个武士,一面喝酒,一面不断和女子调笑。仇儿登出二支三棱枣核镖来,身形一起,左手撩开门帘,一抖手,先向左面一个武士发出一镖,眼尖镖疾,正中在太阳穴上。那武士手上酒杯,当的一声跌落,身子往后便倒。右面的武士一声惊呼,跳身而起,说时迟,那时快,仇儿的第二镖已到。右面的武士正在这时候倏跳起身来,无意中被他躲过,这支镖正从他胸前飞过!立在他下首身旁的侍女遭了殃,哧的正穿在咽喉上,一声不响倒下地去。那武士伸手拔刀,一转身,仇儿九节练子枪,毒蛇入洞,已到胸口。武士往横里一闪,用刀一迎,不料架了个空,仇儿一抖腕,猱身进步,九节练子枪,哗啦一响,反臂一抡,又从他头上砸下来。这武士是个猛汉,对于这种软硬兼全的外门兵刃,有点面生,单臂一攒劲,单刀往上一撩,似乎想用力把敌人兵刃磕飞,哪知道这种兵刃逢硬拐弯,当的一声,撩是撩上了,练子枪的枪头上几节却拐了弯,“壳托!”正砸在猛汉头顶上,砸得猛汉头上一昏,身子一晃,微一疏神,仇儿的练子枪活蛇似的,一抽一送,银蛇穿塔,猛汉顾上不顾下,哧的一枪,正穿在小肚上。猛汉吭的一声,一个趔趄,仇儿乘机又抡圆了向他背上一砸,猛汉单刀一落,便爬在地上起不来了。又一枪,结果了性命,两男一女,都已了结。仇儿在一男一女身上,起下了自己枣核镖藏入镖袋,正想到门外知会曹勋,忽听堂屋侧面夹弄里,机关暗壁,吱喽喽几声微响,仇儿心里一动,窜出堂后,一闪身,隐在院子内的花坛暗处,刚一蹲身,便见夹弄里窜出一人,月光照处,一个满脸血污的和尚,跄跄跟踉奔到院子里,回头向堂屋内,喊了声:“你们快去通信,这儿有匪人了。”一语未毕,仇儿人小胆大,哧地从暗处窜出,哗啦一声,九节练子枪,太公钓鱼,向那和尚光头上砸去,和尚一声厉吼,一转身,左臂一起,竟把当头砸下的枪头接住,往后一带,力沉势猛,仇儿一个身子,竟被他带得往前一栽。仇儿喊声:“不好!”人急智生,一撒手,那和尚手上练子枪带了个空,步下也站不隐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跌倒,却拖着仇儿的练子枪,一溜歪斜向前门冲去。仇儿手上失了兵刃,心乱意慌,预备登出镖来袭击,前门一响,和尚已开门而出。这时,门外的曹勋,还在车辕上半醒不醒抱头打盹,朦胧之间,忽觉有人使劲推他,耳边还喊着:“快送我回府,越快越好!我有重赏。”曹勋猛一抬头,两眼一睁,瞧见身边一个血脸淋漓的光头和尚,一手攀着车辕,一手拖着仇儿的九节练子枪,一个身子,似乎已站不住,摇摇欲跌,嘴上兀自哑声喊道:“快!快!快送我回曹府去!”曹勋吃了一惊,一转身,跳下车来,嘴上说着:“好!我送你回去。”左手一插和尚的臂弯,好像要扶他上车一般,右臂却捏紧了粗钵似的拳头,砰的一拳,实胚胚捣在和尚脸上。把和尚捣得蹦了起来,一座塔似的倒了下去。曹勋更不怠慢,急急一松腰上如意扣,解下连环蛇骨鞭,往前一迈步,抡圆了往下一砸,这一下,和尚脑浆崩裂,顿时涅槃。曹勋是个急劲儿,心里兀自迷糊糊的,瞪着一对怪眼,细睽了半天,才看清这个和尚,两手只有八个指头,才有点明白了。这当口,仇儿已从门内奔了出来,一看八指禅师,却被曹勋砸死,从地上收起了自己九节亮银练子枪,翻身又纵进门去,通知自己主人和三姑娘去了。这才四人会合,奔回三姑娘隐身之处。杨展三姑娘听明了两人的经过,万想不到花太岁会死在曹勋手上,可是事情真够险的,几乎被花太岁逃出手去。如果真个被花太岁逃回曹府,便要大糟特糟,掀起无穷风波,不堪设想了。现在三姑娘在众人扶持之下,总算克偿心愿,得报大仇,一番感恩铭德之心,自不必说。尤其在曹勋面前,不断称谢。乐得曹勋撕着阔嘴,不知如何是好。其实花太岁脸上身上腿上,受了好几下重伤,勉强逃到曹勋车边时,业已支持不住,否则曹勋虽然勇猛,也难得手。九奶奶秘密窟内,出了这样凶杀的事,而且关系着声势显赫的司礼太监曹府。死在香巢内的,有曹府的宠姬七姨,而且房内遭火,幸而没有延烧起来,死在门外胡同里的,有曹府的总教师爷八指禅师,死在前院堂内的,有两名曹府卫士,一名九奶奶的侍女,外带七姨车内细缚得半死不活的车夫。一夜之间,香巢内外,惨死五命。九奶奶虽然手眼不小,也没法弥缝。第二天,当然轰动了九城。兼掌九门提督大权的司礼太监曹化淳,惊悉之下,事关切己,当然要究查案情,查缉凶手,首当其冲的,当然是秘营香窟的九奶奶,饶她背有靠山,手眼通神,当不得案情重大,曹太监怒发雷霆,九奶奶也铁索锒铛,背了黑锅,要从她身上,追究出凶手来,可怜这位养尊处优、风流教主的九奶奶,从此便风流云散,堕入悲惨地狱了。照说这起凶案,九奶奶实在受了冤枉的牵连,可是她这香巢,不知害了多少青年男女,也算是情屈命不屈,可怜而不足惜了。可怜的是官法如炉,要从柳憔花困的九奶奶,和她的几个侍女身上,锻炼出杀人凶手,这叫九奶奶和侍女们,怎样说得出来?明知出事那晚,有不知姓名来历的,一男一女,借地幽会,事后一齐失踪,当然认为可疑,无奈来到香巢的一般偷偷摸摸的男子,都是假名假姓,来历不明的主顾,便是事先请教,也是枉然,除非大有来头,平日知名的一般王孙公子,以及像七姨和八指禅师,与九奶奶有特殊关系的,才能知根知底,最后悔的是,平时游蜂浪蝶,进入香巢,只有雄的,没有雌的,雌的都是袋中人物,偏偏这一遭,破了例,连那女的都是陌不相识的外来货,任凭有司衙门,三推六问,连过热堂,也只能说出那晚一男一女一点面貌格局罢了。偌大的京都,人海茫茫,想寻出这一对男女来,却非易事,无非多派干役,在茶坊酒肆,热闹处所,大海捞针般,四面查访而已。照例头几天,因为曹府的势力,认真地雷厉风行,日子一久,线索毫无,不由得缓缓松懈下来,渐渐变成了一桩疑案悬案了。香巢凶案风声紧张当口,杨展自然深处廖侍郎府内,仿佛避嚣养静般,足不出户,每日与刘道贞盘桓。廖侍郎公务羁身,在家时少,也料不到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竟和香巢凶案有关。至于三姑娘隐藏内院,二门不出,大门不迈,人家以为女人本分,更不易惹人起疑,邻居的人,也摸不清她路道,也看不出她身有武功。帮忙的曹勋和仇儿,黑夜行事,见着他们面貌的,都已死无对证。便是被曹勋捆缚的曹府车夫,黑夜之间,仓猝遭殃,虽然未死,根本连曹勋面目,也未看清,所以曹勋仇儿两人,不愁官役指认,照常随意出游,暗探此案起落。至于此案幕后策划的刘道贞,更是无人知晓,在杨展深居不出的时期内,他受了杨展托付,常到三姑娘安身之处,照料一切。起初是杨展托付,后来是心熟脚勤,每天必往,每往必和三姑娘款款深谈,大有乐此不疲之势。在三姑娘大仇已报,第二桩人事,便是自身归宿的婚姻大事,在沙河镇和杨展一夜相对,意外的希望,遭了意外的打击,不得已只好另辟途径。恰好有位风流倜傥、才高学富的刘孝廉萍水相逢,而且替她划策报仇,这几天刘孝廉又每日相见,情愫微通,形迹日密。她想起杨展只管侠肠义胆,爱护情深,却是另一种正义的爱,和自己心内希望,背道而驰,便觉他语冰心铁,芳心里总觉委屈一般,现在和刘孝廉每日相对,觉他言语举动,温暖了自己受创的心,每天盼望刘道贞到来,变成了日常功课,假使刘道贞到得晚一点,心里便有点凄楚,如果刘道贞一天不到,心里便觉失掉了一件东西,整天的茶饭无心,等到第二天见着面时,不由得把盼望之心,从言语举动之间,流露出来。刘道贞心心相印,忙不及打迭起精神,转弯抹角的百般譬解,才又眉开眼笑。两人讲不断头。这样情形,瞒不过奉命照护的仇儿。仇儿暗地通知自己主人。杨展得知此中消息,正中心意,预备到了水到渠成的时机,自己从中一撮合,非但免去许多唇舌,而且成就了一桩快心的事了。这样过了不少日子,外面沸沸扬扬的香巢凶案,渐渐平静。茶坊酒肆,明查暗访的快班们,也渐渐松懈,似乎有点雾消云散的模样。杨展却已到了进关会试之日。主办武闱的,是兵部礼部钦派监临的,是勋戚王公、亲信权监,这其间主持武闱的权臣,还得推重司礼太监兼九门提督的曹化淳。杨展在廖侍郎代为安排之下,很顺利地进闱应试,谁也料不到这位应考的英俊的武举,便是香巢要犯,而且便是奉旨监临武闱司礼太监曹化淳想缉捕的要犯,曹太监家里一位千姣百媚的七姨,一个保身护院的八指禅师,便是这位武举送的终。这次会试应考的科目,和成都乡闱,虽然大同小异,但是集各省武举于一处,校技竞射,各显本领,自然人物荟萃,比乡闱当然要堂皇冠冕得多。论杨展一身武功文才,这次会试,不敢说稳夺头名状元,像状元以次的榜眼探花,似乎很有希望。可是武闱的考试科目,是呆板的程式,重力不重技,而且重势不重才,明季一样贿赂公行,考名武进士,一样可以钻门子,送人情,这其间,不知埋没了多少真才实学的英雄。虽然如此,杨展在这武闱中,恰幸巧遇机缘,做了一桩出类拔萃、一鸣惊人的事。武闱考弓马这场,是在紫禁城禁卫军御校场举行。这天御校场内,晓风习习,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当口,一片偌大的校场,围着旗甲鲜明的禁卫军,和东厂的健锐营神机营的火枪队标骑队,一千多名应考的武举,个个箭衣快靴,背弓胯箭,静静的排列在演武厅两旁,直排出老远去。演武厅左首一座两三丈高的将台上,矗着直冲云霄的一支旗竿,上面扯着一面迎风乱飘的杏黄旗。旗竿的下面,肃立着两位顶盔披甲、有职守的军官。演武厅台阶上下,也排着无数荷戟佩刀全身披挂的将弁。演武厅内正中两旁几张公案内,已到的是兵部礼部的两位尚书,和左侍郎右侍郎及职司武闱应办各事的大小官员,正中公案后面,还空着三位座椅。演武厅内外,以及整个御校场,虽然围着威武整齐的无数兵马,却显得静荡荡的,绝无喧哗之声,只有四围马匹奋蹄打喷嚏的声音,和各色军旗被风卷得猎猎的声。片时,校场外,号炮震天价响了三声,一队仪仗,和无数校尉,簇拥着三乘大轿,从御校场口进来,飞风一般抬到演武厅阶下。厅内几位尚书和侍郎们,都步趋如风的抢出厅外,躬身迎接。这三乘轿内,便是领派监临武闱的重臣:第一个下轿的,是执掌钧衡,当朝首相大学士魏藻德;第二个下轿的,是勋戚襄城伯李国桢;最后下轿的,便是司礼太监兼九门提督曹化淳。照说这几个大臣,论位高权重,要算大学士魏藻德,次之是襄城伯李国桢,不料这两位大臣,下轿以后,忙不及趋到曹化淳轿前,拱手齐眉,然后左辅右弼的,半掺半扶,和曹化淳一齐进厅。(崇祯亡国死难,多半误此三奸之手。)三位监临大臣一到,文武各官,纷纷出动,先是鼓乐齐奏,然后宣读谕旨。一套仪注完了以后,便按名点卯,架设箭鹄,分别考验步下三箭,马上三箭;凡是箭中红心的,将台上必定擂鼓一通,杨展在这种场面上,当然游刃有余,箭箭中鹄。在这马上步下,校射过以后,突然演武厅内,趋出一位手执红旗的将官,手上红旗展动,大声向阶下喊道:“应考各武举听着,领派监临曹公公有谕,今有口外千里马一匹,名曰‘追风乌云骢’,性狞力猛,无人驾驭,应考武举们,如能驾驭此马,绕场三匝,在马上三箭中鹄者,非但高高得中,并将此马赏赐,以资奖励。”这人一连喊了几遍,惟恐远一点的听不着,又命人牵过了一匹马来,跳上马背,扬着红旗,泼刺刺向场心跑去,勒住马缰,卓立场心,又照样喊了几遍,然后跑回演武厅,跳下马来,进厅缴令。这人回厅缴令以后,便听得演武厅后身,唿咧咧一阵长嘶,声音特异,与众不同。一忽儿,十几个壮健校尉,从演武厅左侧,捆孽龙似的,服伺着一匹异种狞马,像一阵风似的卷到演武厅阶下。只见马颈一昂,左右两个扣嚼环的校尉,被马头带起老高,双脚离地,马屁股一耸,两条后腿一飞,后面夹持着的几个校尉,便纷纷闪退,那马摇头摆尾,一个盘旋,十几个校尉,便跟着转圈,几乎制不住它,忙不及把一副锦袱,向马头一罩,遮住了两眼,才屹然卓立,不发狞性了。大家知道这是追风乌云骢了,细看时,只见那马白头至尾,丈二有余,立在地上,高出校尉们半个身子去,全身乌光油亮,玄缎似的一身黑毛,一片领鬣,一条长尾,却是金黄色的,腿胫里是虎斑纹的拳毛,兰筋竹耳,雾鬣风鬃,端的是一匹千里脚程的异种宝马!这样名驹,不知为什么落在曹化淳手上?大约口外番酋,有事走他们门子,贡献与他的了。马能识主,性狞如龙,曹化淳无福骑此烈马,才牵到御校场来,一时高兴,出个难题,想考校考校武举们,能否有人驾驭?才不惜把这名驹,当作奖品了。这时,刚才传令的武官,又走出厅来,手上红旗一展,又高声喝道:“追风乌云骢已到,自问能驾驭此马的,便可下场一试,但是此马非常,性子太烈,十几个善骑的校尉,围着这匹烈马,还降伏不住它的狞性,你们自问没有十分把握,切勿以性命为儿戏。”这一喝,话带善意,但在一千多名武举耳内,却变成激将的语气。有个膀阔腰粗,身似铁塔的一名武举,便抢了出来,嘴上还喊着:“烈马何足为奇,咱在居庸关外,哪一天也离不开鞍子,只消咱压它一个圈子,便乖乖服咱了。”嘴上喊着,人已到了马前,便向一群校尉说:“诸位闪开,瞧咱的!”校尉们向他瞧了几眼,摇着头说:“这马可和别的牲口不一样,你将自己掂着一点,我们一闪开,你一个制不住,要闹乱子的。”这人满不在意,一挥手,说了句:“诸位望安。”便欺近身去。校尉们说了声:“好!瞧你的!”十几个校尉,忽地向四下里一散。这人一手接住缰绳,一手把马头上的罩眼的锦袱一揭,正想转身攀鞍上镫,猛见马头一转,两只马眼,精光炯炯,其赤如火,心里顿时一惊,觉得眼蕴凶光,确是与众不同,转念之际。左腿一起,背着马头,正想踏镫上鞍,万不料他背后马头一低,四蹄一动,马嘴正兜着他屁股一掀,把他铁塔似的一个身躯,掀起一丈多高,叭哒一声巨震,甩跌在演武厅的滴水阶上,人已跌得半死。那马却把头昂得高高的唿咧咧乱嘶,前蹄一起,后蹄一挫,呼地窜出二丈多远,向校场心奔去。演武厅阶上下许多校尉们,齐声惊呼,连喊:“要坏要坏!快圈住它!”惊喊当口,武举队中,有两人不约而同一跃而出,手脚非常矫捷,齐向追风乌云骢追去。两人似乎都想夺这匹宝马,一左一右,向那马横兜过去,那马似乎听得身后脚步响,忽地一转身,又奔了回来,长鬃飞立,尾巴直竖,竟向左面追截它的武举,直冲过去,其疾如矢,威猛异常。那武举喊声:“不好!”向斜刺里纵身远避。但是那马野性发动,四蹄奔腾,毫不停留,一直往左面一队武举冲了过去。这队武举们一声惊喊,四下奔散!其中却有一人卓立不动,待得那马挟着猛厉无匹之势,冲到身前,倏地微一闪身,让过马头,奋起神威,伸手一扣嚼环,一较劲,竟把奔发之势阻住,可是那马怎肯甘心,口喷怒沫,四蹄腾蹿,把头一昂一甩,力劲势猛,这人竟有点把握不住,一个身子,随着这匹怒马,在当地擂鼓似的转了几圈,扣嚼环的手一松,撩住马缰,乘势一顿足,腾身而上。人刚跨上锦鞍,那马猛地往后一挫,呼地又向场心飞纵过去,马一落地,前蹄倏又飞立起来。这人竟被那马一窜一掀的猛劲,已坐不稳鞍上,虽没有被马抛落鞍下,却已溜落到鞍后马屁股上了。那马忽地又凭空往前直窜过去,马屁股上又滑又溜,当然更吃不住劲,一个身子嗤溜往马屁股后溜了下去。这人身手却真不凡,身子落下去时,两手把竖得笔直的马尾鬣掳住,那马奋蹄往前直奔,那人平着身子,竟悬空挂在马尾上跟着跑。那马似乎也吃惊不小,四只铁蹄,翻钹似的绕场飞奔。这时演武厅上上下下,以及围着御校场的武举和军弁们,万目齐注在那人身上,没有一个不替这人担心,既然骑不上马鞍,还死命攒住马尾作什?只要一松劲,定然跌得半死。全场注目担心当口,扯在马尾上面的人,已跟着马飞驰了半个圆场,忽见他凭空虚悬的身子,飞鱼一般,向前一窜,两腿往下一夹,上身一起,竟又骑上锦鞍。他两脚并不找镫,两膝一扣,裆中加劲,一俯身,撩起缰绳,把马缰一收,任它绕场飞奔。这时马只管飞风的疾驰,身子却是又平又稳,骑在马上的人,一个身子轻飘飘的粘在马鞍上,并没十分吃劲,和起初乱掀乱耸时,截然不同,再也甩他不落了。这一来,围着御校场的人们,春雷一般喝起彩来。转瞬之间,绕场飞驰一周。马上的人,忽地想起,骑在马上,还得连射三箭,但是这匹烈马,不愧称谓“追风”,实在跑得太快了,快得无法在马上张弓搭箭,场心正对演武厅架着的红心箭鹄,飞马而过时,一晃即逝,哪有张弓的手脚?转念之隙,胯下的追风乌云骢,闪电一般,又快跑到演武厅正面,人急智生,改用左手挽缰,右手在腰后箭服里抽出一支雕翎慈菇镞的硬箭,暗加腕劲,待马飞驰过箭鹄前面时,竟用三个指头,撮着箭头,像暗器中甩手箭似的,向红心遥掷过去。离那箭鹄,虽没有百步,也有五六十步,马又跑得飞一般快,不用弓弦,要这样投射红心,非但四围的人,瞧得悬虚,连马上发箭的本人,也是头一遭这样发箭,并没有十分把握。箭一发出,眼不及瞬,马已飞跑过一段路,只听得将台上,鼓声像撒豆一般急擂起来,四围的人们,也暴雷价喝起连环大彩来了,原来这一箭,竟不亚如弓弦所发,恰恰的直中红心。鼓声未绝,彩声犹浓,追风乌云骢又星移电掣般,又从那面快转到演武厅前,这一次,马上人似乎有了把握,故意卖弄身手,一个镫里藏身,竟贴着马肚下甩出箭去,第三趟跑过圈子来时,更俏皮,更奇特,一耸身,人已立在马鞍上,手上箭一发出,两臂一抖,施展轻功,竟离马鞍飞身而起,直向马头前面,飞出身去,马仍然向前飞驰,身子一落,恰好依然落在马鞍上。三次马鞍子,三次用手发箭,用了三种身法,三支箭却一齐插在箭鹄红心上,马果然跑得疾,箭也发得准,将台上的鼓声,和人们的彩声,跟着马趟子,一直没有断过,把上上下下整个御校场的人们,眼都瞧直了。待得马上三箭射完,鼓声彩声,将停未停当口,那匹追风乌云骢跑发了性,飞一般又跑了一圈。将台上有人大喊着:“上面有令,马上人是哪省武举?快快报名!”马上人正在将台下跑过,扭身报道:“四川杨展!”杨展在川中,骑惯了小巧驯良的川马,对于北方高头大马的性子,原是生疏,起初原不想人前逞能,出头骑这匹狞烈的追风乌云骢。万不料有凑巧,几个自命善骑的北方武举,都碰了一鼻子灰,马又发了狞性,竟朝他直冲过去,逼得他出了手。起初上手时,几乎被马甩落尘埃,幸而仗着从小锻炼的一身功夫,才勉强骑上了马鞍。不意追风乌云骢驮着人一跑开趟子,虽然快得风驰电掣一般,却是腿动身不动,骑在马上,竟比普通马还要平稳,几个圈子跑下来,杨展已略微识得此马性情了,那马似乎也服了杨展了。三箭射毕,又多跑了一趟,最后转到演武厅前时,杨展怕收不住缰,勒不住马,一偏腿,霍地飞身而下,说也奇怪,杨展一下地,那马竟屹然停住,一阵唿咧咧长嘶,好像自鸣得意一般。杨展喜极爱极,抱着马颈,拍拍它身子,马身上也微微的出了汗。那马却作怪,似乎驯良起来,和杨展犹如旧识一般,回过马头,不断在杨展身上摩擦,一对火眼金睛,不断向杨展直凑,自古英雄爱名马,名马亦能识英雄,杨展感觉那马眼光中,好像发现了一种情感,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竟舍不得离开。忽听得演武厅阶上,有人高声喊道:“曹公公命四川武举杨展进厅回话。”杨展把拽在腰上的下襟放下,转身向阶上走去,那马竟跟在身后,亦步亦趋起来,阶上下一般校尉们,个个失声道怪,都说:“这匹宝马与这姓杨的有缘,注定是姓杨的了。”杨展转过身去,抚摸着马头笑道:“好宝贝,你且在这儿候信,也许上面说话算数,你是属于我的了。”说罢,那马真像懂得他话一般,立住不动了。杨展进得演武厅,控身向上面公案打躬,口称:“四川武举杨展,参见列位大人。”只见正中一个脸色惨白,没有胡子的贵官,指着坐在右旁的官员笑道:“此刻我才知道,你是廖侍郎提拔出来的门生,果然是个少年英雄,好孩子,今天难为你了,凭你这一手降劣马,空手发箭,你这名武进士,算稳稳高中了,我这匹追风乌云骢,有话在先,你就牵回家去,好好调理它去罢。”杨展偷眼看那侧坐的廖侍郎满脸笑意,暗暗向上一呶嘴。杨展忙向上打了一躬,口称:“恭谢大人恩赏。”便退身走出厅来。出厅时,隐隐听得中间没胡子的人发话道:“这孩子长得倒挺英秀,可是外省的孩子们,礼数总差一点,竟没有向咱们下跪。”杨展听得剑眉一挑,暗暗冷笑,接着又暗暗叹息,心想自古功名二字,葬送了多少血性男儿,像这种祸国权监,误君首相,便该用我莹雪剑一一斩却。第二十四章螳螂捕 蝉黄雀在后杨展经过这次会试,凭空得了一匹追风乌云骢宝马,在御校场一显身手,业已名震京都。他带着这匹追风乌云骢回到寥府,依然深居简出,只静静等候着泥金捷报。照说凭杨展在御校场独显奇能,例行的应考各场,也场场出色,艺压当场,似乎可以争魁夺元?哪知道本领出众,敌不过炙手可热的权门豪监,这种祸国之虫,罚誓想不到为国选材,只知道树党营私,位置亲信,把夹袋中人物,硬给排在三鼎甲内。泥金捷报送到廖府,杨展中在三鼎甲后的第三名武进士。既然中式,照例要赴部习仪,唱名陛见,然后谒座师,拜同年,种种繁文缛节,忙了不少天数,才清净下来。算计离家日子,已将近三个多月了,他先打发两个跟来的长随,动身回川,向家中报喜,安慰一下慈母娇妻的盼望,备了一封详信,报告武闱经过,不久即返,领到兵部凭照,即可返川,归程有仇儿跟随即可,故先打发两个长随回家的话。这次武科,在一般昏庸大僚,无非照例行事,但在深居九重的崇祯皇帝,他却每天愁着大局日非,人才消乏,对于这科中式的武进士,颇希望他们年少气锐,戮刀疆场,个个变成保国干城的忠武之臣。特地传旨兵部:“本科武试,除前列鼎甲。另有议叙奏报外,鼎甲以次在十名内者,一律恩赏参将职衔,十名以次者,一律恩赏游击职衔,即仰该部量才录用,分发效力,其有奇材异能,器识兼到者,得由该部另行据实保奏,候旨施行。”这一道旨,总算是个异数,以前武科中式的,钻头觅缝,不知哪一年才能得到一官半职,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杨展是第三名进士,便得了钦赏参将的前程。虽然是个空衔,又得经过兵部带领引见,望阙谢恩的仪式。这当口,廖侍郎从这道旨意上,想了个主意,授意西席刘道贞,拟了一个保举杨展的奏折,折内大意是说:“杨展祖籍川南,文武兼资,蔚为乡望,当此流寇窜扰,将及西蜀,该参将忠心为国,志愿毁家纾难,精练乡勇,捍卫一方……”这几句话,非常针对时局,这时纵横晋陕的李自成张献忠等各大股兵马,屡败官军,逼近潼关,而且分股进展,似已由商洛分向荆紫关蜀河口,蔓延及豫楚两省边境,伊洛陨襄等地,业已风声鹤唳,一夕数惊。另一股从陕南侵入汉中,大有趋褒斜,侵入西蜀之势,如果荆襄不守,溯江面上,川省亦危。所以廖侍郎这一保奏,虽然替自己门生避重就轻,别具用意,却也切合时宜。奏上,居然得邀钦赏,立奉朱批谕旨:“杨展忠纯可嘉,仰该部转谕川督,准许该参将在籍举办团练,有事之日,准其建立靖寇将军旗号,以彰忠义。”旨下,廖侍郎很得意,觉得这一着棋,没有落空,杨展凭空又得个靖寇将军的虚衔,也觉出于意外,颇有锦上添花之妙,于是又得忙着引见谢恩及赴部领取凭照等照例的官样文章,又得破费不少日子的光阴。这当口,和杨展同年的一班新科武进士,他们哪识得廖侍郎保举,别有苦心,只觉杨展走了先着,得了甜头,瞧得心热眼红,大家揣摩风气,觉得这时皇帝老子,急来抱佛脚,急于收揽人才,不惜破格升赏,这种空头将军,大可照方抓药的得个荣衔。立向兵部钻头觅缝办保举,似乎个个都变成奇材异能,器识兼到之士,都想借此衣锦荣归,以办团练为名,在本乡本土,作威作福了。新进少年,便存这种想头,天下焉得不糟?明室焉得不亡?杨展向兵部领得凭照以后,在京已无别事,便觉归心如箭,和廖侍郎刘道贞商量起程回川。凑巧警报纷传,潼关已是十分危急,襄阳一带,已见张献忠大股部队。杨展更得急速离京,如再迟延,潼关一破,他们冲关而出,黄河南岸,便难安渡。倘再襄阳有失,进川的下流阻断,那才要命。时局这样紧急,廖侍郎虽然依依惜别,也不敢耽误门生的行程,而且结伴回川,不止杨展主仆数人,还有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三人。刘道贞此次结伴返乡,虽然居停廖侍郎一力窜掇,劝他避乱返乡,其中还有一段风流蕴藉的佳话,也可说是奇缘巧合。因为三姑娘大仇报复以后,杨展在廖府深居简出,接着又忙于会试,三姑娘方面,一切都由刘道贞照料,杨展本心就想做个月老,替三姑娘谋个终身有托,不想事情凑巧,双方天天谋面,情愫易通,三姑娘感激刘道贞策划复仇,委身于这位磊落不群的佳婿,已是心满意足。在刘道贞风流倜傥,得此风尘奇女,借此鲲弦党续,偕隐山林,亦属名士风流。经杨展从中一撮合,便订了百年之好。客中虽未能青庐交拜,好在彼此都非寻常儿女,为同行便利起见,大可脱略形迹,已无异鹣鹣鲽鲽了。只有廖侍郎未知细情,只知同杨展进京有位义妹,和刘道贞结为秦晋罢了。一个身有武功,已经成名的人物,对于自己用的兵刃,以及擅长的暗器,当然爱逾性命,刻刻当心。杨展虽是出身富贵,和江湖人物不同,但是从小受巫山双蝶的薰陶,当然也有这样习惯。他从那晚九奶奶香巢事了以后,先送三姑娘回安身之处,然后长衣罩体,暗藏自己宝剑和一袋金钱镖,同曹勋悄悄回转廖府。心里才觉平安无事,可以坦然高卧,休养一夜的劳神,那天未就枕之先,把莹雪剑搁在枕边,那袋金钱镖,照例要倒出袋来,清数一下。他一数金钱镖还有十九枚,屈指一算,一点不错,从家中动身时,雪衣娘替他装了二十四枚金钱镖,一路平安无事,并没动他,直到沙河镇,暗制撬门行刺的贼党,发了两枚,最近在花太岁身上,中眼、中腕、中腰,发了三枚,二十四枚发了五枚,当然只剩十九枚了。数清以后,随手在床栏上一挂。以后深居简出,接着进关应试,一直没有动它。到了诸事就绪,预备离京的前几天,自己检点行装,把床栏上挂的镖袋,照例得数一数,再挂在身边,预备路上万一用它时,心里有个数。不料他这次过数时,金钱镖却只剩十八枚了,明明以前数过是十九枚,怎会缺一枚呢?自己进关应试,或者有事外出,房门虽未加锁,自己带来的一长随和廖宅下人们,绝不敢进来动这镖袋,懂得门道的仇儿,又不在身边,这一枚金钱镖,怎样失去呢?而且仅仅失去一枚,事情未免可疑了。虽然可疑,并没和人说起这桩事,因为离京在即,诸事匆忙,也就搁过一边。到了杨展和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三人,决定结伴起程日子的前夜,廖侍郎在内宅替门生和西席饯行。席间廖侍郎提起:“杨展到京这几个月内,从京城到保定,从保定到黄河口岸,直到河南一带路上,游兵散勇,到处滋事,而且太行山一带盗匪充斥,行旅戎途,已和你们来时的景况大不相同,你们虽然身有武艺,结伴同行,总是格外谨慎的好。今天皇上发出内币二十万两,是犒赏把守潼关督师孙傅廷部下的,督解是钦派的内监,由兵部另派一名参将率领百名兵士护运,但是我却非常担心,怕的是,沿途不稳,要出毛病。这批银两如果到不了潼关,孙督师这支兵马便难维持军心了。”言罢,叹息不已,大家依依惜别的,直谈到起更以后,才分别归寝。杨展回到小花厅自己卧室,一进门,便看到书桌上烛台底下,压着一个红签大信封,过去一瞧,信皮红签上,写着:“杨相公亲拆。”却没写寄信人的姓名。拿在手上,掂着有点沉沉的,似乎里面装着东西,心里不由得一动,忙拆开信封,便听得信内铿锵有声,往外一倒,先骨碌碌滚出四枚金钱镖来。自己暗器,当然一望而知,顿时大吃一惊,连喊:“奇怪!”忙不及回身把房门一关,再回到桌上,把信封内几张信笺取出来,仔细瞧时,只见上面写着许多事出意外的话:“前刑部总捕金眼雕虞二麻子,川籍,六扇门中之杰出人物也。年老退役,恩养于某监之门,九门六班快手,多为其弟子行。近以九奶奶香巢一案,情况迷离,诸捕束手,不得不求教于退隐之师门。虞二不愧斫轮老手,略一研讨,便得线索,盖九奶奶及侍女们所述,是晚不速之客,品貌气度,语多川音,及八指尸身,连中要害之三枚金钱镖,最为瞩目,借此可以推测其人之身份籍贯,及武功造诣。又以各省武举,荟萃京门,武闱题名,不难探索,应考者川籍无多,高中者舍君莫属,此犹臆测,未得佐证,于是虞二老当益壮,乘君夜出,潜入寓齐,窃得一枚金钱镖,与尸身所得,合若符契,案乃迎刃而解,而君等危矣……”杨展看到这儿,背脊冒着冷汗,暗喊:“坏了!坏了!”原来这种金钱镖,和市上通用的制钱不同,有大有小,按照各人所练功夫和腕力取准的尺寸份量,叫巧匠加工打造出来的,当然可以作为案犯的有力证物,有了这样证物,杨展已落入法网之中,一人落网,牵及全局,像三姑娘曹勋仇儿等,便难置身事外,连并未知情的廖侍郎,都有隐藏凶手的处分了,杨展如何不急?一看下面还有许多话,忙又看下去:“然虞二非老悖,彼等遇棘手之案,固有明破暗不破,暗破明不破之神通。所谓明破暗不破者,大抵张冠李戴,以假冒真,以大化小,甚至元凶自购顶替,与彼等勾结,蒙蔽有司,借以塞责,所谓暗破明不破者,明知案犯,而犯非常人,株连者众,一经彰明,即彼等之身家性命,亦难安全,此等案件,彼等亦有闪展腾挪,假作痴聋之手段,香巢之案,迹类于是。盖君系新贵,本领非常,居停又系显宦,而死者一为比匪为奸,因众痛恨之恶僧,一为祸国权监之妖妾,遭池鱼之殃者,亦均非正人,且审度案情,迹近复仇,下手非一人,元凶谁属,尚成疑问,京城非外省州县可比,稍一鲁莽,立兴大狱,利害相权,不如缄口。然曹监既恸宠姬,又失心腹,追比责限,颇为凶横,事难顶替,策无两全,竟使七十退役之老翁,徬徨斗室,自悔多事,无异居炉上矣……”他瞧到这儿,长长的吁了口气,似乎还有转机,难得这位老退役虞二麻子,居然识得大体,不过虞二为了难,事情还在两可,再说这封信是谁写的呢?谁有这样好心,特地暗暗送封信来通知我,还把案内唯一证物送还呢?心里一转,急急的再看下去:“虞二系余旧交,适余卷游东塞,悄然来京,下榻虞处,虞二密谈此事,且求决策。余不禁惊喜交并,且复失笑,即告以君之品德及出处,并代策划,谋寝其事,而老朽亦施故技,夜入曹邸,示惊权监,铩其骄炎。另由虞二暗施手段,以类似金钱,掉换原证,痕迹既泯,即换他人,亦难探索。用将尊镖四枚,随函附缴,从此当可高枕无忧。此即香巢一案,暗破明成,先张后弛之内幕……”杨展不由得惊喊着:“这是谁?这是谁?对我这份恩情太大了!”嘴上喊着,两眼跟着信内的字,一字都不敢放松,叨叨不绝念下去了:“然余颇有所疑,虞二亦欲暗究真相,君千里应试,竟轻身涉险,为人复仇,于冠盖云集之地,似非智者所宜出?且彼姝之子,亦具身手,薄游香巢,形同挟邪,此女又属何人?种种疑窦,未便面质,遂使龙钟二朽,鸡鸣狗盗,作无事之忙,伺隙潜踪,多方侦索,始明底蕴,于此益佩君之侠肝义胆,非常人所能企及。然国势危矣,道远多梗,君其速返,以慰倚闾,蜀险可守,君宜与川南三侠,速起图之,余亦欲骋其朽骨,潜入晋陕,一觇揭竿而起者,究系如何人物?或亦有助于君等也。虞二亦有心人,业已暗识英姿,自谓老眼无花,君必鹰扬虎食,建立非常之业。然君知虞二麻子究为何如人乎?盖即老朽义女锦雯之伯父行也。锦雯幼孤露,虞二挈以付余,余近又挈以付君之萱帏,人生聚合,洵有前缘,尚冀成全终始,使孤寄者,得追随贤伉俪,以收同济之美。此函入君手,余芒鞋竹杖,已先君等出京,将越太行而登华岳矣。”信尾并没具名,但杨展看完了这封长信,便知是一去无踪的鹿杖翁所写,不禁又惊又喜。惊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见天下事百密难免一疏。喜的是幸亏机缘凑巧,鹿杖翁赶来弥缝其事,此老对我真可算得知己之感,恩情如许,叫我如何报答?他信尾提到雯姊,音在弦外,“追随”“同济”之语,更形露骨,又叫我怎样安排才好呢!第二天清早,杨展仇儿主仆,刘道贞三姑娘夫妇和曹勋五人,结伴登程,离京返川,五人都骑着马,除杨展一匹追风乌云骢以外,其余四匹马,都是花重价选好的长行脚程,因为路途不靖,各人在马鞍上,只捎着一点简单行李。刘道贞虽然是个文人,平时却也喜欢驰骋,骑术并没外行。三姑娘做了一个蓝布套,把铁琵琶套上背在身后,脸上却蒙着挡风沙的黑纱,一半还顾忌着香窟凶案那档事,总得谨慎一点。杨展肚里有数,有虞二麻子从中维持,不致再出毛病,不过鹿老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又匆匆出京,没法和虞二麻子周旋一下,似乎礼教稍差。但鹿老前辈信内,说他恩养某监门下,大约也是八指禅师一流人物,这种人不见也罢。不过回家去,在虞锦雯面上,有点欠缺,路上想起来,总有点不安似的。这档事,他没在刘道贞面前说出来,三姑娘更是蒙在鼓里。杨展进京,是在仲春时节,这时出京,已到了仲夏,而且转眼就要进入伏暑了。北地虽然不比南方,在白天当头火伞似的太阳,射在长途奔驰的旅客们身上,也是汗流浃背,人马都不好受,所以杨展一行人,都赶着早晚凉爽当口,多赶几程,近日中时,便找地方打尖,没有打尖处所,寻个树林或山脚阴凉处所,避避当午的毒日头。上路时,每人都顶着蒲编宽沿的遮阳凉帽,随身兵刃,都捎在鞍后,杨展除一口莹雪剑、一袋金钱镖以外,却多了一张心爱的弓,两壶箭,弓是铁胎蛟筋的六石硬弓,箭是真真的雕翎三脊狼牙箭,这弓箭是他预备考武闱,在京花了重价,从一个破落户的武职世家物色到的,四川不易得到这样好弓箭,才一齐挂在鞍后。他胯下追风乌云骢,是他到京第一得意事,比中武进士还得意。说也奇怪,名马灵性,毕竟不同,天生的和杨展有缘,凶狞得像野龙一般的马,一到杨展手上,不到一个月工夫,居然被他调理得非常服贴,骑上去徐疾由心,绝不再发狞性。一路和别马同槽,也极少撩蹶子发野性了。可是生人休想近它的身,连仇儿每天替它喂料溜蹄,还得不断拍着它鬃毛,敷衍它一阵子。他们一女四男,离了京城,晓行夜宿,过了清苑正定,渐渐走近河北河南两省边界上。便觉得道上情形,有点和来时不同。这条邯郸古道上,来往商旅,和运载货物的车辆骡驮,越来越少,以前沿途的几处热闹市镇,也显着有点荒凉之色,路上走的年青妇女,更是难得碰到。一路只见荷枪披甲,杂乱无章的军士,和不三不四、横眉竖目的无赖少年,强赊强买,结群逞凶。沿途所见所闻,尽是这种蛮不讲理的事。细一打听,才知这几月内,孙督师起初在潼关打了一次胜仗,杀了大股敌军的头儿闯王高迎祥,献首京师,全军志骄气盈,闹得乌烟瘴气。不料被小闯王李自成这支兵马,迸力猛攻,官军立时吃了几次败仗,忙不及紧紧守住潼关。孙督师的大营,也从潼关退到了洛阳。偏在这当口,官军粮饷接不上,好几万兵马,军心立时不稳起来,有许多军营,便向商民们无理罗叱,做出许多暗无天日的事来,吓得这一带有声家的老百姓们,纷纷逃窜。万一潼关不守,孙督师的大营溃散,还不知闹得如何的天翻地覆哩。杨展这一行人,幸而带着兵部凭照,曹勋外表又长得威武,倒像是位奉令公干的军官,这种地方,倒可唬一气,杨展的英俊,刘道贞的倜傥,在沿途游兵散勇的眼内,倒显不出什么来。但是一路过去,大家谨慎一点,还不致生出什么枝节。这天过了内邱邢台,到了沙河镇,日色已经平西。杨展一般人,满心想到进京时寄宿的鸿升老店,不意进入镇内,走近鸿升老店门口,一看店门口,戳着一对气死风的大号官衔灯笼,店门口两旁站着带刀执鞭的一群衣甲鲜明的禁卫军,正在呼喝着驱逐闲人。镇上那位巡检,满身大汗,衣衫俱透,在店门口脚不点地的跑进跑出,不知巴结什么差事。刘道贞一眼瞧见店门口左边墙上,新贴着长长的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奉旨督运饷银,兼督练禁卫武健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行辕。”便向杨展笑着说:“瞧这情形,这座鸿升老店,已被这位内大臣整个占住,饷银重地,我们也犯不着惹火烧身,只好另找宿处的了。”三姑娘在马上悄悄说:“跟我来,南头还有一家三义店。”说罢,一拎缰绳,一马当先走下去了,大家跟着她向南走去。杨展留神两旁店铺,只疏疏落落开着几家酒饭铺,一派的惨淡景象,和来时路过情形,大不相同。大家到了镇南尽头处,三姑娘在一家破墙口的木栅门外,勒住马,翩然跳下鞍来,大家跟着一齐下马。一瞧两面白灰墙上,刷着沙河三义店几个大字。大家牵了马,进了木栅门,里面是一片空场,对面一排十几间灰顶平房,中间空荡荡的,大约是个过道,过道后身,似乎还有一层院落,可是内外静静的没有人影,只空场上几株高柳,深绿色马尾似的柳丝,被晚风吹得飘来飘去,簌簌作响。三姑娘嘴上咦了一声,指着空地说道:“这家也是老字号,专接南北来往客商,兼营堆栈生意的,现在一片空地,毫无堆货,连鬼影儿都不见一个,难道这样老店,也歇业了?”正说着,过道后身,脚步声响,有两个汉子,从过道暗处走了出来。到了空地上,瞧见了杨展等几个人,忽然脚步放慢,四只贼溜溜的眼珠,瞧了又瞧,尤其在三姑娘面上,不错眼珠地盯着。因为这当口,三姑娘遮脸的黑纱,已经去掉了。杨展瞧这两人,凶眉凶目,一身紫花布的短打扮,包头绑腿,满身透着骄横之气,看不出是干什么的。这两人刚一出现,过道上又踅出一个店伙模样的小老头儿,一见三姑娘,直眨眼,忽地指着她,惊喊道:“你……不是三姑娘么?几个月不露面,你发福了,今天哪阵风把你吹来的?三姑娘!现在沙河镇,可不是从前沙河镇了,但是你来得正好,鸿升客栈内,北京下来的钦差们,正在四处找弹弹唱唱的,你……”他说到此处,忽然吃惊似的缩住了口,先向杨展等人打量了几眼,又向那两个汉子溜了一眼。三姑娘笑着说:“快嘴老王!你倒还认得我,三姑娘现在不干这营生了,废话少说,我们刚从北京到此,替我们弄几间干净的屋子是正经,再说,这么大热天,我们的牲口,也受不了委屈!”老王没口的应示道:“有……有……别的不像从前了,客房有的是,前面这一排房子,被来往的将爷们,闹得一塌糊涂,不像屋子,拦牲口倒合适,诸位跟我来,后院有的是屋子,当真,我先去招呼柜上一声……”嘴上说着,人已翻身向过道奔进去了,那两个汉子,本来往外走的,此刻竟站在一旁听快嘴老王的话,一面不断向三姑娘打量。老王一转身,两人竟也翻身进了过道,拉着老王,不知打听什么。仇儿悄悄说:“这两人路道不正,半是吃横梁子的,我们当心一点。”曹勋两眼一鼓,冷笑道:“老子拳头正在发痒,不捶他一个半死才怪。”半晌,快嘴老王向着柜上的先生,和另外一个伙计迎了出来,那两个汉子却不见了影子。柜上先生摇着一柄破蒲扇,立在过道口,满脸堆欢的向三姑娘点点头,又向杨展拱拱手说:“诸位从京城下来,这么大热天,定然乏了,快往里请。”快嘴老王和另一个伙计便来牵牲口。仇儿忙拉着追风乌云骢说:“这匹马近它不得,我自己牵着,看情形前面没住人,牲口搁在外面,也不放心。”快嘴老王说:“正是,后面有拦牲口的地方,槽头草料都有。”于是人和马一齐进了过道,到了后面一层院落。后院也是一排十几间平屋,比较前面整齐一点,各屋子都挂着席帘子,左右两面搭着拦牲口的棚子,中间一片空地,比前面小得多,左首几间屋子,似乎住着人,苇帘幌动,有人在那儿探头,靠左马棚内,也拴着几匹长行牲口。柜上先生把杨展一行人,让在右首几间屋子内。杨展定了三间屋子,一间让刘道贞三姑娘合住,两间是通间,由杨展曹勋仇儿三人合住。仇儿把五匹牲口,拦在右边马棚内,指挥伙计把马上东西,送进屋内,然后自己替那乌云骢卸鞍、溜缰、上水、喂料,其余几匹,交店伙计服伺去。大家在屋子里擦了脸,快嘴老王替众人沏了一大壶茶,悄悄地向大家说:“这样兵荒马乱的年头,规矩良善的老百姓,算遭了劫,远的不说说近的,这沙河镇上便关闭了十几家店铺,年轻一点的堂客,逃得一个不剩,诸位大约是往南方去的,依我说,诸位悄悄地在这儿住一宿,明天一早奔前程,比什么都强,当真,时候不早,也该用晚饭时候了,诸位爱吃什么?我到镇上饭铺里叫去,迟一忽儿,饭铺关了门,便没有可吃的了。本店大厨房的司务们因为住店的客人越来越少,都歇了业,躲回老家去,我们掌柜也吓得脚底揩了油,前面的柜房,挪在后院来了,柜上只剩了一位管账先生和我们几个没脚蟹,对付支持着这座三义店,我这一说,诸位当然满明白了。”这位伙计,不愧得个快嘴的外号,一进门,尽听他一个人说的,嘴上鞭炮一般,说得没了没结。正说着,三姑娘从隔壁房里,洗完了脸,袅袅婷婷走了过来,向伙计问道:“左首几间屋内,住着什么人?我一人在屋内洗脖子,几个混账东西,竟趴在我窗外偷瞧,我没好气骂他们,便踅过来了。”曹勋一听,便要往外蹦,刘道贞忙把他拉住了。快嘴老王双手乱摇,一转身,推开一点门口苇帘子,探出头去瞧了一瞧,才转身向三姑娘扮了个鬼脸,压着声说:“说也可怜,这么一座老字号的三义店,诸位不来,便只那左面两间屋的客人,那两屋的客人,看着好像是一事,他们自己楞说不一事,瞧不透是干什么的。刚才我在前进过道外,多说了一句话,那两人赶着直打听,被我用话堵回去了。这种人八成是邪魔外道,诸位贵客,好鞋不沾臭泥,三姑娘,你眼界是宽的,大约也瞧出一点来,出门人将就点,图个平安,现在这一带,什么路道都有,诸位吃喝完了,早点安息,明天早点赶路是正经。”说罢,便踅了出去,替他们张罗饭菜去了。掌灯时,大家吃喝刚毕,睡觉还早一点,天气又热,屋内闷不过,大家掇个杌子,坐在房门口院子里乘凉。那头紧靠马棚,也有几个不三不四的汉子,围着一张破矮桌,一面喝茶,一面犷声犷气在那儿聊天。因为长长的一排平屋,乘凉的院地,也是狭长形,两面相隔,也有五六丈距离,说话声音高一点,可以听个大概,听出那边几个汉子,满嘴夹杂着江湖切口,有时向这边鬼头鬼脑望望,便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说个不停,情形颇为可疑。刘道贞曹勋对于江湖黑话,一窍不通。杨展毫没把这种人放在心上,根本没注意,仇儿却是此道中家学渊源,可惜南北路数各别,口音不同,明知是黑话,却听不出什么来。只有三姑娘是保镖的世家,从小久历江湖,懂得一点门道,但是那几个汉子,虽然说着江湖切口,大约看出这边几位,有点来头,说的话,也是半藏半吐,她也只听得一星半点。凭这一星半点,她已蛾眉时绉,犯了心思,却没和大家说,只暗地把仇儿调到一边,悄悄嘱咐了几句。起更以后,大家进屋睡觉。刘道贞却见三姑娘好像预备上路一般,把一方黑帕包在头上,装一筒袖箭,缚在左袖内,又取了一柄解腕尖刀,带着皮鞘子,拽在腰巾上,却没动那铁琵琶。刘道贞说:“你这是为什么?道上累了一天,还不躺下来息息。”三姑娘嫣然一笑,悄声说:“你不用大惊小怪,你睡你的,这种年头,出门人不能不当心,两个人里边,有一个醒着,究竟好得多。”刘道贞明白关于江湖上的事,得事事请教贤内助,她这样举动,定有所为,自己也不敢高卧了,听听隔壁,那位曹大哥,早已鼻息如雷,声振屋瓦了。三姑娘一看丈夫也不打算睡觉,娇嗔着道:“你这是成心捣乱,你这文弱身体,经得住熬夜吗?明天抠了眼,失神落魄地在马鞍上打睏盹,不跌下马来才怪呢,快替我睡去,我和衣陪着你睡,还不成吗!”刘道贞听着娇妻这番轻怜蜜爱的话,那敢违拗,只好解履上炕了。三姑娘噗的一口,把灯吹灭,轻轻把门虚掩上,侧耳听了听院子里,寂寂无声,那边几个汉子,已不在院内聊天了。沙河镇虽然兵荒马乱,闹得大不景气,可是街上敲更的、查夜的,却比往常显得紧张。这是因为那面鸿升老店是钦差行辕,里面卸着三军命脉的二十万两饷银的缘故。在街上二更敲过,仇儿在屋内,一听自己主人似乎睡得挺香,那位曹爷更是睡得仰面八叉,人事不知。仇儿人小身轻,轻功又出色,猴儿一般跳下炕来,身上原是结束好的,把一杯茶水,向门臼一泼,毫无声息的把门微微推开,闪着身出去,把门带好,向门外暗处一缩身。打量院内,寂无人影,天上白灰灰的阵云,遮蔽了月光,似乎要下雨一般,他先踅到刘道贞夫妇的窗下,向窗格上轻轻弹了一下。三姑娘立时从门缝里闪了出来,在仇儿耳边,悄说道:“你替我巡风,却不要离开这两间屋子,尤其是我们这位刘大爷,非得有人照护着他不可。”她嘱咐完了,毫不迟疑,刷地窜上了近身的马棚,由马棚一接脚,到了店房的屋顶。这屋顶从右到左,都是灰泥平顶,其平如砥,长长的一排平屋,房上好像一条通道,她像燕子般,向左面尽头几间屋上掠了过去,脚下声响毫无。将到尽头几间屋上,伏身贴耳一听,听出尽头第二间屋内,有人说话。她早已算定主意,一撤身,向屋后一瞧,是块废地,圈着一道土墙,靠左有几间破屋子,大约是厨房之类,看情形没有住人。她知道这一排客房,都是一样格局,每间屋内后身,都有一尺半见方的小窗,打量好后窗尺寸,立时珠帘倒卷。头下脚上,两脚扣住屋檐,像蛇一般卷下身去,两手在墙上破砖缝里微一借力,贴近了窗口。因是夏天,窗开着,透着凉风,她怕被屋内人瞧见,暂不探头,把耳朵贴在窗口边,静着心听他们说什么。原来她在院内乘凉时,听出右面几间屋内住的几个客人,满嘴黑话,有几句落在耳内,很是可疑,明知仇儿轻功,比自己高,可是他不懂他们的江湖切口,才决心自己探他们一下,暗地预嘱仇儿替她巡风。不料她这一下真用上了,而且偷听出可惊的事来了。她听得屋内有个苍老的口音,笑道:“我把你们带出来,是替瓢把子来办大事的,不是陪你们来偷偷摸摸、干这风流勾当的,你是这几天找不着臭娘们,憋着一脑门的色劲儿了,还有那位憨头儿韩老四,瞧见人家一匹好马,也想伸手,不错,马是宝马,不过凭我眼光看来,那边住着的几个人,绝不是省油灯,连那雌儿,也有门道,有其马,必有其主,尤其骑这马的主人,定非等闲人物,我劝你们安静点,不要误了瓢把子的正事。如果把煮熟的鸭子,给弄飞了,瓢把子的厉害,你们当然明白,你们有几条命不?”又有一人说道:“范老当家的话不错,鸿升客栈内二十万两银鞘,是洛阳孙老头儿的命根子,我们只要把这批饷银拾下来,孙老头儿手下十几座营头,马上得军心涣散,守不住潼关。小闯王一进潼关,我们瓢把子便是第一件大功,那时节,我们瓢把子和范老当家几位出头露脸的一干,最少也得占他十几个州县,从这儿到黄河口岸,稳稳的是咱们天下了。娘儿们算什么,那时爱这么乐便这么乐了。”三姑娘听得吃了一惊,这般人简直是小闯王的内应,忽听得一个尖嗓门的嚷道:“好了,好了!我无非逗着说玩话,并没有真个做出来,范当家训了我一顿不算,你也编排起我来了。”苍老口音的冷笑道:“我才不犯着训你哩,我比你们多吃几担盐,说的是正理,你爱听不听?当真,隔壁韩老四和两面狼,出去了半天,怎地还没回来?我叫他们去探一探押饷银的官军有几支火枪,这点屁事,也得费这么大的工夫,年轻的哥儿们,真没法说……”屋内正说着,忽听得那面马棚内,蹄声腾踔,唿咧咧长嘶,同时勃腾……叭哒……几声怪响。三姑娘一听马棚要出事,又听出追风乌云骢的怒嘶,更惦着她丈夫的安危,一缩身,翻上屋檐,一想不对,马棚出了事,院子里定然有人,屋上走不得,哧的又纵下了后墙根,沿着墙脚,飞一般向右边奔去,到了自己房后,才窜上屋去,一伏身,向院内一瞧,立时放了心。原来她丈夫刘道贞,很平安地立在院子里,和曹勋说话。仇儿牵着追风乌云骢,正走回马栅里去。杨展没露面,院子依然静静的,没有外人羼在里面。那面屋内的匪人,竟一个没探头,刚才明明听得马棚一阵骚动,此刻竟像自己听错了,不明白什么一回事。一耸身,纵下屋去。刘道贞忙赶到她身边,悄悄说:“你悄没声一溜,几乎把我急死,你上哪儿去了?”三姑娘微微一阵媚笑,并没答话,却向仇儿招手。仇儿过来,低低的一说所以然,她才明白了。第二十五章齐寡妇在三姑娘上屋探听匪人踪迹当口,仇儿也纵上了屋顶。他就在客房顶上,仰天一躺,觉得四面空阔,凉爽之至,他如果没有巡风护院的事,真想在屋顶上高卧了。他得时时抬起头来,瞧瞧下面院内的动静,和左面三姑娘的身影。他一看三姑娘施展身手,从那边屋后挂下身去,便知她从后窗偷听了。等了老大工夫,还没见她翻上屋来,正想过去查看,忽听得前进穿堂里,起了沙沙的脚步声。他一转身,借着檐口一带砌着半尺高的挡水砖,隐着身子,微露了两眼,向对面穿堂口瞧时:只见两个精壮小伙子,穿着一身青的短打扮,立在院心嘁喳了几句,一人向左边客房奔去,一人却向右边马棚走来,似乎踮着脚趾走,不使脚下带出声来,不时的留神住人的两间客房。到了马棚相近,忽地一个箭步窜入棚内。不料他进去得快,出来得更快,似乎还没有挨近追风乌云骢的身子,那马唿咧咧一声长嘶,屁股一耸,后腿一个双飞,辟噗,叭哒,人像圆球般弹了出来,直弹出马棚一丈开外,跌在地上,还滚了一溜路。这人死活还没有看清,刷……刷……从左面飞过一条黑影,身法极快,扑到这人所在,一俯身,把地上的人提起来,在胁下一夹,又刷……刷……飞一般跑回左尽头第二间房门口。灯影一幌,闪身而入,霎时,灯影俱无。屋上仇儿看得暗暗点头,此人身法步法,确是不凡,在这转瞬之间,马棚内几匹马都唿咧咧乱叫,四蹄腾踔,不安分起来。那匹追风乌云骢,原没有拴住缰绳,竟自纵出马棚,昂头长嘶。两间屋内的刘道贞曹勋,都开门而出,互问情由,刘道贞从睡梦中惊醒,不见了和衣而睡的三姑娘,更是惊疑万分。仇儿从屋上飘身而下,和他一说,才略安心。仇儿忙不及,先把追风乌云骢拉回棚内,转身出来,三姑娘也到了。三姑娘心里有事,急于想和杨展商量,一看杨展始终没有露面,忙问刘道贞道:“我大哥呢?”刘道贞一愣,仇儿一个箭步,向主人房内窜去,一进屋内,他主人踪影全无,一柄莹雪剑,依然压在枕头底下。吃了一惊,一转身,跳出门外,向曹勋问道:“曹大爷,我主人上哪儿去了,你知道么?”曹勋不信,跑到房门口,向内一瞧,果然没有在屋,立时嘴张得老大,自言自语的说:“噫!这奇了,我闻声蹦出来时,确没有留神他,可是这一点地方,他楞会不见了,他从哪儿出去的呢?”三姑娘玉手一摇,忙说:“莫响,我们进屋去。”大家走进杨展住的屋内,刘道贞便问仇儿道:“你出去替她巡风时,你主人已睡着了么?”仇儿道:“我出房门时,我主人和衣睡在炕上,似乎睡得挺香,这位曹大爷呼声震耳,也没有把他吵醒,这样,我才悄悄出了房门,怎地会不见呢?如果翻屋出去,我在房上早瞧见了,从哪儿走的呢?为什么要这样悄没声的走呢?”仇儿放心不下,急于想去找自己主人,三姑娘把他拉住了,指着后窗笑道:“我相信他从这儿出去的,所以你瞧不见了,这样小窗,我们想出去费事,你主人的本领,你当然知道的。奇怪的是,为什么出去的呢?我相信我大哥的本领,不致有差,你想,他连随身的兵刃都不带,当然不是危险的事,他有他的道理,我们不用瞎猜疑,也许马上就回来了。”三姑娘肚里憋着事,不见杨展的面,不愿出口,刘道贞问她:“探听了什么?”她回说:“等大哥回来,再说不迟。”大家坐在屋里,疑疑惑惑的不太好受。杨展没回来,也无法再睡觉,大约等了一个时辰,猛见房门轻轻开去,杨展悄声的进来了,赤手空拳,身上依然是路上一套文生打扮,面上从从容容的,也没异样。大家见着他,如获异宝,都跳起来,都想张嘴说话。曹勋头一个张嘴便嚷,嗓门又宽,他说:“我的进士相公,你悄没声溜到哪儿去了……”杨展指着后窗说:“莫嚷!莫嚷!你们刚才在屋里说什么来着?你们去摸人家,人家也来摸我们了。”大家一听,都暗暗吃惊,齐向后窗户瞧了又瞧。三姑娘更吃惊,心想听他口气,自己行动,他早明白了,人家来摸我们,这一着却没有防到,屋内空坐着四个人,竟一个没觉察隔窗有耳,这一着,也算栽给人家了。她向杨展说:“还好,我们没说什么来,只瞎猜大哥上哪儿去了。”杨展点头道:“这样很好。”三姑娘忙又说:“大哥,你坐下来,我有话和你说。”杨展笑道:“我知道你说什么,但是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三姑娘吃惊似的,张着两片嘴唇,半晌,才说:“大哥!原来你也……”杨展不等她说出来,伸出中指,往自己嘴上一比,“嘘……不必说了,你们也莫问,你听街上敲了四更,没有多大工夫,天便亮了,我们总得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天路上和你们说吧!”第二天清早,大家起来,盥洗,吃喝以后,大家聚在一屋内,整理行装,预备上路。三姑娘肚里憋着事,没好好儿睡一觉,店伙快嘴老王进来伺候,三姑娘便问道:“天还没亮透,我听出左边几间屋内的客人,一齐摸着黑,便上路了,这班人走得这么急,上哪儿去的呢?”快嘴老王摇着头说:“嗨!这种人哪有好事,到这儿过了两宿,什么事也没有干,急急风的又往回走了,走的当口,马上驮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伙子,不知受了什么病,谁也瞧不透怎么一回事,不然,怎么叫邪魔外道呢?”三姑娘心里明白,那半死不活的小子,定是昨夜被马踢伤的。快嘴老王出去以后,三姑娘一肚皮的话,实在有点憋不住了,赶着杨展问道:“大哥,你昨夜说,你知道的比我还多,你知道这批饷银往前去要出事吗?饷银出事,碍不着我们,不过我们一上路,走的是一条道,难免碰在节骨眼儿上,搅在混水里。再说,昨夜那几个吃横梁子的,已经有人吃了我们追风乌云骢的亏,这就算结上了梁子,万一冤家路窄,有点风吹草动,不由我们不伸手,我们赶路要紧,谁愿意找麻烦。”刘道贞坐在一旁,听他娇妻百灵鸟似的说得又快又脆,心里暗暗得意,笑嘻嘻不住点头,谄着文说:“其然!岂其然乎!”三姑娘瞧了他一眼,娇嗔着说:“少来酸劲儿,鳝糊……鳝糊是道地南方菜,黄河边上,只吃鲤鱼,没有吃鳝糊的,瞧你这酸溜溜的,少说闲白儿,好不好!”一面说,一面也格格笑了,大家听她说得有趣,都笑得打跌。杨展忍着笑说:“她的话并没错,可是事到临头,身不由己,你们哪知道事情没有你们想的简单,而且已经套在我头上,只要我们一上路,往南走,是祸是福,便得听天由命,昨夜我琢磨了半夜,也没想出好办法来……”大家一听,摸不着门路,杨展从来没有这样萎萎缩缩过,其中定然有出人意外的事了。曹勋却不管这一套,大声说:“不是为了那几个毛贼吗?小事一件,路上有点风吹草动,凭我腰里一支鞭,便把他们打发了。”这位傻大爷一厢情愿,也没有听明白人家的话。杨展只是微笑。三姑娘向曹勋打趣道:“对!有曹大爷这条霸王鞭,小小毛贼,何足道哉,可是你得问问大哥,是不是为了几个毛贼的事呀?”曹勋眨着对大眼,半天没开声,却自言自语唠叨着:“谁知你们肚子里的毛病?有话不说,干么老卖关子,憋得人都闷得慌。”三姑娘笑得直不起腰来。刘道贞笑说:“杨兄昨夜,定有所见,此刻那边,几个匪人已走,不怕隔墙有耳,何妨在这儿说出来,大家商量商量,何必定要在路上说呢?”杨展说道:“不是我故意不说,我是为了难,想打算一个妥当办法。以后,再和你们说,也罢,我们到下午再上路不迟。”说罢,叫仇儿从一个包袱内,取出一个护书夹子,自己从里面抽出一封信来,送给了刘道贞,嘴上说:“你先瞧瞧这个,我再向你们说昨晚的事。”刘道贞拿着这封信,凝神注意细看,还没有瞧完,已惊得跳了起来,嘴上喊着:“好险!好险!差一点我们出不了京城!竟有这样的事,杨兄,你为什么不早对我说……”杨展笑道:“事已过去,何必大家担惊,早对你说,你们离京的,难免前瞻后顾,态度便没有这样自然了,实对你说,倘然没有昨晚的麻烦事,这段秘密,便打算不让你们知道了。”三姑娘文字有限,急得拉着刘道贞问道:“这信是谁写的,写的什么事,你自己瞧明白了,对不对?”刘道贞一看三姑娘娇嗔满面,忙不及把信内的大意解释出来。他这一解释,三姑娘、曹勋,以及仇儿都听傻了,都觉着此刻五个人,好好儿的聚在沙河镇三义店,是天大的造化。原来这封信,便是鹿杖翁暗暗送回金钱镖,说明虞二麻子,从中维持香巢凶案的一封长信。信尾附带着虞锦雯几句话,刘道贞知趣,略而不提。可是这封信没有具名,是谁写的,刘道贞还不知道。三姑娘想问时,杨展早开口了,笑道:“这封信,是一位老前辈,道号鹿杖翁写给我的,这位前辈老英雄,是我们四川第一奇人,和我却有相当渊源。那位虞二麻子,在京时虽然没有见面,说起来,也不是外人,是我一位义姊的伯父,所以在暗中,肯这样出力维护。这档事总算过去,不必再说他,现在你们明白了这档事,我再说昨晚的意外事,而且是一桩麻烦事。”原来昨夜院内乘凉当口,三姑娘暗地和仇儿鼓捣,杨展早已看在眼内,明白他们要摸人家根底去了。仇儿门臼泼水,偷偷走出,杨展假装睡熟,其实都知道。仇儿和三姑娘一上屋,他也没闲着,早已一跃下炕,正想跟踪出屋,猛听得后窗口,卜托一声响,一转身,哧地从窗口飞进一件小东西来。杨展一伸手,便接住了,舒掌一瞧,原来一粒沙石,裹着一个纸团。走近床前油灯盏下一瞧,纸上寥寥几个字:“请到窗外一谈,虞二候教。”杨展瞧这几个字,却大大的吃了一惊,想不到虞二麻子也到了此地,难道鹿杖翁信内所说,未全真实,虞二还要下手,缉拿香巢凶犯么?如真为了这个,跟踪而来,说不得,只好本领上见高低,没法顾到虞锦雯面上了。正在一阵犹疑,身子正背着后窗,猛又听得后窗口,有人低声说道:“千万不要多疑,锦雯是我侄女。”杨展一转身,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一个怪模怪样的脑袋,从后窗口探了进来,窗口既小,脑袋却特别的大,而且是个卸顶的大老秃,漆黑的一张大麻脸,灯光又弱,只见黑麻脸上,一对灼灼放光的怪眼,只见脑袋,不见身子,好像这颗鬼怪似的大脑袋,长在窗口一般,而且朝着杨展,呲牙一笑,丑怪异常,胆小的普通人,深更半夜,碰见这样怪事,准可吓死大活人。杨展向窗口怪脑袋,双手高拱,悄悄说道:“虞老前辈,深夜光临,定有赐教,屋内有友人同榻,让晚辈出去拜见好了。”窗口怪脑袋点点头,两眼向他眨了几眨,脑袋往后一缩,便不见了。杨展向枕头底下莹雪剑,看了一眼,并没抽剑,又向后窗打量了一下,一个回旋,全身骨节,格格作响,忽地一耸身,两臂向上一穿,两掌一合,一个燕穿帘,人像根草似的,飞出窗去了。这样小窗口,大约也将将把身子钻出去,稍胖一点,便不可能。杨展穿出后窗,轻飘飘落在窗外七八尺远,一转身,只见墙根下,立着一个矮老头儿,向他低低赞道:“好俊的功夫,鹿杖翁毕竟老眼无花。”杨展心里说:“原来你故意在后窗外,来考较我的。”心里这样想,看在虞锦雯面上,只好走近前去,深深一揖,嘴上说道:“匆匆和几个同伴出京,未能拜访老前辈,尚乞海涵一二,想不到老前辈也出京来了,怎知道晚辈住在三义店呢?”虞二麻子说道:“此地不是谈话之所,那边住着几个贼崽子,我瞧见你们同伴中一位女英雄,也听他们去了,这几个贼崽子,没有什么了不得,我们且捡个僻静处所,谈一下,你跟我来。”说罢,便向屋后围墙走去,一耸身,便纵出去了。杨展见他老气横秋,初次见面,便以长者自居,谈吐却非常爽直,而且语气亲切,猛地转念,那位任性而行的鹿杖翁,还不知和虞老头儿说什么来,虞锦雯的事,也许当作真事般和他说了?所以虞老头儿在窗口一探头,忙不及声明锦雯是他侄女,看情形,也许在他眼内,已把我当作侄女婿了。这种事,一时没法分辩,只好含糊着再说。他跟着虞二麻子的身影,纵出三义店后身的围墙,一先一后,翻过一座黑土冈子,穿入一片高粱地,约摸走了半里路,前面一片树林挡住,月黑星稀,瞄着虞二麻子身影,穿入林内,才看出是座像样的坟地,树林是圈着坟地的。只要看周围的树木,尽是合抱的白皮松,这座坟定是百年以上的老坟地。前面墓道上,还有石人石马对立着,墓左竖着巍然耸立的大石碑,墓中枯骨,最少是个赫赫一时的人物。黑夜瞎摸,有事在心,也没有这样闲情逸致,去摩挲坟前的碑文。坟后林上的夜枭子,咻溜!咻溜!在那儿悲啼,增加了深夜荒坟的凄清。虞二麻子在石碑前面立定身,笑道:“这儿很好,我今夜能够会到你,高兴极了,实对你说,你们从京城动身,过了高碑店,我已跟上你们了。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因为我夜入廖侍郎家里,暗地里见过你面的。”杨展听得未免吃惊,心说:“你还是为了那档事来的。”不禁脱口而出道:“老前辈既然有意跟踪,为什么不早早露面,老前辈这样跋涉长途,倒叫晚辈心里不安了。”虞二麻子听出软中有刺,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你以为我为了你们,才跑这么远么?笑话,我虞老头子一辈子虽然心狠手辣,还不致在自己侄姑老爷身上施展。”这姑老爷三个字,更使杨展吃惊,心想不好,这事越扣越紧,总得说明一下才好,刚一张嘴,喊出“老前辈”三个字,虞二麻子立时抢着说道:“你莫响,听我说,鹿杖翁到得真是时候,几乎使我做出见不得人的事,我一听他说虞锦雯在你府上,鹿杖翁和你老太太已办得停停当当,你又高中武进士,得了参将的前程,我真高兴极了。我虞二无男无女,我只有这么一个侄女,时时惦着她,想不到我侄女倒有志气,似乎也配得过你,而且我虞二面上也沾了光。我虞二虽然心狠手辣,在六扇门中吃了一辈子,可是自问良心没有黑过,没有做过没出息的事,虽然是个快班头儿,出身不高,在京城里还说得出去,还不致玷辱我们姑老爷……”杨展越听越不是味儿,闹得无言可答,不知说什么才好。虞二麻子只顾自己说话,绝不理会杨展的神气,黑夜之间,也不大瞧得出来,而且说得滔滔不绝,绝没有旁人张嘴的余地。他吸了口气,又说道:“未出京时,我明白你得鹿杖翁那封信,心里还是疑疑惑惑的,总以为六扇门的鹰爪孙,哪有好东西,绝不会去找我虞老头子的,但是我真想见你一见,所以暗地里到了廖宅,偷偷瞧了你一下,心里还是不安,还想请你出去,好好招待一下,让我同行中一般后生小辈开开眼,我虞老头子,也有这门高亲。再说,我鳌里夺尊、人前显耀的姑老爷到了北京,我没有好好的会一下亲,我侄女锦雯面前,也交待不过去。可见鹿老头子说走就走,你又为了那档案子,急急出京,叫我老头子干着急,毫无法想。不料事有凑巧,大内发出二十万两饷银,钦派了堂印太监王相臣押运,王太监是我老头子的饭东,我年老退役以后,便在王太监府里一忍,王太监为人怎样,我不管,他待我,可是称兄道弟,当我一个人物看待,我们这种人,受了人家好处,极不能搁在一边,王太监押运饷银,虽然有军部调拨一名参将和一队护饷官兵,他自己还带着几十名禁卫军,他却知道这条道上,不比从前,沿途乱得厉害,绿林人物,更是活跃,求我跟他跑一趟,随身有人保着他,放心一点。照说这批饷银,起运出京,大约比你动身时早一二天,可是一过涿州高碑店,我便看出情形不对,有吃横梁子的暗桩,坠上这批饷银了。敢动这大批饷银的,绝不是普通人物,没相当的把握,绝不敢动大队护运的官饷,光棍不斗势,既然敢斗一斗官家的势力,不用说,事情很棘手的了。可是我只看出一点风色,还不能十分确定,不便和王太监实说出来,推说路上有形迹可疑的人,应该留神一点。我便离开了大队,故意落后一段路,装着不相干的行人,暗地留神吃横梁子的举动,想不到我这样一来,在清苑到望都道上,便瞧出你们也从这条道上来了,不用认你本人,只远远瞧见你胯下追风乌云骢,便早认出来了。我心里一喜,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居然碰上了。同时却又替你担心,你骑这匹宝马,在绿林道的眼内,比万两黄金还眼热,迟早会引出麻烦来的。那时我算定同在这条道上走,只要不过黄河,随时都可碰上,先不忙着和你打招呼,因为这批饷银关系太大,关系着无数军民的性命,我得用心探出一点线索来,总得探明哪一个山头,有这么大的胆量。我充作到河南收账的老客商,一站一站的缀下去,缀着几个暗坠银驮子的匪人,直到了这儿沙河镇。可恨的王太监,我虽然吃了他的饭,不由我不恨,这批饷银关系何等重要,他却在鸿升老店摆起了钦差的谱儿,在这儿息马养神,竟蹭蹬了两天两夜。在这两夜内,我也摸着了三义店匪人的暗舵,探出一点眉目来了。虽然只探出一点眉目,我自己明白,生有处,死有地,我这副老骨头,要撂在这条道上了。我是不是为了保全这批饷银,或者为了报答王太监平日一番恩情,情愿把老命撂在此地,我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我在未死以前,我得和你会一面,请你捎个口信给我侄女锦雯,万一见着鹿杖翁,也通知他一声,只要说一句,虞老头子为什么死的,便够了。还有,你们得赶快走,越快越好,马上得动身才好,千万不要淌在混水里,切记切记!我言尽于此,这便是我此刻来找你谈一谈的原因。好了,现在我可放心了,你回房去吧!我要走了!”说罢,叹了口气,点点头,便转身走去。杨展一个箭步,拦住了虞二麻子,剑眉微耸,虎目放光,斩钉截铁地说:“老前辈!请你止步,晚辈有事求教!”虞二麻子朝杨展看了一眼说:“噫!你这是为什么,你有事么?”杨展说:“二十万饷银,有这大队官军押运,老前辈也是江湖闻名的老英雄,晚辈真不信,有这样厉害的绿林,敢向这批军饷下手,而且老前辈认定非死在这儿不可,究竟老前辈探出什么来了?何妨对晚辈说一说,晚辈虽然北道上事事生疏,也许可以稍助一臂呢!”虞二麻子一听杨展说出这样话来,一跺脚,说道:“糟!糟!怕什么,有什么,我不和你说,便怕你有这一手,你要明白,你虽然是新中武进士,得了参将前程,你现在还没有吃上官粮,这档事,和你又没有一点关系,你家里有老母娇妻天天盼望着,连我侄女也在内,你犯得着淌这浑水么?你不用问,没有你的事,你年纪轻轻,留着这身本领,将来替国家干大事,搅在这种事里边,为什么?”杨展立时接口道:“为什么?为了报答老前辈维持秘窟凶案的恩义,也为了老前辈是雯姊的伯父、鹿老前辈的至友!”虞二麻子听得直眨眼,半晌,没有出声。杨展又说道:“老前辈,你是把事绕住了,绿林人物,这种年头,什么地方都有,我们四川出名的十三家山贼,晚辈也和他们周旋过,只要他不是三头六臂的怪物,也是两手两腿的人,总有法子对付的,我也不敢大包大揽,只要老前辈把探得的一点眉目说出来,我们看事做事,有力使力,无力使智,大家商量着办,也没有关系呀!”虞二麻子忽地拉住杨展手臂,摇了几摇,叹口气说:“你话是不错,你哪知道这次想动饷银的,不是普通的绿林人物,而且这般绿林里面,偏偏有我虞二麻子的对头冤家,事情挤在一块儿,只要一发动,便得分死活,你不要瞧这批饷银,有一百多号官军跟着,我深知在京城里的官军,不论是什么营头,都是摆样儿的货,到了节骨眼儿上,他们肯卖命才怪哩,早已脚底揩油,远远地溜了,我担心的便在这上面。”杨展道:“这不去管他,老前辈探得的是什么样的人物呢?”虞二麻子说:“嗨!你非逼我说不可,说就说罢!你们住的左首尽头两间屋内,住着五个匪人,便是匪人的暗舵,沿途暗缀着银驮子的,便是这暗舵派出去的,这五个匪人里面,有一个五十上下的匪首,外号叫做金眼雕,因为他姓金,长着一对黄眼珠,能够黑夜辨物,手底下很有几下子。他巢穴在磁州边界,靠近河南彰德府武安县境的石鼓山。但是凭金眼雕这股匪人,还没有这么大魄力敢摸这批饷银,他是捧粗腿,替人忙合,起了见面有份的主意,正点另有其人。据我这几天暗地探听他们过话的口风,才明白他们是合着三座山头的力量,来动这批饷银的,而且他们雄心勃勃,非但垂涎二十万两饷银,还与潼关外面的小闯王大批部队,都暗通声气,也许受了小闯王指使,叫他们截留这批饷银,使孙督帅部下的军心涣散,不战自乱,便可攻破潼关,直进河南。这主意很是厉害,这三座山头的匪首,石鼓山金眼雕的力量弱一点,无非替人跑腿,主要的匪首,在卫辉府境内的浮山岭和塔儿冈两座山头:浮山岭寒主,是绿林道出名的魔王,江湖上提起飞槊张,大约不知道的很少,他手上得意的兵刃,就是一支铁槊,所以称为飞槊张。张是他的姓,这种槊,是古代马上的兵刃,又称马槊,古人马上交战,有用二丈长槊,荡决于万马军中,五代李存孝,便用这种长槊。槊锋长二尺五寸,宽锋三刃,形似巨剑,还有在上面缀金铃的,叫做铃槊。飞槊张用的铁槊,什么样子,没有瞧见过,不过槊法似已失传,除出飞槊张以外,还没有听人用过这种兵刃,不知飞槊张从哪儿学来的招数。既然是长兵器,也不外从枪、矛、戟、等招术中蜕化出来罢了。我虽然没有见过飞槊张的槊招,却和此人结过梁子:这事还在十几年前,飞槊张还没有上浮山岭立柜开爬,在关外做了一阵马贼,不知为什么独个儿到了京城,狂嫖狂赌,挥金如土,同时几家王公国贼,都出了飞贼案,丢失不少金银珠宝,那时我正做着刑部大班头儿,得着弟兄们报告,盯着了飞槊张落脚处所,把他堵在一家私娼的屋里。飞槊张真够狠的,他把那个私娼当了兵器,从后窗内掷了出来,他自己却攀折了屋顶短椽,从屋上逃走,身手不弱,我一直追到城墙根,他已施展壁虎游墙功夫,上了城墙,被我打了一镖,竟带着镖被他逃走了。这事以后,不到两个月工夫,忽然有人送了一封信到我下处,我没在家,回去看到信时,送信的人早已走掉,信封内装着我自己一支镖,信内写着:‘记着这笔账,哪儿碰上哪儿算,连本带利一块儿算!’下面具着飞槊张三个字。吃我们这一行的,这种事当然难免,我不常出京,京城是我们的地面,也不怕他再来兴风作浪。过了好几年,有人传说在浮山岭创出了字号,做开了线上买卖,我也没有十分注意。一晃好几年,想不到冤家路窄,这一次我飞蛾扑火,新账旧欠,一块儿总算,谁也没法含糊了。”虞二麻子说到这儿,不由得叹了口气。杨展点着头说:“原来如是!飞槊张和金眼雕是石鼓山浮山岭两处山寨的匪首,老前辈刚才说过,还有塔儿冈一处强人,又是什么人物呢?”虞二麻子仰天嘘了口气,背着手在石碑前后转了一圈,压着声说:“江湖上不论是谁,只要提起塔儿冈这个地名,便知道说的是谁了,好像这塔儿冈三字,便可代替一个人的名字般。这人是谁呢?嘿!你想不到,这人还是个妇道,而且是个寡妇,黄河两岸,提起齐寡妇的名头,不论是达官的保镖、上线的绿林,在塔儿冈左近一带跑跑道的,总得和齐寡妇打个招呼,遇上解不开的扣儿,只要齐寡妇派个人,拿着她一张字条儿,便烟消雾散,不怕你不乖乖的听她吩咐。这位齐寡妇的名头,也无非在最近七八年内叫响了的,她的本领和机智,在江湖道中,实在可算得一个杰出的厉害人物。自从江湖上有了她这个人以后,没有听她栽给人家过。我替这批饷银担心,算定自己这副老骨头,准得撂在这条道上,还不是怕飞槊张金眼雕,怕的便是那位齐寡妇……”杨展听得有点不以为然,暗笑虞二麻子人老气衰,齐寡妇无非一个女强盗,犯不上怕得这样,嘴里不说,鼻子里却哼了一声。虞二麻子立时觉察,微笑道:“其实我没有见过齐寡妇,关于齐寡妇的事,都是听旁人说的,你定以为齐寡妇手下党羽众多,是个大股匪徒的女强盗头儿?如果这样,和飞槊张金眼雕差不多,不过是个女的罢了,谈不到怕字头上去。正怪她并没有占山立寨,也没有上线开爬,她在塔儿冈还守着偌大一片财产,在塔儿冈是个首户,有人上她家去,和别处的大家富户一样的排场,见着她本人,也和大家贵妇差不多,现在年纪大约也不过三十左右,论门第,还是位总兵夫人,看表面,谁也瞧不透这位齐寡妇,有这样大的魄力和本领。但是齐寡妇实在是个非常人物,她以前的故事,现在没有工夫细说,只说她最近几年,暗地里把塔儿冈布置得像铁桶一般,不经她许可,谁也休想走进她的禁地。据说她家里有地道,可以通到塔儿冈险要处所,也是她秘密布置的发号施令之所。她家中黑压压一片庄园,里面不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以及丫头使女长工小僮之类,可以说手上都有点明白,遇上事,都能对付一起,表面上却和平常人一般。有人说,齐寡妇是当年皮岛大帅毛文龙的小姐。她丈夫便是毛文龙手下的得力臂膀,在毛文龙被袁崇焕剑斩以后,她丈夫也力屈殉难。齐寡妇那时也不过二十左右,她却带着许多人,从海道逃走,隐迹江湖,暗地用了计谋,贿赂了几个奸臣权监,罗织罪状,把袁崇焕也弄到明正典刑,报了她父仇夫仇。到了这七八年内,才在塔儿冈露了头角。她现在家里用的一班人,以及浮山岭的飞槊张、石鼓山的金眼雕,都是皮岛毛文龙的旧部,这是人家知道一点的。没有知道的党羽,大约也不在少数。凡是齐寡妇手下的人,对于朝廷,没有不切齿痛恨的。齐寡妇和潼关外面的强徒,暗通声气,这是当然的事,所以我探出了想劫这批饷银的主点,是齐寡妇,我便知道不妙。押运的官军,又这样不济,凭我一个老头子,济得什么?便是再添上几个,也白费事。我这把年纪,也活腻了,这副老骨头,撂在此地,毫不足惜,如果再把你也带上,我真死不瞑目了。我还是那句话,将来国家,需要你们年轻人来支撑,搅在这种浑水里面,一百个犯不着,你走你的清秋大路,不要多管我老头子的事。好了!话越说越多,我还有事,你快回房去罢!”杨展一面听,一面心里不断的打稿子,听出齐寡妇非但不是普通的绿林,简直是河南一带的心腹大患,奇怪是河南那班昏庸的文武大员,平时在那儿干什么?难道个个都是耳聋眼瞎一般?可见齐寡妇的手段,非常厉害。也许文武衙门内,都有她的心腹奸细了。既然被自己知道了此事,虞二麻子孤掌难鸣,往前走,确是死路一条,难道我能看着他去送死吗?他心里稿子还没打好,虞二麻子话已说完,便要走开。杨展忙伸手拉住了虞二麻子,说道:“老前辈吩咐,晚辈不敢不遵,可是我有点小主意,也许老前辈用得上,可以解一步危难。”杨展想留住虞二麻子,故意这么说,其实他还没想出主意来。虞二麻子一听,精神不由的一振,忙问你有什主意,北道上的事,你不熟悉,哪里来的主意?杨展一急,似乎发现了一线光明,问道:“据老前辈所说,匪人有三处巢穴,老前辈能够猜度他们下手的地点么?”虞二麻子说:“这批二十几万两银子,不在少数,小一点的山头,是藏不住的,何况他们截留了这批饷银,另有用意,内藏机谋,据我猜度,金眼雕的石鼓山,在邯郸磁州一带,还在河北境内,不会下手,一进河南,过了汤阴,大赉店是打尖处所,离浮山岭最近,便有点靠不住了,再过去,到了洪县,出洪县,地名叫十三里堡,便是通塔儿冈的要道,一过十三里堡,步步走近黄河北岸,离远了塔儿冈,便不是下手之地了,所以他们下手之处,必在汤阴大赉店,到洪县十三里堡一段路上。对!大约便在这段路上,你问这个是什么主意?”杨展说:“既然猜得到他们下手地段,在未到他们下手之处,这批饷银,可以放心的走,从这儿到汤阴,大约还有二三百里路程,老前辈何妨知会押运的王太监,故意慢慢地走,一面赶紧派人,先渡过河去,通知孙督帅大营,火速调兵渡过河来,星夜兼程疾进,迎护这批饷银,孙督师当然明白这批饷银,关系全军安危,当然尽力护饷,只要兵力雄厚,齐寡妇虽然了得,也无法可想了。”虞二麻子笑道:“这主意,我早已想过了,我此刻到行辕去,便要对王太监说明内情,教他赶快派人渡河求救。但是我料到这一着棋,齐寡妇也想得到的,这条道上,齐寡妇定已层层布置,我们派去的人,大约到不了黄河口岸,便被他们截住了。再说,我探知潼关一带,非常吃紧,孙督帅几座得力营头,已经吃了几次败仗,大约所有兵力,都已调到吃紧处所,大营能不能立时抽调得力军队,赶来接应,还是个疑问。其实饷银未起程之先,军部已有紧急塘报,知会孙督帅大营,怕的是这按站传递的塘报,在这条道上,也是玄虚,也许这塘报己落齐寡妇之手。不管怎样,死马也得当活马医,这一步棋总要走的。”杨展一听,凉了半截,低着头,不住地思索。他思索的,自己决计要救一下虞二麻子,救虞二麻子还有法想,救这批饷银,却非常玄虚。但是虞二麻子这个倔老头儿,已和这批饷银贴上了,想救虞二麻子,便得救这批饷银,难就难在这上面了。杨展想了半天,猛一抬头,不见了虞二麻子,四面一看,踪影全无。虞二麻子竟悄悄溜了。杨展心里有点惭愧,一时想不出妥当办法,追上他也没有用,只好怏怏地回到三义店去了。杨展从原路独个儿回转店房,刚进了围墙,远远便见自己房后小窗外,一条黑影子一闪,从墙根下像鬼影似的,向左面溜了过去,被树影遮住,刹时失了踪迹。杨展有事在心,并不追踪。回到店房,经众人追问之下,才把和虞二麻子会面的事,说了出来,大家才明白杨展为难的情由。三姑娘向杨展说道:“齐寡妇这名头,我在这儿卖唱时,听人说起过,确是个厉害的女魔头,别的不知道,只由我从江湖上听到的一桩事来说,这位齐寡妇定有极大本领。”杨展问道:“你知道的什么一桩事呢?”三姑娘说:据说齐寡妇长得很美,初到塔儿冈时,身边只带两个丫头,和一个白发苍白的怪老头儿,并没住在塔儿冈内有人家的地方,拣了一处僻静所在,孤零零地盖了几间房子,房子外面,并没围墙,只用枯枝短榛,编了一圈篱笆。她屋内却布置得非常华丽,用的器具,非金即银,而且不断的拿出银子来,周济邻近的穷苦山民,受了她好处的,只知道她姓齐,是个富家寡妇罢了,谁也摸不清她的来历。不知怎样一来,她乐善好施,人美而富的声名,传到了左近绿林耳内,预先派手下到齐寡妇门前,采好了道,探明了屋内除去齐寡妇以外,只有两个丫头,一个打杂的老头儿,地方又偏僻,门户又单薄。这种买卖,手到擒来,几个吃横梁子的,还想来个人财两得。一天夜里,两个匪首,领着十几个喽罗,暗暗地摸到了齐寡妇的门前,因为她门前没有围墙,仅短短的一道篱笆,连篱笆口子的栅门,都没有安设,只要立在篱笆外面,便可窥到齐寡妇的窗口。大约那时是春夏天气,其余屋内没有掌灯,只有一间,开着窗,靠窗桌上,搁着一盏明角风灯,两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对坐着,一面说笑,一面各自拿着一件女红,一针一针的在那儿刺绣。一个丫环笑着说:“主母和老伯伯已经出去了两天,还不回来,教我们两个女孩子守着屋里,这种鬼也不见一个的野地方,多么怕人。”对面的一个,娇骂道:“你不用吓唬我,你听听那面山坳里的狼嚎,不用说进来几个山贼,便是窜进几只狼来,也是不了,你听听,至少有十几只狼崽子出窝了,我说今晚有点悬虚,我老是心跳,你怕不怕?”窗内两个丫环说话,山静夜寂,外儿听得逼真。篱外几个匪人听出齐寡妇不在家,这两个妞面也不坏,连人带财物一起卷,人要交了子午运,山也挡不住,天下哪里还有这样便宜事。两个匪首,想得心里开花,这还有什么客气,也用不着掩掩藏藏,竟是高喝一声:“哥儿们!上!可不要吓坏了咱们两个小妞儿!”一声喝罢,便率领手下向篱口进身,留神窗内两个妞儿时,真奇怪,头也不抬,依然在那儿不徐不疾的刺绣,好像都是聋子,没有听到他们吆喝一般,为首两个匪徒,虽然觉得奇怪,人已迈步到了篱口,有几个心急的匪党,手上刀子一举,哧的先跳进了篱笆内,第一个跳进去的,脚还没有落地,忽地“啊唷”一声,手上刀片一掷,身子跌倒,痛得满地打滚,第二个跟着进去的,照方抓药,也是满地乱滚。这当口,两个匪首,刚抢进篱口,瞧见跳篱的同伴,弄成这般模样,还有点莫名其妙。惊疑之际,猛见窗口两只小白手,朝他们一扬,极细的几缕尖风,一齐刺入两个匪首的双目,立时几声狂叫,痛得两个匪首,蹲下身去,动弹不得了。匪首身后,还有七八个匪徒,一看情形不对,疾向篱口两旁一缩,正想拔脚逃命时,屋内窗口那盏明角风灯,突然熄灭。篱外匪党们喊声:“不好!”一窝风向来路奔跑,猛觉迎面飞来一条黑影,还没有看清什么,前面的两三个匪党,齐声惨叫,双目立瞎。后面没有受伤的,吓得掐了头的苍蝇一般,转身又往这面飞逃。哪知道太岁照命,人家是两头堵,一个个都中了暗器,都弄瞎了眼。十几个吃横梁子的,不论匪首匪党,没有一个留一只活眼的,一个个的双眼内,都插着一支绣花针,一个个都变成瞎子。听说这十几名瞎贼,命倒没有送,被人家像串蚱蜢似的,用绳束缚成一串,领出塔儿冈外,才放他逃命。这十几个瞎贼,眼瞎嘴不封,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才传开了齐寡妇的厉害,两个小丫头都有这样本领,何况主人呢。但是江湖上各色各样人物都有,三教九流,藏龙卧虎,有的是能人,其中也有不信这回事的,也有倚仗自己的功夫,想到塔儿冈去探个实在的,也难免听得齐寡妇人美财富,存着非分之想的,有一次,有一个绿林中的桀傲人物,绰号穿山甲,倚仗一身横练,拳脚上也下过死功夫,一柄单刀,一袋枣核镖,在江湖上颇为有名,听得人家说起塔儿冈的齐寡妇,他便说:“一个男子汉,斗不过一个娘们,太泄气了,我不信那娘们有什么特别出手,不信,我穿山甲会会她去。”他说了这话,果真单枪匹马的走了。他暗暗进了塔儿冈,费了一天工夫,才把齐寡妇住的所在找到了。通齐寡妇住的所在,有一条像胡同似的窄窄的山径,两面都是直上直下的岩壁,穿山甲从一座山冈盘下来,望着这条山径走去时,瞧见路口一块磨盘大石上,一个须发虬结的老头儿,半蹲半坐,侧着身,嘴上含着一支旱烟袋,烟袋的烟锅,比平常大了好几倍,如果老头儿嘴上不喷出烟来,远望过去,好像石头雕出来一般,坐得那么纹风不动,身旁搁着比牛腰还粗的两大捆新砍下来的松木柴,上面横着整棵去枝叶的松树杆,大约是挑柴用的。窄窄的山径,被这样两捆柴一搁,便塞满了。穿山甲远远闻到关东的老叶的烟味儿,便觉这老头儿有点异样,地上搁着两大捆湿柴,都是整段的老松干,少说也有五六百斤。穿山甲离着吃旱烟的老头儿还有两三丈远,老头儿一手托着那支旱烟管,叭哒……叭哒的吸着烟,头也不回,似乎毫无觉察来了人。穿山甲心里犯了疑,一闪身,闪进了路边几棵长松后面,隐着身子,从松林缝里,蹑了过去,离那老头儿约一丈多远,便住了步,想暗地窥探老头儿究竟什么路道。可是老头儿依然保持着原样,半天没有动弹一下。穿山甲越看越奇怪,他看出这老头儿有玩意儿,他来时,便听说齐寡妇身边,除出两个丫环以外,还有一个打杂的老头,也许就是他。齐寡妇身边的丫头,都有几下子,这老头儿定然也有门道,不然,这么重的木柴,怎能挑得动呢?要斗齐寡妇,先把这老头儿降伏了再说,从他嘴里,可以逼问出齐寡妇的细情来。他倚仗自己一身本领,绿林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照他天生狂傲的性格,还不愿和这糟老头子动手动腿的费事。他暗地拿出一只枣核镖来,也不愿暗地伤这老头性命,想用这镖,先试一试老头儿除出能扛五六百斤柴担以外,还有多大功夫。自己一显本领,也许一下子,便把他唬住了。他想得满对,他平时在枣核镖上下功夫,能够打到五十步开外,击灭香火头,而香扦子不动,这时他隐在一株松树背后,从侧面窥准了那老头儿手上冒烟的大烟锅,一抖手,便把枣核镖发了出去。他的意思,想把那支旱烟袋打出手去,镖劲势疾,眼看准准地要打中了大烟锅。不料事情真凑巧,纹风不动的老头儿,早不磕烟灰,晚不磕烟灰,不早不晚,偏在这时候,一翻腕,有意无意的把烟锅向下一磕,当的一声响,准准的磕在枣核镖上。这支镖被他烟锅一扣,同磕出来的烟灰,一齐跌落地上。老头儿明明瞧见一支镖,从他面前跌落,好像没有这回事一般,头也不回,从吊在旱烟管上的烟袋内,慢条斯礼的又装起关东烟叶子来。发镖的穿山甲,惊得背脊上冒冷汗,疑惑老头儿并没有背后眼,大约事情凑巧,正碰着他要磕烟灰了?但是镖在他面前跌落,他满不理会,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一不做,二不休,不能被他这一下,便把我吓退了。心里一转,又拿出了一支镖来,趁老头儿正在装烟当口,哧地又发了出去。这一下,起了凶心,是向老头儿后脊梁袭去。真奇怪,老头儿真像长着背后眼一般,不早不晚,在镖锋离后脊梁不到一尺光景,忽地一歪身,枣核镖擦着他左臂膀滑了过去。老头儿右手已放下烟管,漫不经意用三个指头一撮,正撮住了镖尾,向撮住的枣核镖一看,哈哈一声狂笑,身子已转了过来。指着穿山甲藏身处所,喝道:“你这乏镖跟谁学的?大约跟你师娘学的,第一镖,情尚可恕,第二镖,竟暗下毒手,像你这种狂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施展,真是笑话,快替我滚出来!让我瞧瞧你这小子,是什么变的。”老头儿喝声如雷,须发磔张,一张赤红的脸,一对烂如严电的大目,神态威猛,直注穿山甲藏身之地。穿山甲在绿林中自以为足可闯一起,万不料齐寡妇还没见着,先碰上这位可怕的老头儿,论功夫,绝不是怪老头的对手,便是怪老头儿这样慑人的神威,已把自己罩住,自己好像渺小的一只小耗子了。穿山甲自己明白,不要看那老头儿还坐在石上,便是想逃走,也逃不出怪老头手心去,今天栽到了家,不如认裁,倒还光棍一点,心里一转,忙不及现身而出,抢到老头儿面前,跪了下去,报明了自己姓名,说了无数的话,求怪老头高高手放他走路。怪老头一声冷笑,把旱烟袋向腰里一插,一翻身,又把跌落地上一支镖,也拾了起来,一手拿了一支镖,在掌心里掂了一掂,倏地跳起身来,指着直橛橛跪在地上的穿山甲,喝道:“我看不惯你这种乏货,快替我滚起来,我送你上路。”穿山甲听出口音不对,吓得不敢起来。怪老头手上两镖并一,右手夹脊一把,拎小鸡似的拎起了穿山甲,随手向来路上一甩。穿山甲一个身子,活像风车一般翻了出去,直甩出二丈开外,甩的手法很妙,很有分寸,只把他着地滚了一溜路,翻跌得脸破血出,却没多大的重伤。穿山甲勉强挣扎着立了起来,老头儿在那边厉声喝道:“滚……滚……快给我滚……”穿山甲一看老头儿没有要他命的神气,一连串的喝着滚,忍着满身的痛楚,周身骨节好像散了一般,自己一身横练,禁不住老头儿一抓一甩,这还说什么。这时有了逃命机会,不走等待何时?咬着牙,忍着痛,拔脚便走。听得老头儿还在那儿呼喝:“乏货!快滚,滚得快一点,休惹我老人家再生气,我一伸手,你便没命了。”这一呼喝,吓得穿山甲忘记了痛楚,没命的向前飞奔。猛觉脑后两缕尖风,穿耳而过。穿山甲突觉两耳一麻,不敢回头,死命的向前飞奔,直逃出老远,拐过几重山脚,才敢立停身,不住地喘气。一摸两耳,满手是血,吓得灵魂出窍,原来被怪老头用自己两支枣核镖,还敬过来。这种枣核镖,比普通镖轻得多,小得多,发镖的手法,也是两种路道,不料那怪老头,手法准而且巧,竟像耳箭似的分插着他两个耳根上。自己心寒胆落的逃命,连镖插在耳根上,都没有立时觉到,一立停,可疼得难受。一狠心,拔下镖来,掏出随身的金创药,止住了血,悄悄逃出了塔儿冈。从穿山甲逃出塔儿冈以后,绿林道中一发把齐寡妇敬畏如神了。其实齐寡妇究竟怎样的一个人,有怎样特别的本领?除出齐寡妇身边的人,江湖中人谁也没亲眼见过她。这几年齐寡妇羽翼大集,塔儿冈外人轻易进不去,更没有人敢去摸她了。第二十六章金蝉脱壳从三姑娘嘴上讲出齐寡妇从前的故事,大家听得,未免耸然惊异。杨展笑道:“眼见是真,耳听是假,一桩平淡无奇的事,经过几个人的传说,便可渲染得古怪神奇,照你所说,齐寡妇本人,并没有在江湖上露面过,也没有人亲见着她的本领,只凭着她手下一个老头儿,两个丫环,几手功夫,便把齐寡妇抬得高高的,以为她手下人,尚且如是高明,她本人更是了不得的了。其实只怪去的人,存心不良,本领又不济,倒造成了齐寡妇的大名了。”三姑娘说:“齐寡妇的本领如何,暂且不去说她,我们受了虞二麻子的恩惠,尤其是我,偏又走在一条道上,我们总得想法子,报答人家一下才合适。像大哥这身本领,当然不把齐寡妇放在心上,可是好汉挡不住人多,独龙不斗地头蛇,我们这几个过路的人,要想救他,真还想不出好法子来。”这当口,她丈夫刘道贞背着手,低着头,在屋子里来回大踱。三姑娘娇唤道:“喂!我大哥为了这事,心里烦得了不得,你不要装没事人啊!”曹勋大笑道:“你不要忙,我知道他毛病,他这一溜圈儿,定然在肚子里转八卦了。”刘道贞默默无言踱着四方步儿。忽然坐了下来,向杨展道:“齐寡妇这种举动,不能把她当作一般绿林看待,如果她真是毛文龙的女儿,她手下的党羽,定然是毛文龙的旧部,毛文龙在皮岛,原是野心不小,宛然化外扶余。袁崇焕虽然有点狂妄擅杀,毛文龙也有自取杀身之道。毛文龙死后,他部下非但恨袁崇焕,当然也恨朝廷,齐寡妇切齿父夫之仇,更不用说。说她联络大帮,劫取饷银以乱军心,也是意中事。可恨的是冀豫两省抚镇大员,境内有了这样人物,因循苟安,既不事前预防,阻遏祸患,也没设法羁縻,引为己用。大约各省情形,都差不多,天下怎能不乱,明室怎能不亡?……”三姑娘听得不耐烦起来。摇着手说,“好了!好了!这就是你的鬼主意么?说这样不相干的话有什么用。”杨展微笑道:“你不要打岔,听刘兄说下去!”刘道贞苦笑了一下,向三姑娘说:“我这话怎会不相干呢?我是说明齐寡妇对于这批饷银,别有用心,势所必劫,虞二麻子也见到,如果派几名军弁,飞马渡河求救,未必济事,还怕到不了黄河口岸,已被人截住。但是齐寡妇也无非沿途多派党羽,随时注意运饷军弁的动静罢了,如果把求救公文,改由普通来往的客商们代为传送。齐寡妇手下,也没法把来往的客商都截留下来的。”杨展拍着手说:“对!这是个办法,我为了虞二麻子,我替他们跑一趟去,仗着追风乌云骢,来回更快一点。”刘道贞笑说:“你去不得,骑着追风乌云骢,更去不得。江湖中人,眼睛毒得很,你这气度举动,再骑着宝马,必找出麻烦来。何况渡河求救,救兵能否如期赶来,未必有十分把握,还得双管齐下,应得另想法子。保全饷银和虞二麻子的安危哩!”三姑娘柳眉紧蹙,吁了口气说:“真麻烦!想保全饷银都不易。虞二麻子偏和饷银在一块儿,这怎么办呢!”刘道贞说:“办法不是没有,担忧的是,王太监能不能听我们的话,办得严丝密缝,不泄漏一点机密?我们便没法预料了。”杨展听他说有办法,惊喜得跳了起来,向他拱拱手说:“道贞兄智珠在握,定有妙计。”刘道贞说:“我们想法保全虞二麻子,是我们知恩报恩、义不容辞的事。其实我们想法保全这批饷银,题目更大,是为了保全潼关内无数人民的生命。你想饷银一失,军心一变,潼关一破,有多少良善的百姓要遭殃?虽然这批饷银,也只救急一时,未来的事,谁也摸不清,但是我们既然碰上了这档事,想不出办法来,没话说,如果有一点办法可想,总得试他一试。现在我这办法,能否用得上还不敢说。我想和杨兄去找虞二麻子谈一下,我这办法,在未见虞二麻子之先,没法规定下来的步骤,只有四个字的总诀,便是:金蝉脱壳。”当天杨展刘道贞二人,同赴王太监的行辕,秘密和虞二麻子会见以后:虞二麻子听得一脸黑麻个个都放了光,立时和督运饷银太监王相臣秘密计议了一下。王太监早从虞二麻子口中,得知了饷银难保,前途有许多绿林等着他,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走投无路。突然听到虞二麻子有了帮手,有了避免危险的妙计,把虞二麻子当作护法天神,只要饷银不失,性命保全,虞二麻子怎么说怎么好。一切听他调遣。于是按照刘道贞“金蝉脱壳”的计划,暗暗布置,秘密调动起来。沙河镇钦差行辕内,银鞘堆积如山,毫无动身模样。押运的军弁们,三三两两,嘻嘻哈哈,只顾在镇街上吃喝玩乐,很自在的闲逛,从他们口中,透出:“第二批饷银,已从北京起运,不日就到,因为沿途办差不力,车辆不全,原有骡马,十九老弱,不堪载重长行,正在向就近各县,调动运银车马,大约一时难以起送,须等第二批饷银到时再定。”在这风声传遍沙河镇时,行辕已派出一个快马传送公文的军弁,背着公文黄包袱,驰报河南大营。公文内大意,也说这样的话,通知大营,派人在黄河南岸迎候饷银,帮同照料的话。这封公文,却是预备齐寡妇沿途匪党截留的。在这飞送公文的军弁出发以后,三义栈内杨展等五个人,也有三个人上了路,却分成两拨走。第一拨是三姑娘刘道贞夫妇二人,第二拨是曹勋单身。三姑娘贴身带着王太监向河南大营告急调兵护饷的重要公文;王姑娘是妇道,刘道贞是道地的孝廉相公,动身时又改扮了一下,夫妇二人,好像丢官罢职,挈眷回乡的失意人物。王义栈匪人暗舵,又早撤走,谁料得到这夫妇俩和大批饷银有关系呢。曹勋远远地随着两人,预防万一有个失闪,好接应报信。三人一出发,三义栈内,只剩下杨展和仇儿主仆二人了。三天以后,钦差行辕派出一队骑士,赶赴邢台,说是迎护第二批饷银的。因为第二批饷银,是由沿途州县,按站派人护运,只要护送到邢台,只差沙河镇一站路,便算交差。由督运太监派去的骑士接运。这天沙河镇上,在三更时分,车辚辚,马萧萧,第二批饷银果然运到了。装载银鞘的车辆和骡驮,排列了一长街。这种银鞘,是用大块坚木,做成夹子,中心挖槽,嵌入二百两重的整锭银子,加钉上栓,贴上官封,便成一鞘。这批银鞘,停在镇上,并未卸装。南北镇口,官军设上卡子,禁止闲人出入。好在深夜,也没有在镇上走动。候到天色刚一发晓,还没亮透时分,原车原银,便接着向前途进发。督运太监也上了轿车,带着一队护运骑兵,亲自押运,却留下一名参将,带着大半军弁,看守鸿升老店内第一批运到的银鞘。等候征发车驮到时,再行起运,也许等候先出发的车辆,到了河南卸了银鞘,空车回头时,再来装运。因为原装第一批饷银的牲口,确实有许多老弱病倒,不堪长行的。第二批饷银,到得晚,运得快,从沙河镇向前途进发以后,当天到了邯郸。可是在邯郸城内,不知为了什么,竞耽搁了两天两夜,似乎那位王太监又在邯郸城内摆起钦差谱儿来了,到了第三天,才从邯郸出发,过磁州进了河南省界。一路似乎风平浪静,没有出事。等得过了汤阴,抵达浮山岭相近的大赉店,沿途便发现了几批短装快马的汉子,常常出没于队前队后,有时越队疾驰,一瞥而过。运饷队尾,押着王太监一辆华丽舒适的轿车,车前插着威武的官衔旗子,轿帘却垂下来,遮得密不通风。由大赉店前进,过了洪县,前站是十三里堡。这段是山路,岗峦重叠,道路有点崎岖,车辆便走得滞慢起来。大队人马,是在洪县打的午尖,山上这条山道,日色有点平西,可是初夏天气,一路太阳灼得皮肤生痛,押运的兵弁和赶车的夫子,都是汗流口渴,牲口身上,也直流汗,张着嘴直喘气儿。本来预备一气儿越过十三里堡,赶到汲县,再行息宿,可是还有七八十里路,这样人困马乏,大约赶不到洪县,要在十三里堡停下了。这样流着汗,又走了一程,一轮血红的太阳,已落在西面的山口。落山的太阳虽然又红又大,却已不觉得可怕了,头上已失去火伞似的阳光,一阵阵的轻风,从两面山脚卷上身来,顿时觉得凉飕飕的体爽神清,腰脚也觉轻了许多。赶车的脚夫,袅着长鞭,嘴上直喊着:“嘘……嘘……”想乘晚凉多赶几程。一路轮声蹄声,震得两面山岗里起了回音,可是走的山道,虽不是峻险的山道。有时过一道土冈子,上坡的道,非常吃力,下坡时却非常的轻快,跨辕的脚夫,手上只要勒紧了缰绳,兜着风顺坡而下,一气便可赶出一箭里路去,脚夫们这时最得意,嘴上还哼着有腔无调的野曲子。大队车辆正过了一道黄土冈,两面山势,较为开展:左面忽高忽低的沙土冈子,土冈上面,只疏疏的长着几株大松树,右面是黑压压的一片树林。树林背后,是一层层的峻拔山峰。中间一条坦坦的山道,直看到那面两山交错形似门户的山口。大队车辆,走上这条坦道,忽听得右面树林背后的山腰上,唿咧咧……的几声口哨,接着从树林内钻出当啷啷……鸽铃似的怪声,曳空而过,噗的一支响箭,直插在钦差的轿车上。护运的骑士、赶车的脚夫,立时起了一阵惊吼。大家都明白,这支响箭,是绿林劫道的先声。赶车的脚夫,尤其有这种经验,只要抱着鞭子,向道旁一蹲,没有他们的事。可是官家的公物,尤其是这种大批饷银,绝料不到有这样大胆的绿林,楞敢下手,连赶车的脚夫,都觉得事出意外,不知如何是好了。这批押运的骑士,仅五十多名,一半是京城的禁卫军,一半是军部抽调的京营,平时猴在京城内,本是摆样儿的货,非但没有上过阵,也没有和绿林交过手,以为这趟差使,虽然辛苦一点,不致有多大风险,想不到竟有敢劫官饷的匪人,一个个都麻了脉,睁着眼向那面树林里瞧。忽听得树顶蹄声响处,泼风似的跑出两匹马来,一色的枣红马,马上的人,都把一顶大凉帽掀在脑后,一色土黄茧衫的短打扮,飞一般横冲过来,嘴上却大喊着:“吃粮的哥儿们,没有你们的事,识趣的躲得远远的……”这两人两骑一出现,山腰上又是几声口哨,树林内又纵出三四十人来,一个个扬着雪亮的长刀,却没有骑马。前面山口,也出现了一队骑马的,也有二三十人,一声呼啸,迎头驰来,把去路截住。从树林里出来的,便奔了车辆。这时照料车辆骡驮的脚夫,吃了齐心酒似的,早已抱着鞭子,蹲在左面的道旁。可笑几十名押运的禁军和营弁,竟一齐拨转马头,往来路飞逃,因为来路上,还没有匪人拦道。却把钦差王太监一辆轿车,和几十辆银鞘车驮,都丢在那儿了。先出来骑枣红马穿土黄茧丝短衫的两人,大约是首领,瞧得一般军弁,没命飞逃,哈哈大笑,直奔王太监坐的那辆轿车。其中一个手持长槊的,用槊锋一挑轿帘,向车内一瞧,顿时怪限圆睁,嘴上喊着:“唔!这倒奇怪。姓王的混账小子上哪儿去了?”原来他瞧见轿车内并没有王太监,里面只搁着两个铺盖卷儿。持槊的身旁,背着一柄短把大砍刀的,须发己经苍白,长着一对鹰眼,眼珠是黄的,却射出逼人的凶光,在马上一俯身,也瞧清了轿车内空无人影,嘴上噫了一声,立时喝道:“不对!这里面有玩意儿,我们的人,明明瞧见他坐着这车子进邯郸城的。”使槊的说:“这人命不该绝,不去管他,我们把银驮子原车带走便了。”背刀的微一沉思,摇着头说:“这里面有事,我们不要中了他们道儿,我们得验实了,再伸手!”说罢,一带马头,奔了装银鞘的车辆,一耸身,跳下马来,反臂拔出背上大砍刀,抽出一个银鞘来,大砍刀一举,咔叭一声响,把银鞘劈开。仔细一瞧,木槽内倒嵌着整锭像银子般的东西,不过是铅做成的。他挨着车辆,一车里劈开一个,劈了十几个银鞘,不料都是铅的。这便可明白,这几十辆银鞘,都是假银鞘。为什么要这把戏?不用多想,立时便可明白。他不明白的是凭王太监这种混账东西,居然会玩出这手“金蝉脱壳”的把戏来,而且从什么地方,泄漏了机密,被人家探出底细来呢?他气得哇哇大吼,跳着脚大喊:“妈的!我们栽了!凭我们竟栽在五体不全的混账东西身上!”原来这名匪首,便是石鼓山的金眼雕,他不但生气,而且惭愧,沿途设暗桩,探动静,是他带着党羽办的,费了不少心机,竟着了人家道儿,还耽误了瓢把子的大事。金眼雕跳脚大喊当口,使槊的也催马赶来。这使槊的,便是浮山岭首领飞槊张。长得魁梧威猛,豹头环眼,年纪四十不到,三十有余,他手上倒提着那支似枪非枪的长槊,比古人用的可短得多,八尺左右长短,统体纯钢,槊杆上缠丝加漆,乌光油亮,约摸有三十多斤重量,鞍后挂着一个扁形的牛皮袋,插着两排短把飞槊,这种飞槊,形状和他手上的长槊差不多,不过一尺多长,锋长柄短,近于甩手箭一类的东西。飞槊张催马赶近金眼雕身边,看清了一辆辆银鞘,变成了铅鞘。骂了一句:“狗养的。把老子们冤苦了!”一抬身左手拇食两指向嘴内一叼,脸冲着右面树林,鼓气一吹,嘴上发出尖锐口哨,其声舒卷悠远,似乎是一种传达急报的信号。他接连吹了几次,那面林后一座高岗上,突然鸽铃翁翁作响,冲天而起,一只雪白鸽子,在空中一阵盘旋,便向这面直泻而下,眨眼之间,鸽子落在一辆车蓬上。手下弟兄,赶过去伸手把鸽子捉住,从鸽子爪上,解下一个纸卷。飞槊张抢过来,舒开纸卷,和金眼雕同看。纸卷上写着:“顷得密报。始知昨夜洛阳孙营抽调一支兵马,星夜渡河,迎护饷运,系由新城小道,向延津滑州一路疾趋,可见饷银必定迂道渡河,汝等定必中计。即事前截获公文,亦系诡计。事机不密,致有此失。然王监庸碌小人,何得有此经纬,其中定有能者。汝等速回,另有安排。”这几行字下面,画着一个“齐”字的花押,当然是齐寡妇的手笔了。飞槊张金眼雕瞧见了瓢把子的手笔,弄得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没开声。金眼雕又悔又恨,瓢把子条子上写着“事不机密”。便是自己的过错,多半坏在韩老四两面狼这几个楞小子身上,一路坠着饷银过来,定然露了马脚,落在行家的眼内了。但是王太监左右几个人,自己暗地都探过,似乎没有什么扎眼的人在内,凭王太监这种龟孙子。决闹不出这套鬼画符来,这事却有点奇怪。他猛地想起了一档事,一偏腿,跳下马来,向飞槊张道:“你且等一忽儿,我得仔细探查一下。”他一耸身,跳上近身一辆车子。落在车的左面。因为他们这般人,大半从右面树林内钻出来的。这时道上首尾相接,停着长长的几十辆运载银鞘的车辆,所有赶车的脚夫,都抱着一条赶车的鞭子,蹲在左面道旁。金眼雕怒气冲天,瞪着一对咄咄逼人的黄眼珠,向地上蹲着一溜的车夫,喝问道:“你们是哪儿人?车上的东西,从哪儿起运的?”蹲在地上的车夫,照规矩不敢站起身来,有几个胆大的,七嘴八舌的说;“我们都是邢台人。是邢台衙门抓的官差,你老圣明,我们苦哈哈,敢不伺候官差吗?东西是由邢台县衙,黑夜起运的,到了沙河镇,满街得说这批东西,是北京下来的,我们不明白怎么一回事,满街都有老总们押着走,不准我们随便开口,到现在我们还摸不清哩。”金眼雕点点头道:“唔!我明白了,我再问你们,替王太监赶车的,怕不是你们邢台人吧?”其中有人便答道:“他不是我们一事,赶这辆车的,刚才和他们,一块儿骑着马逃跑了。”金眼雕又问道:“你们一路过来,有一个穿得斯文秀气的小白脸儿,骑着一匹黑身白蹄异样的骏马,大约还有几个人同行,其中还有一个美貌年轻的女子,他们路上瞧见了没有?”车夫们摇着头说:“我们没有瞧见这样的几个人,更没有瞧见年青女子,这条路上,年青女子,更不易碰见的了。”其中有一个车把式,却说道:“我们从磁州进汤阴这段路上,却碰着一位俊秀相公,确是骑着一匹与众不同的好马,是乌云盖雪的毛片,奇怪的是,这位相公文生打扮,鞍后却挂着弓箭,而且单身匹马,马又走得飞快,我看得有点别致,这时才想得起来。”金眼雕向这群车把式们问了一阵,已明白这批假饷银,在邢台做的手脚。沙河镇鸿升老店内一批真饷银,定然在假饷银起程以后,把我们引到这条路上,他们却暗暗绕道走了。真瞧不透那混账的王太监有这样鬼门道。也得怨我一时大意,把他们大看轻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儿,非但瓢把子面前,有点没法交代,自己金眼雕的老名头,也被这一下子,摘了牌匾了。事已如此,只好和飞槊张同回塔儿冈,见了瓢把子,再想别的主意。在金眼雕飞槊张空手回巢的第二天,这段山道上,静荡荡的不见一人,所有几十辆假银鞘,已由车把式在当日赶回原路。他们一回到沙河镇,当然会有人开发他们。在这第二天的清早,杨展骑着追风乌云骢,身后仇儿也骑着一匹快马,一主一仆,走到这条山道上来了。昨天这条道上的情形,杨展己从仇儿嘴上,得知备细,暗暗侧服刘道贞这条金蝉脱壳的妙计。因为金眼雕飞槊张拦截车辆当口,王太监一辆空车上的车把式,是仇儿改装的。在出事当口,仇儿跳下车来,抢了一匹马,夹在一群押运军兵队 内,假装落荒而逃,其实他又抽身回来,伏在远处,看清 了金眼雕飞槊张一群强人的起落,才撤身飞马而回。把一 切情形,向主人说知备细。这时主仆二人,装作无关的过路客人,安心走到这条道上,预备一两天内,渡过黄河,到南岸虎牢关和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三人会面。原是事先约好的,刘道贞夫妇赶往洛阳,投递公文请孙督师大营调兵,火速向指定地点,迎护饷银,事情办妥,再由洛阳折回虎牢关,等候杨展主仆一同返川。这时杨展主仆,到了这段山道上,不免按辔徐行,据鞍四眺。仇儿还指点昨天强人出没处所。主仆二人,以为事已过去,心里还暗暗好笑,齐寡妇这次白费心机,上了这么一个大当。哪知道齐寡妇并非普通人物,已经爪牙四出,另有安排,而且根据金眼雕说起三义店韩老四输马吃亏的事 已经注意到杨展一般人身上,虽然还没十分摸清杨展和饷银有关,但是这匹追风乌云骢,是个容易招眼的幌子。这时主仆二人,又在这出事地段指指点点的一流连,早被塔儿冈的暗桩伏在林内,暗暗盯上了。主仆两人,过了这段山道,出了一重山口,前面道路较为平坦,两边依然是密林陡壑。不过地势却比过来的那段路开展得多。主仆正想放辔疾驰,猛听得前面右边深林内,嗡的一声,一支响箭,曳着破空的尖啸,从马前射了过去。杨展在马上咦了一声,立时把马勒住,回头向仇儿笑道:“当心,有那活儿了。我们也会一会北道上的好汉们。”一面说。一面顺手摘下鞍后捎着的那张蛟筋铁胎六石弓,把鞍旁挂着的一壶三脊狼牙箭,也问了一问。后面的仇儿,便说:“相公!莹雪剑在我鞍后铺盖卷内,待我……”杨展忙喝住道:“莫响!用不着,没被好汉们耻笑。”正说着,林内弓弦微响,刷地又一箭,直向杨展胸前射来,弓劲矢急,已到胸前。他正左手持弓,横在鞍上,不慌不忙,右手一起,正把射到那支箭绰住。一瞧手上的箭,虽非响箭,也是去掉箭镞的,不禁暗暗点头道;“盗亦有道。”便向发箭处所,高声喊道:“哪位好汉赐教!四川杨展,在此恭候!”这样高喊了几次,只听到远远山谷里自己的回声,发箭的林内,却依然静悄悄的,毫无动静,等了片刻,一个强人都没有出现,这倒出于意料之外,也猜不透一支响箭、一支刨头箭,是什么来意?既然平安无事,也不必留恋下去,主仆二人,便整辔上道,可是这一路过去,不能不随地留神,暗自戒备了。主仆二人一路疾驰,来到将近十三里堡一条道上,远远便见到前面一座黄土冈的冈脚下,疏疏的几株长松,松荫下影绰绰的有一个大汉,骑着马,屹立不动。主仆两匹马跑到离那人一箭路时,虽然看不清那人面貌,却已看出那人手上拿着一张弓,而且正开弓搭箭,杨展不由得吃了一惊,可是也有点暗怒了,一声冷笑,立时放辔缓蹄,顺手在箭壶内抽出一支箭来,两眼注定了那面马上的动作。似乎那面马上人,存心和杨展过不去,远远一声大喊:“来骑留神,看俺射你马项。”喊声未绝,箭已发出,那边弓弦一响,杨展这边也同时弓开满月,斜身一箭。说也奇怪,一来一去两支箭,其疾如电。竟会不差分毫的,在空中半途相撞。却不是箭镞和箭镞相撞,因为杨展扭腰探身,取了侧势,加上弓硬箭劲,一箭射去,两箭相值,竟把来箭,截为两段,半途掉下地。杨展射去这支箭,余势犹劲,飞出老远,才斜插在草地上了。这是一眨眼的工夫,杨展箭一发出,两腿一夹,胯下马已向那人直冲过去。在杨展存心,想逼近跟前,问个清楚,再作了断,不意追风乌云骢向前一冲,那人顺风大喝一声:“好箭法!”一带马头,转身跑上黄土冈,翻过冈去,立时不见了踪影。待得杨展追上冈头,只看到这人背影,驰入一条岔道,拐过一重山脚,便看不见了。始终没有看清这人长相。这种离奇举动,更摸不情是怎么一回事,能够猜想得到的,在这段地上出没的绿林,是塔儿冈齐寡妇的党羽,他一想到这人和齐寡妇一党,猛地醒悟,自己已被盗党注意。也许已疑惑到自己和那批饷银有关了。杨展一路戒备着,在前途进行,觉得一路过去,这段路上,很难得碰见走道的人,这样大白天,行旅这样稀少,可见兵荒马乱到什么程度,怪不得绿林好汉,任意出没了。主仆走了一程,己到了洪汲两县的中站十三里堡。杨展明知道十三里堡,邻近塔儿冈,无奈天已近午,夏天的毒日头,在白天子午时分,火伞当空,灼热异常,再说,路上两次碰着离奇莫测的绿林,其中定有诡计,既然碰上了,未便示弱,主仆二人,略一商量,便决定在十三里堡打午尖。这十三里堡,也算一座市镇,可比沙河镇荒凉得多:靠着一座山脚,围着几十户人家。都是泥墙上屋,偶然有几家门口,挑出卖酒饭的招子。仇儿在马上皱着眉头说:“相公!这样地方,没法歇腿,这种狗寓般房子,像火洞一般,怎钻得进去?”杨展向前面一指。笑道:“不用发愁,你瞧那面山沟里黑压压一片树林,露出一段红墙,似乎是个庙宇,倒是凉爽处所,我们带着干粮,向庙内讨点水喝,定比这种小店强得多。”正说着,听得那面林内,牲口打喷嚏的声音。仇儿说:“果然是个打尖处所,已经有过路的客商,在那儿息马了。”两人离开了一带土房子,便向那面山湾走去。到了相近一看,两座冈脚,环抱着一片极大的松林,林内有一条曲折的小道。杨展和仇儿跳下马来,各人牵着马,走上林下的小道。一进林内,立时觉得精神一爽,因为头上一层层的松枝松叶,遮住了当午的毒日,凉阴阴的立时换了一个境界,而且林内自然有股凉风吹上身来。主仆二人把头上遮阳宽边薄凉帽,掀在脑后,迎着风望林内进去。转了两个弯,才露出短短的一带红墙,中间一座牌楼似的山门,门上横着一块“黄粱观”三字匾额。杨展心想:“原来是座道院,邯郸道上,黄粱一梦,恰是切地对景,行旅过此,也算红尘扰扰中的一帖清凉散。”两人牵着马进了山门。门内一大片空地,尽是参天古树。上面枝柯虬结,绿叶漫天,日光被漫天树叶,筛成流动的光影,铺在中间长长的一条南道上,弯成参差的花纹,现色染襟,暑气全消,树上蝉噪鸟鸣,和树叶被风吹着飒飒微响,真有“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境界,而道尽处,三开门的一座殿宇,并不崇宏庄严,看去只有这一座正殿,后面大约没有几层殿院,正殿阶下一株大柏树上,拴着一白一赭的两匹马,正低着头,嚼树下的青草。这两匹马鞍络鲜明,颇为神骏,似乎不是普通行旅的脚程。骏马亦爱伴侣,两匹马同时昂起头来,朝着杨展仇儿手上牵着的两匹马。唿咧咧长嘶,嘶声一起,大殿里走出一个须眉俱白、顾盼非常的老道,庞眉底下,两道炯炯有神的目光,向杨展仇儿打量了一下,又钉住了杨展身后乌云骢身上。突然两道长眉一掀,声若洪钟地哈哈大笑,便迈步迎下阶来,向杨展稽首道:“贵人下降,难得之至,这样大热天,长途跋涉,实在辛苦,快请进殿安座,待小道奉茶请教。”杨展一面抱拳还礼,一面留神老道步履坚实,音吐宏亮,便知不是寻常道流,身上定有武功。这当口,仇儿从杨展手上,接过缰绳,便说:“相公进殿,我在这儿守着牲口。”老道士立时呵呵笑道:“小管家。你放心,不论什么宝物宝马,只要进了我黄粱观内,如有失闪,小老道还担待得起,大约这百里以内,还没有人敢在我眼皮底下闹把戏的。”这一句话,锋芒顿露,杨展仇儿神色上都不由的一愕。杨展立时接口道:“一见道长,便知是位隐迹高人,萍水相逢,真是有幸。”又向仇儿说道:“你把两匹马拴在这面树上,随我进殿好了。”他儿心里还有点啾咕,不愿离开两匹马,不但乌云骢是匹宝马,两匹马鞍上,还捎着莹雪剑和其他重要东西。不意老道又咄咄逼人的笑道:“相公端的不凡,难怪名振京华,艺盖当场了。”杨展仇儿又吃了一惊,暗想这老道什么人物,似乎已知我们的来历了?杨展不愿示弱。便跟着老道进殿去了。仇儿把两匹马拴在树上,有点不放心主人,从鞍后铺盖卷内,抽出莹雪剑来,连鞘背在肩后,急急飞步进殿。一瞧殿内,明洁无尘。四外空空,只中间一座佛龛,并无主人和老道的踪影。绕出龛后,跨过殿后一重门户,现出另外一重院落,花木扶疏,筠篱静下,听出正面堂屋内,有自己主人说话声音,心里略宽,便掀起帘子,踅将进去;一瞧屋内,自己主人和那老道之外,还坐着一位俊悄书生,身后立着一个青衣书童,一身打扮,竟和自己主仆有点相同。仇儿悄悄的在自己主人身后一站,目不转睛的打量那一主一仆,越瞧越觉这一主一仆有点别致。原来杨展和那老道进殿以后,老道便引着杨展往后院走,一面走,一面谈话,问出老道便是黄粱观主,道号涵虚。老道请教杨展姓名时,也据实说了。老道领着杨展走进后院里屋时,屋内有一位方巾朱履,细葛凉衫的俊俏书生,手上摇着洒金摺扇,从座上很潇洒地站了起来。老道涵虚便笑着说:“这位是敝观护法檀越,毛芙山毛相公,住宅离此不远,常常到此随喜。”老道介绍了这位毛相公,却没说杨展姓名,可是毛相公脱口说出:“久仰杨兄英名,幸会!幸会!”好像早识杨展姓名似的。这几句话,声音很低,而且带点童子的娇嗓音,一对黑白分明、煞中带媚的长凤眼,向杨展上下,不断的打量。杨展细瞧这位毛芙山,长眉凤目,白面朱唇,确是北道上不易碰到的美男子。料不到这十三里堡,倒有这样人物。宾主落座以后,进来两个道童,分献香茗,还拧着洁白的热手巾请杨展擦汗。一阵殷殷招待以后,仇儿已从外殿进来,杨展命他见过毛相公和老道,便站立自己主人背后,仇儿觉得姓毛的一主一仆,与众不同,毛相公果然长得风流潇洒。连他身后那个书僮,也长得细眉粉面,非常秀气,不免向那书僮多看了几眼。那书僮似乎被仇儿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扭过头来,冷不防又回过头来,向仇儿背上的宝剑,盯了几眼,暗地小嘴一撇,身子一扭,脸又冲着屋门外去了。仇儿冷眼瞧得有气,心想你撇嘴干么?你懂得什么?像你这样风吹得倒的身子,经不起我两个指头一捺。”这时杨展忍不住便向毛芙山问道:“刚才小弟进门,等兄便说出贱姓来,彼此萍踪偶聚,素昧平生,从何处知道贱姓呢?”毛芙山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却向老道看了一眼。老道涵虚,哈哈笑道:“天下何人不识君,这儿虽是小地方,也是京洛必由之路,从路过几位武举口中,早知杨相公武闱献艺,独得宝马的鼎鼎大名,刚才一见相公气度和牵着的尊骑,便知相公光降,随后口头动问,果然所料非虚。”杨展嘴上顺口谦虚几句,心里却觉察老道话有漏洞。在老道自己,还可以说见到追风乌云骢,推马及人,但是这位毛相公坐在后院,并没有看到宝马,自己又是和老道一同进来,现在老道用自己的话,来替毛相公解释,便显出有意掩饰,中有别情。可是姓毛的秀逸超群,吐属不凡,老道发眉俱白,道气俨然,实在不容人疑惑到旁的地方去。这时杨展有问必答,不愿以小人之心度人。毛芙山和老道动问的话,也只限于武闱情况,京中近状,再不然谈谈一路风土人情,连近在咫尺的潼关战局,地方安危,也没有人提起来。杨展暗暗的一点疑心不由得置之度外了。老道涵虚还十分殷勤,指挥两个道童。在隔室摆起一桌素斋款待杨展。毛芙山和老道,陪着吃喝,仇儿也被两个道童拉去,另屋接待。仇儿自从跟了杨展以后,虽然是个青衣书僮,杨宅上下人等都喜他伶俐聪明,杨老太太又是位仁慈宽厚的人,可怜他的遭遇,大家都另眼相待。仇儿近朱者赤,非但从小习染的江湖气,去了不少,拳脚兵刃得了杨展雪衣娘女飞卫三位大行家指点,虽然日子不多,也增长了许多功夫,至于每日饮食起居,在这富厚之家,色色俱全,和跟他祖母铁拐婆婆奔走风尘的时候,自然有霄壤之别。仇儿一进杨家,就算一跤跌入青云。仇儿从小还有点爱喝酒,杨家有的是自制佳酿,他常常和杨家下人们,偷偷儿的喝几杯。常常喝得小脸蛋儿红红的,杨展也没有数说他。进京以后,杨展禁止他不要喝酒,因为有个曹勋,也是嗜酒如一命,怕生出事来。仇儿禁酒多日,做梦都想闹几盅,这时被黄粱观两个道童,拉到后院一间侧屋内,仇儿一瞧屋内桌上几色素斋以外,还有一盘五香牛肉,一大壶酒,未免暗暗心喜,嘴上却说道:“你们出家人,怎地有酒有肉,不避荤腥?”道童笑道:“这是你们来得凑巧,这点酒肉,原是预备着接待毛相公的,你只管请便,我们却没福吃这东西。”仇儿道:“毛相公那位小管家呢?他是正客,快请他去罢!”两个道童相视一笑,摇着头说:“他吗?他是不会和我们一块儿吃喝的,他是离不开自己主人一步的。”这一句话,仇儿没有十分注意。他清早起来赶路,一路奔驰,肚子里实在有点告了消乏。便也不客气,坐下来很自在的消受酒肉。吃喝之间,两个道童,果然只吃点素斋相陪,对于一壶酒,一大盘牛肉,看也不看,让仇儿自斟自饮。仇儿不敢尽量畅饮,只吃了半壶酒。因为天气太热,下午还要赶路,一大盘五香牛肉,觉得可口,便不客气,尽量装在肚子里了。他手上正拿起一个白面馒馒要吃,突然一阵恶心,脑里发晕,眼上发黑,心里猛地一惊,记起从小听自己祖母铁拐婆婆说过“江湖路上吃喝当心”的话,不留得一声惊喊:“不好!酒里有毛病!你们……”一抬腿,一伸手,想跳起身来,拔出背上宝剑。可是他心里打算这样做,两手两脚己不听使唤,嘴上喊出了“你们……”两字,底下变成了有声无音,嗓子里好像突然筑了一道坝,而且心里一阵阵的迷糊,屋子天摇地动地转了起来,两腿一软,身子一歪,烂醉如泥似的溜到桌子底下去了。不知经过多大时候,仇儿做梦一般醒了转来,神志还有点迷迷糊糊,四肢还软软的不得动。半晌,突然睁开眼来,满眼漆黑,瞧不见什么,不知自己身子落在何处,只觉自己身子很平整的睡在一张凉榻上。他神志渐渐的清楚起来,第一个念头,落惊觉到自己中了人家道儿,主人定也同落虎口,他一想到身落虎口,手脚定被人家捆住,搁在盗窟、暗室里面了,可是立刻证明了猜想不对,四肢一活动,遍身一摸。嘴上不由的喊出声来,“咦!怪了!”原来他身上好好的并没有绳索捆缚他,自己腰里缠着九节亮银练子枪,和暗拽着一袋镖,依然纹风不动的缠着拽着,自己背着的那柄莹雪剑,虽然已不在背上,却用手一摸,摸着了这柄剑,连鞘搁在他枕边。仇儿急忙攒住了莹雪剑,从榻上一跃而起,一转脸,瞧见了一线灯光,从一重细竹梅花眼的湘帘内晃漾出来。他两脚站在地上,试一试自己腿劲,觉得身上好好的,已没有什么了。正想一个箭步,窜近帘外,窥探帘内是何景象,忽听帘内有人唤道:“外屋是仇儿么?身上好了么?不必惊慌,进来好了。”仇儿一听,是自己主人叫他,惊喜之下,掀开帘子,一跃而入,一眼便瞧见自己主人坐在一张华丽夺目的雕花锦榻上,身子斜靠着一个高高的朱漆凉枕,手上拿着几张水红色的信笺,凑着榻边高几上一张四角流苏的红纱高脚灯,细细的瞧着信笺上的字。仇儿一进去,杨展抬起头来,悄悄的说:“我知道你睡在外屋,我也和你一般,着了他们道儿,不过我没有贪杯,比你醒得略早一点,醒来时,便在这间屋内,看情形天已入夜。这儿决不是黄粱观,黄粱观决没有这样华丽深沉的房子,现在我们已落在人家圈套之中,不过大约没有十分恶意,你且沉住气,让我看完了这件东西再说。我醒来时,头一眼便瞧见纱灯下搁着这封信,信皮上明明写着‘“杨相公杨展,”看不了几行,你在后屋有了响动了。现在我们仿佛做梦一般。大约在这封信上总可以瞧出一点来的。”杨展说罢,仍然瞧他手上的信笺’原来信笺上写的是:“蜀客北来,时道及贤伉俪侠名韵事,夙已响慕。近日京华过客,又盛传武闱逸事,更切心仪;不期台旌南归,黄粱逅邂。求教既殷,投辖逾分,小试狡狯,情非得已,死罪死罪。然未敢以江湖污浊之药,损及玉体,谨以家传秘制“醉仙人”,使君一枕华胥,聊息长征之劳耳。尊纪安卧外室,宝马安处内厩。倘损毫发,推妾是问。妾非他人,即切齿父仇之毛红萼,亦即塔儿冈之未亡人也。撞关破在旦夕:闯王奇兵,由间道而出商洛;张献忠罗汝才辈,且已逼近荆襄,豫楚指日瓦解,无待龟卜。今晨复得探报,黄河渡楫,悉被官军劫掳,已作逃亡北渡之备,非特阻遏入川之荆襄孔道,即黄河渡口,亦难觅得片帆矣。情势如此,与其彷徨渡口,何如且住为佳?妾如未得确报,亦何敢冒昧要留,重负太夫人传闾之望,此实天假之缘,使妾得扫榻欢宾,抒其诚悃。十日平原,稍尽东道,届时自有良策,送君渡河而南,趋荆襄而安返珂里也。白云亲舍,未免依依,宾至如归,幸毋悒悒!未亡人熏沐拜具”杨展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不由得惊得直跳起来,嘴上喊着:“不得了!我们醉得真像死的一般,被人家从黄粱观抬到塔儿冈来,竟会人事不知。”仇儿一听到了塔儿冈,也吓得变了脸色,悄悄的说:“相公,我们的马呢?把我们弄到这儿,当然没有好意,我们赶快想法逃出去。齐寡妇虽然厉害,他们虽然人多,我们不和他们硬拚,偷偷逃跑,大约并非难事。”杨展摇头道:“这封信便是齐寡妇写的,信里的话,说话非常婉转,我们的马,也被他们带来了,恶意大约没有,其中也许另有别情,依我猜想,多半和那批饷银有关。至于逃跑,不用说身入盗窟路境不熟,不易逃出他们耳目去;再说现在局面,不是逃走的事,事情还没弄清,便是逃出去,也使人家耻笑,反而落个话柄。说起来。还是我们自投罗网。不进黄粱观,使不会着了道儿。你还不知道,黄河渡船,都被官军抓在南岸,荆襄这条路上,也被军马堵塞,这虽是齐寡妇信内的话,大约不假,现在我们只有见机行事了。”仇儿道:“这位齐寡妇手段不小,黄粱观的老道,和那个毛相公毛芙山,当然也是他们一党了?”杨展笑道:“什么毛相公,毛相公便是齐寡妇的化身,连那个书僮,也是女的改扮的。我在黄粱观和她同席,当时虽然被她瞒过,此刻想起来,北道上原不易见到这样清秀人物,说话又低言低语。好像带点童音,一主一仆,明明都是女相。此刻她信内说着黄粱观内和我见面,又说出她便是切齿父仇毛红萼,也就是塔儿冈的齐寡妇。她所谓切齿父仇,她父亲便是被袁崇焕杀死的皮岛毛文龙。外面传说齐寡妇是毛文龙的女儿,可见一点不假。她在黄粱观女扮男装。一时真还不易瞧出来,大约她出门时,常常改装的。她把毛红萼化名毛芙山,大约从王摩洁‘木本芙蓉花。山中发红萼’那句诗里脱胎出来的。这位齐寡妇文武兼备,倒是巾帼中一位怪杰,难怪名震江湖,雄据一方了。”仇儿听她称赞齐寡妇,心想身落虎口,吉凶未卜,还有心思赞扬人家。刘孝廉三姑娘曹相公三位,约定虎牢关相会,还不知我们半路出了这样岔子,天天盼望着,不知怎样地焦急哩!仇儿心里想着,嘴上正想说话,蓦地听得锦榻后侧呀的一声响,一扇门开了,一个娜娜婷婷的青年女子,手上提着曲柄八角细纱灯,走了出来,向主仆二人看了一眼;走到杨展面前,微一屈膝,娇声说道:“主人吩咐,杨相公醒来时,请相公后堂叙话,此刻已到起更时分,我家主人。早在后堂设筵相待。请相公跟婢子进去好了。”杨展微一沉思,便说:“既然到此,理应见见你们瓢把子,好,请你领路。”仇儿忙把手上提着的宝剑,背在身后,说道:“相公,我跟你去。”那女子说:“小管家。你放心。马上有人来招待你吃喝,主人没有吩咐,我不便领你一同去。再说,我家主人对于杨相公,完全是一片敬意,绝没有意外的事,你放心好了。”杨展向仇儿一使眼色,接口道:“你且候在这儿,我们是客,听从主便了。”说罢,向那女子微一挥手。便跟着那女子,从榻后腰门里走了。第二十七章红粉怪杰杨展跟着提曲柄红纱宫灯的青年女子,从榻后侧门出去,穿过一层院子,步出一重后户,忽然明月在天,松涛聒耳。原来屋后并没高轩复室,却是一条步步登高的坡脚,坡脚上面松柏交柯,浓荫蔽月,松林背后,一座峭拔的孤峰,巍然竦峙。提灯女子,把手上红纱宫灯高高地举着,竟向上坡一条山路走了上去。杨展心里犯疑。上面松林黑沉沉的,并没有房子,也没有灯光人影,既已到此,不管齐寡妇什么阵式,也得见个起落。便一声不响,跟着上了山坡,回过头来,一瞧坡脚下,高高低低,藉着山势盖造的瓦房,有透出灯光来的,也有漆黑一片的,都静悄悄地鸦雀无声。一层层的屋脊,浸在一片溶溶的月光下,看去好像富庶的山村,从哪儿也瞧不出这是江湖驰名、声威远播的盗窟。提灯领路的女子,领着杨展步步登高,从林内一条山径,绕着山腰,向峰背转了过去。一到峰背,山形忽变。走上了几十级磴道,两面石壁夹峙,截然如前。磴道尽头,现出一重山石筑成的穹门,好像嵌在石壁之间的天然洞穴。进了穹门,地势一展,现出宽阔的一座院子,月光照处,院内中心掘着圆圆的荷花池。田田的碧叶,亭亭的红白莲花,山风舒卷,扑鼻清香。隔着荷花池,正面一排五开间的敞厅,灯光照耀,人影幢幢,正有许多人在厅内高谈阔论,似乎有黄粱观老道涵虚的口音在内。这时正有一拨人从厅门一涌而出,其中有人说了一句:“我们瓢把子也太谨慎了,管这种混账太监和那姓虞的鹰爪孙,当地结果就是,何必远远地提活口到这儿来呢?”这一句话,听在杨展耳内,老大吃惊,暗想虞二麻子难道仍然落在他们手里么?惊疑之际,这拨人和杨展擦肩而过,只向杨展看了看,出了穹门,走下磴道去了。杨展心想,这是齐寡妇住的所在了。可是提灯女子并没领他向厅门口走去,就近向右一拐,转入一重隔墙的月洞门,走上一条长长的走廊,两面都有扶栏。靠里一面,廊外花木扶疏,参天古树,靠外一面廊外,却是断崖壁立,下临深涧,非常险峻。原来这一面房子,都建筑在一层壁立的危崖上面,长廊走尽,又过了几重曲径通幽的门户,才到了待客之所。提灯女子请杨展在些稍候,自己提着灯,冉冉的撩开一重罗帏,悄没声地进内去了。杨展一进这屋内,颇为惊异,绝不是意想中有脂粉气的佳人绣阁,也不是有肃杀气的粉侯虎帐,竟是一所古香古色的高雅书斋。屋内华灯四照,却寂寂无人,只宝鼎内焚着沉香,散出一股细细的幽香,令人神清气爽。他仔细打量这所书斋,深邃宏敞,堂皇古雅。一面是一排花格绿纱窗,这面大约是偏东的方向,纱窗外月影透窗,山风微拂。推窗可以望远,一层层的峰影,远列如屏。当窗陈列着一张极大的青玉书案,案上玉轴牙签,鸾笺犀管之类,位置楚楚,色色精良。案旁沿窗排列着几张紫檀镶大理石的太师椅,中间嵌着一式的高几。每只几上都搁着周墩商彝之类的古器。这一面,是顶天立地的一排书架。芸编琼笈,整列如城。屋心一张雕花的大圆桌,罩着古锦的桌套,桌心放着一具高脚古玉鼎,一缕缕的沉香,便从鼎盖的花孔上,袅袅而出,桌旁围着几个锦套的磁墩。靠里隔着一座落地红木雕花十锦格,中间镶出一个大圆穹门,静静的垂着一重沉香的罗帏。提灯女子,便从这重罗帏进去的。帏后珠灯璀璨,似乎套着复室。杨展虽然惊异盗窟中有这样布置,然想到齐寡妇是毛文龙女儿,又是总兵夫人,原与立寨占山的草寇不同。他又一眼看到排窗尽头墙壁上,挂着一轴大堂人物,走近一瞧,笔势飞舞,衣褶高古,绝非近代手笔。再一细瞧题款,竟是顾虎头的“伏生授经图”。心想齐寡妇真了不得,凭这一张绝无仅有的名画,便价值连城,他细细赏鉴得出了神,竟忘记了身在龙潭虎穴之中。在他面着壁上古画,鉴赏出神当口,突然听得身背后,发出银铃般声音:“杨相公鉴赏不凡,这张画从前经过许多名流鉴定,说是海内第一神品哩!”杨展忙一转身。只见大圆桌边,悄立着一位仪态万方、光彩照人的妇人。他一转身,正和她莹如秋水的眼神。四目相对。杨展和她一对眼,便看出是黄粱观同席的毛芙山,也就是威震江湖的齐寡妇了。这时却看出她脸上薄薄匀上一点宫粉,淡淡的扫着蛾眉,一张微带鹅蛋形的俏面,珠莹玉润,光彩非常,而且丰腴的粉靥上,一对酒涡,似乎蕴藏着无穷智慧,荡漾出神秘的温柔,可是颧骨似乎略耸,鼻柱似乎太挺,天庭似乎特宽,加上一对黑白太分明长凤眼,笑时现出无限姣媚,不笑时,却隐着凛凛的尊严,头上光可鉴人的青丝,雍雍的挽着堆云高髻,身上穿着对襟淡青紵丝衫,下面被圆桌隔着,一时瞧不清,手上拿着一柄湘妃竹夹绢团扇。灯光下,香肩微亸,亭亭俏立,实在是一位姽婳佳人。和易钗而弁时的毛芙山一比,又是不同。只瞧她梨涡上,不断的漾出笑意,便增添了许多柔情媚态。她身后还立着一个二十左右的俏丫环,并不是提灯领路女子。双手托着朱漆描金盘,上面搁着两盏香茗,似乎等待主客就座,才能分献香茗。可是杨展一转身时,突然面对着齐寡妇,四目相对,好像双方都愕了一回神。齐寡妇嗤的一笑,露出编贝似的一副细牙,指着隔桌的磁墩说:“杨相公请坐!”杨展心里有点惶惶然,拱着手说:“黄粱观内会面的毛芙山兄,不想就是齐夫人改装的,在下出京南下,沿途便听得夫人大名,不想承蒙宠召,谅必定有赐教?”说罢,就走近桌边的磁墩上坐了。齐寡妇也款款的坐在隔桌相陪。身旁俏丫鬟献过香茗,便悄然退去。齐寡妇说:“相公乞恕无礼,妾等竟用诡计把相公赚到此地,心实不安,不过也有一点不得已的苦衷,才出此下策。贱妾在下面客馆里留下的书信,相公谅已赐察,这一封信,无非使相公略明道上情况,一面表明妾等并无恶意,兔得相公和尊纪醒来时,惊诧不安……”杨展忙说:“彼此素昧平生,当然是无仇隙可言。我看到那封信以后,便知夫人智虑周详,是位不可多得的巾帼英雄,既然用计宠召,其中定有道理,此刻夫人所说,内有苦衷,尚乞见教!”齐寡妇瞧着他,微笑道:“相公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定然语出真诚,决不愿欺哄女流,太监王相臣押解的二十万饷银,居然用‘金蝉脱壳’之计,改途偷运,据人探报,此计系相公代为划策,并有人亲见相公逗留沙河镇,出入王太监行辕。但戏妾有点不信。像相公这样人物,岂肯和权监同流合污,妾部下欲以武力,沿途邀截,妾力禁不许,和我义父涵虚道长商议之下,算定尊驾必经之路,略施诡计,邀请到此,当面请教,一扫疑团,一半也仰慕相公高才绝艺,非同寻常,同时探得,黄河一时难以飞渡,藉此遮留大驾,不致耽误归程,不瞒相公说,在黄粱观改装会面以后,才决定邀请到此,贱妾素不与外人谋面,对于相公,却是……”她说到这儿,忽然微笑低头,默然不语,好像这“却是……”下面,含着无限情意,尽在不语中,不必再细批细解了。而且听她语意,如果在黄粱观会面时,认为不必邀请上山,也许她对待他不是这样局面了。杨展听得,心头忐忑不定,很是为难,怕什么,有什么,怕的是他们疑心他和二十万饷银有关,果不其然。为了这档事,自己和刘道贞替虞二麻子划策时,确是进出过王太监行辕,这一点,也被他们探出来了,这位齐寡妇不要瞧她一朵花似的,心计实在厉害,先把我抬得高高的,还说语出真诚,不会欺哄女流,特意先用话把我套住,逼着我实话实说,最难受的是,二十万两饷银,本来与自己无关,为的是救虞二麻子一条命,但是刚才进门时,在前厅隐约听到虞二麻子仍然落到他们手中了,如果这事确实,这条“金蝉脱壳”之计,满白费了。他心里略一琢磨,慨然说道:“齐夫人!在下生长川中,这次观光北京,侥幸中名武进士,无非聊慰家慈盼子成名之望,说实了,我一瞧京城大僚们闯冗昏颓的局面,实在悔此一行,在这时候,中名武进士,有甚希罕,不瞒你说,我在京城真是少年好事,还替一个江湖女子臂助复仇,几乎闯了大祸,出不了京城。”齐寡妇说:“哦!其中怎么一回事呢?那个江湖女子是谁呢?”杨展便据实说了,而且从这条根上,一直说到为报答虞二麻子恩情,才连带替二十万两饷银,用了“金蝉脱壳”之计,竟一五一十,毫不隐瞒的说了。齐寡妇听得不住点头,好像对于他说的事,有点明白似的,笑着说:“杨相公语出真诚,确是位光明磊落的英雄,我说,像相公这样英俊,怎会和权监混在一起,幸而我预料一步,不让他们胡来,否则,便把事情办糟了。不过那位刘孝廉这条‘金蝉脱壳’计,还是白费,而且……”齐寡妇话未说完,两个丫环出来,把罗帏两面一分,娇声报道:“酒筵齐备,请贵客入席。”齐寡妇婷婷而起,向杨展笑道:“山居粗肴,不成敬意。”一面却向丫环问道:“老道爷进来没有?”丫环说:“道爷已经差人知会,说是有事羁身,在前厅和众寨主一块儿吃喝了,明天再向杨相公陪话。”齐寡妇向杨展笑说:“我义父有事失陪,杨相公这半天没进饮食,定然饿了,请里面坐吧。”说着,把手上团扇一扬,露出白玉似的皓腕。带着一只通体透水绿的翠镯,夺目耀睛,益增妩媚。杨展情不自禁的盯了几眼,跟着她进了十锦格的穹门。这一面是锦绣辉煌的起居室,布置又是不同。只觉处处珠光宝气,和华灯画烛,掩映生辉,目不胜收。一张菱花形的镜面小圆桌上,几色精致菜肴,两副犀杯象箸。一个待婢,过来捧着酒壶,侍立一旁。齐寡妇让杨展坐定了,自己在主位相陪。吃喝之间,杨展对于二十万饷银,毫没关心,只惦着虞二麻子的安危,故意绕着弯子说:“为了想报答虞二麻子一番情意,不想绕上二十万饷银的事,而且无意中破坏了夫人大事,未荷夫人谴责,反待以上宾之礼,实在惭愧之至,刚才夫人话未说全,似乎对于那批饷银,已在把握之中……”刚说到这儿,侧面一重湘帘晃动,闪出一个包头扎腿,背着宝剑,穿着一身青的短装女子,步趋如风,到了齐寡妇身边,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齐寡妇微一颔首,那女子便倏然退去。齐寡妇向杨展瞧了瞧,嫣然一笑道:“杨相公!你到现在,还以为我们垂涎二十万两饷银哩,如果我们目标只想把这批饷银得到手中,你贵友这条‘金蝉脱壳’计,倒真有用,因为饷银一改道,路途太远,我们自然无法可想了。”她说到这儿,格格一笑,亲自拿过酒壶,替他斟了一杯,然后又说道:“二十万两银子,数目并不小,但是我们还没把它放在眼里,我们要截留它的大主意,不在于得到这批饷银,而在于使这批饷银不入官军之手,目的在现不管它怎样改道,只要摸准他们的路线,一样可以下手,一样可以使官军得不到这批饷银。贵友那位刘孝廉,确是向洛阳投到了公文,孙督师把这二十万两饷银,当然视同命根,勉强凑集近身的一支队伍,确是星夜渡河,向延津滑州一路迎上去的。我们在十三里堡邀截失败,还在官军渡河之后,但是我在那时,立时算定饷银迂道改途,必定由沙河镇走小道,奔广平大名边境走的,由大名再奔南乐濮阳,绕入河南滑州,再从卫辉奔黄河渡口,你想这一迂道远绕,骡车装着二十万两银饷,走的又是小道,要多走多少路程,要多走多少日子,才能绕入河南境界。不瞒你说,渡河迎护饷银的官军,刚赶到滑州,还没迎出河南边境,我已派人星夜赶赴大名,邀同那一路几家山寨,便把二十万两饷银截下了,非但截留了饷银,而且把那位钦差太监王相臣,以及保驾的虞二麻子,一起生擒活捉,马上便可能上塔儿冈来了。”杨展一听,凉了半截,“金蝉脱壳”变成了“一网打尽”。非但白费心机,救不了虞二麻子,连自己主仆,也成了自投罗网,在人家掌握之中了。刘道贞夫妇和曹勋,在虎牢关,还以为妙计成功,眼巴巴等着自己,结伴还乡哩。真糟!糟透了!他暗暗难受,半晌没有出声。齐寡妇察言观色,肚内雪亮。不禁噗嗤一笑,两只眼却不断的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而且不断的问他:“武功何人传授?尊夫人名震川南,得意的是哪门功夫?四川情形怎样?”等等的话,杨展心烦意乱,又不便不顺口答话。心里有一番话,想说出来,却又难以出口。一时摸不准对方这样厚待,有无别意?这种智计百出、雄据一方的巾帼怪杰,性情最难捉摸,和雪衣娘虞锦雯是另一路道,说不定,一翻脸,便成怨仇。在他心肠纷乱,食不知味当口,不料齐寡妇突然说道:“杨相公一心想救虞二麻子,除出香巢血案一层关系以外,还有别的渊源没有?”杨展说:“虞二麻子也是同乡。”齐寡妇笑道。“大约是看在一位虞姑娘面上罢?”杨展吃了一惊,立时明白,他们乘我主仆昏醉当口,连我们行囊都搜查过了,她没看到鹿杖翁那封信,怎会知道虞锦雯和虞二麻子的关系。当面不便点破,点着头说:“虞锦雯是我一位义姊,是虞二麻子的侄女,不过在京时,并没和虞二麻子见过一面,事后才知道的。”齐寡妇笑道:“现在虞二麻子已落他仇人之手。性命只在呼吸之间,他仇人便是浮山岭寨主飞槊张。”杨展说:“我在沙河镇听虞二麻子说起早年和飞槊张结梁子的事,不过当年虞二麻子当差应役,身不由己,一镖之仇,情或可恕。”他说到这儿,俊目一张,英气勃发,侃然说道:“我自身尚且落入夫人掌握,虽蒙礼待,总是萍水初逢,当然不能替他求情,不过夫人智勇兼备,胸襟胜似丈夫,饷银既已如愿,像这种年迈退役,不足重轻之人,杀之不武,何不网开一面呢?这是我随便一说。夫人智虑周详,自有权衡,鱼已落网,我也不便代他屈膝求命。”他说得不亢不卑,语气之间,也有点露出锋芒来了。齐寡妇微然一笑,突又问道:“钦派太监王相臣,应该不应该网开一面呢?”杨展脱口说:“这种祸国权监,人人得而诛之。”齐寡妇接口道:“相公也恨这种人,和这种人混在一起的人,也不是没有可杀之理。”杨展一听,语带冰霜,暗喊:“要坏了,虞二麻子老命难保。”一时没法答腔,却听她又缓缓的说:“这些小事,不必挂怀,明日便有分晓。”她撇开了虞二麻子的事,却谈起天下大势来,娇音呖呖,雄辩滔滔,有许多事,杨展还从未听人说过,从她这番话里,可以窥测她雄心不小,江湖上把他当作绿林英雄,还是小看了她,想不到阴差阳错,碰到了这位红粉怪杰。散席以后,齐寡妇粉面微酡,益增姣媚,兴致勃勃的,仍然陪着他在这间房内,煮茗清谈,而且从天下大势,渐渐谈到明室必亡,将来席卷华夏,安内攘外,舍闯王李自成莫属。接着又把闯王许多好处,和手下雄兵猛将。人才济济的情形,说得兴会淋漓,如数家珍,弄得杨展插不下嘴。心想这位红粉怪杰,谈锋实在可以。但是杨展心里除了虞二麻子的生死以外,自己被这位红粉怪杰软困塔儿冈内,还瞧不透她究竟存着什么主意,未免满腹怀疑,表面上还要样子镇定,对于她海阔天空的谈锋,却只秋风过耳,并没理会她语有用意。这样谈了一阵,杨展正想开门见山的,谈到切身问题,忽然有人传报,前厅寨主们有事请她出去,这才打断了她的谈锋。叫过原先进来领路的侍女,悄悄嘱咐了一阵,便命他领着杨相公送回客馆。临走时,却跟着杨展身后,很恳切的说:“贱妾身世,相公多已明白,对待相公,自问绝无一毫歹意,明知相公归心如箭,可是入川路上兵荒马乱,确是实情,贱妾为此事正在想法,使相公安返乡,不必挂虑在心,明日还有要事相商。”叮咛了一阵,才含笑退入另一间复室去了。侍婢提着纱灯领着杨展穿过外间书斋,却没走原路,也没经过前厅,从书斋侧面一拐弯,进了一重垂花门,通过一个小小的花圃,便到了一所极精致的小院子。升阶入室,进入中堂,左右两间屋子,侍婢掀起右侧门口湘帘,请他进房。屋内虽不及书斋的古雅,复室的辉煌,却也茜窗棐几。四壁琳琅,屋内正有一个垂鬓雏婢,立在贴壁琴台边,在三明子的烛台上,点上了三支明烛。门外脚步响处,又抢进一个大一点的丫头,挟着锦衾角枕之类,在床上铺陈起来。点烛的雏婢,顺手又在靠窗书案上一具古铜镂花香盒内,焚上了一盘回纹细篆香。杨展想得奇怪,使向领路的女子道:“客馆不是在坡脚下那所屋内吗,怎的领我到了此处呢?”那女子说:“这是我夫人十分体贴相公,特地请到内宅安息的,因为夫人对待相公,确是一番诚意,道爷两眼最能识人,说是相公是位非常人物,可是我们几位寨主,未必和夫人一样心思,万一在坡下客馆,有点鲁莽举动,便不是夫人待客之意了。这儿是内宅,夫人号令森严,除出道爷,不论是谁,轻易不敢进来的。”杨展说:“既然夫人平时内外有别,我虽然是个远客,似乎在此下榻,多有不便。不如仍回原住的客馆去吧。”那女子朝杨展瞧了一眼,抿嘴一笑,却不答话。窗口点篆香的女子,忽然转身笑道:“杨相公,你瞧瞧床上香喷喷的枕被,还是我夫人自己用的哩,相公还不肯领情,真是……”一语未毕,铺床的丫头,翻身娇喝道:“谁要你多嘴,仔细你的皮!”杨展心里怦怦然,不好说什么,半晌,才向领路的女子说:“我那书僮和一点行李,都在外馆,两下里隔开,似乎不大方便……”那女子答道:“相公放心,夫人已差人知会小管家,一忽儿便带着行李来了。对面一间,便是安置小管家的,连相公的宝马,叫什么乌云骢的,也在这屋后内厩,和我们夫人骑的那匹照夜白,一块儿喂着,两匹马都长得异样的俊,一白一黑,真像一对似的。”杨展一听乌云骢便在屋后,忙命女子领着去瞧一下。那女子应命,领着他出了房门。从阶下花圃一条小径,通到屋后,矮矮的短墙,围着一片土地,地上几株森森直立的古柏,树后盖着几间马厩。马真通灵,杨展还未走近厩前,乌云骢已在厩内长嘶起来。他进厩察看了一下,乌云骢好好儿的。也就放了心。隔壁厩内,时起蹄掌蹴地之声,大约是齐寡妇的照夜白。心里有事,懒得看人家的马,匆匆的回到前面屋内。焚香铺床几个丫头不见了,桌上却多了一个红漆十锦格的点心盒,盒上一张字条,写着“且住为佳”四个字,笔迹秀逸,料是齐寡妇的亲笔。他对着“且住为佳”四个字,不禁默默出神。忽听得脚步声响,仇儿脸上喝得红红的。背着莹雪剑,提着行李弓箭,跳进屋来了。仇儿一进屋,领路的女子说了声:“相公早点安息。”便退出屋外去了。仇儿把行李宝剑卸下,忙不及问道:“相公,怎地又把我们提到这儿来了,这是什么处所,他们对我们究竟预备怎样?相公,我真被他们闹糊涂了。”杨展笑道:“瞧你喝得红光满面,大约也没有亏待你。”仇儿摸摸自己面颊,忸怩着说:“相公走后,我正心里不安,有两个大汉,和我称兄道弟的谈了一阵,便拉着我到另一间屋内。大吃大喝,谈话之间,我不知相公对他们说什么,正愁着不知怎样应付才好,不料他们并没问长问短,只捡没要紧的说,我也想用话试探,他们口风也紧,被我问急了,只推说他们瓢把子号令极严,不便乱说。虽然如此,到底被我无意中探出一点点来,据他们说,黄粱观涵虚道士,是齐寡妇的干爹,本领最高,也就是江湖传说,穿山甲碰着吃大亏的怪老头,金眼雕飞槊张这般人,非常怕他,齐寡妇面前,也只有这个老道说得上话。我吃完了夜饭,陪着我的人,又和我瞎聊了一阵。后来一个女子走来,说是相公吩咐的,才带着行李,跟她到这儿来了。一路进来,我暗地留神,并没有喽罗们戒备,简直不像占山为王的路道,只进门时,远远瞧见一座大厅内灯烛辉煌,似乎厅内有不少人,在那儿谈话。其余一路走过的所在,连鬼影儿都没得一个,这是怎么一回事?人家说得塔儿冈,不亚如龙潭虎穴,依我看来稀松平常,相公,我们不管他们好意歹意,我们赶路要紧,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一溜,大约没有什么为难的,相公你瞧这主意怎样?”杨展笑道:“你真是一厢情愿的孩子话,你瞧着鬼影都没一个,你要知道不露面的比露面的厉害得多,否则,也不成为大名鼎鼎的齐寡妇了,其实他们怎样厉害,倒没有大关系,我们要走时,一样得想法子闯出去,不过现在没法走,你还不知道,二十万两饷银,依然落到他们手中了,王太监和虞二麻子,却被他们生擒活捉,快弄到塔儿冈来了,王太监和二十万两饷银,不去管他,我为了虞二麻子正在犯愁呢。再说,黄河渡不过去,也是枉然。”仇儿听得吃了一惊,杨展粗枝大叶地和他悄悄一说,仇儿才明白了。一夜过去,倒是平安无事。主仆二人清早起来,便有二个俏丫头。进来伺候,香茶细点,流水般供应,在京城廖侍郎家中作客,也没有这样殷情舒服,反而弄得主仆好生不安。杨展夜里睡在床上,枕畔衾角,时时闻到温馨柔腻,不可名说的一种异香,心里又萦绕着那个雏婢泄露的一句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未免想入非非。可是第二天从清早起来,直到太阳下山,主仆二人,吃喝之外。无所事事,除出几个俏丫环在面前穿花蝴蝶般殷勤服侍以外,并没有人进来和他们谈话,杨展暗地打量这几个丫头,虽然袅袅婷婷的似普通女子,可是行家眼内,从步履之间,可以瞧出她们身上都有点功夫。倒是昨夜和齐寡妇盘桓了一阵,却瞧不出她有异样的本领来,忍不住向岁数大一点的丫头问道:“这一整天,你们夫人在家里干什么,还有那位涵虚道长,怎地也没露面?我想和那位道爷谈一谈,请你去知会一声。”那丫头笑道:“我们夫人和道爷,有事出外去了,此刻快到掌灯时分,大约也快回来了,夫人临走时吩咐,相公如感觉寂寞,可以到书斋随意鉴赏那边的书法名画。书斋贴近这儿,我领相公去罢。”杨展道:“夫人道爷,既然都快回来,我在这儿候着罢。不过一承夫人这样优待,实在不安,黄河那岸,还有几位朋友等着我,老在这儿打扰,也不是事。”那丫头不住地抿着嘴笑,杨展看她笑得异样,问道:“你叫什么?”那丫头低着头说:“我叫了红。”忽又悄悄说道:“相公安心,虎牢关几位贵友,不会等在那儿的了,也许这时己动身离开虎牢关了。”杨展忙问;“你怎会知道?”了红向杨展身后侍立的仇儿看了一眼。说道:“昨夜夫人已经派人渡过河去,通知贵友,叫他们安心上路,不必坐等相公。一半也是因为贵友中,有一位姓刘的,是划策什么‘金蝉脱壳’计的一位,叫他明白明白,人外有人,在我们夫人面前,是枉费心机的。”杨展仇儿听得,面面觑看,杨展急问道:“夫人既然能够派人渡过河去,可见黄河仍有渡船相通,南岸官军封船之说,并不可靠了。”了红说:“难怪相公有这么一想,相公还没知道我们塔儿冈的威力,黄河北岸一带,有我们暗卡,常年藏着我们自备渡船,官军们只能劫掠民船,怎敢在虎身上拔毛,所以相公渡河时,只要我夫人一纸命令好了,不过渡河容易,从河南奔荆襄入川的一条路上,听说乱极了,相公带着乌云骢宝马,更不易走,我夫人正在替相公设法呢,所以相公最好在这儿安心住着,我们夫人自会替相公打算的,相公!你知道夫人对待相公,真是十二分的……我们还是第一道见夫人敬重人哩!”掌灯时分,另有一个丫头挺着纱灯来请杨展,说是:“夫人和道爷都在前厅恭候。”仇儿忙把莹雪剑背在身后,抢着说:“相公,我跟着你。”杨展看出来访的丫头,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命他跟同前在。主仆二人跟着提灯的丫头,仍然从书斋外面一带长廊,转出隔墙的月洞门,来到正面那座敞厅的前面,绕过院心荷花池,踏上厅阶,厅门口肃立着两个带刀壮士,把当中竹帘子高高的一撩。仇儿 紧紧跟着主人走入厅内。厅门口立着八扇落地大屏风,转过屏风,才看见黄粱观老道涵虚和齐寡妇都起身相迎。两边还有不少雄赳赳气昂昂的人站着,都睁着眼,盯在他们主仆身上,老道涵虚身量魁伟,显得比众人高一头,一张赤红脸上,布满了笑意,和当胸飘拂的一部雪白长髯,红白相映,很是别致,身上一领香灰色的细葛道袍,腰束丝绦,脚穿朱履,步履如风,异样精神,真有几分像画中仙人一般,迎着杨展,呵呵大笑道:“杨相公是川中豪杰,不易到此,大家萍踪偶聚,总是前缘。”说罢,又向二面站着的人说和:“来,来……你们过来会一会闻名已久,新在北京武闱、鳌里夺尊的杨相公。”于是奔过来十几个草莽豪士,和杨展一阵周旋,从中由老道涵虚提名过姓的一一介绍。杨展才认出其中两个为首的。一个须发苍白,长着一对黄眼珠的是金眼雕,一个豹头环服、体态威猛的,便是飞槊张。一阵周旋,大家才谦让着分坐下来。坐的地方,是大厅正中对面两排长长的红木靠着太师椅,每一面排着八把椅子,每两把椅子中间,嵌着一张茶几。这座敞厅,真是特别宽大高敞,两排太师椅上面,正中一张极大的香案,围着红呢桌帏,桌后还有几尺空地,然后靠壁摆着一封书式的长案,案上陈列五供,上面挂着顶天立地的一张天神像,画着一位虬髯如戟、河目隆准、全身甲胄的坐像,上面金笺引首上,大书“故帅毛公文龙遗像”,下面左角裱绫上,还贴着一张黄绫签条,写着“不学女红萼率旧属将士奉祀”。杨展一眼看到毛文龙遗像,慌不及从座上跳起身来,向齐寡妇说:“不知尊大人遗像在此,太失礼了。”嘴上说着,人已抢到香案前面,向上面遗像深深一躬。一转身,瞧见齐寡妇在一旁敛衽答礼,而且金眼雕飞槊张一般人,都已排立在齐寡妇肩下,一齐躬身抱拳,齐声唱着:“谢谢相公多礼!”杨展忙又一揖到地,朗声说着:“英雄不论成败,后辈自应敬礼,诸位请坐。”这时只有老道涵虚,拱手远立,微笑点头。这一点动作上,杨展瞧出这般毛文龙旧部,对于故主的忠诚。齐寡妇以一女子,能够指挥这般人物,多半还仗着一点父荫,尤其上面挂着的一张遗像,挂在这聚义厅式的大敞厅内,是相当有意义的。这点礼节过去,大家照旧落坐。杨展留神齐寡妇举动,见她坐在左面第一把太师椅上,有点沉默寡言,显出一派端壮严肃之态,眉梢眼角,还隐隐罩着一层杀气,和昨夜私室劝酒,谈笑风生的态度,好像换了一个人。因为杨展坐在右边第一位上,正和她遥对着,有时彼此四目相对,她忙不及把眼光避开,这种动作,虽然像电光似的一瞥而过,可是她一对酒涡上,还禁不住现出一丝丝的笑意。这一丝笑意,是无声的语言,是对于座上贵客的一种默契,这丝笑意,像电光似的瞥过以后,脸上的杀气立时布满了。杨展明白她睑上可怕的杀气,是她在这种地位上矫揉造作出来的,日子一久,自然而然变成一种习惯了。这当口,几个壮丁,已在大厅右侧一张大圆桌上,布置好一桌盛筵,于是宾主一阵谦让,纷纷入席。金眼雕飞槊张等当然陪席。壮丁们川流不息地上菜敬酒。仇儿也站在主人背后。杨展坐在首席上,和这一席上不可测度的人物,虚与周旋,心里实在不安,故意和飞槊张攀谈,想从他嘴上露出虞二麻子的事。但是飞槊张等,好像吃了齐心酒似的,只和他海阔天空的谈些不相干的事。非但极不提起虞二麻子,关于二十万两饷银和杨展来踪去迹,都绝口不提。这席上,老道涵虚谈锋特健,忽然向杨展问道:“我们从川中几位同道传说,知道杨相公和巫山双蝶渊源特深,听说当年巫山双蝶以五行掌蝴蝶镖,威震江湖,五行掌的功夫,奥妙宏深,内外兼修。除巫山双蝶以外,还没有听到得此秘传的,杨相公既然和巫山双蝶大有渊源,对于五行掌的功夫,当然得有真传的了。”杨展忙说:“江湖传说,多不足信,在下对于此道,虽略问津,却没深造。”老道哈哈一笑,却老气横秋的,指着杨展,向金眼雕飞槊张说:“你们练的都是外五行的功夫,是在身、眼、手、法、步上筑根基,你们瞧瞧杨相公脸上手上,细皮白嫩,好像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但是你们最好仔细瞧瞧,杨相公的细嫩皮肤,和普通细嫩不同,不是细嫩,是坚致油润,隐隐有一层宝光。这便是在内五行上筑的根基,内五行便是心、肝、脾、胃、肾,内五行练到有成就时,这里面有一句行话,叫做:“一篓油。”杨相公皮肤隐着一层油润的宝光,便是已练到“一篓油”的地步,老朽老眼不花,从这地方可以窥测杨相公对于五行掌的功夫,定已得到真传,而且已练到惊人地步了,因为五行掌功夫,内外兼修,先从内五行筑根基,然后再转到外五行的。”老道这么一说,一席上的人,都向杨展脸上细瞧,主席上的齐寡妇一对秋波,更是脉脉深注,酒涡上又现出笑意来了,杨展倒被他们看得有点儿讪的,向老道笑道: “道长太夸奖了,在下年纪尚轻,便是平日练点粗浅功夫,也到不了道长所说的地步,道爷!你这一次要走眼了!”老道伸手把长髯一撸,大笑道:“我决不走眼,不过杨相公说的也有道理,我正奇怪,像杨相公这样年纪,不过二十左右,论岁数,实在练不到这样地步,除非一出娘胎,便得真传,世上哪有这样的事,何况杨相公出身富贵之家,也只可说禀赋不同,得天独厚了。”杨展肚里暗笑,心说:“可不是一出娘胎,便在大行家手上调理的,看情形你们对于‘巫山双蝶’,也无非耳朵里听得一点传闻罢了。”席上金眼雕飞槊张等,不时探问他拳剑上的功夫,杨展只一味谦逊。只把年轻功浅来做挡箭牌,极不露出一点锋芒来。席散以后,仍然回到厅中客座上。这时有两个上下一身青的轻装女子,年纪似乎都不到二十,各人背着一柄剑,跨着一个皮囊,悄不声的进厅,向齐寡妇耳边说了几句,便待立在她身后。杨展留神这两个女子,似乎和齐寡妇身边的几个丫头不同,没有见过面,眉目如画,丰姿英秀,透着异样精神。这两个女子一进厅,便听得厅外院子里一阵脚步声,似乎院内站了不少人。这当口,齐寡妇向杨展看了一眼,眉峰微蹙,忽又脸色一整,向飞槊张说:“虞二麻子既在王太监身边,便怨不得我们心狠手辣,不过现在我们知道了杨相公和虞二麻子有点瓜葛,看在杨相公面皮上,我们倒不便处理了。”飞槊张从下面椅子上,站了起来,向杨展笑道:“我们现在已明白杨相公和二十万两饷银丝毫无关,无非为了报答虞二麻子在北京时一点恩义,才弄出‘金蝉脱壳’的把戏来,大丈夫恩怨分明,这是我们要原谅杨相公的,这是我们夫人用计请相公驾临塔儿冈以后才弄清楚的,正惟我们弄清了这层关系和敬重杨相公也是一条汉子。我们才把杨相公当贵客相待,可是杨相公那条计策并没十分成功,虞二麻子仍然落在我们手中了,杨相公,现在虞二麻子已带到门外,照我们塔儿冈规矩,便该和那王太监一刀两段,可是白天我们夫人和老道爷都有话吩咐,这事应该和杨相公当面谈一下,不瞒杨相公说,当年虞二在六扇门里,和在下还有一镖之仇,这可是在下的私事。现在公也罢,私也罢,虞二的事,我要请杨相公吩咐一下,杨相公,你看这档事,怎么办?”飞槊张这一问,连仇儿听得都觉难于应付,不要瞧他们这样礼待,说翻脸,便翻脸,自已本身陷入盗窟,处处都是危机,哪有工夫保全虞二性命?在仇儿暗地为难当口,杨展从容不迫的向飞槊张微一拱手,说声:“张寨主!你请坐,我想这事很容易解决。”他说话时,向齐寡妇和老道扫了一眼,待飞槊张坐下,才朗声说道:“张寨主!在下和诸位萍水相逢,承蒙诸位这样厚待,已出望外,怎敢乱言,足下认为虞老头子有可杀之道,现在人已落在诸位手中,要杀要剐,贵寨自有权衡,在下虽然年轻,不识得一点进退,不过此刻张寨主既然赏脸问到在下,我不能不张嘴,但是我想说的,不是为了虞老头子,因为他已活到六十七岁,死了无非臭块地,一个精老头子,死在诸位英雄手上,更值得,至于在下对于虞老头子一点私情,总算已尽过心了,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原难保他一辈子的,所以我想说的,不是为了虞二麻子,倒是为了塔儿冈。”他说到这儿,略微一沉,齐寡妇和老道都用眼盯着他,却默不出声。飞槊张铁青面皮说:“高人定有高论,说的又是为了我们塔儿冈,我们更得洗耳恭听了!”杨展微微一笑,并没理会飞槊张,却欠身向老道涵虚说:“老前辈才是世外高人,不用说见多识广,眼前这点小事,大约早已胸有成竹了,晚辈从北京出来,路上听到塔儿冈的威名,此刻又很荣幸的瞻仰了毛大将军的遗像,和诸位英雄相聚一堂,便明白了塔儿冈不是占山立寨、上线开爬的草莽人物,是怀抱大志、预备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的英雄,上继毛大将军遗志,下展在座诸位的雄心,而且时机已到,在这乱世多事之秋,正是诸位崛起草野之日,诸位前程远大、眼前有多少大事要办,第一件大事,莫过于广布恩德,使四方有志之士,对于塔儿冈望风响应,然后才能达到诸位的雄心,道长请想,在这紧要当口,杀死一个虞二的糟老头子,宛似踏死一个蚂蚁,真是小而又小的一桩事,诸位如果认为杀死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毫无益处,反而污了英雄的宝刀,那么干脆一放,显得英雄们大度大量,非但虞二麻子死里逃生,要感激一辈子,也许在这上面,诸位还可以交几个好朋友,总之这档事,小事一段,不值一谈,不过这是晚辈乱谈,也许诸位英雄,还把这糟老头子当作人物,有点擒虎容易放虎难的意思,那末干脆一刀,也就安心了,道长!你看晚辈这样乱谈,还有几分可取吗?”老道涵虚长须飘扬,仰头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妙!”齐寡妇秋波一转,在暗地里不住点头,飞槊张是老粗,一时被杨展用话绕住,有点接不上话,金眼雕一对黄眼珠,灼灼乱转,大声说道:“杨相公!有你的,你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外带连激带损,明面上可是说得满在理,被你这么一说,倒闹得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了,百言抄一总,巧语不如直道,虞二麻子这条性命,还得着落在杨相公身上,也就是杨相公刚才说过那句话上,为了饶舍虞二麻子一条不足重轻的性命,能够交几个好朋友,这是我们愿意的,不过我们塔儿冈统率着大小山头的弟兄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有好几千人,好朋友来到我们塔儿冈,总得拿出点体己功夫来,让我们死心蹋地拜服一下。让我们在弟兄们面前,嘴上说得响,说是‘虞二麻子这条命,完全冲着好朋友面上了’。杨相公文武全才,嘴皮子上,我们真得甘拜下风,真功夫上,我们虽然有点耳闻,可是眼见是真,耳闻是假,我们斗胆,要请杨相公留下点什么,杨相公有的是俊功夫,露几手,让我们瞻仰瞻仰,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了救虞二麻子一条命,杨相公更得赏脸……”杨展还没答话,飞槊张已跳了起来,向杨展拱拱手说:“杨相公!我几手粗拳笨腿,愿意请教请教杨相公的五行掌,杨相公,不必客气,我们到厅外空地上玩几下。”这一来。剑拔弩张,逼得杨展不出手是不行了,可是老道涵虚一对威棱四射的河目,却向飞槊张瞪了一下,似乎暗中示意,举动不要鲁莽,不要轻视了这位年轻客人。第二十八章英雄肝胆 儿女心肠老道虽然暗中示意,无奈飞槊张话已出口,收不回来,明摆着当面叫阵之势。在座的人。都以为杨展在这局面之下,没法不出手。背后站着的仇儿,心头跳动,把背着的莹雪剑扶了一扶。心想我们主仆是祸是福,已到了节骨眼上了。不意杨展坐得纹风不动,向飞槊张拱拱手说:“张寨主,你请坐,你要和我过过手,这是练功夫的常事,彼此切磋切磋,也没有什么,可是得分什么时候说话,此刻好像为了虞老头子一条命,要从我两人功夫高下上来决定,这可不敢从命,假使你张寨主功夫高强,甚至连我姓杨的性命也垫在里面,这倒不要紧,只怨我年轻功浅,自讨没趣,万一我一失手,张寨主走了下风,这事便不好办了。张寨主和虞二麻子一镖之仇,事隔多年,到现在还有点化解不开这层怨结,我和张寨主无怨无仇,何必再来一下怨上加怨,何况承蒙诸位待以上宾之礼,我怎敢埋没诸位一番好意,张寨主,你不要疑惑我胆怯怕事,在这样局面下,你我两人一动手,便得分点高下,一分高下,不论谁胜谁败,都是没有意思的事,这是何必……”这时老道涵虚站了起来,大笑道:“你们有眼无珠,刚才我在席面上,早已用话点明,你们偏不信,看得杨相公斯文一脉,年纪轻轻,功夫有限,你们要明白,杨相公不肯和你们交手,不是谦虚,是存心瞧得起你们,存心想彼此交个朋友,现在这么办,把虞二这档事丢开一边,我请杨相公露一手给你们开开眼。”说罢,向齐寡妇身后两个一身青的女子招手道:“你们一齐过来,你们以二敌一,讨教杨相公一点剑术。”齐寡妇说:“义父,你叫她们两人和杨相公对剑,两对一,似乎欠公平些。”齐寡妇这意思,是深知这两个女侍卫的功夫,都在金眼雕飞槊张之上,也就是涵虚的得意门徒,齐寡妇能够威震塔儿冈,一半是涵虚老道的扶佐,一半是这两个贴身护卫。金眼雕飞槊张一般人,还算不上塔儿冈的顶尖人物。齐寡妇说出以二对一不公平的话,是怕杨展耻笑,也许怕他吃亏,不是自己待客之道。但是老道向齐寡妇微一摇手,仍然把两个女子招了出来,指着两女,向杨展笑道:“这两个妞儿,一名紫电,一名飞虹,剑术虽不高明,还说得过去,江湖上不开眼的人们,在她们手上吃过亏的倒不少,可是在杨相公大行家手底下,哪有她们施展的余地,她们两对一,未必能占便宜,好在彼此不下煞手,大家见意而已,所以我叫她们两人出来。在杨相公面前请教几手剑法,小管家身上背着的那口尊剑,很是不凡,杨相公的剑术,定是高明,偶然游戏一下,大约不致于驳我这老面子,杨相公不必再谦虚,让他们也见识见识真功夫,他们要求杨相公在这儿留个纪念,也就应了点,这两个妞儿,心地还聪明,手上也还有分寸,杨相公,老朽极没有恶意,你也不必多挂虑了。”老道这一手,却比飞槊张金眼雕厉害。那两个女子,已行如流水般向厅门口走去。杨展剑眉一挑,心里一转,暗想倒底生姜老的辣,这两个女子,定有特殊功夫,我胜得了他们,说起来是两个女孩子,算不了什么,万一有个招架不住,定然弄得灰头土脸,抬不起头,事情挤到这儿,已无回旋余地,说不得只好施展师门秘传的绝技,和他们周旋一下了。他主意一定,站了起来,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这是道长逼得我献丑,我若再推托,好像不识抬举了,道长!你就请两位姑娘留步,何必老远跑到院子去,就在这儿替两位姑娘接接招吧!”这一句话,却有点露出锋芒来了,因为大厅左右两排椅子中间,也只宽出一丈多点地方,从香案到厅口屏风,却有两丈五六尺深,上面正中大梁上,垂下来七宝攒瓣莲花灯,下面地皮铺着百福攒寿的地毡,杨展一说出就在厅心比剑的话,连老道也有点惊疑,心想毕竟年轻人,禁不住几下里一挤,未免显出有点狂妄来了,你不知道我们两个妞儿,轻功绝人,身法如电,这点地方,以一对一,还怕你躲闪不开,何况以一敌二,这不是自招苦吃吗?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向那面喊着:“你们回来,杨相公功夫与众不同,叫你们不必跑到院子里去,你们就在这儿请教吧。”说罢,又向杨展说:“叫他们把这两排椅子往后撤宽一点才对。”杨展笑道:“何必费这大事,我就空手接几下,接不上来时,道长休得见笑。”这一卖味,老道心里也是一惊,金眼雕飞槊张瞪着四只眼,还疑惑自己听错了,因为他们两人,平时对于紫电飞虹是口服心服的,肚里还怨着老道,太把姓杨的当人物了,紫电飞虹不论是谁,有一个出手,便把姓杨的制住了,何必以二敌一呢?这时齐寡妇金眼雕飞槊张都离座散开,退到两面椅子背后,厅门屏风左右也挤满了人。这些人们,大约是塔儿冈有点头面的头目们,得到消息,来瞧热闹的。老道涵虚,却站在上面香案跟前,时时留神杨展的举动。可是杨展轻衫朱履,连衣襟都没曳起,很潇洒地站在厅心,谈笑自若,连仇儿瞧得,都有点玄虚,主人既已出口空手接剑。便没法把莹雪剑送上去。只好在原地方站着,立在屏风下的紫电飞虹,也在那儿悄悄说话,因为他们瞧着杨展面目英秀,光彩照人,却一身斯文秀气,从哪儿也瞧不出有大功夫来,楞敢说空手接剑,两人暗暗惊奇,私下里在那儿商量,道爷叫我们两人一块儿上,岂不被人耻笑,不如先一个上去探他一下。真个不成时,再一块儿上,真不信这样年轻轻的斯文书生,会胜得了我们。在她们俩私下说话时,杨展已向她们含笑招手道:“两位女英雄,剑术定然高超,请赐招,让我瞻仰。”这当口,她们两人已把背上宝剑出鞘,隐在臂后,一 齐走上几步,和杨展也只七八步距离。飞虹先答了话:“杨相公,愚姊妹初学乍练,相公手下留情。”飞虹说时,右臂一抬,骈指齐眉,这是起剑的礼节,身形一挫,剑已交 到右手,却看得对面杨展依然斯斯文文站着,并没显出门户来。飞虹娇唤道:“相公请赐招!”杨展笑说:“毋 庸客气,有家伙的先上招,噫!那一位,怎么站在一边, 道爷说好两位一块儿上……”杨展话还未完,飞虹一声娇叱:“我先请教!”声方入耳,剑已近身,飞虹身法,真个快如闪电,其实飞虹这一手“巧女纫针”是虚招,先探一探对方动静的。不料杨展身子动也不动,只两道眼神,却紧紧盯着剑点,飞虹本预备对方一动手,便抽招换招,想不到对方,好像吓傻似的,呆若木鸡。她趁势一上步,右臂一沉,剑诀一领,变成“举火烧天”,还不忍真个在白如冠玉的脸蛋上刺去,无非想吓他一下。可是剑势疾逾飘风,眼看剑光闪电似的已到了杨展面前。猛见他身形一晃,右腿一迈,左手两指,已到了飞虹一对眼珠上。飞虹 “唷”的一声,后跟一垫劲,倒纵七八步去,入已立在屏门前,两腮飞红,两手已空。原来手上一柄剑,不知怎么一来,竟到了杨展手上。这一手,除出老道涵虚以外,谁也没有瞧清楚,飞虹的剑竟会到了杨展手上,而且飞虹的剑术,又是相信得过的,何以刚一动手,剑便出手了,这真是邪门儿。哪知道杨展早明白这两个女子,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如果和他们招来招去的纠缠,虽然自问不致落败,也得费点劲,存心以静制动,一上手便用师门绝技,凑巧飞虹逞能,独门先动手,正中下怀。飞虹身法虽快,第一招“巧女纫针”明知是虚招,不去理睬,等她变招为“举火烧天”,又瞧出她轻视自己,剑招并没实刺,从自己面前,闪了过去,立时将计就计,施展师门秘传铁指功,双肩一错,右掌一沉,似乎顺着剑势,向下一压,不料他手法比电还快,竟用两指,把剑身吞口上面的侧锋钳住,同时左手两指,已点到飞虹面上。飞虹万想不到人家有这一手,楞敢用指钳剑,而且两指如铁,一下于竟抽不回剑来,敌人左手两指,却已到自己眼上,如不撒手抽身,两眼难保,这两下里一合一分的势子,兔起鹘落,其快无比,杨展这一手,更比飞虹的剑招,还要快上几倍,非但快,还要在尺寸上,扣得准,用得稳,才能一下手,便分输赢。杨展一出手,便把全厅瞧着的人惊呆了。杨展却笑嘻嘻的把手上一柄剑,搁在旁边茶几上,向飞虹笑道:“这一下,不算数,说好你们两位一齐来,飞虹姑娘未免心急一点,先把剑拿回去,两位一齐上。”他这么一说,飞虹有点不好意思把剑拿回去,那位紫电,柳眉倒竖,杏眼生光,突然把手上的剑,还入鞘内,娇声说道:“我们姊妹,不论是谁,有一个用剑失败了,我们便没法再用剑来请教,杨相公既然吩咐我们一齐讨教,好!我们遵命!”紫电飞虹,霍地左右一分,一跺脚,两人竟想用四只玉掌,挽回失剑的脸面,而且疾逾猿猱二龙出水式,向杨展袭来。他一瞧便明白,两人拳剑上都下过苦功,出手的式子,是少林十八罗汉拳一类。未待近身,两只长袖一扬,飘飘而舞,并没和她们接招还招,却在这一丈多点的地方,像穿花蝴蝶一般,飞舞于飞虹紫电两个女子之间,明明瞧见他在紫电身后,紫电一转身,玉腿飞去,人影全无,再一看,人已到了飞虹身边,飞虹一挫身,粉拳一扬。人又不见。飞虹紫电,身法拳法,都是奇怪无比,却连杨展衣角都摸不着,非但局中的紫电飞虹,闹得变成捉迷藏,一身香汗,连瞧的人,也弄得两眼迷离,只瞧见一条白影,忽左忽右,忽内忽外,在两条黑影里边,电掣星驰,像旋风一般飞转,转着转着,忽听得一团黑白影子里面,突然两声娇叱,一条白影,倏然不见。只见飞虹紫电两女怔怔立着,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一齐惊叫起来。大家细看时,原来两女上身黑绸短衫上,凡是衣角宽松之处,都有两指对穿的圆窟窿。两女以二敌一,非但近不了人家的身子,反而在不知不觉之间,被人家做了手脚,如果对方想下绝情,怕不香消玉碎。飞虹紫电是塔儿冈的出色人物,不料在杨展手上,一毫施展不开,无怪两女吓得面面觑看,做声不得了。这一手,比刚才夺剑还要惊人。旁观的金眼雕飞槊张等,不由得心头乱跳,才明白刚才人家不愿和自己动手,不是胆怯,也不是谦恭,确是一番好意,是替自己保存脸面,真想不到斯文一脉的年轻相公,有这样出奇本领,但是出奇的杨相公上哪儿去了呢?大家四面乱寻当口,老道涵虚从上面香案前大步走了过来,抬头向中间七宝攒瓣莲花挂灯上面,一片黑影处,大笑道:“杨相公,我们算开了眼了,我们两个妞儿,被你闹得头晕眼花,你却飞上顶梁看哈哈了。”老道这样一提明,大家一齐抬头,因为中间莲花灯顶上,有一个极大的八角五色琉璃罩子,正把向上一面的灯光遮住,厅屋又高,顶梁上黑黝黝的,一时真还瞧不请杨展隐身之处。只听得上面黑影里有人笑道:“道爷!两位姑娘实在厉害,罗汉拳里暗藏着燕青八翻手。工夫一长,我实在有点招架不住了,没法子,我只好躲到上面来,先喘口气儿。”老道大笑道:“我的杨相公,真有你的,你不要替他们脸上贴金了,我知道你在上面,又不知显什么神通了。”人随声落,杨展已在老道一片笑声中,真像四两棉花一般,飘然下地,声息全无。杨展一下地,向老道拱着手说:“道爷!恕晚辈鲁莽,刚才金张两位寨主,定要晚辈在塔儿冈留点什么,趁此刻躲在上面喘气的工夫,随手在梁上留点纪念,也是晚辈景仰诸位英雄的一点微意。”老道听得微然一愕,嘴上哦了一声,两眼看着紫电飞虹,向上面一努嘴。两人会意,霍地一分,齐一跺脚,宛似两只燕子,飞上梁去,二龙抢珠般,贴在顶梁上,向下面娇喊道:“杨相公指头竟是钢铁铸的,我们这条楠木大梁,却变成豆腐一般了。原来他在这梁心上,端端正正刻着‘英雄肝胆,儿女心肠’八个大字哩。”喊罢,刷地纵下地来,居然轻飘飘的片尘不起,落地无声。仇儿在一旁暗暗佩服,这两个女子一身轻功,似乎比自己还强一点,不过地上铺着厚毡,落地无声,比较容易一点。两个女子纵下地时,老道涵虚向齐寡妇说:“我活了这么岁数,眼见的后辈人物,像杨相公这样功夫、这样胸襟,实在少有,我先说在这儿,将来杨相公定有一番极大作为,可惜我这岁数,也许看不到了。”说罢,一声长叹,忽又双目一睁,威光四射,向金眼雕飞槊张等大声说道:“你们肚里没有多喝一点墨水,还没明白杨相公在梁上留下那八个字的用意,你们要知道,有了英雄肝胆,没有儿女心肠,无非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算不得真英雄。有英雄肝胆,还得有儿女心肠,亦英雄,亦儿女,才是性情中人,才能够爱己惜人。救人民于水火,开拓极大基业,这里面的道理,便是英雄肝胆,占着一个义字,儿女心肠,占着一个仁宇,仁义双全,才是真英雄,我们凭着一个义字,聚在塔儿冈内,隐迹待时,将来机会到来,义旗所指, 崛起草莽,如果心中没有一个仁字打底,杀戮任意,闹得天怒人怨,不得人心,结果还是一败涂地,所以杨相公留下这八个字,真是金玉良言,杨相公瞧得起我们,没有把我们当作草寇一流,才肯留下这情重意长的八个字,杨相公方是我们塔儿冈的真正好朋友,你们能够交到这样好的朋友,将来得益不浅,冲着好朋友,我们得知趣一点,快把虞二麻子释绑,叫他进来和杨相公见见面,然后好好护送出塔儿冈去。”老道神威凛凛地说,金眼雕飞槊张齐声应是,飞槊张向屏风口一招手,便有两个头目过来听令。飞槊张喝声:“把姓虞的放了,告诉他是看在杨相公面上,才放他一条活命,叫他穿上衣服,进来相见。”两个头目,领命刚一转身,杨展忙说:“且慢!”说罢,向众人一躬到地,来了个罗圈揖。大家忙一齐向他还礼,老道说:“杨相公何必多礼,有话吩咐他们就是。”杨展说:“承蒙诸位赏脸,在下铭诸心腑,诸位都是义气汉子,君子一言,何必叫他进来见面,只消转告他一声,这么大岁数,在家颐养天年,不必再出来奔波冒险了。”老道拍着手说:“对!叫他进来,反而没意思,而且这也是杨相公真心交友的过节。表示信得过你们,不必再验明虚实了,你们就依杨相公的话办,好好连夜把姓虞的送出塔儿冈好了。”虞二麻子,总算死里逃生,杨展暗暗喊声“侥幸”。心里一转,料得王太监和虞二麻子一块儿活擒来的,也许当晚要发落,自己坐在一旁,多有不便,也得见好就收,不要再生出麻烦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不要挤罗在一块儿。主意打定,便向老道说:“打扰多时,晚辈暂先告退。”老道笑说:“好……好……杨相公只管请便,明天咱们再细谈,我们已经派人打探进川这条路上的情形,好歹总有法想,千万安心屈留几日,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吩咐。”老道说话时,齐寡妇暗地向紫电飞虹吩咐了几句。飞虹点起了一盏避风纱灯,和紫电一齐走到杨展面前,娇声说:“相公,我们送相公去。”杨展忙连声称谢,仇儿跟着,便辞了众人,走出厅来。出厅时,一眼瞧见院子里,黑压压地站着不少人,都鸦雀无声地站着,也不知虞二麻子已经释放没有。既已说明,不便探问,跟着紫电飞虹,匆匆走过,向后进内宅走去。杨展主仆和紫电飞虹四人,走过危崖上的长廊,将近书斋当口,飞虹忽然停步,在杨展耳边悄悄说:“今晚我们夫人有机密大事和相公商议,请相公在书斋内候她片时,小管家先叫紫电送回去好了。”杨展微一迟疑,不知齐寡妇有什么机密大事?也许和自己有关,便命仇儿先回,自己跟着飞虹进了书斋,飞虹却没让他在书斋内坐下,掀起罗帏,又领着他进了那座十锦格窗门的罗帷内,便是昨夜杨展和齐寡妇对酌之处。飞虹一进这屋内,默不出声的,提着纱灯,飞步进了侧面另一间复室去了,半晌没有现身。杨展有点诧异,飞虹怎地一声不哼便走了?正想着,忽听得后壁墙内呀的一声响,墙上原绷着富丽辉煌的通景织锦壁衣,突见靠近壁角的一幅,变戏法似的,直卷上去,露出窄窄的一重门户来,这种暗户,离地有三尺多高,飞虹在上面现出身来,笑嘻嘻擎着纱灯,娇唤道:“相公!请上这密室来!”说罢,身子往里一闪,等他跳上去。杨展心里起疑,今晚为什么这样鬼祟,但也不疑有什么歹意,走过去,一纵身,便纵上了暗户,飞虹擎着灯,等他进了暗户门,把这扇暗户一关,听得外面沙沙一阵响,大约卷上去的一幅壁衣又还了原,把这重暗户仍然遮住了。他一瞧立身所在,是窄窄的长长的一条夹弄,飞虹提着纱灯,在前面领路,走尽这条夹弄,又拐转了弯,转入另一条黑道。杨展暗中伸手一摸两面墙壁,并非砖墙,竟是壁立如削的石壁,脚底下是一级级的磴道,步步上升。不禁问道:“这好像从山腹里开辟出来的秘道,你引我到哪儿去?”飞虹笑道:“相公不要多心,这是我们塔儿冈的秘道,一半人工,一半利用天然岩壁造成的,这秘道除出夫人、道爷和我们有限几个人以外,便没有几个人知道了,从这儿过去,便到我们最机密所在了,夫人肯把相公引到最机秘所在,难道相公还疑惑我们有歹意么?”杨展笑道:“这是你在那儿多心,我若起疑,也不会跟着你走到此地了。”飞虹嗤地一笑,又走上十几级磴道,忽地向左一拐,从一个一人多高的洞穴里钻了出去。杨展跟她钻出洞穴,豁然开朗,星月在天,立身所在,是一座孤立瘦削的岩腹.岩形奇特,好像一张卷心蕉叶,把岩腹一大块平坦的草地,卷入核心,草地尽处,盖着一所小小的精致整洁的院子,外面围着一道短短的虎皮石墙,回头一瞧,钻出来的洞穴,原来是一株硕大无朋的枯树根,树心中空,树身几枝枯干上,藤萝密匝,垂条飘舞,好像替这洞穴挂了一张珠帘。飞虹笑说:“杨相公,你瞧,这地方多幽僻,现当夏令,在这儿避暑消夏,最合适没有了。”杨展说:“你们把这儿当作机密处所,难道除出这枯树根的洞穴,别无山径可通么?”飞虹说:“正是!相公,你瞧这奇特的岩屏,正把这块岩腹抱住,和四近的峰峦,绝不相连,四面又壁立如削,无路可上,便是大白天,立在别的山头上,也瞧不出这儿有房子的。”杨展说:“照你这样一说,万一被人堵死了这个洞穴,你们如果在这所屋内,不是也没法下山了。”飞虹笑道:“我说的是别人无法上这儿来,我们自然另有秘径,平时我们也不常钻这洞穴,因为杨相公是贵客,从这条秘道走,省事一点。”飞虹说罢,却没动步,向杨展瞧了一眼,似乎有话想说。杨展看她口齿伶俐,眉目如画,年纪也不过将近二十,刚才大厅上,和她们逗了一阵,已试出功夫很是可观,换一个人,便制她们不住。这时见她想说不说,笑问道:“到了地头,为什么不领我进那屋子去呢?”飞虹抿嘴一笑,指着那所房子说:“你瞧!屋内还没掌灯,夫人还没到哩!”从她这句话,杨展便知另有秘道通那屋内了。心想齐寡妇真了不得,在这塔儿冈内,不知费了多大心机,在这秘密地方,和我约会,不知为了什么?……猛地灵机一动,觉得自从被他们用诡计赚进塔儿冈以后,除出今晚在大厅内,和涵虚、金眼雕、飞槊张等谋面以外,始终都由齐寡妇本身招待,又把我留在内宅住宿,意思虽然亲切,到底有男女之嫌,何况她还是个寡妇,奇怪的是涵虚这般人视为当然,毫不闻问,这是什么缘故?他心里正在暗暗琢磨,飞虹忽然提着灯向他脸上一照,笑问道:“杨相公!你不言不语想什么心思?能对我说吗?”杨展故意说:“我正在想你们夫人叫我到此密谈,不知什么事?你知道么?”飞虹格格笑得娇躯乱颤。摇着头说:“夫人的机密大事,我怎会知道,相公见着夫人,便会明白。何必多费心思……相公!你年纪比我大得有限,你这一身本领,怎么练的,我和紫电佩服极了,刚才我们上了你的当,你那手功夫,我们虽没练过,却有点知道,叫做‘奇门游身循环掌’。又叫做‘脱影换形’。按着八卦步位,顺逆反侧,移步换形,我们一时粗心大意,不能以静制动,反而以动继动,才上了你的当,不知不觉、跟着你的身影,转了许多糊涂圈子,还把衣衫上,戳了许多窟窿,当着许多人,真把我们羞死了。”杨展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好在我们是闹着玩,不是真个性命相拼,你不要搁在心里去!”飞虹撅着嘴说:“唷!说得好轻松的话,你一狠心,我们还有命吗,但是我们倒不怕死,羞辱我们比死还凶。杨相公!你好意思,欺侮我们两个女孩子吗?”飞虹说得那么委屈缠绵,好像要掉泪似的,杨展不知是计,心里真还有点不好意思,忙安慰着说:“不要这么想,你们一时大意罢了,其实你们姊妹俩,功夫着实可以了,我听人说过,从前有一般吃横梁子的,想摸你们,被两个女孩子用绣花针都弄瞎了眼,那两个女孩子,大约便是你和紫电了,我知道,不是绣花针,你们用的是梅花针,这手功夫很不易练,现在你们定然更高深了,你们有了这手功夫,足可称雄江湖,我也着实佩服呢!”飞虹噗嗤一笑,说道:“你真会哄人!谁对你说的?事情是有的,可是内情不是这么一回事,梅花针是我们夫人的绝技,那时我们年纪还小,初学乍练,没有十分准头,腕劲气劲都不足,虽然来的都是笨贼,没有夫人隐在一旁助阵,绝对办不到这样干脆,因为那档事,夫人并没露面,外边的人便认为是我们两个小孩子的本领了,你不知道我们夫人是天生的神眼,黑夜能够视物,梅花针是她防身的利器……嘿!我话说远了……相公!你欺侮了我们女孩子,你得收我们做徒弟,赏给我们几手高招。替我们遮遮羞!相公,你好意思不赏脸吗?”飞虹口齿伶俐,巧舌如簧,死命缠住了杨展,恨不得这时,先背着紫电,传授几手高招,才对心思,杨展被她磨得没法,明白她灵心慧舌,故意说得那么委屈婉转,无非想偷学几手本领,却喜她说话动听,便笑道:“我这点年纪,怎配做你们师傅,那是笑话,我也没法留在这儿教你们,刚才确是把你们得罪了,总得想法补偿一点,这样办,明天你们有工夫时,我把逗你们那手‘脱影换形’的入手功夫,和其中一点诀窍,传给你们,像你这样聪明,轻功又这么好,一点即透,你看怎样?”飞虹大喜道:“这可好!相公说话可得算数……我先谢谢我们老师傅的恩典!”说罢,嗤地一笑,真个向他跪了下去,杨展忙把她拦住了。笑着说:“不要淘气了,……你瞧,那屋里有人掌灯了。”飞虹跳起身来,回头一瞧,喊声:“啊唷!我们只顾说话,夫人已在屋内了,我们快走吧!”杨展飞虹立身所在,地形略高,离那所房子,还有百把步路远近,中间隔着一块茸茸一碧的浅草地,草地上一条小径,直通到那所房子的门口。两人走近虎皮石墙中间的一座短栅门时,栅门内正好有个人推开栅门,现出身来,指着飞虹说:“我在窗口,瞧见你和杨相分站在枯树洞口,捣了半天鬼,你还给杨相公下了跪,这是干什么,你休瞒我,都被我瞧在眼里了。”原来说话的是紫电,嘴上说着,眼睛却盯着杨展。飞虹面孔一红,啐道:“我又不做亏心事,瞒你干什么,大约我手上提着灯,才被你瞧见了,你既然这么说,偏叫你闷一忽儿……相公,咱们进屋去!”飞虹赌着气,领着杨展穿过进门一条短短的通道,向中间堂屋走去。紫电跟在身后,冷笑道:“不识羞的丫头,几时又变成咱们了!”飞虹不睬,杨展听她们斗嘴,紫电还有点酸溜溜的,想得好笑,不禁回头,向她打趣道:“她说的咱们,也有你在内呢,她给我下跪,一半为她自己,一半也为的是你呀!”紫电听得大疑,飞虹却掩着口窃窃的笑。紫电想拉住杨展问时,大家已走上了堂屋台阶,而且齐寡妇已闻声迎出来了。齐寡妇这时换了装束。一身可身的鸦青绉纱衫裤,脚上穿着窄窄的青缎挖花小蛮靴,上下一身黑,益发把玉面朱唇,雪肤皓腕,衬得珠莹玉润,柳媚花姣,从她一对梨涡内,漾出满脸的春风,和大厅上见面时一脸沉静肃煞之态,又像换了一个人。在堂屋门口迎着杨展,笑孜孜的说:“杨相公,你料不到我们这儿,还有这几间隐士之庐?”杨展笑道:“真是隐士之庐,这样乱世,能够在这儿,埋名隐迹,理乱不闻,也是难得的清福。”齐寡妇叹口气说:“我也这样,可惜月易缺,花易残,假使……我真想在这儿度这乱世春秋。”杨展听得心里一动,进了堂屋,齐寡妇赶到右侧一重屋门口,素手一扬,竟亲身撩起湘帘,让杨展进这屋去。他口上谦让着,举步进室,只见屋内地方不大,却布置得精雅绝伦,桌椅几榻,都是利用天然老年树根,只打细磨光,不加髹漆,镶上坚木面子,椅子再加龙须草垫,四壁都糊上砑光银花笺,疏疏地挂着一两幅宋元小景山水,南向几扇纱窗,里面挂着落地素丝窗帘,两边矗地高脚古铜雕花烛台上,点着两支明旺旺的巨烛,照得虚室生白,别有静趣。杨展大赞道:“妙极!妙极!不是夫人,也布置不出这样幽雅屋子。”齐寡妇嫣然微笑,请他坐在右壁矮脚雕根逍遥椅上,自己在靠窗一张琴案旁边的小椅上坐了,微笑着说:“山居高寒,现在虽届夏令,这儿却和秋天一般,可是冬天,却不十分冷,因为这儿是岩腹,四面岩壁如屏,把风挡住了……”正说着,紫电托着两杯香茗进来,分献主客,飞虹也跟着进来,端着一个雕漆大十锦攒盒,盒上搁着一柄錾金酒壶,一直进了通连的一间内室。紫电敬完了茶,又用身走到杨展面前,笑道:“杨相公没偏没向,我也给你下跪了!”说罢,竟插烛似的拜了下去。杨展笑着跳起身来说:“快请起来!你们要折杀我了!”齐寡妇也笑道:“这是什么把戏?”紫电从地上跳起来说:“娘还说呢!大厅上道爷叫我们和杨相公比剑,娘还低低嘱咐我们:‘只许败,不许胜,相公是客。’娘这样护着相公,我们可在众人面前,吃了相公的大亏,还是飞虹机灵,黑地里缠着相公,求他传授‘脱影换形’的奇门步法,我亲眼见她跪在相公面前苦求的,此刻逼着问她,才知杨相公竟应允了,所以我忙着找补这一跪,否则,便没我的份了。”里屋飞虹跳了出来,笑指着紫电说:“瞧你这张破嘴,我和杨相公说了半天话,也没说出娘暗地嘱咐的话,你一张嘴,便露了。”紫电笑骂道:“烂舌根的坏蹄子,得了便宜还使乖,我这话也没说错,这样,才显得娘敬重相公哩!横竖我没白下这一跪,有你的便有我的。”齐寡妇笑叱道:“相公面前,休得无礼!”飞虹忍着笑说:“娘!里屋布置好了,请相公进去喝酒吧!”齐寡妇向杨展说:“山居气候稍差,虽届夏令,一到深夜,便觉山高风峭,宛似深秋,相公身上穿得单薄,我们到里屋喝几杯自酿的桂露莲花白去,刚才在大厅上,相公只顾和他们谈话,也没有好好儿吃喝,此刻找补一点。”里屋情形大异,屋子也比外室深邃,珠灯璀璨,异香醉人,一派锦绣辉煌之象,靠里垂下落地杏黄透风珠丝幔,幔后烛光闪烁,隐约可以看出雕床罗帐,角枕锦衾,原来纵深两开间的屋子,中间用丝幔隔开,分成前后两部,前部中心一张紫檀圆心小和合桌,左右两个锦墩,分坐着杨展和齐寡妇,桌上十锦格的大攒盒,装着各色精致肴果,齐寡妇亲自提着錾金鸳鸯壶,替杨展斟酒,飞虹紫电并没在跟前,似乎有步骤的故意避开,好让两人商量机密大事,而且听得两人悄悄退出时,轻轻把外屋的门拽上了,杨展觉得这局面有点尴尬,心里有点怦怦然,可是暗地留神对面殷情劝酒的齐寡妇,虽然满面春风,却是落落大方,谈吐从容,别无可异之处,心里又暗暗惭愧,人家从前是闺阁千金,又是总兵命妇,怎能和铁琵琶三姑娘一流女子相比,何况她是机智绝人,威震江湖的女杰,举动当然和普通女子不同,男女礼防,定然视为庸俗小节,否则也不会雄踞塔儿冈,指挥一般绿林人物了,万想不到为了虞二麻子,跳入是非之境,事情逐步变幻,像做梦一般,会在这盗窟幽秘之地,和这位巾帼英雌深宵对酌,款款深谈,真是想不到的奇缘,他自己一想到这是奇缘,心头又未免跳了几跳。他暗地里自疑自解似忧似喜当口,脸上神色,不免跟着心里有点变化,这点变化,却逃不过齐寡妇一对明察秋毫的秋波,明眸深注,梨涡上不断漾起一阵阵的媚笑。杨展明知她笑出有因,心里一发惶惶然,连举动上也有点不自然了。不料她微微笑道:“杨相公在厅梁上留下的‘英雄肝胆,儿女心肠’八个字,我不但佩服,而且欢喜。因为这八个字,暗合我的心思,相公留下这八个字,是不是和我心思一般,我不敢说,我却认为这八个字,正是我和相公萍水奇缘的无上纪念,而且最贴切没有了……”杨展听得吃了一惊,自己刚想着奇缘两字,万不料她竟从嘴里说了出来,而且大有开门见山之势,她如果把这八个字,另起炉灶,做出反面文章来,来个对客挥毫,切题切景,如何是好,在这局面之下,便是叫柳下惠鲁男子来,也受不住,看情形,今晚有点劫数难逃。正在想入非非,忽听对面格的一笑,一抬头,又和脉脉含情、款款深汪的剪水双瞳,重重碰了一下,立时觉得遍身发热,心旌摇摇,连耳根都有点热烘烘的。忙把面前一杯莲花白,举起来啜了一口,好像借这杯酒,可以掩饰一切似的,再也不敢向她脸上瞧了。可是眼观鼻,鼻观心,通没用,对面银铃般的娇音,句句入耳:“相公!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毛红萼平时视一般男子粪土一般,在内宅供奔走的,都是女子,塔儿冈并非缙绅阀阅之家,可是内外男女之防,胜似阀阅门第,不料和相公萍水相逢,不由我不起爱慕之念,但也止于爱慕而已!”说到这儿,竟悠悠一声长叹,这声长叹,叹得杨展噤若寒蝉,不知说什么才好。她一叹以后,半晌,才凄然说道:“世上最可贵的,是一个‘情’字,惟不滥用情的人,才是真真懂得情的人,此刻我们两情相契,深宵相对,此情此景,谁能谴此,但是我毛红萼是绿林之英雌,非淫奔之荡妇,使君自有妇,妾是未亡人,南北遥阻,相逢何日,何必添此一层绮障,相公,只要你心头上,常常有一天涯知己,毛红萼其人,妾愿已足,并无他求!”杨展听得回肠荡气,黯然魂销,忍不住抬起眼皮,却见她玉容惨淡,泪光溶溶,正掏出一方香巾,在那儿拭泪,一副凄怆可怜之色,令人再也忍受不住,脱口喊出一声: “夫人……”可是下面竟没法接下话去。不料齐寡妇娇嗔道:“谁是夫人!夫人于你何关,你只记住毛红萼三字好了!”杨展低低喊道:“红姊!我难过极了……无奈我……辜负深情,永铭肺腑,相知在心,千里无隔,希望……”刚想说下去,齐寡妇玉手一挥,说是:“不必说了,古人说得好‘相见争如不见,’一点不错,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亦无非多添一点日后的无穷相思罢了!”杨展被她用话一拦,话里又那么柔肠百折,蚀骨销魂,越发浑身不得劲儿,两眼直直的,面上红红的,心里迷糊糊的,一个身子,好像在云端里飘浮,没有着力的地方,肚里好像有许多话,嘴上却一个字说不出来。忽又听她颤颤的发话道:“相公!你还有一事不明白哩!我内外之防素严,忽然在内宅扫榻迎宾,虽然做得机密,金眼雕飞槊张们,并没知道,可是瞒不过我义父耳目,哪知道这是我义父的主意呀!”杨展吃惊似的问道:“哦!是他的主意,这是为什么?”齐寡妇说:“我义父博古通今,平时又任性行事,不拘小节,对我又忠心耿耿,百般爱护,常劝我‘古人再醮,不拘贵贱,为你自己,为塔儿冈扩展基业,都需要物色一位文才武略,高出恒流的丈夫,我这么大岁数,没有多少年能扶助你的了’。他这话,是常常说的,他一见着你,便存了这个心,沿途试你胆量和箭法,黄粱观用药酒,把你们主仆运进塔儿冈,由客馆移到内宅,都是他的主意,当然,我不愿意的话,他也不会那么做,等到我偷瞧相公行李内书信,以及昨夜从相公口中探出相公身世。家中姣妻腻友,本领非常,可怜我宛如跌入万丈深渊,我义父却说:‘英雄难得,多妻何害,’而且他擅相人之术,说是‘相公神清骨秀,英俊绝伦。前程无量’。加上今晚相公略显身手,连他也钦佩得了不得,硬逼着我今夜……咳!我义父当然一切为了我,一味任性而为,却没有替相公想一想,南北遥阻,两地悬心,老母姣妻,祖产家业,和一般辅佐侠友,尽在川中,怎能为我一人舍弃一切,我亦不能舍塔儿冈已成之业,从君入川,情势如此,有离无合,万无法想,我昨夜千思万想,一夜未眠,你瞧我在大厅上默默无言,不知我心里难过已极,此刻我又看出相公也是情种,益发叫我不知如何是好,相公!外面传说,都以为我齐寡妇有了不得的本领,江湖闻名丧胆,哪知道,全仗我驾驭有方,辅佐得人,说到武功,我除出从小练习梅花针防身暗器外,其余仅属皮毛,别无他长,全仗着飞虹紫电随身护卫,这是外面所不知道的,不过从小随待先父,出入疆场,对于行军布阵、攻坚守险之道,却略有心得,假使真个能够嫁得像相公这样英雄丈夫,在这举世鼎沸、明室危亡当口,也许我塔儿冈这点基业,可以纵横河朔,逐鹿中原,我义父的主意,多半在此,无奈……一片痴情,结果还是一场春梦,我义父一厢情愿,无非白费心机罢了!”这一番至情缠绵的话,若迎若却,好像在那儿施展欲擒故纵的迂回战术,极尽笼络之能事,又像推心置腹,把一片真情,宣露无遗,究竟是真情还是策略,只有齐寡妇自己肚里明白,只可怜我们这位天涯归途的杨相公,被这一片似怨似慕的哀诉,化作千万缕漫天情丝,缠绕得晕头转向,不知天南地北了。他在沙河镇碰到风尘中的三姑娘,还有方法对付,定力摆脱,可是也险而又险,现在又巧遇了这位智机绝人的红粉怪杰,绿林英雄,一切一切比三姑娘不知高了多少倍,我们这位驾了云的杨相公,除出低头降伏,还有什么办法呢?但是我们这位杨相公,到底不凡,居然还要挣扎一下,不过他挣扎的方式,在这浑淘淘的局面之下,已无暇仔细考虑一下,在这局面之下,他和她,好像对峙的两座火山,肚里几杯莲花白,又是最危险的导火线,两座大山,只隔着一张桌子,这是一道最薄弱的防线,如果这道防线一动摇,两座火山,爆发无疑。不料魂不守舍的杨相公,竟放弃了这道防线,迷忽忽站了起来,而且离开了座位,向她走近了一步,万般无奈地说:“夫人……不……红姊!我们天涯巧遇,洵是前缘,红姊说得好,‘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何必拘泥于形迹之间我虽然辜负一片深情,却把红姊当作平生知己,从此虽千里相隔,可是形隔神交,永铭肺腑的了,将来红姊如有需弟相助之处,一纸相招,定必尽力奔赴,此刻我……不瞒你说……方寸大乱,你……”他心里想说:“你赶快让我躲开你吧,否则……”可是嘴上结结巴巴的,竟有点说不下去,不料这当口,齐寡妇两颊飞红,两眼盯着他,忽地嘤的一声,从席上跳起身来,失神似的喊了一声:“你想走!你害死我了!”一个身子却向他直扑过去,杨展也吃惊似的喊一声:“啊哟!”两只手却不由得张了开来,防她跌倒似的,想扶住她,也许由扶住改为拥抱。哪知他这一声“啊哟”刚喊出口,扑到身前的她,也是一声“啊哟”!忽地双手一捣粉面,转身向那落地杏黄珠丝馒奔去,飞风一般,撩开丝幔,钻了进去。虽然隔着珠丝幔,无奈这座落地丝幔,薄于蝉翼,幔内烛光映处,很清楚地瞧见她投身幔内一张雕床上,芳肩一耸一耸的在那儿隐隐啜泣,忽又跳起身来,指着幔外痴立的杨展,哀哀欲绝地娇喊着:“相公!这幅丝幔,你把它当作四川到我塔儿冈的千山万水吧!你把它当作无情的老天爷,捉弄我的一重铁门关吧!我真愿你带着剑进幔来,把我这颗心掏了去!天啊!天南地北的两个人,为什么鬼使神差碰在一块儿呢?毛红萼强煞,也是个女子呀!”悲戚戚喊得那么动心,而且一翻身,又扑倒床上,在那儿婉转娇啼了。可怜这位杨相公,心非铁铸,魂已离身,明知是火炕,也得往下跳,而且也算自作自受,谁叫他逞能在厅梁上写那“英雄肝胆,儿女心肠”八个字呢,这时珠丝幔内这位英雌,正在抓住这个题目,把这篇文章,做得淋漓尽致,把中间隔开的落地杏黄珠丝幔,霎时化作蜘蛛精的千丈蛛丝,紧紧把他罩住,从一片婉转娇啼声中,放一射出无比的吸力,把心族摇摇,脚底飘飘的杨相公,一步步吸进幔里去,这时要叫他悬崖勒马,除非珠丝幔内的佳人,突然变作白骨巉的骷髅、青脸獐牙的魔鬼,可是事情真奇怪,万不料在这要命当口,突然来了天外救星,居然救了他这步魔难。第二十九章回头见!原来在杨展六神无主,一头钻进珠丝幔内当口,忽地听得——叮令,——叮令令——一阵铃铛急响之声。这铃声似乎发自床铃,可又像发自床后墙壁内,而且响个不停。这阵清脆的铃声,变成震破迷魂阵的法宝,非但把杨展的痴魂收回了一半,也把毛红萼的娇啼,立时打断,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转脸,瞧见目瞪口呆的杨展,在丝幔中间,探进了半个身子,似进不进,似退不退,竟被这阵铃声定在那儿。她一瞧他这傻样儿,不禁噗嗤一声,破涕为笑,接着玉手一挥,似乎叫他退出幔去,忽又赶过去,一把将他拉住,两眼瞅着他,珠泪又一颗一颗掉了下来,鸣咽着说:“相公!我明白,这是老天爷捉弄人,不许我们到一块儿!但是我……我已满足了,我已得到你的爱了!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是朝闻爱,夕死可矣!”杨展惘然问道:“这……这铃声,怎么一回事?”齐寡妇叹口气说:“这是前面发生重大的事故,飞虹紫电在隔室掣铃通报,要我赶快出去。咳!这断命铃,真是……”一语未毕,铃声又起,齐寡妇俏然说道:“相公,你先到 那面坐一忽儿,待我问清了什么事,咱们再谈。”杨展缩身退出幔外,一个身子,还像站在云端里一般。 却听得幔内呀地一声响,似乎里面床边有一重暗门,一开 一关,似乎齐寡妇从这暗门出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幔外, 约有一盏茶时,心魂才逐渐安定,暗暗喊声:“好险啦!”在他暗地喊险当口,外屋门户一响,飞虹悄然而入,瞧瞧杨展,瞧瞧珠丝幔内,咬着牙,似乎极力忍住了笑, 飞步进了幔内。半响,转身出来,向他说:“杨相公,我送你回去吧。”这一声:“回去吧!”杨展听得,不由得黯然神伤,魂又飞去,忍不住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夫人呢?”飞虹忍着笑说:“潼关破在旦夕,闯王密派几员心腹健将,各带几支精兵,已从间道,济入潼关,会同我们塔儿冈各山寨义军,分布黄河两岸要口,扫荡败逃官军,乘势一鼓尽占黄河两岸要地。此刻闯王几员勇将,暗藏兵符,潜踪到此,和夫人密商军事机要,兵贵神速,也许连夜就要发动,这样大事,前面道爷明知夫人陪着相公,也只好请她出去。真是没法子的事,偏在这当口,大事之外,又夹进了一点小事。据外面密报,还有一个冒失鬼,竟偷偷摸进我们塔儿冈来了。夫人临走时,吩咐我在相公面前,不必隐瞒,还叫我嘱咐相公不必挂心,请相公先回房安息,明天夫人再和相公谈话。”杨展听得,吃了一惊,在这局面之下,自己回川路程,一发困难了。已经过河的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不知有没有动手?如在路上发生凶险,如何是好。心里一阵历乱,把有人偷进塔儿冈这句话,没有听进去,便和飞虹走出屋去。临走时,不免又向珠丝幔内,怅然张望,幔内凤去楼空,只剩了摇曳的烛影,照着那锦衾角枕的雕床,立时觉得心里一紧,满室生凉。刚才还是热焰飞空的一座火山,转瞬之间,便变成冷飕飕冰窟,那阵叮令的铃声,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一路跟着飞虹,从秘道回去,似乎那阵铃声,还老是在耳边响着。飞虹领着杨展从秘道回来,送到书斋侧面、花圃前面一道垂花门口,便说:“相公,我不送你进屋去了,我们得伺候娘到前厅会客议事。”杨展说:“你去罢!”飞虹忽又回身问道:“相公,我从没瞧见娘掉过泪,刚才却是满面啼痕,这是什么缘故?莫非相公欺侮我娘了!”说罢,却吃吃地笑。杨展不防她有这一问,一时正还不好回答,只好说:“你问你娘去吧!”飞虹笑道:“问爹不是一样的么!”说罢,一转身,飞风似的跑了。这一个“爹”字,钻在杨展耳内,实在不大好受,马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幸而问的人跑掉了,否则其窘无比。可见凡是齐寡妇的贴身心腹,都明白今晚的把戏,于此也可见得今晚的把戏,是他们预先布置好的阵势,要逼自己上梁山的。啊哟!好险。好险!今晚算是跳出龙潭虎穴,但是事情没有完,几时才跳出这龙潭虎穴呢?他信步向花圃走去,心里却七上八落在那儿转念头。他一进自己住的一所精致小院,忽听得屋后有兵器击撞的声音,似乎有人在那儿交手,还夹杂着娇声叱骂。他心里一惊,忙向屋内喊了一声:“仇儿!”无人答应。一撩衣襟,刷地飞纵上屋,翻过屋脊,立时瞧见了屋后马厩前面空地上,月光照处,仇儿把九节亮银练子枪,来回飞掣,正和了红一支檀木棍,打得难解难分。杨展忙喝声:“仇儿休得无礼!”人随声下,纵落空地上。仇儿一见主人到来,一撤招,霍地往后一退。拖着九节亮银练子枪,笑道: “我们闹着玩的。”了红指着仇儿娇叱道:“闹着玩的,你真能说,我不和你说,只向你主人评理好了。”说罢,提着檀木棍走到杨展面前,诉说道:“你这个小管家,坏透了,不好好睡觉,仗着一点轻功,半夜三更,满屋上乱跑,掐了头的苍蝇似的,乱跑了一阵,竟跑到后面我们姊妹们住所,倒卷珠帘,偷偷窥探她们在房内洗澡。今晚是我的班,远远在屋上眺望,认出是他,追到跟前,他还没觉察,还倒挂在檐口,死命偷瞧。我不看相公的金面,早已一棍,把他搁下房去了。我不去揍他,提醒了他一声,他翻上屋檐,拔腿便逃,我追到此地,向他论理,他还说我们不是好人,和我动起手来。刚动手,相公便到了,他还说闹着玩哩!相公,你评评这个理,为什么半夜三更在屋上乱跑?为什么输窥女孩们洗澡?相公,你问他!”她虽说得这么凶,脸上却露着笑意,仇儿在一边极喊道:“你休得血口喷人,我是为了屋内失落了重要东西,看看月色,快近三更,相公还没回来,路径又不熟,人也碰不到一个,只好从屋上去找相公,瞧见下面一间屋内有灯光,有人说话,才敢探听一下,谁愿意偷瞧人家洗澡!你还说好听话,不是我躲闪得快,你一棍早已撩上我了。我们是客,我几次三番让你,你得理不饶人,硬逼着我出手,你还评理呢!”杨展忙把仇儿喝住,向了红说:“确是他不对,回头我责罚他。夫人此刻在前厅和客人商量大事,紫电飞虹也去了,内宅没有人,你只管值班守望去吧。我们也要安息,明天我再叫他向你赔礼。”了红笑道:“谁要他赔礼!相公,你也不要责罚他,我知他护主心切,才到处乱跑的,我一半也是和他闹着玩的。我听飞虹她们说:相公本领惊人,强将手下无弱兵,我故意试试他的。相公!他说的失落了东西,倒是真的,但是不要紧,东西会回来的。”说罢,向仇儿噗嗤一笑,提着棍先自走了。了红走后,仇儿悄悄地说:“相公,你再不回来,我真急死了,今晚我碰着怪事,相公那柄莹雪剑,也丢了,到现在我还摸不清怎么一回事?”杨展听得摸不着头,忙说:“跟我回屋子里去说。”主仆回到房内,杨展急问:“什么怪事?那柄剑怎样丢的?”仇儿先不说话,跳出房外,屋前屋后查勘了一遍,才进房来,掩上房门,悄悄地向主人说出自己碰见的怪事。原来仇儿跟着主人从大厅回来时,半途和主人分手,紫电并没送他进屋,送到花圃相近,便匆匆走了。仇儿一人回到自己主人卧室,把背上莹雪剑卸下来,照常横在主人枕边。心想自己在前厅伺候着主人,还没吃夜饭,肚子里早觉得饿了,人生地不熟的,只好饿着肚皮,等人来再说。没有多大工夫,便听得屋外嘻嘻哈哈的几个女子的笑声,半晌,一个小丫头探进头来说:“小管家,请到那边屋子用饭去吧。”仇儿跟着她,到了自己屋内,一瞧,桌上已摆列着许多丰盛讲究的佳肴,还有一壶扑鼻香的好酒,心中暗喜,忙说:“教姊妹们这样张罗,实太大打扰了,姊妹们有事,请便吧!”小丫头说:“好!你自己慢慢吃喝,回头我们再来收拾家伙。”说毕,转身便走,仇儿又说:“这位姊姊,我问你一句话,我们相公和夫人,在哪儿讲话,我吃完了饭,可以进去伺候么?”小丫头回头说:“我们夫人所在,从来不许男子进去,相公身边有人伺候,依我看,你老老实实,吃喝完了,早点睡觉。”说罢。笑得格格地走出房去了。仇儿心想:我相公不是年轻男子么?强盗窝里,也有这臭排场。仇儿在自己房内,吃了独桌儿,一桌的佳肴美酒,吃喝得兴致勃勃,暗想那小丫头乳毛未退,不解事,假使那个鬼灵精似的了红在面前,还可以和她斗斗嘴,臊臊皮,也是一乐。也许还可从她嘴上,探出点什么来,一个人吃闷酒,毕竟有点乏味,他也有点想入非非了。正想着,猛听得后窗外,悠悠地一声长叹,这叹声非常特别,真有点不像人的声音。仇儿酒杯一放,侧耳细听,却又声响寂然,屋外也没人走动的声音,疑惑自己听错了,也许是屋后马厩前面几株古柏,被风刮得作响。一时不以为意,端起酒杯,刚到后边,猛又听得堂屋那面主人屋内,又是一声悠悠地长叹,还逼紧喉门,哭着声音说:“小臭要饭进了女儿国,臭美呀!可把我这个游魂孤鬼馋坏了!”仇儿大惊。酒杯一放,托地跳起,一纵身,跳出房门,喝声:“谁在我们主人房内说话!”人已从中间里屋窜进主人房去,一瞧,主人房内,桌上烛台上三支明烛点得旺旺的,一切如常,哪有人影!仇儿心里大疑,略一琢磨,又翻身回到自己房内,一瞧桌上自己吃剩还有半壶酒没有了,一盆堆尖雪粉似的新蒸馍馍,只剩下小半盆了,茶碗里还没动的整只红烧鸡,也飞了,这可以看出有人和他开上玩笑了,这是谁呢?身法这样奇快,本领定然非常。齐寡妇手下许多大小丫头,看情形都有几下子,但未必有这样功夫,也许是飞虹紫电两个女子干的,在大厅上看出这两人,轻功甚高,定时特地来试我的,我不信,斗你们不过,咱们走着瞧!我心里一转,故作镇定似的,泰然坐下来,酒壶被人拿走,酒是没得喝了,便狼吞虎咽,吃那小半盆里的馍馍,眼睛耳朵,可是四面留神,且看她们再闹出什么把戏来。他以为她们既然存心开玩笑,定有下文,不如一面吃,一面坐以观变,来个以逸待劳。不料在他治饱了肚子以后,隔了不多工夫,还是音响全无。两个丫头,却笑嘻嘻进来收家伙了。进房时,一个手上却提着那把酒壶,向他笑道:“小管家,你喝完了酒,把这酒壶搁在房外门口上,这是为什么?几乎把我们摔一跤。”仇儿弄得无话可说,只好说:“刚才偶然高兴,想来个月下赏花,把这家伙忘在门外了。”仇儿嘴上瞎诌,心里越发起疑,忙又问道:飞虹紫电两位姑娘,你们进来时瞧见她们没有”一个丫头答道:“你问她们干什么?她们是顶儿尖儿的人物,夫人到哪儿,她们便跟到哪儿,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她们无缘无故上这儿来干什么!”仇儿心想,飞虹紫电,既然不会上这儿来,和我开玩笑的又是谁呢?心里想着,便走向自己主人的卧室。一进门,便见桌上乱七八糟的散着许多鸡骨头,走近一看,赶情用大小块鸡骨排成了三个字:“回头见!”仇儿大惊,一翻身,忙不及检查主人的行李,有没有被人动过?似乎并没走样,再到床前一瞧,自己搁在枕畔的莹雪剑不见了。这一下,仇儿惊得背上冒汗,后悔自己安心坐在隔室足吃一气,还以为以逸待劳,不料这人偷了酒食,安心坐在主人房内也吃上了,吃空以后,偷了莹雪剑,还把酒壶搁在自己房外,才悄悄走了。看这情形,不是飞虹紫电两个女子开的玩笑了,另外有人摸上我们了,这里边定然有事,不见得是开玩笑。奇怪的是,他既然把鸡骨头,摆出“回头见”三字,定然还得回来,却把主人莹雪剑偷去干什么?这人先开玩笑,后拿剑去,存着什么主意?能够到这儿的人,当然是塔儿冈内的人,这人是谁呢?是善意还是恶意呢?他把桌上鸡骨头收拾干净,便在主人房内,守候这人回来,却又怕他这“回头见”三字,是缓兵之计,故意布作疑阵,他却偷着莹雪剑溜掉了。仇儿疑疑惑惑,摸不准怎么一回事,又不敢离开这屋子,万一这人真回来呢?一个人只在屋内转圈儿,急得像熟锅上蚂蚁一般。越等越急,越急越没有着落,非但偷剑的人没有踪影,连自己主人,隔了这许多工夫,还没见影儿。他猛地想起自己吃喝时,这人骂我“小臭要饭”,塔儿冈的人们,不会知道我的出身的,在成都假扮小要饭,暗探仇人的事,除出主人夫妇和川南三侠几个人以外,知道的没有几个,怎地在这塔儿冈内,也有人会骂出“小臭要饭”来呢?还是随意开玩笑,无心暗合的呢?仇儿越想越糊涂,跳出屋外,抬头看看月色,似乎已近三更,别的不要紧,那柄剑失落不得,主人不在家,连一柄剑都看不住,怎样对得起主人呢?奇怪,自己主人到了这般时侯。还没回来难道发生了意外么?今晚情形不对,万一主人发生意外怎么好?他想到这儿,可真急,问了问腰里缠着的九节亮银练子枪和暗器,一纵身,窜上屋檐,施展轻功,飞房越脊,向房屋多的地方,蹑足潜踪地趟了过去。他是急于找寻自己主人,却没法知道自己主人和齐寡妇在哪一所院内。想暗地探听一下,也许从几个丫头口中,探出主人所在。一瞧下面,相近几所院子,都黑黝黝的,只有左面一所偏院内,漏出灯光,似乎有人在屋内说笑。他奔了过去,刚一伏身,从檐口卷下身去,忽然飞来一块小小的沙土,打在他身上,他吃了一惊。忙又翻上屋檐,一耸身,落在房坡暗处,四面偷瞧,却无人影。他疑惑这块小沙土,是天上飞鸟嘴上掉下来的,心犹未甘,第二次又想卷下屋去,偷听屋内说话。刚在檐口一探头,身后呼地一声,一条木棍从身后横扫过来。这一下真够险的,幸而仇儿轻功,得有真传,没工夫再回头,两手一按屋檐,象飞鸟般窜下檐去,那条木棍竟扫了个空。仇儿身一落地,脚一沾土,哧的又窜上对屋,月光下看清了对面屋檐口,俏立着了红,手上木棍向他一指,却不开声,大约她也怕惊动人。仇儿心头火发,一声冷笑,向她一招手,刷地窜过一层屋脊,向自己住的所在退了回来,他向了红一招手,明摆着较上劲了。了红当然明白,在屋面上飞风似的赶了过来,居然脚上没带出响声来,似乎对于轻功很有几下子,而且追了个首尾相连。仇儿被她追得紧,向下一扑,正是自己住屋后面。安设内厩的那块空地。仇儿一落地,了红也飘身而下,娇叱道:“你不好生睡觉,为什么在屋上乱跑?你不是好人。”仇儿急道:“你们才不是好人,我找我们相公,碍着你们什么事?竟向我暗下毒手。”了红说:“小管家,你休急,我知道你是为了一柄剑被人偷走了,不要紧,这柄剑,跑不出塔儿冈去,你快回房去,不要捣乱。”仇儿怒道:“原来是你偷的!”两人三言两语,便在空地上交起手来了。仇儿把上面经过向主人一说,杨展一琢磨,也识不透怎么一回事,但是宝剑被人偷去,岂能置之不理,如说宝剑是了红偷的,她偷去干什么?似无此理。主仆二人正在想主意,忽听得后窗外飒啦啦一阵轻响,似乎一阵沙土洒在纱窗上,同时鬼也似的,嘘地一声口哨。杨展一声冷笑,一个箭步窜出房去,跃下堂阶,翻身纵上屋檐,一耸身,越过屋脊,纵下屋后空地,在几株古柏间一搜索,哪有人影?马厩里的乌云骢,也是好好儿的。杨展转身,瞧见仇儿跟在身后,忽地省悟,笑道:“你一跟来,又中了人家调虎离山计了,快回屋去!”主仆一先一后,又翻过屋去,仇儿先奔入房内,杨展听他在房内欢呼道:“相公快来,宝剑回来了!”杨展一进房,仇儿立在床前,眼开眉笑地捧着莹雪剑说:“这人本领不小,居然把剑又搁回原处了。”杨展先不看剑,上下打量屋内,并无躲藏之处,一张南式雕花红木床,床顶浅浅的,下面床帏吊得高高的,四脚落地,一望空空,床前床后,都无人影。杨展以为这人放下宝剑,早已走了,却想不出这人偷剑还剑,是什么主意了。心里放不下,叫仇儿留在房内,自己出屋去,再查勘一下这人来踪去迹。杨展前脚刚出门,仇儿把手上莹雪剑放回枕边。这当口,忽听得屋内有人逼紧嗓音,低低喊着:“小臭要饭,你这个壶酒把我酒虫都引上来了,这不是要我命吗!”真奇怪,仇儿刚俯身床上安放那柄剑,这几句话,便像枕头底下说出来一般,惊得仇儿一声怪喊,连身子都直蹦起来。杨展也闻声回进房内,猛见从床后转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人来,细一看,真像活鬼一般,可是一入杨展眼内,便知这人是谁?却惊喜得指着这人喊道:“你……原来是你,你怎会也到此地来了?”一面说,一面奔过去,把这人拉了出来。这时仇儿也看清是谁了,原来这人便是川南三侠之一的丐侠铁脚板。川南的铁脚板,怎会到了黄河北岸的塔儿冈?这是出于意外的事。铁脚板一现身,向杨展扮了一个鬼脸,指着他说:“我的进士相公,我的靖寇将军,你大约想在这儿招驸马了,你把刘道贞曹勋和三姑娘撩在虎牢关,急得要上吊,你统不管了?”杨展吃惊似的说:“噫!你难道和他们都会过面了?”铁脚板刚要张嘴,忽听得屋外恿道上脚步声响,有个女子说道:“娘真是未卜先知,准知道杨相公,还没安睡,不是正在房内和人说话吗!”房内铁脚板忙向杨展仇儿一摇手,一伏身,向床帏下一钻,立时踪影全无。可是床下好像依然空空的,仇儿瞧得奇怪,伏下身去,向床帏下一探头,才明白铁脚板整个身子像一张皮似的,绷在床上棕棚底下了。不钻进床下去,当然瞧不出他的身影,怪不得刚才满屋子找不出他躲藏处所了。铁脚板床下一隐身,两个女子,走进房来。前面走的是了红,两手都提着食盒酒具,进门随手搁在桌上。后面进来的是飞虹,进门时,却向屋内,四处留神,嘴上说道:“娘正在前厅议事,分不开身,她知道杨展相公有远客到来,私底下吩咐我们,快送酒食到此,预备相公们宵夜,免得远客受饿。我娘又说,相公回川的事,已有办法,请相公安心,还有重要大事,明天再和相公商谈。”杨展和仇儿,听得都发愣了,听飞虹口风,铁脚板到来,她们已知道了,嘴上只好含糊着连连道谢。飞虹一笑,便和了红走了。出房时,了红走在后面,却转过身来,向仇儿嫣然一笑,点点头说:“小管家!刚才的事,谁也不许搁在心里,咱们谁也不许记恨谁,你道好么?”仇儿似笑非笑朝她点点头,目送了红翩然出房,心里却也怦怦然,两眼还盯在房门口的帘子上,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刚才诬赖她偷剑,有点对不起似的。两女走后,铁脚板从床下钻出来,跳身而起,一吐舌头,低喊着:“姓齐的小寡妇够厉害的,名不虚传,怎会知道我到此呢?……”一语未毕,房帘一晃,飞虹悄没声地又进房来,这一下,谁也没防到,连铁脚板也呆奔一边了。飞虹立在房门口,不错眼珠的,向铁脚板上下打量,一面向杨展笑道:“我把娘一句话忘掉了!我娘叫我请问相公,贵客尊姓大名,是哪路英雄?”杨展这时被人家捉着真赃实据,无法掩饰,索性直说道:“这位便是川南三侠里边的丐侠铁脚板,是岷江一带几万袍哥们的大龙头,是来接我回川去的。”飞虹对于“袍哥”等字样,有点生疏,脸上有点迷惘之色。杨展觉察,笑道:“我们川中的‘袍哥’,就和北道上好汉所说的瓢把子,差不多。”飞虹笑道:“哦!原来如此,失敬失敬。”又向铁脚板扫了一眼,才款款地走了。飞虹一走,铁脚板拍一拍双手,喊声:“罢了!老虎不离窝,蛟龙不离水,老虎离山变成猫,蛟龙离水变虾米,我的相公你还替我报什么脚本,我栽给这女孩子了!”说罢,哈哈大笑,他知道既已露形,不必再藏头露尾,不用人家开口,旋风似的扑到桌上,从食盒内提出两壶莲花白来,揭开壶盖一闻,大赞道:“好酒!好酒!”回头向仇儿笑道:“小臭要饭,你闻闻!这是小寡妇敬相公的体己物事,比你那半壶酒,强得多了,老臭要饭,这趟没白跑,先得找补一下,再说别的!”一面说,一面拿起酒壶,嘴对嘴的,咯的先来了一大口,直赞:“好极!好极!不在我们茅台大曲以下!”仇儿忙赶过来,把食盒里的肴果、点心、杯箸,一样样搬到桌上,请铁脚板和主人坐下对酌。最奇怪是铁脚板出这样远门,迢迢几千里。行李毫无,光身一人,连随身包裹雨伞,都不带一样,头上依然是一蓬鸡窝似的乱发,身上依然是一身七洞八穿,泥垢寸积的破短衫裤,下面依然是一双热铜似的精赤瘦毛腿,光着脚板,连草鞋都没穿一双,他身上只缺少了一样东西,一根精铁的讨饭棒,却没有拿在手上,不知搁在哪儿了。杨展深知他脾气,让他诙谐一阵,吃喝一阵,吃喝到差不多当口,才问他从什么时候动身?单身到北方来,有什么重要的事?路上很不好走,怎么过来的?怎么会碰着刘孝廉等三个人,又怎样渡过了黄河?被你偷进塔儿冈寻到我们住所呢?一连串的问他,他统不理会,一口气,把两壶莲花白都喝得点滴不存,才长长地吁口气,低低喊声:“痛快!”突又仰头哈哈大笑,扎手舞脚地说道:“一出夔门,水路到荆襄,旱路到黄河两岸,可以说,已经变成活地狱。一段路是官军,一段路是乱民,官军乱民还没到的地方,也是成群结队的游兵散勇,水盗山匪,不论兵匪,都像蝗虫过境一般,洗劫一空,道上哪还有正经过客。但是这样鬼哭神嚎的路上,世间只有一种人,可以随意出入,安然无事……”他说到这儿,向自己鼻尖一指,笑着说:“只有像我这样臭要饭,才能放心大胆,安步当车。你想!路上为什么闹得这样乱,这样凶,无非有的要防要躲,没有的要抢要杀罢了,不论兵也罢,匪也罢,大家都红了眼睛,在金银财宝、美色娇娘上面,争杀抢夺,像我一无所有的臭要饭,谁也不会瞧在眼内,这样,我便安心,走我的清秋大路了。可笑的,一路吃喝住宿不用发愁,兵匪洗劫过的村庄富宅,留下一点劫余,便好像替我预备的一般。可是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只有一个字‘惨’!不是人世,是地狱,不是人类,是禽兽世界。想从这条路回川,便是臭要饭当中,也只有我铁脚板一人可走的了,所以固守虎牢关的三位,急得要上吊了。现在你先瞧瞧那位酸气冲天孝廉公的便信。”说罢,从腰里掏出一封信来,交与杨展。他接过一看,是刘道贞亲笔,信内写着:“弟偕拙荆,自洛返途,道出偃师,被溃卒游男所困,拙荆独力难支,幸遇川南丐侠,仗义解救,得免于难,结伴护行,同赴虎牢,互剖衷曲,始悉丐侠,跋涉千里,专诚迎君,既谂君状,回寓坐盼。但兵氛日恶,黄河渡断,益愁兄驾难以飞渡。正焦盼间,忽有豪客,指名索访,自称奉塔儿冈齐氏命,嘱先返川,毋庸坐候,并称计成画饼。虞翁入网,兄客齐氏,亲同贵宾,此则取瑟而歌,意在挪揄。所惊怪者,吾兄何以深入塔冈!齐氏礼待,是否真诚?来客匆匆一晤,倏然别去,不容诘询。倘况迷离,益滋疑虑。丐侠潜蹑来客,誓探真相,此行殊险,惟冀天佑。以内子臆测,绿林尤物,定加青睐,礼待之语,竟或非虚。以兄英杰,岂受牢笼,但荆襄之路已阻,势须返斾改道,由晋陕入川耳。而弟等三人,大河既阻,进退维谷,形同坐困,其势更危。惟望吾兄善处齐氏,川图良谋,加以援手也。风声鹤唳,心与函驰,丐侠此行,生死系之!”杨展看完刘道贞的信,心里暗暗惭愧,信内三姑娘已经料到齐寡妇的举动,正惟女人能识女人,但是自己几乎成了情俘,此刻想起来,好像做梦一般。但是他们三人,在隔河坐困,潼关危机,一天险似一天,还得赶快想法才好。铁脚板瞧他双眉紧凑,看信看得出了神,大笑道:“进士相公,我说他们三人,急得要上吊,不假吧!相公休急,臭要饭虽然虎落平阳,能够如影随形的跟着塔儿冈喽罗们,渡过黄河,深入塔儿冈,见着了我们进士相公,便不愁没有办法了。”杨展问道:“我从这儿几个丫头口中,得知他们备有渡船,密藏隐僻之处,塔儿冈喽罗们,来往两岸,原是意中事,但是你坠着他们,怎样过的河呢?”铁脚板五官乱动,扮着鬼脸说:“丢人!丢人!把我一根讨饭棒掉在黄河里了。相公!我们岷江水急如箭,不亚崩山倒海一般,我臭要饭赤手空拳,也要泅过江去,黄河虽阔,我暗中附在他们渡船的舵后上,也风平浪静过来了,不过流年不利,一个疏神,讨饭棒丢在河里了,这是臭要饭最丢人的事!将来回去,被狗肉和尚药材贩子知道,真一世抬不起头,可是完全为的是你呀!你可不许恩将仇报,你得对天立誓,替我遮瞒这档事。”杨展笑道:“你还是老脾气,我们说正经的——哦——,我明白了:猢狲没有了棒弄,才把我枕边这柄剑偷走了——当真!你拿着我宝剑,到前面去窥探他们了。你不知道,他们雄心勃勃,今晚是和闯王派来的心腹,商议军情大事哩!”铁脚板点了头说:“我知道,我在暗中,已听出他们的机密大事了。我来时,三姑娘把塔儿冈说得龙潭虎穴一般,但是我臭要饭赤手空拳,也悄没声地进来了。不过,那位小寡妇,不由我不佩服,她从什么地方,瞧见我的身影呢?而且知道是找你来的呢?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楚。你要知道,我暗地跟着喽罗们进身,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在这许多屋内,要找你主仆二人,实在太不易了。幸而坐困虎牢关那位傻大爷曹勋,告诉我你在武闱怎样得宝马,叫什么追风乌云骢,毛片怎样各别,形态怎样神骏,听过心里有点根。一到这儿,满屋乱蹦,误打误撞的在这屋后,瞧看了厩里两匹异样好马,一白一黑,黑的和傻曹爷所说一般无二,这才在这所院子里留上意了。果不其然,从隔屋后窗,瞧见我们小臭要饭正在独桌儿,我正蹦得又饿又渴,小臭要饭一个人臭美得神气活现,老实不客气,先偷了一只鸡,半壶酒,解解馋痨……”仇儿笑道:“你偷东西吃不要紧,你一声不响把相公的剑偷去,几乎吓得我半死,因此,我也上屋乱蹦,去找我相公,不想在这屋后,和一个丫头交起手来了,这事你瞧见么?”铁脚板摇着头说:“这事倒没瞧见,大约正是我拿着剑,上前厅窥探他们去的当口了。”杨展说:“这些没要紧的事,且不谈它。你究竟怎样来的?我岳父定然知道你来的,舍间情形怎样,你知道吗?我先打发两个长随回去,未知到家没有?”铁脚板并没理睬,却伸手把桌上两把酒壶,摇了几摇,叹口气说:“唉!菜真不错,可惜酒没有了,这也难怪,主人怎知相公的贵客,是位醉鬼呢!可是斋僧不饱,不如不斋,酒又这么好法,满肚子酒虫,一齐向上爬,真要醉鬼的命了!”杨展和仇儿。忽听他自言自语,不知他捣的什么鬼。铁脚板嘴上唠叨,两眼却盯着前窗,又悄悄说道:“臭要饭神通广大,我念的是仙家咒语,一忽儿,这桌上两壶酒,会变成四壶酒。你们信不信?”杨展坐在下首,是背窗坐的,仇儿却机伶,站在一边。己瞧出铁脚板神气各别,便明白他的用意了。走到桌边,悄说道:“窗外定然有人偷听,我瞧瞧去。”铁脚板一伸手把他拉住,笑道:“你一动,破了我的法,便没得酒喝了。”果然,不到一盏茶时,了红又提着食盒进房来了。盒内两壶酒之外,还添上两色肴点,她把盒内东西搬上桌子,又把桌上两把空酒壶和几碟残肴,放进盒去,笑嘻嘻说:“我们好酒有的是,贵客想喝,只管说话。”铁脚板笑道:“好一个贵客,你们想不到杨相公有一个臭要饭的贵客,你们背后没笑掉大牙才怪!”了红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们塔儿冈不是普通人进得来的,能够让他进来的,定是贵客。”铁脚板脖子一缩,两眼乱翻,点点头说:“小姑娘有一手,话里含骨头,你是说我进来的露了相,不是真人了!”了红噗嗤一笑,瞧着铁脚板这副怪相,不禁笑道:“不瞒你说,你坠着我们的人,一进塔儿冈那两面石壁的口子,便被石壁顶上守望的人瞧见,一路传报进来了,你以为一路进来,如入无人之境,其实各处要口,都有暗桩守着,不过我们这儿和别处山寨不同,平时轻易没人敢闯进来的,既敢进来,定有所为,当时决不动手,非要看清来人是为什么来的,才下手,而且来人一进内宅,外面监视的人们,便不用管了。因为我们的暗器太厉害,一动手,来人不死必伤,极难逃出手去。我们在暗处,你在明处,你路径又不熟,到处瞎摸,我们在暗地看得很清楚。后来你在这屋后柏树上蹲了半天。忽又纵下来,和小管家开玩笑了。最奇怪的,你竟敢放心大胆,把偷来的东西在这儿吃喝起来,那时我们真还瞧不出你干什么来的?我们夫人和杨相公,又在商量机密大事,一时不便通报,还是我们道爷有先见之明,暗地派人知会我们:‘不得鲁莽,此人不是寻常人物,也许和杨相公有关。’凑巧外厅到了许多客人,夫人和道爷出外陪客,杨相公也回屋来了。但是你没见着杨相公,先偷偷到了前厅,胆也真大,竟敢在厅屋上,揭开几片瓦,偷听下面说话。说也真险,你身后远处,有两张打百步开外的连珠匣弩伺着你,下面夫人身边飞虹紫电预备着两套见血封喉梅花针,针对着你在瓦上揭开的一点小窟窿。但是夫人暗地传令,不准出手,非得看清了路道和来意再说,横竖不怕你逃出手去。后来你和杨相公见了面,才明白是相公的贵客了。那时你上前厅,这位小管家失了主人的宝剑,害得他到处乱寻主人,我又不便明说,用话点他,他反而疑心到我身上来了。真可笑!害得我们也瞎打了一阵。”她说到这儿,又向仇儿说:“你 现在可明白了,不是我冲撞你,我们对付着这位贵客,怕你夹在里面受害呀!”说罢,提着食盒出去了。铁脚板指着出房的了红后影,嘴上啧啧响了几声,笑道:“这位姑娘,说得一口京腔,百灵鸟似的脆嗓子,多受听,可是她说的两张匣弩,两套梅花针,对付我臭要饭,似乎还错一点,未必能够把我怎样?不过她们这样一声不响暗中监视,这法子真够累的。唉!我早说过了!流年不利,蛟龙搁浅变虾米吗!独龙难斗地头蛇呀!”杨展恨着声说:“你这人真是……我问你的正经话一句都没说。故意逗着人急,这是何苦!”铁脚板大笑说:“慢来!慢来!我得还问问你,我的相公,你放着平阳大道不走,为什么蹦进了寡妇人家的门,刚才小要饭满屋乱蹦地找寻,据那小姑娘说,你和小寡妇商量机密大事去了,这是什么机密大事呀?我在前厅瞧见那小寡妇一对水淋淋的眼,心里直犯疑,我来时,你尊夫人雪衣娘,因为身怀六甲,肚子有点鼓鼓的,不好意思见人,叫小苹到乌尤寺嘱咐我,见着相公,千万留神他在北道上有没有拈花沾草,招灾惹祸?我的相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能不问个牙清口白呀!”仇儿笑得别过头去,杨展却听得心里勃腾一跳,又暗暗喊声:“险呀!”忙不及一本正经的把自己到塔儿冈经过说了,促狭的铁脚板点点头说:“原来吃了人家迷魂药进来的,这算明白了。还有今晚你们商量的机密大事呢?”杨展心里这个恨呀!却又不能不张嘴,人急智生,忙说:“也没有什么机密大事,无非她野心勃勃,和闯王大股人马有联络,也想联络我们罢了。”他原是没话好说,无非触景生情,随口编出来的,不料随口一编,却对了景。铁脚板说:“唔!怪不得那位小寡妇,在厅上和闯王派来一般人物,提起你来了。好,这儿的情形,我有点明白了。现在要说我的事了——当真,你酒也不喝,东西也不吃。我一到,相公堵了心了。”杨展笑道:“今晚你没来时,我已是骗过两顿酒了,这算第三顿,是这儿主人敬远客的,你就毋庸客气,一面喝,一面快说正经的,时候不早,你说明以后,我们得好好想办法啊!”第三十章天晓得铁脚板说:“我虽没有上你府上去,从破山大师口中,知道你们府上平安无事。老太太和尊夫人以及那位女飞卫虞小姐,都平平安安的。你高中进士的泥金捷报,已经高贴尊府。听说府上亲友们,还很热闹地庆贺了一场。不过先回去的两位尊随,大约还没到府,没有听人提起,这是我捎来的府上平安吉报,让你先放了心,可是我们四川,却有点祸事进门,恐怕要生灵涂炭了!”杨展听得吃了一惊,忙问:“我们川中,也闹战乱吗?”铁脚板叹口气说:“没有家鬼作祟,野鬼便不易进门,现在是家鬼引野鬼,家寇招外寇了。”杨展关心桑梓,连催快说。铁脚板却连灌了三杯莲花白,才说道:“黄龙这班怨魂,自从串通活僵尸,在大佛岩上碰了一鼻子灰以后,居然匿迹销声。但是我们料定这班怨魂,难成正果,怨气不散,怨魂缠腿,还得兴风作浪。我们邛崃派暗地盯着他们,并没放松。果不其然,被我们探出黄龙为首一班怨魂暗地和盘踞房竹山内那颗煞星——八大王张献忠有了联络。这还是你北上以后没多久的事,在近两个月内,张献忠窜出房竹山,裹胁了一二十万人马,分扰荆襄蕲黄各地。官军四面堵截,疲于奔命。在我来的当口,长江下流,已被张献忠闹得一塌糊涂。我们四川,踞长江上流,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各处谣传:张献忠已有进蜀的檄文,在某处张贴,某处已埋伏多少兵马。我们四下一打听,赶情都是华山派黄龙那班人放的谣言,他们确是暗集党羽,预备趁人打劫,做张献忠的内应。这事我们己查得有凭有据,万一真个如了他们的心愿,不用说,对于切齿深仇的我们,当然要尽量报复,这还是小事一段。如果那颗煞星真个进了四川,川中一般老百姓,劫数临头,个个都是死数,富庶安乐的川境,定变成修罗地狱。说起来,夔巫江流有十三隘之险,足可自守,但是你定明白,蜀中几位偷生怕死的大僚,能有这种担当吗?何况还有家鬼在里边捣乱!为保全自己,为捍卫全川百姓,这是我们川南三侠,和邛崃派下几万同道,到了卖命的时候了。为了这事,我和狗肉和尚药材贩子几次到乌尤寺请教令岳破山大师,他说:‘家国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为了生长的桑梓,成败不计,虽死犹荣。’道高德重的老和尚这么一助劲,我们三位宝货,便像喝了狂药似的,立时在佛前歃血为盟,警卫桑梓。大家一商量,凭臭要饭、狗肉和尚、药材贩子三个宝货,要办这样大事,毕竟还差一点,蛇无头不行,可是我们没有把自己当蛇看,最不济也是条孽龙,不过我们三块料,都是龙爪龙尾,没有龙头可不成,我的相公,你是我们的龙头呀!我们众口同声,非得马上请回钦点靖寇将军杨大相公不可。于是药材贩子、狗肉和尚,凑上两位牛鼻子矮纯阳和摩天翮,叫他们在家,召集同道,暗暗布置,先盯住了黄龙一般怨鬼。我狗癫疯般,甩开两只铁脚板,哪管路上兵荒马乱,鬼哭神嚎,充军似的来请我们进士相公了——我的相公,玩笑管玩笑,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现在臭要饭要听相公一句话了!”杨展剑眉一扬,霍地站起身来,朗声说道:“众志成城,义无反顾,我在北京和刘道贞兄,早有预约,匆匆出京,结伴四川,多半为此。岂但保卫桑梓,假使行有余力,义旗所指,何尝不可以扫荡群魔,由保卫桑梓而保卫华夏。”铁脚板哈哈一笑,跳起来,一只脚搁在椅子上,拿起酒壶,向嘴便灌,只听他喉头咯咯有声,宛如长鲸吸川般,吸得淋漓满襟,酒壶一放,大拇指向杨展一竖,大喊道:“有志气,有胸襟!这才是破山大师的快婿,川南三侠的好朋友,对!一言为定,我先替我们邛崃派几万同道,川南千万生灵,谢谢你!”喊罢,猛地一耸身,向杨展跪了下去,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杨展惊得双膝一屈,对跪下去。他却一跳而起,喊一声:“咱们一言为定,咱们嘉定见,我要走了。”杨展大惊,跳起来一把拉住,急问道:“这般时候,你上哪儿去?休得胡闹!”铁脚板大笑道:“你以为我出不了塔儿冈,渡不了黄河么?这点事难得住我,也不成其为铁脚板了。至于入川的荆襄要道,不管他刀枪如林,鬼多人少,我早说过,只有我臭要饭,还可走得。一到巴东,在进川的江口上,早已安置下几位吃水皮饭的袍哥们,到了那儿,便算到家了。我的相公,不是我走得急,你不知道,川中局势,一天紧似一天,黄龙这班怨鬼,说不定先出花样。再说,我走法和你们不同,你也没法和我同行,让我先走一步,充作我们龙头的先站,早点到家,通知他们一声,也好叫他们安心,你拉住我怎的?”杨展硬把他推回椅子上,笑道:“你且少安毋躁,早走一步,晚走一步,不争这一忽儿工夫。你听听外面山脚下已有鸡声报晓了。以我推测,今晚此地几位头儿脑儿,也和我们一般,多半没有睡觉。也许这儿瓢把子要找我说话,也许所说大有关系,而且我还要想法子,把困守虎牢关三位救过河来。你从外表看,以为刘道贞酸气冲天,其实此人胸有经纬,是条臂膀;那位曾勋,性憨而直,气刚而勇,还是个世袭指挥,一旦有事,此人在黎雅建昌一带,也可号召一部分人马。你要走,总得等我们这几个人有了起程的办法,才能安心返川。那时,你愿意和我们同行也好,你愿意独行,也无所谓,你说是不是?”他说的原是正理,也明知铁脚板听到刚才了红说的塔儿冈暗地监视森严,有点负气,想显点本领给他们瞧瞧。但在杨展想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川要紧,何必多生枝节呢。铁脚板这种人,也真特别,一听杨展说得有理,马上点头应允。连说:“依你!依你!”一抬头,向窗外瞧了瞧,笑道:“可不天要亮了。既然如此,没有我的事了.我可两夜没好生睡觉,我得高卧一下,我不管你们了。”忽又向仇儿启牙一笑,点点头说:“小臭要饭,你得留点神,老虎也有打眯盹时,不要叫人家把老臭要饭这颗头偷去!”说罢,一个虎跳滚进床去,一转身,竟抱头大睡起来了。这时,纱窗外渐渐发现天光,晓风习习,杨展主仆被铁脚板闹了一夜,而且出于意外的,铁脚板竟会离川北上,来到塔儿冈。杨展满腹心事,暗地筹划了一阵。一看床上铁脚板,竟已睡得呼声如雷,嘱咐仇儿在房内守着。自己踱出房外,走下堂阶,徘徊花圃之间,运用内功,近看清晓爽气,调节呼吸,疏散一夜的神思。半轮残月,几颗晨星,兀自挂在发晓的天空。他信步向花圃出口那重垂花门外走去。忽儿对面书斋墙角拐弯处,转出了齐寡妇和飞虹。她扶着飞虹肩头,正袅袅婷婷向垂花门走来,一抬头,瞧见了杨展,立时笑靥迎人,远远娇喊道:“噫!相公也在这儿,我料定相公被贵客打扰,和我一般,一夜没好生安睡的。我听她们说,来客便是大名鼎鼎的川南丐侠铁脚板,我特地来会会这位贵客。”杨展说:“他是来迎接我的,他昨夜暗地进来,夫人爱屋及乌,不肯难为他,我先谢谢夫人!”说罢,紧走几步,向她深深一揖。齐寡妇满睑娇嗔地瞅着他,悄悄地说:“相公!你……这是为什么?我们一夜之隔,便这样生疏了么?”杨展听得心里一荡,不由得想起了昨夜两人的情况,自己也不觉得为什么,竟悠悠地叹了口气。他一叹气,她眼圈立时一红,痴痴地瞧着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竟对立了半天。还是杨展先警觉,一瞧他身后的飞虹,不知什么时候走掉了,怕被仇儿出来瞧见,忙说:“敝友性好诙谐,不修边幅,昨夜到时,夫人正在议事,不敢叫他冒昧求见,此刻他又正在睡觉,夫人一夜劳神,不如请回吧!”齐寡妇粉头低垂,微一思索。 笑道:“相公!你跟我来,趁这时候,我们先谈一谈也 好!”杨展说:“好!我也有事和夫人相商。”两人进了书斋,齐寡妇一瞧室内无人,伸手拉着杨展, 又进了书斋罗帏内的复室。未待坐下,齐寡妇叹口气说: “相公!昨夜我们两人的事,把它当作梦境吧,但是这样梦 境,我一辈子忘不掉,不过——我劝你把它忘掉吧!”齐寡妇说时,好像咬着牙,忍着泪说的。杨展听得有点承受不住,心头辣辣的,半晌无言。齐寡妇忽然苦笑道:“我们有离无合,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梦己过去,不必再提了。相公!我不瞒你,昨夜丐侠和你谈了一夜,谈的什么事,我都知道,并不是故意叫人监视,你身上的事,我不能不注意。从你们谈话里,才知你多么被川南三侠重视。你既然有这么好的羽翼,在这乱世,大有可为,我不敢以儿女之私,耽误你的英雄事业。我虽然是个女子,这儿也有我应做的事,我们虽然一南一北,迢迢千里,但是鱼龙变化,岂能逆料,也许我们重见有日。不过希望我们不要走到敌对地步。相公:你前程无量,千万不要拘泥迂儒之见,千古英雄事业,都从审机达权而来,明室必亡,外患必至,英雄命世,中兴谁属,此时言之过早,以眼前而论,崛起草野的人物,沉毅雄伟,羽毛日丰,隐有席卷天下之势者,莫如闯王。余如曹操罗汝才等,还有张献忠之辈,东奔西突,不顾民命,不脱蛮横行为,难成大业。尤其无法无天,张献忠这颗煞星.现在已和闯王分道扬镳,志在得蜀,闯王也恨他残暴不仁,时时想消灭他。相公,你回川以后,千万注意此人,能够固守全蜀,阻止这颗煞星进川,便是替桑梓挽回大劫,替国家保全一方元气,然后雄踞天富之国,沉机观变,以待中兴之主,这是上策。相公,我这妇人之见,还有几分可取否?”杨展昂然说道:“夫人,你这些话,所见甚大,我真佩服之至,但是你把我抬得太高了。张献忠裹胁二三十万,如火燎原,将逼蜀境,蜀中执掌兵柄的人们,又无出色人物,我虽有志保卫桑梓,无奈年轻资浅,建树毫无,此刻还是赤手空拳。虽有川南三侠等一般豪侠臂助,亦非旦夕所能成事,我正在这儿焦急呢!”齐寡妇笑道:“我早料定相公还不免拘执之见,这样乱世,讲什么资望和建树,我听说相公家中富甲全郡,川南三侠,也有上万同道,这便是英雄崛起的基本,然后振臂一呼,广揽羽翼,便可号召全局。张献忠这颗煞星,还能随地裹胁,相公岂不能号乡子弟!张氏出之以邪,终难成事,相公出之以正,便能日起有功。可是我所谓出之以正,并非效忠一姓,听命于人,必须权由己出,砥柱中流,志在保民,不拘一格,然后方能绾握全蜀锁钥,保障一方生命。这里面千变万化,非三言两语所能尽,扼要一句话,贵在审机达变而已。”杨展明白她话内用意,是想自己割据称雄。她原把明室危亡,置之度外,自然有此想头,但在我做起来,谈何容易,可是能够摆脱蜀中闒冗大僚的束缚,独树一帜的干起来,确是痛快爽利得多,川南三侠,这种想头,不是没有,所以她这种策划,不是没有道理,而且可以说是对的。不过从自己嘴上,却没法出口,也不便赞一辞,只好朝她不住点头,表示心领而已。一个丫环送茶进来,在齐寡妇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齐寡妇吩咐道:“你去告诉飞虹,暂缓传令,还得带点东西去。”丫环退出,飞虹走进屋来,在齐寡妇耳边说了几句,忽然转身向杨展笑道:“杨相公!听我娘说,相公便在这几天内,要动身回川,我和紫电急得不得了,昨夜相公允许我们的话,不要忘记呀!那手‘脱影换影’的功夫,今天得传授我们呀!”杨展笑说:“好……好!你们武功己到火候,人又聪明,武功这样东西,只要功夫到,诀巧一点就透,回头有工夫时,就传给你们,决不失信。”飞虹大喜,再三称谢而去。齐寡妇笑道:“相公归心如箭,她们还这样罗嗦,相公还有耐心教她们。不过,相公可以安心,昨夜她们听到那位丐侠所说,还有在虎牢关三位贵友,束手坐困,没法动身,相公定然犯愁,这档事,我也替你安排好了。现在要从荆襄这条路上进川,阻碍重重,那条路上,又是张献忠出没之处,不用说三位贵友没法走,便是相公仗着本领,情愿冒险,我也不放你投这条路上去,也不犯着冒这种险。不走这条路。便得走潼关进陕,由汉中奔剑阁,可是这几天潼关内外,变成战场,如何过得去。这条路也走不得,只有辛苦一点,从小道避开战场绕过潼关去,沿着黄河北岸,由垣曲进山西,越中条山,从龙门渡河入陕,奔肤施,再达汉中。这条道虽然路上辛苦一点,此返回去,从娘子关进山西,毕竟近得多。”杨展笑道:“现在我是忙不择路,有路就走,夫人替我想的路程,决不会错,不过还有黄河南岸三位敝友,还得求夫人派人接他们渡回北岸来呢。”齐寡妇说道:“你莫急!听我说呀!我不是说替你安排好了么,虎牢关的三位,既难南行,势须返回北岸同走,我已预备派人去接,但须带着相公亲笔字条,免得他们疑虑不前,事不宜迟,请你就在这儿一挥吧。”杨展说:“这太好了,不过那位丐侠铁脚板,决计走原路回川,而且急于先走,就请夫人顺便把他带过河去,由他嘴上,通知虎牢三位,连字条都可不用了。”齐寡妇惊诧道:“这人真特别,但是他能够过来,也许便能走回去。”杨展把铁脚板的情形和本领,略微一提。齐寡妇不住点头,向他说:“相公有这样人物辅佐,何愁事业不成,现在你快去叫醒他,我马上发令。请他一同过河好了。”杨展匆匆回到自己住室,不料铁脚板在这一忽工功夫,已经一觉睡醒,正和仇儿谈得很起劲。一见杨展回房,指着他笑道:“我知道你又和……”杨展知道他没好话,忙拦着他说:“白天耳目众多,体得乱说!你不是急于回去么,我此刻替你和刘兄们办渡河事去了,齐夫人此刻已传令派船送你渡河,顺便把刘兄们把回北岸,和我同伴从小道绕潼关走,潼关破在旦夕,马上得走。我也下必写信了,请你嘴上通知他们。”铁脚板一跃而起,说:“礼不可废,你领我见见这位瓢把子去。”杨展和他出房,他忽翻身,在房门口探进头去,向仇儿一扮鬼睑,笑道:“小臭要饭,我走后,你盯着他一点,你主母会重重犒赏你的,说不定会犒赏你一个花不溜丢的小媳妇,你自己掂着办吧!”说罢!才哈哈一笑,跟着杨展,去见齐寡妇去了。齐寡妇真有手腕,并不以貌取人,厌恶丐侠一身腌臜, 在书斋内殷勤礼待,一席话,说得铁脚板肃然起敬,嘴上的小寡妇,固然收起,而且也满嘴的夫人夫人了。飞虹进来,报说派去头目,已在外面恭候贵客动身。铁脚板才起立告辞。齐寡妇和杨展直送到大厅近处,由外面派好的两个头目,陪着铁脚板,一同骑马赶奔黄河渡口。两人送走了铁脚板,并肩进内,经过悬崖上那条长廊, 齐寡妇立停身,扶着栏杆,指点崖外景物,和杨展絮语。 忽地向他笑道:“今天我塔儿冈,变成空城计了。”杨展 不解,她说:“金眼雕飞槊张等,都被我分头派出去了。 连我义父也亲自出了马,我身边只有飞虹紫电两人,岂不变成一座空城!他们这次分头出发,至少三四天,才能回来,恰好他们回来时,你也动身了,天赐给我,叫你在这儿陪我几天,这几天,是我……”她说到这儿,没说下去,却叹了口气,两眼不断向他盯着,杨展心里也跳了起来,忙问:“怎的连涵虚道长都远出了么?”她缓缓说道:“这几天也是我塔儿冈,一鸣惊人,替我先父扬眉吐气的日子。也许你在四川途中,便能听到我们塔儿冈办的什么事,我毛红萼自问不是普通女子,而且有胆能够办普通男子所不敢办的事。但是有一样东西,普通女子或者得来不难,我却偏偏缺少这东西。”杨展听得一愣,贸然说道:“既然普通女子都能得到,在你手上,更不为难了!”她冷笑道:“这件东西确是俯拾即是,原不为难,不过因为我不是普通女子,我所要的也不是普通东西,这就难了——喂!你知道我要的什么呀?”杨展有点觉察了,哪敢答话。自己心里勃腾勃腾在那儿跳,好像听到跳的声音似的。心里一面跳,一面又琢磨着,这儿派人去接刘道贞三人,来回往返,途中毫无耽搁。最快也得两天。在这两天内,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她不是说过当作梦境么?对!这两天当作做梦吧!齐寡妇瞧他半晌没开声,怔怔地在那儿出神,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我知道你明白我的话,但是你想的,未必想得到我说的用意——你不必为难,对你说,毛红萼不是普通女子,一般普通女子想得的,是有形的东西,我想得到的,是无形的东西。说也可怜,我想得到的这件无形的东西,并不是整个的,但是我能得到一小半,便心满意足了——喂!我这样一说,你便明白,和你想的有点不同吧?”说罢,头也不回地一个人走了。这两天内,这位杨大相公,究竟怎么过去的呢?是不是像他自己所说,当作做梦一般过去的呢?还是清醒白醒地过去的呢?这成了上海人的口头语:“大舞台对过——天晓得。”不过从齐寡妇所说,可以证明她要的不是有形的,是无形的东西,这无形的东西,大约便是她自己说过的“朝闻爱,夕死可矣”的“爱”字。但是世上最难捉摸,最难保险的,便是这个“爱”字。而且这个爱的东西,看着好像无形,但是爱的表现,未必是真个无形,不在于有形无形,这要瞧杨大相公有没有给她这个东西?或者用什么方法给她?这都是“天晓得”的事,便是忠心护主,有意监视的仇儿,也瞧得五花八门,摸不清怎么一回事,所以这档事,依然是个千古疑案。两天光阴,一晃即过,第三天上,困守虎牢关的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三人,居然脱离险境,渡回了北岸。他们不必再进塔儿冈,因为这次结伴同行的路线,是照齐寡妇指定,沿着北岸,进垣曲,向中条山这条道上走的,不必老远的返回来。渡过北岸以后,叫他们在北岸指定处所等着,杨展骑着追风乌云骢,仇儿也骑着塔儿冈的快马,另外还带着三匹,是替刘道贞等三人预备的,这都是齐寡妇爱屋及乌的赠品。赶到指定处所,大家相会,大家经过这场奇而不奇,险而不险的曲折风波,真像做梦一般。于是重行结伴,向垣曲进发。路程迢迢,沿途烽烟在目,难民成群,进了垣曲,走的又是中条山的崎岖山道,而且匪寇出没,到处横行,能否一路无事,安抵故乡,实在没有把握。在这时候,杨展一行归客,只好走一程算一程了。第三十一章小脚山跋涉长途不辞劳瘁的杨展等一行归客,因为潼关内外,闯王李自成兵马,正与官军交战,一攻一拒,烽火连天,万难通行,只好绕道走中条山的崎岖僻径。但由垣曲渡河,经过晋、陕边境,以及入陕到长安一条路上,也难免碰上闯王部下的兵马。杨展对于这层阻碍,却有办法,因为他身上密藏着毛红萼私自送他的护身符,这道护身符,便是杨展在塔儿冈时,适值闯王精锐先锋,已有一部分潜入潼关,和塔儿冈齐寡妇取得联络,塔儿冈一股绿林,已变成闯王部下的别动队,毛红萼自然容易弄到闯王的兵符令旗之类。杨展有了这样护身符,跋涉长途,自然比较有点把握了。杨展等走僻径,绕潼关,越秦岭,入汉中,然后登栈道,进剑阁,一程又一程,迢迢数千里,才能回到川中。这样兵荒马乱,遍地荆棘当口,能不能安返家乡。实在难以想象。便是一路不起风波,也要走不少日子,才能回到本乡本土的川南。现在作者的笔头,暂时不跟着三十条腿(杨展等五人和五匹马的腿数),进中条山去,却要掉转笔锋,紧跟着 一对铁脚板,向荆、襄路上跑了。川南丐侠铁脚板,自从别了杨展,趁了毛红萼令派船只渡回虎牢关刘道贞等三人之便,渡过了南岸。过了黄河, 铁脚板把杨展嘱咐的话,通知了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三 人以后,他便用开两只精赤的铁脚,独自走了。他是从虎 牢关,越嵩山,奔汝州、方城、南阳这条路上走去。这一 条路上也是草木皆兵,比他来时还要紧张,他居然顺利地 到了南阳。照他来时走的原路,应该走新野,出河南境, 望襄阳,奔宜昌,但是这当口他在路上一打听,张献忠和 曹操罗汝才两大股乱军,从房竹窜出来,蚁聚蜂屯,各 路并进,官军方面,也逐步设防,实在没法过去。他由南 阳小道,奔了邓州,渡过老河口,进了湖北,预备从谷城、保康、歇马河、兴山而达秭归,从秭归下船,便可溯江而上,由巴东进川了。但是这条路上,只比襄阳路上略好一点,也是张献忠兵马从老巢房山、竹山窜出来的几道必由之路。从谷城到歇马河这一带已被张献忠屠城洗村,杀得鸡犬不留,鬼哭神嚎,必须过了兴山,到了秭归入川江口,大约还没有遭到煞星光顾,路上才比较好一点,但是富厚一点的,也早逃光了。铁脚板一过老河口,越看情形越不对。官道上难得看到有个人影,河里漂着的,岸上倒着的走几步便可瞧见断头折足的死尸。饿狗拖着死人肠子满街跑,天空成群的饥鹰,公然飞下来啄死人吃。一路腥臭冲天,沿路房屋,十有八九,都烧得栋折墙倒,劫灰遍地。抬头看看天,似乎天也变了颜色,显得那么灰沉沉的惨淡无光,简直不像人境,好像走上幽冥世界,像铁脚板这样人物,也觉得凛凛乎不可再留,只有加紧脚步,向前飞奔。走着走着,突然会听到前途号角齐鸣,刹时千骑万马奔腾而来。忙不及一耸身,窜入隐僻之处。待得这批人马,一阵风似的卷过,才能现身出来,重向前进,也没法分辨过去的人马,是官兵还是匪兵?他一看大道上兵马络绎不绝,时时要伏身躲避,而且在大道上走,反而不易找到果腹的东西,连喝冷水,都带着一股血腥臭,于是他避开了官道,拣着小道走,一走小道,倒还能碰着人影儿,离大道远一点的山径上,居然还有完全的村庄。沿途听着逃难的人们谈着灾难的凄惨故事,说是现在金银珠宝,绫罗锦绣,都变成废物,谁也看不入眼,宝贵的能够解饥解渴,苟延生命的东西,有几家避入深山的富户,人口既多,随带粮食有限,吃完以后,拿出成袋的珠宝、成锭的金银,向近处山民贫户,换一点治饿延命的粗粮,还十求九不应,终于全家大小活活饿死在深山内。因为山村人家,没法下山,也只剩了一点点的余粮,如果换一点给别人,等于缩短自己的生命,这时金银珠宝堆成山,也当不了饭吃,自然没法换取性命相关的粮食了。躲在深山的富户,和不敢下山的山民,把苟延性命的粮食,视同奇宝。可是一路行来的铁脚板,却没感受缺粮的威胁,因为他是两脚不停,路上碰着兵马,无非暂时闪避隐身,有时还施展轻身小巧之能,在虎口上拔毛,从路过兵匪的大群给养队伍内,偷点东西,足可吃喝一气。有时还利用偷来的东西,救济了不少难民。有时弄到偷无可偷的时候,空中的飞鸟,深林的野兽,他只要施展一点本领,便可手到擒来,在僻静处所,几块石头一搭,便是他 的行灶,枯枝败叶,塞进行灶,生起火来,把捉来的飞禽走兽,或烤或炙,一顿野餐,还吃得异常香甜。偶然走到 逃避一空的村子,顺手牵羊,捉着几只无主的鸡鸭之类,他便哈哈一笑,施展他叫化的独有吃法,用黄泥一圈,便煨起神仙鸡来,饱餐一顿。可惜美中不足,这时候想弄瓶好酒,解解酒馋,却有点为难,赶路要紧,也没心去细细搜寻这件东西。有一天,铁脚板从谷城、保康一路过来,已经过了歇马河,再往前走一百几十里,便可到达秭归相近的兴山。这一百几十里路,尽是山道。这天他清早从歇马河动身,走到日落月上,约摸已走了七八十里。在铁脚板一双铁脚的行程,虽不是飞行太保,一天工夫,还不止走这点路,无奈路径生疏,崎岖难行,时常迷失方向,因此耽误了他的脚程。这时他走上一段没有人烟的山岭上,时候已快到起更时分。在岭上四面一看,山影重重,尽是山套山的重冈叠峰,天上一钩新月,发出微茫的光辉,也只略辨路径,山风一阵阵吹上身来,却觉得凉爽舒适,把白天顶着毒日头赶路的一身臭汗,都吹干爽了。他想乘着月夜,多走几程,这条山道,在歇马河走来时,已向路人探问清楚,地名叫作五道峡,要走出五道峡,渡过霸王河,便能踏进兴山县境了。他在这条山道上,向前飞奔,忽高忽低,翻过几重峻险的冈陵。这条山路上,虽无人影,沿途却发现许多蹄印马屎,而且山道上还有遗弃的破弓折箭、军灶帐篷之类。好像这一带驻扎过兵马大队似的。再向前走,经过一坐山口,瞧见山口竖着一座峨的石牌坊,石牌坊下一步步整齐的磴道,直通到山腰上,楼道尽头,现出寺院的山门,林木掩映之中,露出气象庄严的几重殿脊,似乎这座寺院,规模不小,不知哪一朝敕建的古刹,寺内寂寂无声,听不到晚课的钟馨之音。铁脚板一想,走了这许多荒凉的山路,想不到这儿,倒有这样整齐的庙宇,既然有这现成处所,何妨进寺去,向寺内出家人借宿一宵,如果是座空寺,也是一个憩宿之所。心里这样一转,两腿已登上石碑坊下的楼道,走上山腰。到了山门口,借着微茫的月色,依稀辨出山门口寺匾上“雷音古刹”四个大字。向山门内一迈腿,便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这种气味,是他过老河口以后,一路闻到的死人腥臭气味,不禁嘴上喊出一声“噫……”!越过当门的护法韦陀佛龛,露出大殿阶下一块空地,正想从中间甬道走向大殿,目光之下,蓦见甬道上有不少圆圆的像西瓜一般的东西,活的一般,在地上一蹦一蹦地来回乱蹦。铁脚板看得奇怪,心想这是什么东西?往前过去仔细一辨认,连铁脚板这样勇胆的人,也惊得怪叫起来。原来他看出甬道上蹦着走的东西,竟是人的脑袋,而且是光光的和尚脑袋,地上蹦着的脑袋竟有六七具之多。甬道两旁,没有乱蹦乱跳的光脑袋,到处都是,简直数不清。被人砍下的和尚脑袋,会在地上蹦着走,这是从来没有的怪事。铁脚板瞧得也有点毛骨森森,忍不住大喝道:“休在我面前作怪,我铁脚板岂怕这个!”不料经他一声一喝,甬道上来回乱蹦的几颗光头脑袋,好像怕他似的,突然一齐向大殿那面平移过去,好像脑袋下面长着脚一般。铁脚板越看越奇,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把一颗擦着地皮跑的脑袋,用脚尖一拨,把这颗脑袋拨得翻了个身,猛见从脑袋腔子里钻出毛烘烘的一件东西,四条小腿,飞快地跑得没有影儿。铁脚板一时没有瞧清,又赶上一颗脑袋,跌了一脚,才看清跟着脑袋滚出一只黄鼠狼来。这才明白,这几颗脑袋能蹦能走,因为几只黄鼠狼钻进腔子里去吃死人血肉,一时钻了进去,退不出身来,才在地上乱蹦,听得铁脚板的大喝,又吓得带着脑袋奔逃,在稀微月色之下看去,才变成了怪物。铁脚板看清了底细,不禁哈哈大笑,在这荒山古刹,满地脑袋,绝无人影的深夜,突被他一声哈哈大笑,震破了凄惨荒凉之境,连大殿口几棵古柏上的宿鸟,也惊得噗噗乱飞。不料他笑声一起,猛听得大殿内,当!当!两声钟响,这一下,却把铁脚板吓了一大跳。这样境界,庙内和尚定已杀光,便是没有杀光,也逃得一个不剩,哪会有人躲在殿内撞钟?这两下钟声,却比满地乱蹦的脑袋还奇怪,而且有点可怕了。铁脚板对于这两下钟声,未免耸然惊异,他正在惊异当口,不料殿内,又是当!当!……几下,不过这钟声有点各别,其声哑而闷,而且一声比一声弱,真不像是人撞的。铁脚板艺高胆大,不管殿内藏着什么怪物,非看个究竟不可,赤手空拳,大踏步向大殿直闯。两扇大殿门原是敞着的,他一走近大殿门口,便看出大殿内,近门口的地上,像小山似的堆着高高的一大堆东西,一阵阵的烂尸臭,向殿外直冲。铁脚板捏着鼻子,伸腿往大殿内一迈,猛地惊喊了一声:“好惨,世上竟有这样的事!”伸进去的一条腿,不由得又缩了出来。原来他向殿内一迈腿时,两眼瞧清了殿内小山似的一堆东西,竟是斩下来的一只只的女人小脚,而且只只都是三寸金莲,依然穿着绣花弓鞋。堆得像小山似的一座小脚山,怕是有几百只女人小脚。不知斩下来有多少日子,时当夏令,有这许多血肉淋漓的小脚,当然要发出浓厚的烂肉臭了。奇怪的是大殿外甬道上,有那么许多和尚脑袋,大殿内又堆着这么多的女人小脚,却没见到剁脚砍头的一具尸体,惨死的和尚和女人的尸体,又藏在哪里去了呢?是谁在这寺院内惨杀了这许多人?还特地把小脚堆成山呢?艺高胆大的铁脚板,亲眼瞧见这样惨的怪事,也有点头皮发炸,殿内又一阵阵冲出难闻的臭味,心里想查究殿内的钟声,无奈殿内这座小脚山当门堆着,实在看得恶心。心里一转,从大殿左侧转了过去,且瞧一瞧大殿后面,是什么景象。他从大殿前面,沿着走廊,绕到殿后,是品字式三间殿屋,院子里清清楚楚,却没有什么碍眼的东西,院心一具一人高的石鼎香炉,居然余烟袅袅,石鼎内还烧着一大束佛香,想不到这样死气沉沉头颅满地滚的荒寺古刹,后殿还有人烧着大捆佛香,这真是奇而又奇的事了。铁脚板认为生平未遇之奇,大步走入正面一重殿门,一看殿内,空空无物,连佛龛内的佛像,都不知搬到哪里去了。地上灰尘却积得厚厚的,实在不像还有人住着的光景。顶梁悬挂的长明琉璃灯,却还存着一点油脚,灯芯上还留着鬼火似的一星星火苗。他瞧见琉璃灯上一点点火苗,算计这座寺内杀人剁脚的日子不致过远,因为寺院里佛前长明琉璃灯内一缸清油,总可点个十天半月,但是处处都是显出一座空寺的光景,前殿微弱的钟声,后殿石鼎内的烧残东香,又是怎么一回事?满腹狐疑的绕到佛龛后身,是一重敞开的后殿门,门外松声如涛,十几株长松,把门外一块园地,遮得黑沉沉的,松树下还搁着石桌石凳之类。从几株松树后面,远远地通过一线灯光。铁脚板瞧见了这点灯光,双臂一抖,一个“飞鸟投林”,从后殿门飞身而起,跃出二丈开外,一落身,向一株松树身上一贴,探头向灯光所在细瞧,才辨出那面距离隐身所在四五十步以外,有孤零零的一两间矮屋,一线灯光,便从一间矮屋的窗口上透射出来。矮屋后身,靠着短短的一圈围墙,沿着围墙四面,还有几间大小不等的房屋,却正由这间矮屋内射出灯光。铁脚板看清了四面情形,一耸身,直向矮屋窜去,蹑足潜踪,到了有灯光的屋窗下,破纸窗上窟窿甚多,不用费事,贴近破纸窗向屋内一瞧,又被他瞧见了莫名其妙的怪事,奇怪得几乎喊出声来。原来他瞧见这间屋内,是所空屋,没有什么家具床铺之类,却有半个人好像从地上钻了出来一般。这个人,是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脸上像白纸一般,血色全无,上身还穿着讲究的绣花红衫,自腰以下,埋在土里,所以变成半个人,而且活像从地上钻出来一般,骤然一瞧,这半截女子像木雕一般,两手合掌当胸,纹风不动,疑惑这女子是死人。可是这女子面前地皮上,摆着一具烛台,一具香炉,烛台上点着烛,炉上插着香,烛光香火映着半截女子的脸上,却见她的两瓣毫无血色的薄嘴唇,不断地在那儿颤动,好像在那儿默不出声的喃喃诵佛。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铁脚板在窗外偷瞧得两眼发直,心里想着,我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尽是凶掠惨杀的事,却没有像这座寺内奇凶极惨以外,还加上种种不可测度的怪事。不用说别的,这屋内半截女子,究竟是人是鬼?鬼,也许会从地上钻出半截来,人,世间哪有埋了半截的大活人?我的天!难道我臭要饭在这儿做梦吗?他越看越奇,正想推门入室,探个水落石出,猛听得身后突然发出“哈哈……”一阵怪笑,其声惨而厉。铁脚板大惊,一顿足,从窗脚下斜窜出丈把路,回头一瞧,只见一株松树底下。闪出一个满头白发,直披到肩上的丑怪老婆子,简直是个活鬼。穿着一件硕大无朋的僧衣,两脚被衣服掩没,下摆拖在地上,一手拄着一根拐棍,一手指着铁脚板,裂着一张阔嘴,还在那儿怪笑。这一下,又出铁脚板意料之外,他简直没有把这怪老婆当作活人,在这怪寺内,所见所闻,都非人世,这怪老婆幽灵似地出现,对他发出刺耳怪笑,声音又那么难听,一身本领的铁脚板,这时也闹得汗毛根根直竖,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那白发老鬼,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那老鬼,竞拖着身上又肥又长的僧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过来,衣角扫着地面。沙沙直响,却走得非常之慢,走到半途上,那老鬼笑声一停,一只鸟爪似的瘦手,颤抖抖指着他,发出嘶哑的怪喊:“你……你……你这还有脑袋的冤魂,八大王作了这么大孽,你们这般冤鬼,怎的没本领去找八大王算账,却在我老婆子面前来显魂……我老婆子和你也只差了一口气……在这儿受活罪,还怕你显什么魂……”哆哆嗦嗦地说罢,又裂着大嘴怪笑起来。铁脚板一听,自己错把他当作鬼物,原来是个活人,而且那老婆子也把自己当作鬼了,当作幽魂冤鬼在她面前显灵了,这真是从来没有的事。在这样荒山古寺、凶杀惨境的局面之下,她如果真个是鬼,倒是顺理顺章的事,偏偏在这幽冥一般的境界内,无端出来一个活人,而且是个龙钟不堪的老婆子,这又是出于意外的奇事,她嘴上所说的八大王,当然就是张献忠(八大王是张献忠的诨号),这寺内一切古怪的事情,也许从这怪婆子口中,可以探出一点来。他一认清面前老婆子,是这座寺内的唯一活人,不由得哈哈一笑,走了过去,指着老婆子笑道:“喂!老太太!你定定神,我和你都是有口活气的人,我是从这儿过路的。奔波了一天一夜,进寺来想休息一忽儿,万想不到这样古怪的空寺,还有你一位老太太住在这儿,我问你……”铁脚板话还未完,那怪老婆不等他说下去,颤抖抖的那只手,指着他怪喊起来:“咦!怪事……怪事……你是活人?谁信?连我自己是不是活人?还弄不清楚,这条路上,哪里还有活人?你过来,让我摸摸你,是活人不是死人?”她这几句话说得铁脚板真有点毛发直竖,心里直犯嘀咕,竟有点举足不前。铁脚板一犯嘀咕,那老婆子又哈哈怪笑道:“如何……我说你不是人,你准不敢过来让我摸一摸,你做了鬼还怕死,我老婆子如果还是人的话,人哪会捏死了鬼?如果我老婆子也是鬼的话,鬼和鬼打架,老鬼也斗不过壮鬼呀!”铁脚板越听越奇,真还摸不准这老婆子是人是鬼了?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我铁脚板嘻笑怒骂,横行川南,想不到在这儿,被这怪老婆当面耻笑,还把我当作鬼怪,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一赌气,挺身而前,站在怪老婆面前,说道:“让你摸一摸吧!”一面说,一面打量怪老婆脸上,白发蓬松之中,藏着一张皮包骨的灰白丑怪脸,两颗眼珠又特别小,皱纹层叠的一对眼眶,凹得深深的,却嵌着极小的两粒白多黑少的小眼珠,只微微有点光芒,活像棺材里面蹦出来的活僵尸。铁脚板瞧清了她这张死人的面孔,慌忙暗运了一口气。怪老婆颤抖抖的一只手,已向他臂上肩上摸去,嘴上说着:“有点像活人,怎地身子像铁打一般”?铁脚板唾了一口,说:“好说!有点像活人……大约七分还像鬼……老太太,我也有点不放心,我得摸摸你。”嘴上说着,手搭着怪老婆子臂上。顿时吃了一惊,怪老婆子一条臂膀,瘦得比麻楷杆粗得有限,如果两指一用劲,准得咯蹦就断。怪老婆说:“你摸我怎的?我便不是鬼,也是半截埋进了土里的人。”铁脚板被怪老婆一语提醒,忙问:“老太太,那屋内真有半截埋进土里的人,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你老太太,怎会独自一人,住在这种地方?大殿内我听到几下钟响,也许还有别人住在这儿吧?还有,……”老太婆没等他说下去。瘦爪一摇,阔嘴一裂,又磔磔怪笑起来,笑得并不自然,声音难听异常,简直没有人音。笑时脸上无数皱纹,又抽风似地一阵阵牵动,全身四肢,也像拘挛一般。铁脚板看出她笑时,全然是疯癫状态,这种疯狂形状,定然经过极可怕的事,才吓成这样的。怪老婆疯狂一般的几阵怪笑过去,一对绿豆眼,向铁脚板瞧了半天,点点头说:“不错,你准是活人,真难得,我老婆子还能看到一个活人,你跟我来,我告诉你……”她说完这话,拄着拐棍,拖着又肥又长的僧衣,转身便走。穿过几株松树底下,真像幽灵一般,缓缓地向那一面走去。铁脚板跟着她身后,走到那面围墙近处,才瞧清了这一面还有一排整齐的僧家,大约是以前寺内僧众憩息之所。怪老婆推开一扇门户,走了进去,点上一支烛火。铁脚板进门一瞧,这间屋内,起居饮食一类的东西,居然色色俱全,墙角一细细的东香,还堆成了垛。怪老婆举动虽有点疯疯癫癫,却也礼数周全,居然拿出解饥解渴的东西,请铁脚板吃喝。铁脚板身上带的干粮不多,也就无须客气,可是他满腹疑云,急于探问内情,一面吃喝,一面向怪老婆问长问短。经怪老婆把这座寺内遭遇惨劫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出来,才明白了种种怪象的原因。原来这座雷音古刹遭劫,还是最近的事。离铁脚板向这条道上走时,不过十几天光景,张献忠和曹操罗汝才两大股部队,从房、竹分途窜出来。曹操罗汝才一股,从竹山出发,志在劫掠郧城、均州、襄阳等地。张献忠一股,从房山窜出来,志在先占据 稊归、巴东一带,预备窜进夔、巫,攫取天富之区的川蜀。五道峡一带山地,变成张献忠这股人马的要冲之地,张献忠分派部下,进窥秭归、巴东,他自己率领亲信,占据了五道峡一带山地,作为根据,便把这座雷音古刹,当作地发号施令的黄罗宝帐,全寺僧众三四十人,一个没有逃脱,起先并没杀死,拘留起来,关在一间屋内。这当口,张献忠分派几支兵马,分途进窥秭归、巴东以外,他自己带着三四万人,分布五道峡一带,原预备一鼓而下巴东,然后水陆并进,溯江而上,长驱进川。不料出兵不利,先遣部队,和秭归、巴东两地守将及义勇乡练相持了多日,一时未能攻克。攻打均州的曹操罗汝才一股部队,也被襄阳、郧阳两支官军夹击,吃了败仗,向张献忠飞书告急,请他暂停进川之举,回兵直攻襄阳。襄阳富庶,名闻天下,王府财宝山积,早已闻名,只要他肯合力攻进襄阳,曹操罗汝才愿与他平分襄阳城内的财富。曹操罗汝才完全为了解救夹击之危,不惜把自己垂涎的襄阳,和张献忠秋色平分。张献忠正值前进受阻,他又一贯狼奔豕突,乘虚剽掠的作风,曹操罗汝才这样一求救,正中下怀。使预备撤回攻打秭归、巴东两处人马,改途向谷城、襄阳进发,一面派人飞报曹操罗汝才。这边向襄阳疾进,夹攻曹操罗汝才的官军,当然要撤围,回救后路襄阳重镇,教罗汝才人马,蹑官军之后,牵制这支官兵,使他没法回救。计议停当,张献忠一心要攻取襄阳了。张献忠这人,虽是个胆大包天的煞星,有时却能从斗胆包天里面,使出想入非非的心计。当他和曹操罗汝才一股人马,商量好要合力攻取襄阳当口,他暗地巡查自己部下各处营帐,侦查出他部下几个重要得力的头领,营帐内都有女子嘻笑之声,他明白这种女子,都是一路掳掠来的,自己身边也带着几个美貌的女子,这种女子。还是自己部下,挑选出来献给他的。他这时却想到这次攻打秭归、巴东,劳而无功,头领们似乎不甚卖力,半是营帐内有了女子的毛病,他忽然心生一计。在他自己驻扎所在雷音古刹内,宰牛杀羊,大会自己部下全体大小头领,而且传谕各头领们,挑着自己营盘内的美貌女子。随身带来,大家快乐喝酒。各头领们以为八大王要取乐,尽量挑了貌美脚小的,带到雷音古刹,一时如虎如狼的勇士们,夹着许多莺莺燕燕的美人儿,挤进了雷音古刹大雄宝殿。大殿正中莲花宝座上的如来佛,早已搬走,变成了八大王的虎皮宝座,宝座两旁,还偎着他几个得宠的美人儿,酒海肉林,莺啼燕语,大雄主殿内,成了对对成双的欢喜道,杀气腾腾中,又夹杂着粉白黛绿的脂粉气。酒至半酣,上面虎皮座上的张献忠,忽然怪眼一瞪,大声说道:“这次我们齐心合力去攻打襄阳,大家可得卖点气力,你们大约也明白,襄阳城内是什么所在,不用说别的,只说襄阳王府内的美人儿,和数不尽用不完的金银财宝,便够你们大乐一辈子,我们如果迟到一步,被老罗先得了手,我们可真泄气了,喂!哥儿们,泄气不泄气?”张献忠这么一说,下面无数的粗拳头都举得高高的,齐声大喊着:“不泄气!不泄气!”一片“不泄气”的声浪,像春雷一般,震撼着大雄宝殿。有几个重要大头领,还喊着:“我们这次攻取襄阳,只要我们一努力,稳稳地可以进了襄阳城,老罗不济事,在均州对付着官兵,哪会赶在我们先头,可是兵贵神速,我们得马上开发。”张献忠喝声:“好!准定今晚子时起马——可有一节,襄阳城内有的是美娇娘,你们身边玩腻了的一般小脚婆,可得替我留下来,现在我替你们摆座小脚山玩玩,免得你们牵肠挂肚。”他说罢,煞气满脸,喝一声:“把这般小脚婆都推出去,要脚不要人,拿她们小脚来,好好儿堆成尖垛儿。”一声令下,两边预备好的大队刀斧手,齐声嗷应,马上把殿内众头领身边的莺莺燕燕,捉小鸡似的,一只只提出大殿门外,片刻工夫,一个个刀斧手,端着满筐血淋淋的小脚,在大殿口堆起小脚山来,最少也有二三百只三寸金莲。上面张献忠瞧着下面小脚山,呵呵大笑道:“小脚堆成山,你们没有开过这个眼吧!可是还差一点,还差一个尖儿,上面得放一只最小最尖的脚,才合适。”他说这话时,凑巧坐在他近身的一个得宠的美人儿,大约命里该死,把自己裙下一只小脚,向张献忠抗翘了一翘,撒娇撒痴地说:“大王,你瞧!叫他们去找像我这样小脚,使可凑上小脚山的尖儿了。”在他以为是八大王的宠人儿,这一下,是献媚卖风流,哪知道张献忠向她裙下一瞧,又向地滴酥搓粉的脸蛋上撅了一下,点点头说:“好!没偏没向,就借你的用一用吧。”话一出口,刀斧手马上把这位得宠的美人儿拿下去了,立时拿进一只最尖最小的小脚,凑上小脚山尖尖儿了。众头领一瞧,八大王把自己最得宠的一双小脚都剁下了,还有什么话说,好在砍了几个女人,有什么关系,只要卖点力气,攻进襄阳,还不是随意挑选吗?但是张献忠砍了自己宠妾的小脚,非但是一点权术作用,要买众头领的心,其实还是一举两用,他平时在暗地里,已体察出这位宠妾,和自己身边一个年轻头目,发生了暧昧,借此也渲泄了胸中一 股酸气。在当夜兵马出发,离开雷音古刹当口,命手下合 力把大殿角里一口千把斤重的大铜钟,从钟架上拿下来,又 把那个年轻头目推入钟内,扣在地上,这比当场杀死还凶, 让这人活活在钟内饿死,这样荒山古刹,路绝行人,便是 有人,谁能够把这千把斤重的大钟掀起来,救他一命呢。但是天下事,往往有非意料所及的,张献忠大批人马, 离开雷音古刹时,还把关在一间屋内几十个本寺僧人,都牵出来,在大殿外一个个砍下脑袋,这许多无头和尚的尸 体,和许多砍下小脚半死不活的女子,因为张献忠要在大 殿外空地上,学了官军的排场,举行一次出师典礼,嫌这 地上许多血淋淋尸体,碍手碍脚,命人一齐都丢入山涧里去,还有地上乱滚的几颗光头脑袋,和殿内一座小脚山,不甚碍事,也没工夫清除它,便没人理会,留作了荒山古刹的纪念品了。在张献忠人马离开这座寺时,以为寺内绝没留着一个活人,谁知道还留下一个白发龙钟的老太婆。因为寺内留着这个老太婆,非但砍去小脚,凑成小脚山尖的那位宠妾,还留着一线生机,连扣在钟下的那位小情郎,过了十余天,也还没有饿死,还能有气无力的从里面敲几下哑钟。这位老太婆是谁呢?她是在路上逃难,被那位斩足宠妾一念之仁,带在身边,作为伺候自己的佣人。在大殿堆小脚山时,她在后面得知宠妾也被八大王砍去小脚,吓得魂灵出窍,因为是个年迈老太婆,没有人注意她,竟被她偷偷地从后面围墙一重小门逃了出去,躲进了偏僻的山窟窿里。等得张献忠人马开拔尽净,才敢露出身来。她不是此地人,身边一无所有,连路的方向都认不清,这么大年纪,也没法逃出山去,唯一的地方,只有仍回寺去。他知道寺内还留着不少可吃的东西,还能延长自己一条老命,她钻出了山窟窿,望见了雷音古刹的殿屋,便向那面走了过去,她走过一条山脚下的旱沟,蓦地瞧见一个穿红衫的女子,在沟内慢慢的爬着走,而且已从一条斜坡上,一点点地爬了上来。他奔过去一瞧,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伺候的那位断足宠姬.人已经变成活鬼一般,居然还没有死,拖着两条断腿,居然还能爬着走。她忙不及赶到宠妾跟前,抱是抱不动,只好蹲下身去,半推半拖地帮着那女子爬路。两人挣命似的,费了不少工夫,才爬进了寺后的那重小门,那女子已奄奄一息,昏死过去。片刻,又慢慢地醒了过来,老婆子想法弄了点米汁,从女子嘴上灌了下去,又到各处搜出许多僧衣,裂了许多布条,把那女子两条断脚,裹了起来,经过了两天两夜,断脚女子,居然没有死。也不知她裹着布的两条断脚,有没有止血生肌。不过那女子虽然不死,好像吓得失了知觉,忘记了以前的一切,连自己被八大王斩了双脚,都像没有感觉,只嘴皮老在那儿牵动,细听着,好像不断地在那儿念佛。但是想把她身体平放下去,让她睡一忽儿,却办不到,身子一放平,百脉拘挛,嘶声鬼叫。没法子,想了个主意,在一间空屋里,平地掘了个地洞,把她下身放了下去,每天喂她一点吃喝,让她在那空屋里半死不活地插在地洞内。所以铁脚板骤然瞧见,好像从地下钻出来的活鬼一般。还有那位扣在钟下的小情人,身受的活罪,不亚于这位半截宠妾。老婆子发现钟内有人,只在四五天以后,扣在钟下的这一位,已经饿得两眼发蓝。因为他在钟下已饿了四五天,而且前殿小脚的尸臭的气味已一阵阵发泄出来。老婆子明白,这是八大王作的大孽,她搜罗了全寺所有的佛香,每天大把地点着,投在二殿院内那具石香炉内,略微可以解点难闻的秽气。她在各处搜索可烧的香类时,像铁脚板般,听见了几下哑哑的钟声,她乍着胆大声喝问时,钟内的人已喉头干裂,没法出声呼救。却从钟下起伏波形的边缘空隙内露出鬼爪一般的手来。这时老婆子只知道钟内有人,还没知道钟内扣的是谁。慈心的老婆子,想法弄点汤水米汁之类,从下面空隙递了进去,慢慢把这人救得能张嘴,有声无气地说话了,才知道钟内扣着的和那位半截美人,是一对可怜虫。这位钟内小情人,虽然仗着老婆子一点东西,延缓了几天生命,可是大殿内小脚山上发出来的秽臭,越来越盛,钟内小情人,已经身体虚弱,怎经得天天薰着这样秽气,早已薰得命如游丝,只剩一口气了。在铁脚板听到钟声,他已水米难进,只剩了奄奄一息,命在旦夕了。这位老婆子目击这种千古未有的惨境,荒山古刹,只剩下她一个孤老婆子,和两个半死不活的一男一女相处,连她也变成半疯半癫的形状,常常裂着嘴惨笑。上面这种奇惨掏凶的经过,这怪老婆疯疯癫癫地东一句、西一句说出来,一半还是铁脚板凭她所说,和自己所见,推想出来的。铁脚板明白了这么一回事,打量房内贮藏的东西,倒还够这怪老婆吃喝不少日子,那面小屋内半死不活的半截美人,已经与鬼为邻,连自己也无法可想,还有大殿内扣在钟底下那个小情郎,虽已奄奄一息,凭自己两臂之力,也许能够掀起那口钟来,救那小情郎一命,可怕的是殿中一堆腐烂的小脚山,实在臭秽难当。他想法在怪老婆屋内,弄了两橛粗香头,塞住了鼻孔,点了一支残烛,同怪老婆走到前面大殿,凭一念之仁,满心想救活扣在钟下的小情郎。不料一到钟前,用烛火照时,一只鸡爪般血色全无的僵手,从钟底边缘空隙内伸了出来。铁脚板一瞧这只僵手,便知钟内的人业已有死无生,蹲下身去,向腕上一按,其冷却冰,早已脉息全无。大约起初铁脚板听到殿内最后一声钟响时,便是这人绝命时,最后敲的一下钟响。既然人已死去,算是劫数难逃,不必再费气力去掀这口钟了。他朝着这口钟,连连叹息,忽又嗤嗤一笑,扣着钟笑道:“钟内的老兄!你这样死法真特别,我还佩服你的色胆,居然敢在张献忠魔头身上找便宜。”说罢,哈哈大笑,和怪老婆回到后面。坐到天色发晓,不忍再往前段去瞧那种惨象,别了怪老婆,从寺后越墙而出,向兴山直奔而去。第三十二章婷婷铁脚板离开雷音古刹时,天色刚刚发晓,时当夏令,他贪图清早红日未出,路上凉爽,甩开两只铁脚板,不管路高路低,向前飞步赶路。约摸赶到一二十里路时,天气忽变,眼看东方太阳,已经探出头来,乌云四合,日色无踪,而且起了大风,山路上树木,被风吹得东摇西摆,呼呼怒号,头上一阵阵泼墨似的黑云,刹时布满了天空。迎风急行,凉爽已极,可是天色骤变,眼看倾盆大雨,就要降临。这时他正翻过一座高岭,岭下冈脚起伏,树林稀少,并无避雨之处。前面一二里外偏东山坳内,一片森林之中,似乎露出几层高耸的屋脊,忙不及飞步下岭,向那面奔去。他为了避雨,飞步进了偏东的山坳,钻进了一片大松林,天上阵云如墨,电光乱闪,闷雷如万鼓齐鸣,加上狂风怒卷,走石飞沙,连林内也震撼得天摇地动。忽地眼前金光乱掣,一个惊天动地的焦雷,打了下来,一株极大的枯松,竟被天雷劈为两半,还从树上冒出火光。铁脚板几乎被倒下来的枯干砸在身上。焦雷过去,大雨如翻江倒峡般直泻下来,松林虽密,也挡不住这样豪雨。铁脚板身上,已被雨脚淋得落汤鸡一般,拣着枝叶稠密之处,穿出松林。一瞧林外是一所规模崇宏,已经破败的世家祠堂。石库大墙门的两面,还矗立着半支断棋杆,一对石狮子,门楼上挂着匾额,漆落木腐,也只剩了匾额的骨架子,依稀还看得出匾上“王氏宗祠”四个字。铁脚板两臂一抖,一个“燕子穿林”,从雨林中飞纵出两丈开外,一停身,已站在祠门台阶上。他想在祠堂大门的檐下,躲避直淋的大雨,一看祠堂两扇大门并没关严落锁,半扇大门是虚掩的,被狂风摇撼得吱喽喽直响。他一偏身,闪进了大门,门内倒是风雨不透,绝好一个躲雨避风的处所。因为门内还有第二重落地屏门,上面盖着椽瓦,左右两面是两堵磨砖门缝的墙壁,门斗内四方正正的一块干燥地。铁脚板心想:“一夜未眠,这样大雨,一时怕停不住,便是雨止风收,这条山路也是泞泥难走,有这现成地方,不如脱下身上衣服,在地上睡他一觉再说。”想定主意,正要脱衣,忽听得屏门内,檐下直挂的雨水,哗哗落地声音之中,夹杂着“啯啯……啯啯咕……咕……”一种异样的叫声。这种声音,一入铁脚板之耳,立时听出这是巨蛇的叫声,而且其声颇异,是一种异样的怪蛇。他虽不是真的叫化子,却是四川叫化子里面的王,叫化子捉蛇的门道,他也有点明白,所以能听声辨异。他一听祠内有异蛇的叫声,而且“啯啯……”之声,愈叫愈厉,不禁耸然惊异,把他预备脱衣睡觉的主意也打消了。向第二重四扇屏门一打量,这四扇屏门,年深月久,扇扇都露着透光的缝隙,靠左的一扇,已经脱了臼,歪歪地虚掩着,里面并没上闩,他先不推这扇脱臼的边门,凑向中间屏门缝上,打量屏门内是何境象?有什么怪蛇出现?不料他一凑向门缝上,朝祠内一瞧,怪蛇倒没瞧见,却瞧见了出于意外的一件奇事,几乎失声怪叫起来,疑惑自己眼花了。再一细瞧,几乎要回头大唾,却又不敢出声。既然瞧上了,索性屏着气,瞧个究竟。原来他瞧见了希罕景儿了。屏门内是一条蛾卵石砌就的甬道,甬道两面对峙着几株两人抱不过来的大柏树。只有一株,上面还长着疏疏的柏叶,其余几株,都已枯死,遍身缠绕的藤萝,却又肥又粗,朱藤牵带,花叶缤纷,紧绕着虬枝螭干,飘舞树巅,好像几个顶天立地的巨怪,披着锦绣,在甬道两面,啸风迎雨,作天魔之舞。甬道尽头,白石为阶,巍巍然一座享堂,虽已破败不堪,犹存当年规模。奇怪的是,享堂廊檐下石阶上,赫然站着一个长发披肩,只穿紧身小衫裤的人,这人面里背外的站着,虽瞧不见她的脸孔,从她披肩的长头发和全身体态,可以断定是个女的。最奇的是颈下膝上,露出雪也似白的一段皮肉,膝下和小臂,却漆也似的黑,而且黑里泛紫,比他一对铁脚板还黑几分。那女子左手拿着长长的一枝细竹鞭,这支竹鞭,不是寻常的细竹,是一寸一节,生长高峰石缝的异竹,其坚如铁,右手拿着一把碧油油的不知什么一种草,孤零零地立在石阶上,让上面檐上直奔下来像瀑布般的雨水,冲涮全身,而且仰着脖子,张着嘴,接那冲下来的雨水,不时把手上一把草,送到嘴上乱嚼,嚼一阵青草,便接一口雨水送了下去,把手上满把青草,吃了个干干净净以后,忽地一转身,面孔朝外,竟淋着这样大雨,走下阶来。这人一转身下阶,屏外门缝里张望的铁脚板,倒咽了一口凉气。果然是个女子,虽然漆黑的一张脸孔,五官楚楚,还带着几分英秀之气,左边耳上,还带着一个玉环,下面是一双天足,是精赤着,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样子。铁脚板万想不到这种地方,会碰着这样怪女子,如在黑夜里碰见,还以为山精海怪出现了。这样孤身女子,竟会一个人留在荒山野洞内,而且小衫小裤,举动异常,难道和雷音古刹内怪老婆一般,也是个半疯半傻的女子吗?铁脚板看得出奇,顾不得什么忌讳,也忘记了刚才异蛇的叫声,单目吊线,凑在门缝上,非要看个水落石出不可。只见那神秘莫测的女子,把左手一支三尺多长的细竹鞭,交在右手上,走下台阶,立在甬道上,抬头向右侧一株枯柏上直瞅。瞅了一忽儿,撮口作声,也发出“啯啯……啯咕……咕……”的异声,她嘴上一发出这种怪音,那株枯柏上,“啯啯……”之声大起,其音急促,非常难听。门缝张望的铁脚板猛地省悟,却恨中间这条门缝,只能往直瞧,看见甬道上的情形,没法拐弯看清树上的怪蛇。忙移身换了右边一条门缝,缝窄光直,依然没法瞧仔细,而且瞧见了树身,瞧不见那女子了。一转身,悄悄地开出了大门,知道祠内那个女子,面向着右边一株枯柏上,从相反的方面偷瞧,不怕女子觉察。他不顾雨还淋着头上,沿着祠外墙基,向左边绕了过去,一耸身,上了墙头,却喜墙内一株柏树的粗枝,正伸到墙头上,树身也正可遮住自己身形,立时施展轻功,从墙头蛇行到柏树枝上,又从枝上渡到古柏枝干相接的搓桠上。这一下,很得法,人隐在粗干后面.可以俯察无遗,和女子所立的甬道,距离甚近,看那女子,全副精神,都贯注在右边那株枯柏上,似乎一毫没有觉察,这边树上有人偷瞧。这时,铁脚板已潜身入祠,把全盘情形看清楚了。原来右边那株枯柏顶上,蟠着一条从未见过的双头怪蛇,遍身赤斑,隐似鳞甲,头下尾上蟠在一条横出的粗干上,身子并不十分长,形似壁虎,前半身长着四条短腿,紧抓着树干,下半身一条尾巴,比前半身长得多,不到一丈,也有七八尺,可怕地并生着两个蛇头,头顶上长着鸡冠似的东西,鲜红夺目,四只蛇眼,其赤如火,两个怪蛇头,朝着下面那女子,此伸彼缩,不断地发出急促的“啯啯……”的怪叫,两个并生蛇头,并没同时发声,是一递一声的互换着出声怪叫,下面甬道上的女子,也不断地学着蛇叫,好像此应彼和一般。铁脚板明白那女子想引诱双头怪蛇下树,却替这女子担心,这样怪蛇,定然奇毒,何况是衣衫单 薄,手上又只有一支细竹鞭,实在危险异常。心想助那女 子一臂之力,可是身无寸铁,这样怪蛇,没有捉蛇的本 领,万难近身,万一自己染上蛇毒,却是不了。心里一 转,把自己上身破短衫两颗铜钮,摘了下来,暗藏掌心,预备万一。这当口,甬道上女子,和树上双头怪蛇,对耗了半 天,似乎有点不耐,赶到那株柏树下,把手上一支细竹鞭, 向左膀一挟,双足一顿,竟纵起一丈多高,挽住树上垂下来的一条紫藤,一悠一宕,跳上了弩出的一枝树干上。和上面双头怪蛇蟠踞之处,也只一丈五六的高下了。那女子在树干上稳定了身子,嘴上又学着蛇叫,“啯啯……”之声不绝。上面双头怪蛇忽地停住叫声,双头往后一缩,四条短腿,不住向树干爬动,后面一条长尾,伸得笔直,突然呼地一声,比箭还疾,竟向下面女子存身所在,直射下来。这边树上的铁脚板,吃了一惊,一瞧那女子早有防备,左胁下那支细竹鞭,已交右手,左手握住了一条宕空的粗藤,观准那双头怪蛇飞窜下来,快到身上时,两腿一拳,右手上粗藤一颤动,身子向对面一悠,那怪蛇正从她脚下飞过,她右手上那支细竹鞭呼地向下一撩,“噼啪”一声怪响,正鞭在怪蛇腰尾之间。这一下,大约力量不轻,减去了怪蛇飞窜的力量,怪蛇前腿还没搭到弩出的树干上,身子往下一沉,竟翻下地来,叭哒一声,双头怪蛇跌落树下,一阵翻滚,倏地四腿撑起,双头高昂,啯啯乱叫,一条长尾,来回乱扫,把近身柏树椿子,鞭得叭叭直响,靠近一片带雨的野草,被它长尾一阵乱卷,齐根拔起,四面飞舞。那女子竟胆大包身,在那条粗藤上,打了个千斤坠,把悬空悠宕的那条粗藤,拉长了不少,她忽地在这条藤上,一使身法,变成头下脚上,仅用两脚勾住粗藤,上身倒挂下来,抡起手上细长竹鞭,向地上怪蛇的双头和腰项上,鞭如雨下,噼啪之声震耳。双头怪蛇,大约禁不住这阵竹鞭乱抽,双头一缩,四腿划动,掉尾转身,向甬道这边逃走。倒挂藤上的那个女子,一声娇叱,两腿一松,嗤溜地直泻而下,一个悬空筋斗,双脚落地,挥鞭便赶。不料双头怪蛇,狡的异常。似通灵性,并非真个逃走,竟也懂得诱敌之计,待得那女子双脚落地,倏地一转身,一条长尾呼地向女子两腿缠去。女子一耸身,长尾从脚下扫过,可恶的怪蛇,竟也满身解数,女子两腿一落,怪蛇的长尾又泼风似的扫了回来。幸而这女子,轻身飞腾之术,很有功夫,两脚一沾地皮,哧地又斜纵出去一丈多远,人已到了铁脚板隐身的树下。瞧那怪蛇时,双头高昂,两条歧舌,吞吐如火,转身拖着长尾,直追过来。那女子一时降伏不下怪蛇,已显出焦急之色,一纵身,攀住密绕树身的藤萝,向树上直升,似乎想暂避怪蛇的追噬,定了喘息,再想别法。不意双头怪蛇追到树下,毫不停留,上身向树上一贴,四条短腿,攀着树根密绕的藤根,竟也追上树来,而且动作比人快得多,四腿齐施,游身而上,两个怪蛇头,离那女子脚下,已只四五尺距离,蛇嘴翕张,钩牙尽露,白涎下挂,其形凶恶异常。女子一面向上猱升,一面挥鞭下击,兀自打不退怪蛇。上面隐身槎桠的铁脚板忍不住一探身,一声怪喊:“不要慌!瞧我的!”一声喊出,手上两颗铜钮,已先后脱手飞出。他急于替女子解危,用了十二分功劲,两颗铜钮从他手上发出,不亚 于两颗铁弹,劲急势足,窥准怪蛇双头袭击,居然一齐命 中,一颗铜钮竟把左面怪蛇上的一撮鲜红鸡冠打落,一颗 中在右面蛇脑上,直陷入骨,巧不过,这两处都是怪蛇要 害,蛇头上的鸡冠,是蛇身蕴毒所在,却最脆嫩,一经击 落,怪蛇便像抽了筋似的,又加上右面头上,也受了重 伤,四腿一松,立时向树下翻跌下去。可是下面附身藤萝,猝不及防的女子,也吓得魂灵出窟,她攀着藤萝,往上猱升,全副精神,都贯注在下面怪蛇身上.万料不到树上面还藏着人,而且是个男人。铁脚板在上面一声怪喊,那个女子抬头一瞧,一声惊喊,两脚向树身上一蹦,小衣紧里的一个身子,几乎和怪蛇同时翻了下去。不过那个女子并非失足惊跌,而是因为树上突然发现男人,羞急惊慌之下,两腿一蹦,人像弩箭离弦似的,向远处翻身纵下,飞一般往亨堂直奔,连手上一支细竹鞭,掉在树下,也顾不得了。这当口,狂雨已停,变了蒙蒙细雨,太阳像金线般,从乌云缝里,漏射下来,铁脚板瞧那女子急匆匆奔进享堂去,还有点惘惘然,不知她为何逃进屋去。再瞧树下双头怪蛇时,两个怪蛇头上,都冒出血浆来,一阵翻腾,并没死掉,四腿划动,长尾坚得旗杆一般,窜过甬道,奔向它原来栖身的那株古柏根下,上身一起,两腿一搭,似想逃回树上。铁脚板手上两颗铜钮已经发出,别无武器,已无法制那怪蛇死命,一阵犹豫之间,蓦见那女子从亨堂内飞跃而出,身上已加上了一件露臂赤腿、长仅及膝的破烂黑衫,腰束一根草绳,胸口却斜挂着一个豹皮袋,左手上倒提着一柄争光耀目的短刀,从享堂内一跃而出,窜下台阶,向铁脚板栖身的树上瞧了一眼,便飞步向怪蛇所在赶去。这时,双头怪蛇已全身离地,向树上爬升,那女子伸手向胸口豹皮袋一探,随手一撒,便觉一道白光,向怪蛇身上飞去,连探连撒,哧!哧!哧!接连从她手上撒出几道白光,一一中在怪蛇四条短腿上。双头怪蛇身子像钉在树上一般,已没法往上爬升,只一条长尾来回摆动。那女子转身又飞纵到铁脚板藏身树下,从地上捡起那支细竹鞭,抬头向树上招手道:“喂!你是谁?怎会走到此地来的?承你相助,谢谢你!不过不明白我的用意,以为我斗不过那怪蛇了,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铁脚板在树上瞧出她用几柄飞刀,很不费劲的,便把双头怪蛇钉在树上,既然有这本领,为什么刚才要费这么大劲,仅用一支细竹鞭,像逗着玩一般,和那怪蛇追奔逐北,以身涉险呢?正在思索,听她在树下招呼,哈哈一笑,像燕子般飞纵下来,身子一落地,忽见那女子柳眉倒竖,黑脸蛋绷得紧紧的,指着他娇叱道:“你笑什么?你笑我刚才身穿小衣,被你偷偷地瞧见了,是不是?瞧你这贼头贼脑,便不是好人,须知我不是好欺侮的。”铁脚板真还吃了一惊,想不到她翻了脸皮,而且听她口音,也是川人。可是自己偷瞧人家是真的,一时真还说不出什么来,慌把手一拱,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有意偷瞧,我长途跋涉,途逢大雨,到此暂避风雨,听得蛇声有异,才翻墙上树,万不料这样荒山野祠,还藏着你孤身女子,而且你又——我想回避,已经来不及,我又担心你孤身和怪蛇拼斗,想瞧个究竟,才隐身树上,原拟看清了起落,悄没声地退出祠外,不料你也奔到我栖身的树上来了,这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你可放心,我不是歹人,请你多多原谅吧!”那女子听得一声冷笑,向铁脚板上下打量了几眼,手上细竹鞭一摆,转身便走。这时风云渐止,云开日出,铁脚板大可撤身一走,赶奔自己的前程,可是他瞧得这个女子,身有功夫,绝非普通人物。不知是何路道?举动又这样诡异,用飞刀把双头怪蛇钉在树上,有什么用意?种种疑窦,还想看个清楚,他舍不得走,便站在树下,瞧着那女子转身又进了享堂,一忽出来,一头披在肩上的湿发,已挽了起来,用一块布扎住,脚上也套上一双男人似的酒鞋,身上又多了一个黄布口袋,一柄锋利的短刀,插上皮鞘,拽在束腰的草绳上,一手仍然拿着那支细竹鞭,走下阶来。一眼瞥见铁脚板还站在那边树下,并不理会,大步走到钉蛇的树下,挥动手上细竹鞭,便向怪蛇身上,用力排抽,从头到尾,从尾到头,来回鞭打了一阵,停了手,向怪蛇全身上下细看。这边站着的铁脚板,瞧得莫名其妙,不禁一步步走了过去,逼近细看,看她为什么用鞭抽打。见她向蛇身上下细看了一忽儿,突又抡鞭专向蛇腰一处,不停手地抽打。次逢她抽下鞭去,蛇腰上便像气包似的,向外一鼓,越抽得猛,气包越鼓得高,她专向蛇腰鼓起的气包抽了几十下,气包已突得老高,猛地里她掷掉手上细竹鞭,拔出腰刀,向蛇暖气包上划了一个十字,蛇皮绽裂,血肉分离,她左手疾向绽裂处一探,掏出墨绿色亮晶晶的一件东西,右手刀插进腰上皮鞘,从黄布袋内掏出一块油布,把这件东西,仔细包好,放入袋内。铁脚板在她背后,瞧清了这点动作,才恍然大悟,点点头说:“哦!原来是取蛇胆!”那女子一转身,怒叱道:“你还不走,意欲何为?”说时,怒容满面,两眼发光,一手叉腰,一手扶着腰里刀柄。铁脚板仰天打了个哈哈,大笑道:“蛟龙出水被虾戏,我铁脚板这趟出门,真是流年不利,到处吃哑巴亏,算了!算了!好男不和女斗,走路要紧。”说罢,转身便走。那女子忽地赶了过去,嘴上喊着:“莫走!莫走!你真是川南丐侠么?”铁脚板不睬,直向大门口那重屏门走去。那女子急了,一耸身,从横堵里跃到铁脚板面前,拦住去路,急喊道:“尊驾慢行,我有话说。”铁脚板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我不瞧你是咱们乡音和孤身女子,我真想教训你一顿,你疯疯癫癫的拦住我干什么?我是川南丐侠便怎样?快说!”那女子瞧见铁脚板有点急了,忙说:“尊驾如果真是川南丐侠,这真不巧了。我先提一个人,现在寄寓在嘉定杨府的女飞卫虞锦雯,尊驾可认识?”铁脚板大愕,忙问:“你是谁?你怎会知道虞小姐?”那女子说:“我叫婷婷,我自己不知姓什么?我的事说来话长,我此刻得用蛇胆去治一个人的病,蛇胆越新鲜越好,迟了吃下去,便差得多,我求你跟我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没多远,便在祠后山峡内,我替你引见一个人,这人你许认识,你如果真是川南丐侠的话,我们有极重要的大事,和你相商,请你快跟我走吧!”铁脚板听得大奇,点着头说:“好!你领路!”婷婷大喜,忙说:“你稍等一忽儿,我把蛇身上几柄飞刀取下来。”说罢,她走向那面柏树下,一看双头怪蛇,兀是在树上颤动,拔出腰刀,向致命处再搠了几刀,才绝了命,把钉在四条短腿上几柄飞刀,拔下来,收入豹皮袋,把腰刀也抹拭干净了,还入鞘内,从地上拿起细竹鞭,一瞧树上怪蛇,虽已死去,四条短爪,竟还趴在树身上,不再管它,转身走到铁脚板跟前,笑着说:“我们走吧!”铁脚板一面走,一面说:“这样怪蛇,真还少有,刚才你站在雨地里乱嚼青草,大约是一种专解蛇毒的药草。”婷婷听得妙目大张,凑着铁脚板喊道:“唷!你这人!原来你偷瞧了半天了,你瞧着女人家短袖露腿,以为好玩么?”铁脚板后悔不迭,嘴上不小心,又露了马脚,凭自己称为川南丐侠,这样没出息的事,传到人家耳朵去,可不大好,被狗肉和尚药材贩子两位宝货知道,更是不了,可恨自己嘻笑怒骂,游戏三昧,从没抬不起头的事,想不到误打误撞的碰着这位女叫化似的婷婷,把柄偏落在她手上,真是流年太不利了。婷婷回过头来,看他半天没开声,误会他老想着她吃药草捉蛇的怪剧,冷笑道:“你以为我奇奇怪怪干这勾当,有点疯魔了,是不是?你哪知道我是救人性命要紧,这样荒山,明知路断行人,才这样子的,因为蛇性最淫,这怪蛇又是毒蛇里面最出奇的一种,叫做‘双头蝮’,不是露出腿臂,不易诱它下树顿,不是大雷雨,不易制伏它,因为它一逢雷雨,凶威杀,毒气大减,所以没法子才只穿了小衣,趁这场大雨下手,天气又热,借着檐口的急流,才偷闲淋了个爽快。你定奇怪,我为什么不先用飞刀?因为蛇胆非常难取,如果飞刀误中在身上致命之处,蛇胆立碎,非得趁它活命时候,用鞭抽掣蛇胆所在,一下子取出来,才合用,刚才你用暗器伤了它双头,我怕它致命胆碎,忙不及用飞刀钉住它四腿,急急下手割取,还算好,胆没有碎。可是事情真怪,万想不到这样地方,还藏着你这么一个人,我说尊驾是川南大侠,大名鼎鼎,我虽打扮成女要饭一般,女儿家身体,也一样的宝贵,想不到鼎鼎大名的丐侠,把我偷瞧了半天,你叫我怎么说呢。”铁脚板万不防她说出这样话来,还摸不准她是什么主意?竟把他一张口似悬河,善于诙谐的利嘴,窘得哑口无言,如果不是她说出虞锦雯和替他引见熟人的话,真想远走高飞,一溜了事。暗想我平时捉弄人,想不到在她身上现世现报,路走得好好的,偏下了雨,偏不争气,凑在屏门缝里多看了几眼,偏又跳进墙去,要看个水落石出,一步步地自投罗网,碰着这颗克星,非但流年不利,简直是劫数。满肚皮搜索了半天,竟找不出半句应付得体的话,只好权时装听不见。他装哑巴,前面走的婷婷,一张嘴,却没法堵住她,听她又说道:“我也是四川去的,是奉了一位老神仙之命,才回川去的,我知道你认识这位老神仙,定然在我之先,而且我此刻请你去见一个人,和同你想商量的重大要事,都是那位老神仙吩咐我们这样办的。”铁脚板听得大奇,忙喊道:“慢走!慢走!你且说那位老神仙是谁!”婷婷一字一句地说:“那位老神仙便是鹿杖翁。”铁脚板大喊道:“怪哉!快哉!快领我见见那个人去!”大雨以后,泞泥的山路,很不好走,夏天的阵雨,来势虽然凶,晴得却快,这时,脚下烂浆似的黄泥,头上却是火钵似的太阳。铁脚板跟着婷婷离开了王氏宗祠,踏着烂泥路,从祠路后面一条高高低低的山峡小径走去。路径越走越窄,进了两面截然如削的峭壁缝,长长的两面十几丈的峭壁,形似夹弄,上面只露着一丝天光,走尽这条峭壁夹道,突然开朗,别有天地,奇峰列嶂围绕之中,一片平坂曲沼的盆地,树木蔚秀,溪水潆洄,部屋茅檐,自成村落。竟有点世外桃源的意味、可是在矮屋土墙内,进进出出的村民,都是囚形鹄面,身上破破烂烂的,和一群叫化一般,叽叽喳喳,一片口音,各处都有。经婷婷说明原因,才知这地方叫做冷盘垩,原住村民,也有四五十户,尽是王姓,那座王氏宗祠,也许当年冷盘垩发达时候的王姓族建祠堂。到了最近,张献忠一路杀到此地,向兴山进兵窥蜀,冷盘垩内住户逃避一空,等得张献忠回兵转攻襄阳,冷盘垩原住户回来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却被各处逃来的一批难民,发现这地方偏僻安全,有不少现成的空屋,大家拥进村内,鹄巢鸠占,作为避难之所。婷婷领着铁脚板渡过一座独木溪桥,走入村内,茅屋矮檐下,一群老老小小的难民,赶着婷婷打招呼。有几个泥腿小孩,伸着小手乱招乱喊:“姑姑!你父亲不放心,到桥上望你好几次了!”婷婷一路含笑招呼,拐过一堵黄泥土墙,便见一家瓜棚底下,站着一个怪模怪样的矮老头儿,一张漆黑的大麻黑,秃着卸了顶的大脑门,赤足草履,身上披着一件破衫,身子靠着棚柱,手上扶着一支小松树削就的木拐,两眼盯着婷婷身后的铁脚板。婷婷一见那矮老头儿,麻雀似的跳了过去,向矮老头耳边说了一阵,伸手向铁脚板乱招。铁脚板走到眼前,婷婷笑着说:“这是我干爹,你认识他么?”铁脚板觉得这矮老头儿面目很生,拱着手,摇着头说:“恕我眼拙,似乎和老丈没有会面过。”矮老头儿双手举着拐杖乱拱,满面笑容地说:“幸会!幸会!久仰川南三侠大名。想不到在此相逢,巧极!巧极!门外非说话之地,快请进屋坐谈,小老儿有事奉告。”说罢,扶着拐杖,一跛一跛地当先领路。进了瓜棚,婷婷向铁脚板笑道:“原来你们没有会过面,进屋一谈,便明白了。”说罢,过去扶了矮老头儿穿过瓜棚,进了矮矮的三间茅屋中间的一重门户,铁脚板满腹狐疑:“这是谁?他们和虞锦雯鹿杖翁,又是什么关系?”铁脚板一进门,中间屋内一张折脚破桌子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矮老头儿见婷婷两人,又领他送了左面的一间屋内。这间屋内和外面也差不多,地上用砖头支着两块破板,铺着一领草席,壁上却挂着两具皮囊。铁脚板肚里暗暗直乐:“想不到我独步川南的一个臭要饭,现在进了叫化窝,一村子男女老少,都是叫化,其实这村里面真真叫化子出身的,怕挑不出一个来,这两位不知什么路道?看情形有意扮作叫化模样,混在难民里面的。”矮老头儿和铁脚板,同坐在离地半尺高的两块破板上,婷婷在矮老头面前蹲下身去,掏出胸前黄布口袋内那颗蛇胆,从油布包内取出来,硬逼着矮老头儿一口吞了下去。矮老头儿直着脖子吞了蛇胆以后,向婷婷说:“姑娘!真难为你手到擒来,姑娘!你可不要染上了蛇毒?”婷婷笑道:“不要紧,我特地捡着大雷雨时下手,双头蝮虽然奇毒,却没法喷出毒气来,这位助了我一臂之力,两个蛇头一齐重伤,更减了它不少凶毒,你放心,我一点没沾毒气——你们谈着,我去替你们弄点茶来解解渴。”说罢,站起身来,出屋去了。婷婷一出屋,铁脚板忙请教矮老头儿姓名。矮老头儿叹口气说:“我虽久仰大名,尊驾大约还没晓得从前华山派下,有我虞二麻子这个人。”虞二麻子话还未完,铁脚板一听他自报名姓,他便是在塔儿冈死里逃生的虞二麻子,不禁跳起身来喊道:“喂!你就是北京城赫赫有名的虞大班?不瞒你说,我是从塔儿冈见着杨相公以后,从这条路回川去的,老丈的事,我略知一二,但是你为什么不回北京去?却走到这条路上来,又弄成这一般模样呢?这位姑娘,又是你什么人呢?”铁脚板这样一说破,虞二麻子也吃了一惊,颤巍巍地指着他说:“你……你怎会进了塔儿冈,又见着了我们杨姑老爷?”虞二麻子嘴上一声“杨姑老爷”,铁脚板莫名其妙,杨相公怎会变了他的姑老爷?事情可真怪,忙问道:“虞老先生,你且慢问我,我得先问一声,你和杨家几时结的亲戚?”虞二麻子原没知道侄女虞锦雯和杨家结合的详情,只从鹿杖翁口中得来了一点消息。鹿杖翁认定了千妥万妥,自己义女,已由杨老太太破山大师两位作主,和雪衣娘共事一夫。虞二麻子也认定了这个死扣,在沙河镇见着杨展,常面称姑老爷,杨展又没解释内情,更是千信万信。此刻见着铁脚板,“杨姑老爷”脱口而出,铁脚板一追问,他还居然不疑的,说出“自己侄女虞锦雯,便是杨展第二房妻子,是由鹿杖翁破山大师和杨老太太作成的”。铁脚板听得暗暗好笑,自己并没听到有这档事,里面定有可笑的误会,但也难说,也许还没水到渠成,这位虞老头子,听风当雨,便认定结成亲了。一时不便说破,忙把话扯过一边,说出自己进塔儿冈,见着杨展主仆的经过。只说奉破山大师杨老太太之命,去迎接杨相公回川,并没细说其中原委。虞二麻子听得不住点头,接着悠悠地一声长叹,说出自己蒙杨展救了性命,逃出塔儿冈以后的情形来。原来虞二麻子在塔儿冈得了性命,恓恓惶惶地变成了孤身一人,王太监身落虎口,性命难保,二十万两银子,非系非轻,自己这样回转北京,官面上要在自己身上追问下落,一样难以活命,自己多少年的威名,到老受了这样挫折,也没有面目再见京中的朋友和徒弟们,好在京中并无家眷,素来孤身一人,时局日非,这样年纪何苦再去现世?不如悄悄地回转自己家乡,去瞧瞧自己多年不见的侄女锦雯,再作打算。他打消了回京之意,便暗筹渡河回川的计划。他知道从塔儿冈奔黄河渡口,距离洛阳军营太近,无舟可渡,只好往回走,没法子,再走饷银改道失事被擒的那条小道。这条小道,得绕大名边境,奔濮阳、滑州、卫辉,一路装作商民,渡过河去。好在身边,还带着一点银两,能够捱到荆、宜一带水道上,再想法塔船进川。他远兜远绕的进了河南,从许昌奔南阳,想走湖北襄阳、荆门一条路上,奔进川水口。不料一到南阳,路上塞满了官军,奸掠凶杀,不亚于义军。而且沿途设卡,盘诘甚严,再在前走,形势严重,想从这条路上奔襄阳,己不可能。混在潮水一般的难民队中,糊里糊涂地进了伏牛山,由伏牛山穿过紫荆关。走向陨西路上,正碰着曹操罗汝才大股义军,在天河口、陨阳一带,蚁屯蜂聚,和官军左光斗部下大战。成万难民,都被义军围住,少壮的胁里入队,老弱的拉去当牛马使唤。虞二麻子仗着身上功夫,逃出兵匪交战之区。一路受尽千辛万苦,晓伏夜行,为的是躲避沿途兵匪骚扰。这天走到竹山相近的崔家寨,已是夜半时分,远远便见崔家寨内火光冲天,人声呐喊。不用说,定有大批匪徒,攻进寨内,尽情杀掠了。他不敢再往前走,正在进退两难之际,猛见前途,蹄声杂沓,火把簇拥,已有一批匪徒,从这条道上,卷将过来。忙不及闪开正道,窜入道旁树林内躲避。刚躲入林内,偷偷地向那面张望,只见一匹马驼着一个黑衣女子,飞奔而来,后面两匹马,两个凶汉,各人手上一柄长锋斩马刀,追得首尾相连,嘴上大喝道:“野丫头!还往哪里逃,乖乖地下马受缚,有你的好处!”当先的凶汉嘴上吆喝着,裆劲一紧,坐下马往前一窜,恶狠狠扬刀便剁,正剁在女子身后马屁股上。这一下,等于助女子一臂之力,因为女子的马,被后面凶汉用刀一剁,皮绽血流,疼得拼命往前一窜,却把鞍上女子带出一丈多路。马上女子却也来得,柳腰一扭,一抬手,白光一闪,不知发出什暗器,后面扬刀的凶汉,竟难躲闪,猛地一声狂吼,倒撞下马来。原来前面女子撒手一飞刀,正中在凶汉胸口致命处所,立时废命。第二骑的凶汉,看见同伴遭了凶手。一声怒喝,催马横刀,泼风般逼近前来,一个横刀平斩,向女子上身扫去。女子赤手空拳,无法招架。倏地一个镫里藏身,竟被她躲过刀锋,趁势弃却自己伤马,从马肚下斜纵了出去。那凶汉也甩镫下马,举刀便追。这当口一逃一追,已逼近了虞二麻子藏身的林口。虞二麻子在林内,瞧得两个马上凶汉追杀马上女子,原想暗地助那女子一下,瞧不清怎么一回事,不敢造次。此刻女子弃马逃入林内,后面凶汉,也要下马穷追,虞二麻子怕被他们发现,有点藏不住身,同时瞧见道上女子的一匹伤马,已带伤惊奔,不知去向,还有两个凶汉骑来的马,仍在道上 并没走远。心里一动,想乘机夺匹马,脱离是非之地,刚一动念,那女子飞奔入林,提刀追赶的汉子,也蹑足伏腰,掩进林来,而且正向虞二麻子隐身的一株大树跟前闯来。他心里一急,伸手向怀里一掏,摸出两枚制钱,当金钱镖使。一擦身,右臂一招,一声不哼,哧!哧!那两枚制钱向凶汉迎面袭去。林深夜黑,追杀女子的凶汉,认定逃走的女子,是孤身一人,绝不防有人埋伏,瞪着眼只顾往前瞧,哪料到身边树后藏着人。距离又近,两镖齐中。只听他一声狂喊,两眼立瞎。虞二麻子一不做,二不休,一个箭步从树后窜出,提腿向凶汉后腰着力一踹,凶汉撒手弃刀,扑地便倒。虞二麻子飞风般捡起刀来,顺手一刀,立时了账。借把刀一掷,一耸身,窜出林去,伸手拉住一匹马的缰绳,一跃上鞍,正想飞逃。忽然听得林内一声娇喊:“老英雄!谢谢你!我们一块儿走!”喊声未绝,从林内飞出一条黑影,像燕子般一起一落,已纵上另外一匹马鞍上,向身后一指说:“快走!那面追兵来了。”虞二麻子扭腰一瞧,那面火把簇拥,蹄声奔腾,火光影星,约有十几个包头缠腰、扣弓搭箭的强徒,骡马飞追过来。羽箭破空的声音,呼呼直响,嗤地一箭,正从耳旁飞过。时机紧迫,没法向女子探问别的,只喝了一声:“走!”和那女子,一先一后,风驰电掣般向来路跑下去了。女子在先,虞二麻子在后,没命的催着坐下的马,向前飞奔。方向不明,路径不熟,黑夜逃命,哪管路高路低,跟着前面女子那匹马,一路疾驰,拐过几座山湾,翻过一条山岭,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只觉后面没有了追蹄之声,胸头才安定了一点,嘴上才喘了几口气。前面的女子,忽地勒缰停蹄,跳下马来,伏在地上,听了又听,跳起身来,笑道:“老英雄放心,强盗们追迷了路,没有从这条路上追来,我们可以放心走了。”女子说时,身子已跃上马背。虞二麻子说:“姑娘!我不是此地人,是远道路过此地,本想避开沿途兵马,从崔家寨绕道奔竹山、房山一路,再向兴山、秭归路上搭船进川。现在这样一阵乱跑,人地生疏,弄不清在哪条道走了,姑娘如果熟悉路径,请你指示一二,感激不浅!”那女子说:“老英雄,你幸而碰着我,你单想从房、竹这条路上走,可不妥。房山、竹山是曹操罗汝才、张献忠两大股义军的老巢,刚才烧掠崔家寨的强人,便是曹操罗汝才的部下。听你口音,虽然一嘴京腔,还带点本乡川音。不瞒你说,我也不是此地人,我原籍也是川东。老英雄,你替我解了围,我们又是同乡,请你相信我,跟我到一个安稳处所,保你有办法.稳稳回乡。”虞二麻子对于马上女子,摸不清她是什么路道。跟着女子瞎跑了许多路,走的已非来时之路,路径不熟,进退两难。心想我是个老头儿,一身之外,没有什么贵重东西,权且同她去,弄清了方向路程再说。主意一定,便笑道:“姑娘这番好意,小老儿感激不浅,但是姑娘你自己刚从崔家寨逃出来,大约是奔就近亲戚家去,带着小老儿不方便吧?”马上女子说:“不!我不在崔家寨住家,说来话长,我们还得赶二三十里路才到地头,老英雄跟我走吧!”说罢,一拎马缰,当先跑下去了。虞二麻子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她走。第三十三章神策营虞二麻子跟那女子黑夜奔驰,盘旋于密林陡壑之间,只觉那女子控纵自如,履险如夷。虞二麻子糊里糊涂跟着她马后,亦步亦趋,只觉两匹马在万山丛中盘旋,不知把他领到什么地方去。走了不少工夫,也不知走了多少山路,瞧见前面山头上,已现出鱼肚白色,才知天已发晓。路是向东走的,一面走,一面瞧着天慢慢地亮了起来。前面女子马蹄一放缓,在鞍上转过身来,指着前面一座树木葱郁的岭脊,笑道:“老英雄!我们奔驰了一夜,总算走到地头了,岭上便是我们息足处所,老英雄跟我上岭去,不论瞧见什么事,切莫惊怪,到了地头,自会明白。”说罢,拎绳催马,向那山岭奔去。虞二麻子仓促之间,跟着她黑夜奔逃,只依稀看出她是个异样的青年女子,并没有十分看清。此刻天色发晓,道路树木,都一一由晦而明。那女子在马上转身一说话,这才看清那女子眉目楚楚,却长着一张黑里泛紫的可怕面孔,头上黑帕束发,身上黑色紧身密扣短衣裤,身后背着一个红布包袱,腰里跨着一个豹皮镖囊,最注目的,腰里亮晶晶的,围着软鞭似的一件奇形兵刃。起初在崔家寨相近,两名匪徒提刀追逼,竟没用随身兵刃招架,一味穿林躲闪,不知她什么意思?思索之间,两匹坐骑,一先一后,已进了一重交叉的山口。那女子一马当先,刚进山口,便听得两岭腰森林内,有人齐声大喝:“报号!”那女子从怀里掏出一面小的尖角红旗,向左右两面,晃了几晃。两面岭腰上,便寂然无声,也没人影出现。这一下,后面鞍上的虞二麻子暗暗吃惊,这是什么地方,这女子是什么样人?他心里惊疑当口,两匹马已进了山口。一进山口,立时瞧见山口内层起伏之间,旗帜缤纷,营帐遍地,带刀扛枪的军健,络绎不绝,一律红帕包头,青布缠腿,见着马上女子,也有躬身行礼的,也有含笑招呼的,却不交谈。那女子把尖角红旗插在衣领上,向身后虞二麻子低声说了句:“紧跟着我走!”便向前面第二重山口疾驰,却没进第二重山口,把马一带,从一条坡道上,直上岭腰。沿着岭腰一条小道,走了一程,跳下马背,把马拴在一株松树上,招呼虞二麻子也下骑拴马。跟着她穿过一片松林,从一重断崖脚下一拐弯,走入两崖对峙的缺口。缺口处,列着牛腿粗的木栅,栅门口,竖着两面杏黄大旗,一面旗上写着“监军太保孙”,一面旗上写着“神策营”。一队红帕包头手执梭镖的大汉,守这栅口,瞧见那女子,便欢呼着:“黑姑娘这时才回来,这趟太辛苦了!后面是谁?”那女子说:“诸位辛苦,跟我来的这位老英雄,是老神仙的老乡,是求我引见老神仙的。”女子这么一说,守卫栅门的人们,便闪出路来,让两人进了栅门。虞二麻子却不明白所说的话,满腹狐疑。栅门口不远处所,露着一座道院,也有两三层殿宇,尚不十分破败,道院后面,紧贴着长长的岭脊,岭脊上营帐雁立,戈戟森森,道院山门口,架着两具行军造饭的大铜锅,下面架着砖石,烧着整段的松柴,火光融融,几个身高膀粗的赤膊大汉,用了粗木棍,向锅内使劲绞(原文用此字)动,从大锅内冒出扑鼻的药香。山门口立着一个道装的清瘦老头儿,须眉俱白,形貌清奇,手上拿着一根奇特的短杖,杖头四面枝出几个短角。瘦老道拿着短杖,指指点点的,和身边几个红帕包头的彪形大汉说着话。一眼瞧见黑面女子到来,哈哈一笑,飞步下阶,突然瞧见了女子身后的虞二麻子,两眼放光,白须飘拂,低喊了一声:“咦!他怎会来到此地?”黑脸女子飞步迎了上去,瘦老道说了声:“姑娘太辛苦了!”却又低低说道:“后面的人,是我老友,快把他带到后殿说话。”说罢,立时转身,进道院去了。黑脸女子还没知道虞二麻子的来历,无非为了他仗义解围,路径不熟,又是四川乡人,把他带来,预备暂且安置在老神仙帐下,免蹈危机,却不料歪打歪着,他竟是老神仙的朋友,而且老神仙并没当场认友,叫她带进后殿去,立时明白老神仙的用意。灵机一动,转身向虞二麻子高声喝道:“老人家!休要害怕,你既然懂得一点医药,我们正用得着你,跟我来!”这当口,虞二麻子远远便瞧出山门口的瘦老道,便是京城分手的鹿杖翁,不用瞧人,只瞧他手上那支鹿角杖便得,分手不过个把月工夫,怎会到了此地?那女子又喊他“老神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奇怪的是鹿杖翁明明瞧见了自己,故作不见,举动很是诡异,此刻女子又高声呼喝,言语离奇,一发莫名其妙了。可是他毕竟是多年快班老手,虽一时不明白是何用意,察言观色,猜测其中定藏机关,忙不及向那女子躬身应道:“多谢姑娘指引!”不便多言,紧跟着女子身后,进了山门。偷瞧山门以内,院子里站着两排大脚蛮婆,一色红布包头,黑色紧身衣裤。每人左挽藤牌,右抱长刀。两排蛮婆见黑脸女子进门,一齐控身致礼,却都肃静无哗。虞二麻子暗暗惊异,穿前院一层大殿,殿内来来往往的,也都是蛮婆兵。进了后院第二层殿门,只殿阶下分站着两个手捧长戟的蛮婆,殿内却寂无一人。这层殿屋,左右两面,都有配殿,黑脸女子领着虞二麻子进了右侧一间配殿,鹿杖翁已在配殿内等候。一见虞二麻子,什么话不说,先掏出一块红布,替他包在头上,又拿过一个极大的葫芦,葫芦腰里系着长丝条,又替他绑在后背上。虞二麻子被鹿杖翁左右一摆布,一发像做梦一般,忍不住急喊道:“我的老爷子,这是为什么?我有许多话和你说,你满不理会,却把我扮作了背药僮儿,这是为什么?”鹿杖翁低喝道:“莫响!少停,和你细说。”黑脸女子站在一边,抿着嘴直乐。鹿杖翁把虞二麻子装扮停当,向黑脸女子说:“这位虞老先生,也是川中华山派下的老前辈,在京中多年,本乡本土的事,有点隔膜,真想不到他会到了此地,你又怎样遇见他的呢?”黑脸女子便把崔家寨巧遇的事,大略一说。鹿杖翁点着头说:“姑娘!你先到岭上孙娘娘总帐缴令,顺便替我说一声,收了个年老的伙伴,却不要说他从京城下来的,姑娘,你明白我意思么?”黑脸女子应声:“晓得!”便转身要走,鹿杖翁忙又把她喊住,悄悄地吩咐了几句话,才让她走去。黑脸女子一走,马上有两个蛮婆搬来许多吃喝的东西,搁在佛龛前面的桌子。鹿杖翁一挥手,蛮婆们退去。便向虞二麻子说:“你奔波了一夜,吃点东西再谈。”虞二麻子说:“不成!我没把事情弄清楚,便是一桌子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鹿杖翁哈哈一笑,把他拉到佛龛后身,一张凉榻上,斟了一大碗茶与他,笑道:“我先听听你的,你好好地蹲在京城内,怎会跑了出来?而且充军似的,会奔到这里来?瞧你从这条路上走,大约闪避着沿途的兵荒马乱,走迷了路途了?”虞二麻子喝了几口茶,一声长叹,便把跟着钦派押运二十万两饷银的太监王相臣出京,途遇塔儿冈义军,巧逢杨展,与其斗智,“金蝉脱壳”,饷银改途,不意仍然失败,饷银尽失,力屈被擒。万不料杨展深入盗窟,暗中说情,保全自己性命,闹的无颜回京,决定孤身回乡,一路绕道,夜走崔家寨等情,一一说明。鹿杖翁听得惊诧不已,向他说:“想不到分别个把月工夫,你出死入生,闹出这样事来。杨相公定然感激你弥缝香窟一案,极力想法救你脱难。不过照你一说,你在塔儿冈并没和杨相公会面,我知道杨相公和北道上绿林,毫无渊源,怎会深入盗窟,居然有这手眼,塔儿冈瓢把子,竟会看在他面上,轻轻把你放掉呢?这真奇怪了。”虞二麻子说:“这且不去管他,将来回到四川,碰着我们姑老爷,自会明白,现在我急于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会到了此地?那个黑面女子又是什么人物?看情形,你把我们华山派祖师传授下来许多神秘的医道,在这儿大显神通了,所以他们称你为老神仙咯。”鹿杖翁笑道:“且莫心焦,你且吃点喝点,解了一夜的饥渴再说。”说罢,拉着他转到佛龛前面的桌上,虞二麻子实在也是饿极了,一面吃喝,一面逼着鹿杖翁细说情由。鹿杖翁说:“你来得正好,你要知道,我这么大岁数,还特地自投军争之地,你瞧我有点发疯?其实我有极大用意的,想不到你误打误撞的会在此巧遇,这是天使机缘,我却高兴之至。”虞二麻子听得摸不着头脑,朝着鹿杖翁发愣。鹿杖翁说:“我出京以后,原打算从太行转华岳,出陕进川,一半想瞧瞧闹得沸天翻地的几位魔王,究系什么人物?不料我从娘子关由晋入陕,华阴一带,尽是李自成大队人马,正和潼关官军大战,我没法一游华岳之胜。由华阴转入商洛,又听到曹操罗汝才这股人马,想从郑西进攻襄阳,张献忠一股,想进巴蜀。我一想不好,张献忠这位魔王,如何攻进四川,我们家乡大劫临头,不知要葬送多少性命。我们家乡,不乏保卫桑梓的英雄贤豪,不过事机仓卒,一时难以合力保乡。我这样年纪,死何足惜!无论如何,也得替自己桑梓尽点力量。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半路里定了这主意,便从商洛进了豫楚交界的紫荆关,一路避开了攻打郑西的曹操罗汝才这股人马,渡过天河口,进了大佛山,到了崔家寨。然后由崔家寨向竹山房山一路走来。因为我在路上探得张献忠一股人马,是由房山出发,向兴山秭归一路进兵的。从崔家寨走到此地,碰上了张献忠留守房山的一支人马,便是这儿的神策营。这神策营是监军太保孙可望,和他妻子绰号玉面狐带领的人马。孙可望是张献忠的第三个养子,他们称为三太保,又号称神策将军。玉面狐便称神策娘娘。这儿便是由竹山到房山的要口,地名吕祖岭,这座道院,便叫吕祖吧。我到这当口,正值这位神策娘娘在战场上受了伤,跌断了臂骨,在这座吕祖观内养伤,四近贴着招揭:‘有人治好神策娘娘臂伤者受重赏。’我便揭了招贴,作为进身之阶,居然被我医治好了,大得监军太保和这位神策娘娘的宠信。神策营内不少受伤生病的头目喽罗们,也纷纷请我医治,也被我治好了十分之六七。这一来,神策营上上下下几万人马,都知道有个穷道爷仙医转世,八大王是真命天子,自有神灵扶佐,一派胡言,越说越奇。这位监军太保和神策娘娘大喜之下,一定要加我一个封号。他们不知我是谁,我也没说出鹿杖翁三个字,初到这儿,便把穷道爷三字,当作我的别号。大约这般无法无天的魔君,也怕极了这个穷字,嫌穷道爷三个字的称呼,不好听,硬要给我加上一个封号。可笑他们替我加封号时候的奇怪典礼,换了别个老头儿,不跌死,也得吓死。你道他们怎样替我加封号?有一天,监军太保和神策娘娘,突然下令,吩咐部下搜集九百九十九张八仙桌,把这许多桌子,在这吕祖岭背后一大片平地上,像宝塔似的一层层叠起来,一直叠到上面只剩了一张桌子为止,最上面一张桌子上,再摆一把太师椅。你想九百九十九张八仙桌,像宝塔似地叠起来,底下一层,是用六十张八仙桌拼起来的,一直到上面一把椅子为止,有多么高?差不多比这吕祖岭高。下面广场上监军太保和神策娘娘,率领着蚂蚁似的喽罗们,密层层围着九百九十九张堆起来的桌塔,却教我老头儿一层层地爬上去,一直要爬到最上一层,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才算数。不用说身上有武功没武功,只要轻功差一点,胆气怯一点,便到不了最高一层。他们为什么出这个毒主意?是不是有意试探?到现在我还弄不明白。凡是在张献忠部下的一般魔君,非但无法无天,惨无人道,有时出个新鲜花样,奇凶极惨到你做梦也想不出的举动,所以也不能说他是有意试探。最可怕的,我向九百九十九张桌子爬上去时,我故意做出战战兢兢、手颤身晃的害怕样子。下面密层层围着的喽罗们,个个手上张弓搭箭,箭头都瞄准着我的身上,如逢我爬上一层,底下万口同声地,便喝起雷一般的好来。我只要从上面回头向下面一瞧,底下的喽罗们,便同声大喝:‘加劲!加劲!往上爬!往上爬!’万口同声闹得山摇地动,而且个个拉满着弓弦,好像我只要畏缩不往上爬,便要把我射成刺魔一般。我在上面又好气,又好笑,这般喽罗,简直存心当作猴儿戏般瞧我哈哈,故意用弓箭逼着我拼死往上爬。我在这局面之下,只好将计就计,假作出被他们弓箭威逼,拼死直爬到最上层,坐上那把太师椅上。等我向椅子上坐下时,下面喽罗们和监军太保夫妇三人,一齐弃弓丢箭,俯伏于地,拜了几拜,跳起身来,齐声大喊:‘老神仙!老神仙!’声震山谷,足足喊了几十声。我坐在顶上一层,想得好笑,大约‘老神仙’三字,便是他们替我加的封号了。从这天起,我穷道爷的别号算取消了,上上下下都喊我老神仙,我将计就计,便藉此隐身,随时暗探这般魔君的举动,其实我到这儿,也没有多久日子,这便是我在这儿逗留的经过。”虞二麻子又问道:“把我带到此地的那个女子,又是谁呢?据她说,是川东人,她是神策娘娘的心腹么?”鹿杖翁说:“她原名婷婷,这是她小时候的乳名,这儿的人,却不知道她的名字,因她面孔长的黑,都喊她黑姑姑。其实她面孔并不黑,到此以前,故意把面孔和手脚,用药擦成黑紫色,免去许多麻烦。她原是蛇人寨相近的苗族,她幼年时,父母都死在虎面喇嘛手上,她从小长得白皙可爱,被巴中金鹫姆姆救去,收为养女,传授了一身功夫,你大约也知道金鹫姆姆当年的名头,也是我们华山派下著名的人物,所以婷婷也算是华山派门下。她跟了金鹫姆姆也算了川东人。金鹫姆姆没死时,为了躲避仇家,曾经带着婷婷上鹿头山,住在我近处,和我见过几面,和你侄女虞锦雯,以及铁驼妹子江小霞,还做过几个月闺伴。那时婷婷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金鹫姆姆生前,在江湖上很有威名,和巫山双蝶也有交谊。金鹫姆姆死后,婷婷继承衣钵,在江湖上也得了小金鹫的绰号。她同道中有个口盟姊妹,绰号玉面狐的,便是这儿的神策娘娘。玉面狐和监军太保孙可望结为夫妇,玉面狐招募了许多大脚蛮婆,自成一军,把婷婷拉下来,做帮手。你不要轻视婷婷这个女孩子,她虽然在玉面狐身旁,对于张献忠一路惨杀,和玉面狐夫妇种种违背人道的凶惨举动,很不以为然,看出难成大事,虽然和玉面狐从前是口盟姊妹,劝了几次,不肯听她的忠告,她便从此不劝,暗地打自己的主意,不愿和他们再混在一起。凑巧我到了此地,却没认出她便是小时见过的婷婷,她却认得我。这位姑娘,很有心计,当面并不叫破,暗地里才和我密谈,竟先说明她自己的心意。于是我得到这位姑娘做心腹,便有了主意了,而且从她嘴上,得知了许多机密大事,使我吃惊不小。”虞二麻子急问道:“什么机密大事?”鹿杖翁一摇手,悄说:“莫响,有人来了。”外殿脚步响处,一个背刀大汉,闯了进来,高声报道:“监军太保请老神仙上岭商议机密大事!”鹿杖翁向虞二麻子吩咐了一句:“我去去便来,你只管安心吃喝,切莫走向外殿。”说罢,便跟着背刀大汉走了。鹿杖翁走后,虞二麻子填饱了肚子,一个在配殿内间踱了半天,还不见鹿杖翁回来。探头向外殿瞧,瞧见婷婷从后殿转了出来,向他点点头,便向配殿走了进来。虞二麻子悄问:“你们头儿把他叫去了,这半天还没回来,不妨事么?”婷婷进了配殿,笑道:“老前辈放心!鹿老前辈身在虎穴,安如泰山,因为这儿的人们,少不了他,而且现在五道峡八大王大营的一般头目,都知道我们这儿有位老神仙医道如神了。最近八大王张献忠的先锋,在兴山、秭归一带,和官军义勇军交战,吃了一次大败仗,伤了许多头目,派遣快马,来请鹿老前辈到五道峡去治伤。这儿神策营娘娘和监军太保夫妇,不肯放手让鹿老前辈离此就彼,因为神策娘娘伤虽治好,尚未复原,神策营的兄弟们,又把鹿老前辈当作救命仙人。可是八大王将令,谁敢违背,此刻他们正和鹿老前辈秘密商量哩。”虞二麻子说:“哦!原来这么一回事,听说张献忠喜怒无常,不分亲疏,动则杀人,能够不去才好。”婷婷向他眨了一眼,说道:“鹿老前辈不是常人,他抱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主意,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依我看,定然趁机前往的。”正说着,鹿杖翁回来了,一进配殿,便向婷婷悄悄说道:“明天我上五道峡,这位虞老乡,扮作背药伙伴,原可跟我一块走,已和他们说好了,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路同行。这样一来,倒给了我们机会,你们乘机远走高飞,从兴山回川,比这儿脱身便当得多。我到五道峡,看事行事,将来在想脱身之计。”婷婷说:“这儿神策营,也难久驻此地,听说曹操罗汝才人马,进击陕西,和官军左光斗人马打了几仗,很是不利,已向五道峡八大王那儿告急求援。八大王先锋也有得利,想从秭归溯江而上,窥觑西蜀之计,受了打击,以后还不知变化到怎样?他们安排在川东的内应,一时还难作祟,鹿老前辈能够早日脱身的话,还是早离虎口的好。”虞二麻子瞧着鹿杖翁和婷婷的言语举动,多半莫名其妙,光瞪着眼,没法插言。鹿杖翁向婷婷笑道:“我这位老乡,初来乍到,诸事还没接头,我还得向他细批细解,明天我们一早便走,你也得安排一下,不要错了我们预定的步骤。”婷婷应声:“好!晚辈也有点事,应该预先安排一下,晚上我们再见面。”说罢,先自走了。婷婷走后,鹿杖翁叫进一个蛮婆,言语不通,只打手式,叫她撤去虞二麻子吃喝过的残肴,另外沏一壶茶送进来。鹿杖翁向虞二麻子说:“这批大脚蛮婆,都是云、贵边界,半开化的苗子,玉面狐不知从什么时候,被她威逼利诱的裹胁了两千多苗婆,成了一队娘子军,打起仗来,却比男子还凶狠。玉面狐恭维我,在我周围伺应着都是这般蛮婆。其实言语不通,尽打哑谜,非常别扭。可是也有好处,我们只管打着乡谈,他们一字都听不懂,不怕泄露机密。”虞二麻子说:“刚才监军太保派来请你去的大汉,却是汉人。”鹿杖翁笑道:“前后殿门,都有蛮婆守卫,不奉监军太保夫妻命令,任何人都不敢进来,你放心好了。”虞二麻子说:“刚才咱们说了一半,你便走了,有许多事,我统没明白,你快告诉我吧。”鹿杖翁说:“我们到佛龛后面谈去,格外隐秘一点。”两人转到配殿后身,落坐细谈,虞二麻子才明白了鹿杖翁一切举动的内容。鹿杖翁深入虎穴,原为探得张献忠志在进川,深怕四川难保,要遭大劫,才不惜以身入险,想乘机暗探虚实。然后偷偷一走,赶回四川,召集川中豪杰,想法保卫桑梓。机会凑巧,以治病隐身,进了孙可望玉面狐夫妇的神策营,无意中又碰到了金鹫姆姆的养女婷婷,而且婷婷在暗地告诉他,张献忠一意图川,完全因为华山派下黄龙摇天动等,在川东占立山寨,聚集了不少党羽,已和张献忠这股人马勾结,愿为内应。从中两面勾结,暗通消息的中间人,便是监军太保孙可望和玉面狐。玉面狐把婷婷当作心腹人物,而且明白婷婷也是华山派下的门徒,有时黄龙摇天动暗地派人到此,婷婷还出面接洽。最近黄龙摇天动又派了几个心腹,画了进川要口十三隘的详细地图,和黄龙内应的计划,从川东起旱,沿着楚、陕边境,绕道进了崔家寨。因为崔家寨内的首户,和派来的人有点渊源,藉此隐身。这人探得由崔家寨到房山吕祖岭神策营,路虽不远,中间竹山一带,却是曹操罗汝才部下出没之所,恐怕身边地图等机密物件,被别股人马截留,特地暗派崔家寨的人,到神策营通信。玉面狐夫妇便派婷婷乘夜到崔家寨去,和那人接洽,就手取回十三隘地图。婷婷到了崔家寨,取了地图要件,把玉面狐交代的话,转达以后,把取到手中的东西,用红色包袱,背在身上,别了黄龙贼党连夜骑马出寨,踏上归途。不料曹操罗汝才部下,正在这时,突然发动围攻崔家寨。幸而她业已出寨,忙不及策马疾驰,已被埋伏崔家寨外的强徒瞧见,从后便追。追的人也许不知她是神策营的人。在婷婷也不便自报脚色,因为她深知曹操罗汝才诡计多端,虽然两方面原是一流人物,平时称兄道弟,好像休戚相关,碰着争权夺利、利害相关地方,也一样互相猜忌,各谋自利,如果红包袱机密东西,落在曹操罗汝才手中,难免不生出事来,自己也没法 回营交代,也许性命送在这上面。所以她只顾催马狂奔,也不便回身对敌。后来被追骑逼到身后,无法躲避,才出手用飞刀杀死一人,既出手,便得杀人灭口。凑巧虞二麻子藏在林内,起了夺马远飏之心,阴错阳差的,又替她杀死了另外一个追骑。婷婷喜出望外,感激虞二麻子相助之情,才带他到神策营来。鹿杖翁从婷婷口上,得知黄龙摇天动这般人,竟与张献忠部下,暗地勾结,约为内应,又惊又怒。恨不得背上长翅,立时飞回川东,以自己华山派前辈身份,抬出祖师诫条,亲手杀贼除奸。幸而张献忠前锋,在秭归一带,遭了挫折,长驱进川,一时尚难如愿。可喜的婷婷出身苗族,竟能深明大义,出污泥而不染,实在难得,暗地里把川中几位豪杰的情形,和黄龙等平时荒谬举动,以及想法保卫桑梓,免遭惨劫的道理和志愿,细细说与婷婷听,婷婷非常感动,情愿和鹿杖翁一同脱离神策营,偷偷地回到四川去。但鹿杖翁人老心雄,志高愿大,他预备先叫婷婷想法脱身,先替自己到川中,暗报消息。自己还想潜进张献忠部下,随时暗探,实行间谍工作。婷婷按照他的计划,已在玉面狐面前,假作自告奋勇,暗地进川,代替玉面狐夫妇和黄龙摇天动当面接洽,一面侦查川中官兵实力,勘察进兵路线,以备日后大举进川之用。她这样自告奋勇,监军太保和玉面狐大为赞许。鹿杖翁和孙可望见面时,也假作希望他们力取西川,作为根本,大谈川中天富之利。玉面狐夫妇听的心痒难抓,决计先派婷婷暗地进川。在婷婷从崔家寨回营,缴令当口,把进川十三隘地图,交与玉面狐夫妇二人,观看之下,还故意指点地图上错误之处,非自己人亲自勘查不可。玉面狐暗派婷婷进川之计,既已决定,又发生了五道峡总营闻名调取老神仙前往治伤之事。鹿杖翁在监军太保、玉面狐面前,也告了奋勇,五道峡既然有几位好汉受伤,理应效力医治,治好以后,仍回神策营来。同时婷婷也决定走兴山,从秭归水道进川,愿和老神仙同行。这样,机会凑巧,婷婷便得了脱身之计。鹿杖翁乘机叫虞二麻子扮作背药伙伴,和婷婷一块儿同行返乡。只要离开神策营范围,便叫虞二麻子和婷婷扮作逃难的父女,杂在难民堆内,从兴山向秭归一带走去,窥便搭船进川。如果路上碰着张献忠部下人马,婷婷带着神策营监军太保的符令,不怕盘诘,身上乔装难民,又适合秘密进川的使命,原是预备官兵看出破绽用的,这样,一举两用,颇为微妙。虞二麻子明白了内容和计划,第二天,便跟着鹿杖翁婷婷,离开了吕祖岭的神策营,向五道峡进发。走到半途上,碰着张献忠部下调动的人马,才知张献忠攻打秭归不利,部下人马,已经掉转头来,去攻襄阳。五道峡驻扎的人马,都向襄阳路上进发。鹿杖翁半路得知这样消息。便把婷婷虞二麻子领到僻静之处,向他们说:“张献忠大队人马,既然向襄阳进发,从五道峡到兴山,由兴山到秭归,这条路上已无他们人马,正可走路。你们乔装回川难民,一路父女相称,便可平安回川,我们就此分手。最要紧的,你们进川以后,直奔嘉定城,先到杨家和虞锦雯雪衣娘会面,杨相公如果已经返家最好,把黄龙等勾结张献忠举动,和我隐身贼队暗探动静的主意,仔细说明。杨相公如果尚未回家,你们和虞锦雯、雪衣娘,再去见乌尤寺破山大师,老和尚自会召集川南三侠,消灭黄龙等阴谋,挽救四川大劫。不要以为现在张献忠转攻襄阳,已息进川之念,据我从太行、华阴一路绘道过来,所见所闻,闯王李自成的兵马,比张献忠雄厚的多,河南亡在旦夕。闯王同张献忠同床异梦,已如水火,决不容张献忠占据襄阳,迟早逼得张献忠往我们四川这条路上走,我们家乡迟早遭大劫,川中豪杰,能够早有预备,毕竟好一点,你们两人回川,关系非浅,路上千万谨慎小心,我们现在就分手吧。”虞二麻子说:“既然如此,五道峡人马已撤,你已脱离虎口,正好远走高飞,同我们一路回川,你是华山派尊宿,你能回川,黄龙、摇天动等有所惧惮,便不敢胡作非为了。”鹿杖翁冷笑道:“你离川多年,还没明白黄龙以往的行为,他们早把华山派置之脑后,野心越来越大,党徒大约也越结越多,和一般川中侠士的怨仇,更越结越深,已不惜倒行逆施,勾结外寇,以图一逞,便是我回去,也难以制伏他们,这时,已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济事。而且我既看出张献忠迟早向四川发动,有我这老头子,隐迹贼队之中,可以暗通消息,于山川中一般义侠,很有用处,机不可失,我志已决,不必替我耽心。我此刻可以推说五道峡人马已撤,仍回吕祖岭神策营去,再见机行事。倘若张献忠人马发动攻川,监军太保孙可望,也是张献忠手下一员勇将,也许还是进川先锋,我在那时候便可暗随进川,想法和你们秘密联络,暗通军情,有我在里面,岂非大有用处?你们记着我这主意,暗地通知杨相公、破山大师,他们定有妙策,和我暗通消息,你们不要把这意思看轻了,要紧要紧!至于你们二人,一到杨家,不论杨相公回家与否,虞锦雯、雪衣娘两人,自会好好地招待你们,言尽于此,你们管自走吧!”虞二麻子、婷婷两人,领了鹿杖翁言语,便和鹿杖翁分手,两人真个扮成难民模样,一路父女相称,沿途混在难民队里,直向兴山走去。因为两人混在一对难民里面,并没走入五道峡的山道,从房山边境台口市、爱阳坪一条沿河路上,绕到了五道峡尽处,到了冷盘垩。这冷盘垩,便是丐侠铁脚板偷瞧婷婷,斩取蛇胆以后,婷婷领着他从王氏宗祠后面,走入山峡深处的难民窝。在虞二麻子和婷婷初到冷盘垩时,原因天气炎热,在这凉爽处所,休息一夜,再向兴山走去,不料在这夜里,虞二麻子突然病发,非但满身酸痛,两腿也一阵阵抽搐起来,病势似乎不轻。折腾到天亮,才好了一点,两腿兀自是不断转筋,已难起程走路,婷婷急得了不得,问他怎样得的病?虞二麻子说出:“饷银改道,在大名奔襄阳道上,突然塔儿冈匪徒和飞槊张金眼雕一群凶汉,孤身力斗,力绝被擒,身上未免受着暗伤。一路细绑到塔儿冈,气血阻滞,暗伤潜伏,一时没察觉,再加上奔波道途,连受惊吓,到了这儿,病根便发作了。”婷婷一想,在这种地方,哪有医药调治,只好陪着虞二麻子身体有点复原,再行动身。婷婷陪着他耽搁了几天,虞二麻子两腿还难行动如常,只能拄着一根松木,勉强走几步,跋涉长途,还是不成。婷婷心里急得不得了,不便把他丢下独行,又怕他年老血衰,做了残疾,难以复原,如何是好?这当口,冷盘垩内难民群中,忽然耸传开,无端死了两个年轻力壮的难民,是被毒蛇咬死的。细一打听,死的两人,是在冷盘垩山峡前面,一座祠堂里面,被树上一条四脚双头怪蛇咬死的。因为死的两人,发现了王氏宗祠一所大屋,想到里面过夜,不料在夜里都被怪蛇咬死。第二天有人去寻找他们两人,找到祠堂里面,瞧见两人尸骨,同时又发现大柏树上盘着那条“双头蝮”,细验伤处,才明白是被那怪蛇咬死的。婷婷听在耳内,计上心来,从前自己义母金鹫姆姆常入深山,寻取蛇胆,配制秘药,越是奇毒怪蛇,胆越有效。这种蛇胆,治湿热瘴毒,跌打损伤,都有神效。自己也跟着金鹫姆姆学会了采取各种蛇胆的门道。心想这是天赐良药,医治虞二麻子两腿,定可见功,便和虞二麻子说明。虞二麻子是练家子,虽不明白取蛇胆的门道,也知蛇胆是好东西,自己也急于动身回川,没法子,只好让婷婷冒险到王氏宗祠一显身手的了。婷婷冒雨到了王氏宗祠,诱蛇取胆,这才巧碰着了铁脚板。上面种种经过,是铁脚板跟着婷婷进了冷盘垩,由虞二麻子嘴上讲出来的。铁脚板得知了这样消息,对于鹿杖翁格外肃然起敬,便把自己也为了黄龙等勾结外人,桑梓危险,才千里寻友,去接杨展回川,共谋卫乡的内容,向虞二麻子直说出来。两人谈到这儿,婷婷居然想法,烹了一黄沙壶山泉,拿了几只破粗碗进来。铁脚板向她说:“姑娘!现在经这位虞老先生说明一切,我才明白了,姑娘!你是女中丈夫,不愧金鹫姆姆的高足,现在我们只希望虞老先生吃了蛇胆,去病复原,我们可以早早上路。这儿到兴山已没多远,我准定和你们同走,我这一身臭要饭的怪相,本来独来独往,没法和人同走,现在你们两位身上,和我也差不多,凑合在一起,还不碍事。我在秭归、巴东一带水皮上,有不少同道,你们跟我走,便当的多。想不到误打误撞,会凑在一起,真是无巧不成书了。”铁脚板在冷盘垩呆了两天,虞二麻子两条腿,吃了蛇胆,居然发生了效力,可以弃杖行走了。三人便结伴同行,离了冷盘垩,向兴山前进。过了兴山,人烟便稠密起来了。大约就地居民,得知张献忠回兵攻打襄阳,地方次序有点恢复,便都回到老家来了。三人在路上行走,沿路都有做卖做买的,便也吃喝不愁,平安无事地过去。到了秭归,已临江口,铁脚板便在沿江一带,找着几个吃水皮上饭的袍哥,想法弄了一只快船,溯江而上。一路无事,到了重庆。船泊在码头上,铁脚板上岸,替虞二麻子、婷婷两人,各人置办了一身衣衫,把两人在路上一身难民装束,换个干净,婷婷却在贴身摸出药方来,拖铁脚板上岸配了几味秘药,在船上后舱熬成药水,把头面手脚统统洗了一下。再走到前舱时,虞二麻子和铁脚板几乎不认得她了,活像换了个人。因为她一张黑里泛紫的面孔,变成白白的娇嫩脸了。婷婷说:“晚辈和虞姊姊虞锦雯小时在一块,分别了不少年,如果我不把面上搽成的怪相,用药水洗掉,虞姊姊定然认不出是我了,再说,我从此也算跳出了龙潭虎穴,不愿再和玉面狐混在一起,无须再掩蔽本来面目。我在神策营时,黄龙等几家贼人,常常派人和玉面狐们打交道,我也常常参与其间,他们只认得我一副黑面目,现在我还了本来面目,以后在川中,便可游行自在,不愁贼党们认出来了。”铁脚板说:“姑娘!好是好,将来我们也许要借重姑娘,去探他们动静,不知姑娘随时搽上药水,还能变成黑紫色么?”婷婷说:“当然可以,就怕日子一久,神策营方面,见我一去不回,消息全无,他们得知因由,便无计于事了。”铁脚板说:“姑娘想得周到,到那时再看事做事好了。”三人在重庆码头耽搁了一天,便开船向合江、鞬为,走岷江,直赴嘉定。铁脚板从塔儿冈渡黄河,由豫奔楚,由楚入川,一路晓宿夜行,避兵匪,走险路,路迷道曲,沿途停留,好容易巧遇虞二麻子、婷婷二人,结伴回乡。到了嘉定,屈指算算,在路上也走了将近一个月的日子。不料到了嘉定,舍舟登陆,还没进城,突又得到杨展回川的意外消息。第三十四章仇儿的急报铁脚板、虞二麻子、婷婷三人,船到嘉定,泊在沿江码头上,已是日落时分。铁脚板向虞二麻子、婷婷两人说:“你们一老一少从这儿上岸,没多远便进城,进城一问杨府,便可找到,我可不能同你们一块儿进杨府,我得神不知鬼不觉地进门,如果和你们一同进杨家,明天嘉定城内茶坊酒肆,便讲开新闻了。他们绝不信杨家有个臭要饭的朋友,准会编个漫天谎,说是:‘进杨家的臭要饭,决不是人’……”虞二麻子和婷婷听得一愣。婷婷笑道:“不是人,是什么?”铁脚板大笑道:“是神——不然,怎么叫漫天谎呢?他们定说:‘杨家积善之家,杨相公在京高中武进士,杨少夫人又身怀六甲,进去的臭要饭,决不是人,定然神仙下凡来投胎的,那臭要饭一进门,定然没了踪影,钻到雪衣娘肚里去了。’你说,我能吃这个亏么?”婷婷笑得直不起腰来。虞二麻子笑着说:“神仙什么不会变化,偏要变个臭要饭?你是不讲笑话不过日子,可是人们确是长着一对势利眼,我们先走一步也好。”铁脚板把船家打发了,陪着虞二麻子、婷婷上岸。岸上是高高的一带长堤,堤上正有一个小姑娘骑着一匹骏驴。蹄声得得,鸾铃锵锵,从南往北,飞快地跑了过来,看情形也是进城去的。三人从岸下走上长堤,驴上小姑娘飞快地向三人身边跑过。铁脚板眼光如电,已看出驴上小姑娘是谁。那小姑娘已跑过了一段路,忽地勒住驴缰,也扭腰回头,嘴上“啊唷太”一声。驴缰一带又跑了过来。到了二人面前,翻身跳下驴背,指着铁脚板娇喊道:“咦!你……你不是陈师傅么……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师傅回来得太巧了……你不知道,事情不得了,把我们少夫人快急死了,我此刻刚从乌尤寺外老太爷那儿回来,陈师傅!快跟我去,我们少夫人一定有话问你……这两位是?……”这位小姑娘一张小嘴,百灵鸟似地咭咭呱呱,说得没头没尾,苹果似的小脸蛋,还显出焦急之色,恨不得伸手拉着铁脚板就走。虞二麻子、婷婷两人,在一旁瞧得莫名其妙。铁脚板却从容不迫地笑道:“小苹!瞧你急得这个样子——算算日子,你们少夫人十月怀胎,还没满月呀!这可不是性急的事,如果肚子里有点不安稳。我不是接生婆,你到乌尤寺请老和尚也没用……”小苹被他呕得咬牙跺脚地说:“陈师傅!你和我开什么玩笑。你知道什么?我家虞小姐悄没声地溜掉了——我家相公好容易回家来了,听说从陕西旱道回来的,可没到家,不知怎么一来,仇儿和相公失散了。还有多少奇奇怪怪说不清的事,不得了,吉凶难卜,请你快跟我走吧!”铁脚板听得吃了一惊,忙说:“此地不是谈话之所。小苹!你快领这两位先回家去,这位是虞小姐的伯父,这位婷婷姑娘,也是虞小姐的幼年同伴,你快领他们家去,我一忽儿就到,从你们后花园进去,一切事,见了你们少夫人再说,你们一块儿走吧!”小苹嘴上说的:“虞小姐,悄没声地溜掉了。”听着好像女飞卫虞锦雯,自己不愿在杨家留恋下去,才悄悄走掉的。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其中藏着复杂微妙的内情,这内情,杨家上上下下,除出杨老太太、雪衣娘婆媳两人以外,只有小苹略微明白一点表面,其余便莫名其妙了。而且虞锦雯离开杨家,还是最近几天的事,她走了两天以后,杨家突然得到杨展从陕西旱道返川,中途出事的意外消息,把雪衣娘急得坐立不安。一面派人追赶虞锦雯,一面请破山大师召集僧侠七宝和尚、贾侠余飞等,商量机密。这档事发生,便在铁脚板到嘉定的前一天。从杨展春初上京会试,直到由陕返川,已是夏末,算日子,离家己半载有余。在这半年之中,杨老太太盼望儿子,雪衣娘悬念丈夫,自不必说。便是以义女的身份,寄身杨家的女飞卫虞锦雯,暗地里也何尝不盼望着杨展早日荣归,盼到泥金捷报到门,杨展高中第三名武进士,赏参将职衔的喜讯,传遍嘉定城,杨老太太盼得儿子成名,当然笑口常开,喜集门楣,满城亲友,闹嚷嚷庆贺一番以后,一家上下,便只盼这位进士公荣归的家报。无奈一天一天地过去,杨展的平安家报,鱼雁杳沉,连一个便人捎来的口信仅无。这不是杨展忘记了家,他在中式以后,原派两个长随,带着亲笔详信,先行返川,向慈母娇妻报喜,哪知道这两位长随,一直没有回到嘉定,是否在途中遇险,生死难明。或者荆、襄道阻,到现在还停滞中途,都已没法考查。可是杨老太太和雪衣娘,不知杨展已派两个长随返川,当然心头焦虑,盼望弥切。过了不多日子,谣言蜂起,下江义军纵横荆、楚、潼关内外,烽火连天,张献忠窥觑川蜀等等风声,从下江传到上江,川北传到川南。杨老太大头一个急得求神拜佛,保佑儿子平安。雪衣娘更急得常常向乌尤寺进香,她不是拜佛,是借拜佛为名,去求她父亲破山大师探听丈夫消息。照她暗地想的主意,便要单枪匹马,万里寻夫,无奈低头看看自己肚皮,已经怀孕六个多月,一天比一天往外鼓,身体上也起了变化,实在不便长行。事实上,也没法丢下杨老太太,如果自己再一走,杨老太太非急出病来不可。幸而这当口,川南三侠,动了保卫桑梓的雄心,铁脚板赤脚长征,去接杨展回川。铁脚板这一走,杨老太太和雪衣娘两颗心,也跟着铁脚板两条泥腿走了。每天非但盼望杨展平安回家,还盼望着铁脚板一路顺风地迎着杨展,携手同归。再不然,铁脚板神通广大,也得有个消息到来。哪知道铁脚板走后不多日子,下江风声越来越紧,一忽儿谣传张献忠前锋,已攻下秭归,直扣夔门,一忽儿传说汉中也有一股义军,从米仓山杀进川东,已到巴峪关。又乱传某处某处张贴着张献忠进蜀的檄文,某处某处有接应张献忠的伏兵。谣言百出,人心惶惶,非但全蜀百姓,心惊胆寒,已如大祸临头,便是蜀中几位宗室和守土的大员们,也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这样不祥消息,传到了雪衣娘、女飞卫两人耳朵内,也不由得暗暗惊心。暗地里两人窃窃私谈,还不敢使老太太知道。可是杨家是嘉定首富,产业遍地,头一个执掌五通盐井全权的舅老太爷,感觉时势严重,出入匪轻,忙不及进城和杨老太太商量保产安家之策。这一来,杨老太太忧上加忧,急中加急,财产在其次,第一是爱子尚未回家,这样兵荒马乱,万一爱子在千里迢迢的路上夕有个失闪,如何是好。急得她茶饭不思,夜不安枕,日夜烧香念佛。雪衣娘和女飞卫何尝不心如火烧夕在杨老太太前还得假装欢颜,百般劝慰。雪衣娘日夜盼念丈夫安危,实在有点难以再安坐家中了。预备不顾自己怀孕,想仗剑出门,探一探远道上真实消息,也许半路上迎着自己丈夫呢。但是事实上极难办到,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有一夜悄悄拉着女飞卫虞锦雯到自己房内,把小苹打发开了,私下和虞锦雯商量。她说:“雯姊墓咱们情深手足,外面消息,一天紧似一天,你玉弟到现在依然消息全无,下已乱得一塌糊涂,我想丐俠铁脚板从荆,襄这条路上北行,未必过得去,我们不能指着铁脚板等消息了。我想玉哥也和我们一样,在这时候,定然睹记着家中,谅必早巳出京,得知荆飞、楚道阻,难以进川,定然改道进陕,从汉中栈道回来。我尽想多日。到岛尤寺和我父亲商量,他老人家也说玉哥定走陕、蜀旱道,怕的邑夕这条道上,兵荒马乱,崎岖难走。听说黄龙这般贼党,已和下江贼人勾结,在川东一带出没,也许得信寻仇这条道路,也不是容易走的,他孤身独行,虽有仇儿跟着多毕竟力量单薄,妹子发愁的,便怕他路上遇上事,连一个接应都没有。不瞒你说,妹子与其在家中坐立不安’还不如从次条路上迎了上去,从成都到剑阁、广元,沿途都有咱们运销盐块的骡驮车辆,不难一步步地打探消息,也许凑巧这条路上迎着他呢。我把这意思,和我父亲一说,老人家却把我训斥了一顿,说我任性胡闹,还说他曾仔细思量过,预料玉哥不久便可安归故乡,不必心急等话。我明知妹子这点私意,非但我父亲不许,老太太也绝不会答应。但是我们不是普通女子,虽然身上有孕,离分娩毕霓还远,悄悄地去跑一趟大略还不碍事,明知在老太太面前说不过去,好在有雯姊在老太太身边,我还放心得下夕这事只有求雯姊……”雪衣娘话还未完,女飞卫虞锦雯忙说道:“瑶妹!你不必说下去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几天我瞧你的神色举动,我便知道你在家中坐不住了。在普通女子身上,是没法几,只好老实呆在家里。在我们身上,碰着这种事,谁也得往外蹦。但是你现在情形,和别人不同,万无出门远行之理,玉在路上不出事,自然能平安回来。万一有点阻碍,你迎上去,也无济于事你想你这样重身子,还能纵跃如飞吗老太太对于你身上怀孕,刻刻当心夕看得何等重大,你真个悄悄一走,老太太更不知急得什么样子,伯父说得一点不错,你是任性胡闹。” 、雪衣娘被她一说,急得想哭,恨得跺着脚说“做女人的太吃亏了,偏有这种碍手碍脚的事。”虞锦雯笑道道“莫急听我说——这几天,我瞧你魂不守舍,早巳明白就里,暗暗地也仔细盘算过,事到如今——唉!我也没法不自告奋勇了……”虞锦雯说到这儿,娇脸上不由地罩止一层淡淡的红晕,似乎有点说不下去。雪衣娘玲珑剔透。桥忙抢着说:“雯姊!我的雯姊。小妹如果能够把心掏出来,早已掏出来给你瞧了。你只当可怜我这妹子吧,玉哥如果再不回来,老太太非急出病来不可。往大处说,川南三侠,还天天盼望他回来,作个领袖,保卫家乡哩。雯姊!小妹既然难以出门,雯姊情同手足,替妹子到陕、川交界上探他一探,非但妹子感激一辈子,老太太也要感激一辈子的。不过,老太太也未必让雯姊单身远走的。”虞锦雯叹口气说:“瑶妹!不瞒你说,我身在此地,心里老惦着我的义父,他老人家这样高年,在这兵荒马乱当口,走得不知去向,我一样地不安心呀。偏逢着这位情深义重的老太太,待自己亲生儿女,也不过如是,还有你们两位这样深情,我屡次想走,毕竟没法出口。现在老太太盼子心切,你又怀着身孕,我不自告奋勇,便是没良心的人了。我此去一面探寻玉弟消息,一面也探寻我义父踪迹。好在这条路上,你们有运销盐块的伙友来往,好歹我可以托人捎回信来。咱们一言为定,你千万不要乱动,我准定明天便走,老太太面前,我自有法和她说的。”雪衣娘拉着虞锦雯的手,叮咛再三地说:“雯姊!我先谢谢你,可有一样,你在半路里,碰着玉哥的话,可得和他一同回家来,鹿老前辈行踪不定,知道他在南在北?决不能踏遍天涯地去找他。姊姊!我们虽然不是普通女子,倒底是女孩子,姊姊说我胡闹,你自己可不许犯糊涂,无论如何,碰着了玉哥,或者得着他消息,姊姊得马上回来。如果回来了一位,又走掉了一位,可坑死我了,我们老太太也一样要急坏的。”虞锦雯笑着说:“好罢!我怎能不回来,我还舍不得你这位好妹子哩!事不宜迟,我此刻便和老太太商量去。”说罢,便自走了。雪衣娘在她出房以后,暗自点点头说:“但求天从人愿,她这一去,非但碰着我玉郎,一同平安回家,也许她这一去,促成了老太太娥、英并美的私愿。”原来雪衣娘和虞锦雯说的一番话,井非真个自己要不顾一切去寻丈夫,实在是个激将计。一半自己思念丈夫,想虞锦雯代替自己打探消息,一半也想虞锦雯和自己丈夫半途相逢,同行同止,也许可以达到自己一番心愿。因为老太太这档心愿,始终没有放下,杨展中进士捷报到后,杨老太太暗地和她旧事重提,有时当着虞锦雯面前,话里话外,也有点露骨。冷眼观察虞锦雯,似乎没有不乐意的表示。暗想自己丈夫将来飞黄腾达,虞锦雯也是一条好臂膀,看老太太意思,迟早要促成这段姻缘,自己何乐而不两全其美。这几个月来,早夕和虞锦雯相处,彼此交情,有增无减,确也情投意合,舍不得彼此分离。暗地思维了多日,决计想法促成其事。这次自己挂念丈夫安危,故意在虞锦雯面前施展激将法,也算得一计两用,煞费苦心。在虞锦雯方面,心里也起了微妙复杂的作用。她自从义父鹿杖翁一走,跟着杨老太太由成都回嘉定,她眼瞧着雪衣娘、杨展花团锦簇的成婚,心里似酸非酸,似辣非辣,没法说的一种滋味。杨老太太和杨展夫妇越待她情深谊厚,她越觉得心里委屈。不过这种委屈,实在没有理由可说,连自己也觉得受着人家这样情谊,还抱委屈,实在不对。无奈这种没来由的委屈,还是常常兜上心头。杨展出门进京以后,自己义父绝无消息。光阴飞快,瞬已半载,虽然在杨老太太百般爱怜之下,心里时时感觉空虚,时时想到自己在杨家这样飘浮着不是事,屡次想远走高飞,心里却总决定不下。日子一久,杨老太太不留神,话里带出话来,杨家丫环使女们,人前人后,瞎揣瞎指,又透漏出一点消息来,听在虞锦雯耳内,疑假疑真,似愁似喜,又惹她柔肠百折,万种思量。虽然还常想远走高飞,却敌不过感念杨老太太情深恩重了。直到外面谣言四起,杨老太太盼子,雪衣娘盼夫,一家上上下下,弄得眉头不展,茶饭无心,她也没有例外,一样地盼着杨展早早地平安返乡。忽然雪衣娘在她面前说出独身寻夫的话,她便觉得这是义不容辞的时候了,这才自告奋勇,代替雪衣娘去跑一趟。明知自己义父鹿杖翁,是没法寻找的,也得把这个题目,说在先头。她自己琢磨着,觉得这一举动,是光明正大的侠肠义胆,在杨家一门中,除出她自告奋勇,义不容辞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办这档事。上自杨老太太,下至丫环使女,除出感激以外,不能说出第二句话来。只希望此次走没多远,迎头便碰着杨展,平平安安地接他回家。但是她一想到半路上碰着了杨展以后,还是一块儿联辔而回呢,还是真个从此远走高飞、走遍天涯去寻义父席杖翁呢?这一层越想越委决不下,想下去,又觉委屈似的,只好暂时不作决定,寻着了杨展,再看事行事的了。杨老太太,对于虞锦雯自告奋勇,去一路探访杨展归踪,又高兴,又犯愁。自己儿子,消息杳沉,能够有个亲信有本领的人去探访,当然是好,可是虞锦雯也是位如花似玉的大闺女,让她一人独行,实在不放心,但是除出她还有谁能够走一趟呢?随便差一个没本领的人,一点用处没有,在这局面之下,只好让她走了。杨老太太千叮咛、万叮咛的送走了虞锦雯,没有第二件事可做,只在她手上一串念佛珠,佛堂内一尊观世音,早晚烧香念佛,保佑儿子平安回来,又保佑虞锦雯碰着自己儿子,快去快回。虞锦雯一走,雪衣娘便把自己两全其美的一点意思,和杨老夫人悄悄一说,又乐得杨老太太不住口地说:“我的好孩子!你真是我贤德的好孩子,知道娘的心,我有了你们姊妹似的两房贤惠媳妇,在我面前孝敬着我,娘真要乐死了,但愿我玉儿早早平安回来,听了你的劝,不发左性,早点如了我的心愿才好。”虞锦雯走后第三天午后,雪衣娘正陪着杨老太太谈话,忽然外面管事的老家人进来禀见,说是:“成都盐栈派伙友星夜赶来,有要事面禀少夫人。”杨老太太听得奇怪,便吩咐管事的说:“你去领那伙友进来,难道虞小姐到了成都,便得着消息了?没有这么快呀!”管事的领命出去,把成都伙友引进了中堂。那伙友本想避开老太太,独见少夫人,为的是怕老太太受惊吓。不想一进中堂,老少两位女主都在一块儿,行礼以后,赶忙先报喜信:“老太太!大喜,大喜,我们相公高中荣归,从陕西、汉中走栈道回乡,已到剑阁了!”老太太和雪衣娘大喜之下,忙问:“你怎的知道?你见着相公没有?”伙友说:“在下是成都联号,派到梓潼到广元一条路上去的,沿途运销事毕,收齐账目,从广元、昭化回来,走到剑门,无意中碰着了相公贴身小管家戴仇儿,这才知道我们相公回来了。”雪衣娘急问道:“你既然见着了仇儿,当然也见着了相公,怎地他们还没到家?”伙友在女东家面前,没法使眼色、歪嘴巴,急得抓耳摸腮,没法子才从贴身掏出一张折叠得小小的字条,恭恭敬敬的双手送与雪衣娘,嘴上说:“在下没有见着我家相公,这是仇儿草草写成的字条,嘱咐我不分昼夜,赶到嘉定,面呈少夫人的,请少夫人一看便知。”杨老太人一听,便知其中有事,便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瑶霜你快瞧瞧仇儿写的什么?”其实雪衣娘比老太太还急,早料伙友在剑门,见仆不见主,定出事故,忙不迭把字条舒开,只见上面潦潦草草,一笔淡、一笔浓,字不成字,行不成行,不逐字细看,简直认不大清。她知道仇儿从小跟着铁拐婆婆,没有好好儿念几年书,能够写成一张字条,已是不易了,忙一字一字地细认下去,才看清上面写着:“主母容禀:傻爷结傻友,二傻闯穷祸,害得我主仆失散,快请三侠赶来接应,遍地有黄龙贼党们作祟,仇儿急煞了,寻不着我主人,没脸见主母了!剑门仇儿飞禀。”雪衣娘瞧得心惊肉跳,要命的是仇儿禀内,瞧不出怎么一回事来?二傻是谁?闯的什么祸?主仆怎会失散?仇儿肚里没有多少墨水,不能怨他写得不清楚,而且从歪歪斜斜、浓浓淡淡的字迹上,可以看出仇儿是手忙脚乱写的,可见他急得了不得,事情定然很凶险,照说不能给老太太知道,可是老太太是认识字的,事情又当着面,想掩饰一下都没法。杨老太太一回头,瞧见雪衣娘柳眉深锁,面色有异,急问:“仇儿写的什么?拿来我瞧!”雪衣娘忙说:“仇儿这孩子,没认识多少字,字也写得看不清。娘眼花,一发认不清,我把字条上的意思说与娘听吧,字条上大概是这样说,他们已经到了剑阁。玉哥在路上从识了两个朋友,大约这两个朋友闯了点祸,玉哥为了这两个朋友的事,离开了仇儿,仇儿人地生疏,一时找不着主人,急坏了,怕娘责备他,先托伙友送个信来,字果然看不清,话又说得没头没脑,大约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一半天,她们主仆也快到了。”雪衣娘怕老太太受惊,把字条上凶险的字眼,都去掉了,便觉平和得多。老太太虽然信以为真,没索字条瞧,心里一样焦急,嘴上说:“哦!玉儿心肠是热的,为了朋友的事,仗着自己有点本领,排难解纷,原也难免的,仇儿这孩子,怎会找不着主人呢?他们既然到了剑门,本乡本土,比较兵荒马乱的在外乡,总好一点,不过为什么失散的呢?”老太太居然往宽处想,却又问那伙友道:“大前天,我们虞小姐上成都去了。你们碰着她么?”伙友说:“老太太,在下在剑门碰上了仇儿。回到成都,便搭船赶来,和虞小姐一来一去,不会碰上头的。”老太太说:“你快回成都去,马上再派联号两位妥当的人,向剑门一路迎上去,把玉哥儿主仆接回来,最好能够碰着虞小姐,也通知她一声,和玉哥一块儿早早回家,你费心替我赶一程吧。”伙计领命退出。雪衣娘却急得了不得,在老太太面前,敷衍了一阵,始终没把字条让老太太过目,急急回到自己房内,暗想主意。虞锦雯已走,没人可以商量,和小苹一说,小苹出主意,说是:“这事非川南三侠出马不可,铁脚板还没回来,七宝和尚和余飞,乌尤寺外老太爷定能找得到。”雪衣娘被她一语提醒,一看窗外日色,已经西斜,急忙抽毫挥翰,写了一封短信,把仇儿字条附在里面,吩咐小苹带着这封信,骑着家养俊驴,悄悄从花园后门出去,赶奔南门外乌尤寺求见外老太爷破山大师,面呈书信,立等回谕。这样,小苹奉命而去,从乌尤寺取得破山大师回谕,赶回家时,凑巧在城外碰着了刚刚上岸的铁脚板、虞二麻子、婷婷三人。小苹不料会上了铁脚板,喜出望外。恨不得马上把铁脚板拉到雪衣娘主母面前,可算奇功一件。可是铁脚板不愿和她们同行,于是小苹领着虞二麻子和婷婷先回杨家。小苹在雪衣娘和虞锦雯谈话时,也听过虞锦雯说起北京有位当官差的伯父。想不到会突然在嘉定出现,还带着一位貌美脚大的姑娘。她一手牵着黑驴,领着一老一少住城内走,一面不断地打量婷婷。虞二麻子边走边向她问:“姑娘!听你说,我们姑老爷还没到家,我们侄姑奶奶也出门了,我们这样去见亲家太太,太没礼貌了!姑娘!听你嘴上称着‘虞小姐’,你是我侄女身边的么?”小苹起初听他满嘴姑老爷姑奶奶的称呼,有点发愣,心里一转,便明白了几分,暗暗直乐,不便点破,笑着说:“老先生,你在京里,碰着我们相公么?”虞二麻子说:“怎么不碰着呢?非但碰着了我们姑老爷,还碰着了鹿杖翁,我不碰着姑老爷,我这老头子便不回到家乡了,回头见着我们亲家太太,我的话多着呢。”小苹明知这老头儿回来得古怪,偏又会和铁脚板在一起,其中定然有事,暗地一琢磨,忙说:“老先生,我叫小苹,伺候我们少夫人的,我们少夫人,便是外面称为雪衣娘的一位。和虞小姐情投意合,彼此不分,胜似骨肉。老先生!你不知道,我们少夫人得到相公回川、已到剑门的消息,可又不知为了什么,主仆失散了,其中定有凶险的事。这消息不能让我们老太太知道,免得老太太急坏了身子,此刻我是奉少夫人之命,出来办事,也是悄悄地从后花园出来的。依我说,老先生和这位姑娘,暂时避开一点,先跟我进后门,见见我们少夫人再说。老太太盼子情切,早夜烧香念佛,带点凶险的事,总是避开了老太太的耳目,这也是少夫人一点孝心。老先生!你见着我们少夫人,和见着你侄小姐是一样的,她们两位亲上加亲,和同胞姊妹一般,老先生,前面石狮子大墙外,便是杨府,请两位跟我绕后门进去吧。”虞二麻子听她口齿伶俐,说话婉转,便说:“也好!请你领我们去好了!”小苹把虞二麻子、婷婷两人领进了后门,天色已黑下来,屋内已掌灯了。一进门,在花园内,碰见了独臂婆。小苹和独臂婆悄悄一说,嘱咐独臂婆,领两人先到靠近内宅一所精致内客堂坐候。自己飞也似地向雪衣娘报告去了。雪衣娘骤然听到铁脚板已经回来。而且还有虞锦雯的伯父和一位姑娘到来。惊喜之下,忙不及吩咐厨房安排款待酒食。一面又嘱咐下人们,暂先瞒着老太太,等自己探听明白以后,再行禀报。安排妥贴,才和小苹到了后面,和虞二麻子、婷婷相见。雪衣娘对于虞二麻子,依礼拜见,口称“伯父”,对于婷婷也问长问短,显得非常亲热。一阵周旋以后,虞二麻子忙不及把自己出京经过,和杨展身入盗窟,救他一命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又说到鹿杖翁隐身贼营,和婷婷先行回川,路遇铁脚板,结伴同行的经过。他说得非常详细,连杨展在武闱得宝马,京城闹血案,都说得一字不遗。幸而杨展在塔儿冈内一段离奇经过,他毫不知情,没有漏出来。饶是这样,雪衣娘听得自己丈夫在北道上,经过了这许多惊奇故事,一个劲儿问他:“齐寡妇怎样的一个人?伯父见过她没有?外子和她并没认识,怎能替伯父说情?”虞二麻子也是老江湖,一听雪衣娘问得紧,才明白自己嘴上说得太急,这位少夫人面前,有点避讳,忙说:“我没见着齐寡妇。我们姑老爷多大能耐,艺压当场,怕她们不乖乖地听他吩咐——当真,我们侄女怎的没等姑老爷回来,便独自出了门呢,为什么走的呢?上哪儿去的呢?偏不凑巧,我们到此偏没碰着他。刚才这位小苹姑娘说,我们姑老爷到了剑门,和仇儿失散了,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呢?”雪衣娘听他一口一个姑老爷,非常刺耳,定又是鹿杖翁在他面前,说得活灵活现,当作真有其事了,这样半空里飘的侄姑老爷,敞着口喊个不停,被下人们听到,定然当笑话讲,将来雯姊知道了,也不是事,初见之下,又不便细细解说,正在心口相商,略一迟疑当口,门外哈哈一笑,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了铁脚板。也不知他从哪儿进身,寻到这屋子来的,一进门,便向雪衣娘笑道:“姑奶奶,臭要饭这趟万里迢迢可不易呀!虎落平阳受犬戏,蛟龙离水被虾欺,足足打掉我三千年道行,连我命根子,一条讨饭棒都掉在黄河里了你说,为的是谁呀?为的是姑奶奶你呀!好容易把我们新贵人进士公、钦赐参将前程外加靖寇将军旗号的一位姑爷请回来了,奇功一件,姑奶奶定有上赏?”说罢,哈哈大笑。刚才虞二麻子一口一个姑老爷,雪衣娘听着刺耳。此刻铁脚板嘴上的姑老爷,却听着觉得受用。抿着嘴笑道:“不用忙,早已吩咐厨下,预备着接风洗尘的筵席,但是你夸了半天响嘴,人呢?人还没到家呀!”铁脚板脖子一缩,舌头一吐,扮着鬼脸向虞二麻子笑道:“老先生,你听听,我们路上过五关、斩六将、出死入生,差点把我臭要饭一身臭骨,葬在千军万马之中,还讨不了姑奶奶一个好来,这差使真不易呀!”虞二麻子笑道:“这也是真话,陈师傅这一趟真不易。”雪衣娘笑道:“虞伯父!你不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丐侠,不讲笑话不过日子……咱们说正经的。”说罢,从身上掏出仇儿写的那张字条,送与铁脚板过目,说道:“这是仇儿在剑门碰上了我家收帐的伙友,才送回家来的,刚才我派小苹送到我父亲那儿讨主意,我父亲看得平淡无奇,在上面只批了‘放心’两个字,真叫人哭不得,笑不得,他老人家现在面壁功深,不问世事,连自己女儿都不管了。”铁脚板把仇儿字条,略微一瞧,随手还了雪衣娘,笑道:“姑奶奶,你莫急,刚才叫小苹领着虞老先生两位先到尊府,我甩开两只臭脚,便奔了乌尤寺,早已领了破山大师法谕,已派几个同道,连夜赶奔成都,分头知会药材贩子、狗肉和尚、矮纯阳几个宝货,设法向梓潼、剑阁一路,探查姑老爷行踪。现在姑老爷,是我们龙头,龙爪龙尾和龙头是分不开的,姑奶奶!你望安,臭要饭千里迢迢,回到家乡,没有缺臂少腿,天大的事,也有法想了。姑奶奶有什么军国大事,且放在一边,现在可得先救臭要饭一条命,饱人不知饿人饥,臭要饭肚皮饿瘪,已不得了,酒虫偏又在嗓眼里打群架,实在受不了!”雪衣娘笑着,忙命小苹到厨房催摆筵席。一面却向铁脚板探问他杨展深入塔儿冈、和齐寡妇打交道的细情。铁脚板虽然到处装疯卖傻,性好诙谐,遇到有关出入的地方,不论大小事情,他却机智绝伦,一丝不乱。雪衣娘一打听齐寡妇的情形,他肚内雪亮,如果实话实说,杨大相公回家来时,苦头定然不小,急忙口上戒严,捡着好听的说,而且说得有板有眼,一丝不乱,简直无懈可击。其实他在塔儿冈,仅仅只留了一夜工夫,察言观色,举一反三,早瞧料出风流小寡妇和美丈夫的杨大相公,里面大有说处,身落虎口的虞二麻子,居然能够三言两语,逃出命来。这里面便可看出机关,否则,哪有这样容易的事?小苹指挥下人们,在内客堂摆起一桌盛筵,美酒珍肴,流水献上。可笑虞二麻子以新亲自居,还要谦让再三。铁脚板满不理会,早已虎踞高座,酒到杯干。雪衣娘拉着婷婷贴身就座,自己亲自相陪,殷殷劝酒。酒过三巡,雪衣娘在三人嘴上,已探出杨展在京的大概情形,便盈盈起立,向三人告罪,说是:“三位到来,上面老太太还没知情,因为怕老太太听得外子一路凶险情事,难免受吓担惊,故而先和诸位见面。此刻趁老太太还没安睡,理应去禀报一声,尤其虞伯父和婷婷姑娘,初次光降,老太太也许要出来面谈,回头如果老太太出来,诸位口头还得留神一点,捡着可说的说。”说罢,便要走向内室。铁脚板一看雪衣娘要去请老太太,忙不及双手乱摇,喊着:“慢来!慢来!我的姑奶奶,我刚喝得滋滋有味,老太太一到,还让我喝不喝?我这一身臭要饭的鬼相,不用说老太太瞧着堵心,连我自己也觉得八下里不合适,姑奶奶谅你还记得,你大喜日子,我们三块臭料,躲在后花园吃喝得海晏河清,没到老太太面前,叩头贺喜,此刻如果你把老太太请来,他们两位,认亲认眷,有说有道,我臭要饭夹在里面,算哪棵葱?姑奶奶!你行好,饶了我罢!说实了,我实在舍不得这桌美酒佳肴,否则,我便溜之乎也。”雪衣娘笑道:“你是没话找话,我娘可不是嫌穷的人,你千里迢迢的找外子去,我娘还早晚叨念着,感激不尽呢,出来见见何妨,一听你到,娘还非出来不可,想当面谢谢你呢!”铁脚板笑道:“姑奶奶!你且安坐,听我说——刚才我说的是笑话,可是笑话里面有文章,你不是怕老太太听着我们讲话,担惊受吓吗?我本想肚子治饱,酒虫往下,再和你说军国大事,现在被你姑奶奶一逼,天生穷命,没法吃顿安心饭,这有什么办法!”雪衣娘笑道:“谁不让你安心吃喝呢?一面喝,一面说,也碍不了什么事呀!”铁脚板几句话,把雪衣娘留住,暂不进内去请老太太,他却安心大吃大喝。吃喝得差不多了,才说道:“姑奶奶,臭要饭两条臭腿,刚从千山万水,挣着命似地跑回来,满心想找个叫化窝,睡几宿安稳觉,养养精神,哪知道命中注定我一对铁脚板,没福气安定一忽儿,刚在城外上岸,便碰着小苹急急风地一报,不由我不脚板打屁股,急急风地跑到乌尤寺,你们外老太爷——破山大师,和我一说仇儿字条内没头没脑几句话。破山大帅虽然在宇条上批了‘放心’两个字,这是他老人家怕这儿老太太和姑奶奶愁急,才下了两个字的安心药,其实他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姑老爷,哪会不关心?一见我狗癫疯般跑进山门,马上吩咐我:‘剑门接近川东,小婿主仆失散,仇儿字条虽没写出细情,已可看出那条路上,定有黄龙贼党作祟。说不定已和小婿为难,沿途拦截,想报前仇。也许贼党一心勾结乱军,怕小婿回乡,和你们联合一气,压制贼党们野心。发生阻碍,不外乎这样情形,现在你们川南三侠,得火速想法打接应。再说,虞小姐孤身已向这条路上赶去,也颇可虑。’大佛似的老方丈这么一说,姑奶奶你想,我还能安心在嘉定睡觉么?”雪衣娘一听,急得站了起来,睁圆了一对杏眼,叹口气说:“我也料定他碰上黄龙这般贼党了,怎么好呢?双拳难敌四手,他强煞是单枪匹马呀!”虞二麻子也说:“此刻老太太不在这儿,我们随便说着不妨事。姑老爷如果在那条路上,真个被贼党们困住了,救兵如救火,我们可不能呆在嘉定了。我虽然老朽无能,我也得赶往前去凑个数。婷婷姑娘惦记着我侄女锦雯,她是金鹫姆姆的传人,轻功更出色,也得前往。帮手不怕多,我说,陈爷!咱们得赶快想法打接应!”铁脚板向虞二麻子瞧了一眼,提起酒壶替他满满地斟了一杯,笑道:“我的亲家老爷!你且安心喝了这杯会亲酒,听我说。”雪衣娘听他喊亲家老爷,忍不住别过头去暗乐,暗骂铁脚板“缺德!”蓦地计上心来,拉着婷婷,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一阵。雪衣娘暗地说的是:“老太太确已作主,将来锦雯姊姊和自己共事一夫,事情不久成熟,不过得等外子回来,才能正式办事,现在亲眷们和家中上下,还没知道这桩事的内情,替锦雯姊姊着想,还是隐瞒一点的好。”婷婷一听这几句要言不烦的话,便明白了,这位虞老头子满嘴“姑老爷”,非闹成笑话不可,如果被虞锦雯知道,真难为情,非恨死这位伯父大爷不可,也许这档好事,还被这位伯父大爷闹决撒了。忙向雪衣娘暗暗点头,附耳说明:“自己得便暗地知会虞老头子,叫他把这‘姑老爷’三字,先藏一藏。”雪衣娘和婷婷私谈当口,铁脚板和虞二麻子对干了那杯会亲酒,忽地一扮鬼脸,向雪衣娘笑说:“两位咬完了耳朵没有?”雪衣娘笑道:“你不用管我们咬耳朵,我正等着你酒虫掉头,说正经话呢!”铁脚板忽地面色一整,向婷婷说道:“姑娘!你既然和女飞卫虞小姐有交情,姑娘胸襟,又胜似男子,我们斗胆,要请姑娘替我们四川几千万生灵出点力。”婷婷看他一本正经地说得郑重,便昂然说道:“陈师傅,有话只管吩咐,鹿老前辈叫我回川,原预备跟着诸位义士,效点微劳,只要办得了的事,没有不遵命而行。”铁脚板说:“姑娘言重,我想请姑娘依然掩饰本来面目,脸上用药搽成以前在神策营时一般,和我们同到成都,再行分手。分手以后,姑娘假装负着神策营使命,去见黄龙这般贼党。姑娘刚到嘉定,又是恢复本来面目上岸的,料想贼党们绝不疑惑姑娘和我们有关。黄龙等见着姑娘,是神策营派来的人,定然远接高迎,姑娘便可随机应变,窥探贼党一切动静,随时可以假借一种理由,脱离贼党,飘然远行。我不必细说,姑娘便可明白这里面用处很大,姑娘这一去,从贼党里面,非但可以探出贼党们是否沿途拦截回川的杨相公,或者和单身前往的虞小姐为难。还可以替我们探清贼党们最近的举动,将来在我们力图保卫家乡的一桩大事上,得益匪浅。我们也下愿姑娘长留贼巢,日子一久,也许要露出马脚来,我们另外还得挑选几位同道,暗随姑娘,潜身贼巢近处。万一姑娘感觉孤掌难鸣,需要同道帮助,暗通消息之处,便可随时和他们接头办理。”婷婷说:“一切听陈师傅吩咐行事,我多年不见面的雯姊,已经走了两三天,事不宜迟,我得赶快就走。”铁脚板说:“姑娘且自安心,横竖今夜来不及动身,我已派人雇好妥当快船,明早我还有几位同道和我陪着姑娘同赴成都。”说罢,又向雪衣娘说:“狗肉和尚和药材贩子两人,据此地同道们说均在成都,矮纯阳是在沱江一带出没的,刚才我和破山大师见面以后,立时派遣得力同道,连夜起早出发,分头知会他们,各人挑选得力同道,立时向梓潼、剑阁一条道上淌去。我相信狗肉和尚一般宝货,他们耳目灵通,平时原派着精细同道,在黄龙贼巢一带,暗探动静,杨相公从哪条道上回川,不论中途出事,狗肉和尚们,定比我们先得消息。贼党如有动作,也许早已赶往接应。现在算他们是第一拨的接应人马,我们是第二拨的接应人马。我相信我们龙头——杨大相公本领惊人,他身边还有仇儿以及那位傻曹爷和新婚燕尔的刘大奶奶三姑娘,都有几下子,黄龙等这般贼坯,未必敢虎口捋毛。便是单枪匹马赶去迎接的女飞卫,也是非同寻常的女英雄,碰着贼党,足够对付一起,不必过分担忧。”虞二麻子说:“久仰陈师傅,英名远扬,是邛崃派的龙头,手下袍哥们到处都有,自然声气广通,容易办事。但愿我姑老爷和我侄女仰仗大力,平安无事。我明天也得跟陈师傅一同前往,凑个数,让我也会会本乡本土的高人。”铁脚板笑说:“虞老前辈吃了蛇胆,病体刚刚复原,依我说,你可不必劳动了,且在这儿高楼大厦,安息几天,听我们消息。我们这位姑奶奶,身上有喜,不比往时可以动枪抡剑,令侄女虞锦雯又走了,杨府上也得有人守护,老前辈千万不要动了。”雪衣娘也说:“虞伯父多年没回家乡来,一切情形,多半隔膜,这么远道回来,路上受了许多辛苦,务必在舍下静养一下。万一老前辈一走,雯姊回来了呢?再说,今晚没通知老太太,明天老太太知道了,难得要和虞伯父见面,谈谈北方情形,有虞伯父在这儿,和老太太谈谈外面的故事,我们老太太盼子的心肠,也可宽解一点,如果虞伯父再一走,老太太便要责备我不是了。”虞二麻子一听说得很恳切,便没法再说别的了。于是大家按照铁脚板的主意,决定了一切。铁脚板走后,雪衣娘替虞二麻子安排好寝宿之所,吩咐下人们好好照料。然后拉着婷婷回到自己房内,畅谈一切。一面替婷婷预备改头换面的应用药品和出门的应用东西。婷婷碰着这位娇艳如花、温情厚待的雪衣娘,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两人谈谈武功和张献忠同伙的古怪事情,讲得非常投机。雪衣娘派人打听得老太太已经安睡,索性明天,再说明一切。第二天婷婷离了杨家,和铁脚板等几个同道,同赴成都,然后分道扬镳,按计行事。铁脚板等也奔赴剑阁一带,暗探杨展和虞锦雯等人的行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