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被推进寨门,走来一个持扇的彬彬文士,自称是受大山主之命,来给二人引路。“朱兄弟好俊俏的脸,却不像是个贼。”文士在前头走着,忽回身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红衣人淡淡道:“做贼十年,我能活到今天,不是靠的我的武功,而是我这张脸。”文士听罢,点头道:“妙解妙解。”穿过前寨,是一处空旷平地,尽头堆叠着宏伟白阶,沿着山势曲折而上。那回环的最高点,即是天公山寨的主体,看去在咫尺,却要绕上数圈。一路的山贼俱是神情肃然,见了文士不但放行,皆是恭恭敬敬。冯唐心道:“这人在八台山不知坐的第几把交椅。”“他们看的是这个。”文士微微一笑,挽起袖子,露出腰畔的玉符。接下去的路牛车不好再进,文士停步,红衣人这才让换了担架。两个山贼将冯唐卷着草席从牛车里抱了出来,只因红衣人说他兄弟脸上有伤,见不得光,又去一阵安慰。趁着那文士不注意,冯唐揪住红衣人的手,质问道:“你到底是谁?”红衣人轻巧解开他的手,叹道:“唐无命,你放心,大哥绝不会抛下你。”文士感慨道:“真不知你这种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红衣人想了想道:“我同意你的话。”天公厅里早有人在等了。大王座上,传出一声豪迈的大笑。冯唐没看他的脸,却记起了他的声音。——徐庶庙前为三当家霹雳王背锏。——独秀峰下从老牛手中救下李唐。可这笑声怎会属于他?冯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文士,还有所有山贼拜道:“拜见大山主。”只有两个人没拜,冯唐躺着,红衣人站着。“朱无救,你既要上山入伙,怎么连半点诚意都没有?”“你不是凤玉帝。”红衣人道。“没错,可凤玉帝已经被我杀了,这八台山是我的了。我就是大山主!”“他说的话当真?”红衣人扫了文士一眼,脸上满是惊容,“什么时候的事?”大王座上点了点头,文士方和颜悦色地道:“就在昨天,那四个不要命的臭小子上山寻死,就在这个厅里,他们差点就要击败凤玉帝,可惜还是功亏一篑。”“哈哈哈,这才便宜了我,不费吹灰之力之力便坐上了这个位置。”“看来那四个小子也已做了刀下冤魂。”红衣人叹了声,“可妖刀还被你们蒙在鼓里,直到死都不知道。”“和霹雳不同,他和黑面都是凤玉帝的心腹。若是不能杀他,那我可就要头疼了。”“大哥他们……死了?!”胸腔中仿佛被浇进了铁汁,随时就要炸开,冯唐手指都颤抖起来。“朱无救,唐无命在哪儿?”“就在那担架上。”“那条草席里,好呀,让我瞧瞧他,看看武当道尊的武功有多么了得。”“我兄弟拼性命受的伤,你说看就看?”红衣人伸手一拦,口气也变了。心底那团野火烧得透明,冯唐什么都听不见了,口里不住念道:“大哥死了,大哥死了……”文士作色道:“朱无救,你大胆!”红衣人笑道:“若不大胆,我兄弟二人单枪匹马岂敢上你们这八台山?”文士冷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此人给我拿下!”“凤玉帝一死,这天宫山寨怎么就成了老鼠窟了!我看看你们谁敢?”“动手!”“住手!”威严又回到了大王座,那声音不怒反喜,“好好好,你竟能杀得了他们,有本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英雄狗熊,有什么暗箭明刀,都一块儿来吧!”“无救兄言重了,来来来,快坐下,看茶!”“我看不必了吧。”“无救兄,如今鄙人执掌天公山寨,正是百废待举,亟需人才。本来我只想让你当三当家,可你既然杀了妖刀,那这第二把交椅不如给你来坐。不知无救兄意下如何啊?”“那我兄弟呢?”“至于唐兄。唉,只能说他真没这个命了。”“不成。我坐二,他坐三。”“这里是天公山寨,我不能让一个废人来我的左右手。”“那我坐三,他坐二!”“无救兄,你这是在为难我。”“姓林的,你可不能出尔反尔。”话音未落,从侧门又传出一个声音,愤愤道,“你把二当家给了他,那我们兄弟怎么办?”是他们,果然是他们。冯唐最熟悉不过的声音。这两年来朝夕相处,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如刀刻一般。那晚崖下猎猎作响,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他竟然没摔死。还有另个人,如果当时他忍下心,咬牙拉开了铜环,大哥他们会不会活过来?“八爷,十爷,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文士厉声道,“来人啊,快去看看,那几个蠢奴在做什么呢?”“不必了。你们别忘了,是谁替你出力,除掉了徐仙村的隐患?”原来我们是隐患吗?冯唐忽然觉得可笑,像是心底里蔓延出了一条毒藤。红衣人道:“大山主,这两位就是那唐门小子,怎么还是个瘸子?”第一人冷道:“你说谁是瘸子?”另一人道:“大山主,这位是谁?”红衣人笑道,“年纪不大,这脾气倒不小。让我猜猜,你是老八唐郑,老十唐陈,对吗?”郑唐吃惊不小,见他实在陌生,道:“是大山主告诉你的?”红衣人不置可否,指着那担架介绍道:“在下朱无救,这位是我的兄弟唐无救。江湖上我兄弟二人齐名,叫一声唐朱,亦或朱唐!”“朱唐?八哥,怎么听得这么耳熟。”陈唐奇道。“朱唐?”这回变色的却是那文士,他看着红衣人,眼中愈发不可思议,“你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实话实说,我从没离开过。”大王座上在拊掌:“好呀,热闹呀。”郑唐变色道:“朱唐,你就是那个朱唐?你不是逃走了吗?”红衣人道:“我在来的路上,听人说起一个故事,说在八台山下有一个村子,村子里住着十六个兄弟。有一天,他们得到消息,他们还有一个兄弟被山贼抓去了,生命危在旦夕。于是这十六个兄弟上山去救他,不料有人背信弃义,出卖了大家。这十六个兄弟或死或伤,或逃或亡,只有那叛徒依旧得意。这样猪狗不如的恶人,就连我这样的贼听了,都有些于心不忍。”“简直是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的事!朱唐,你误会了。”“我也这样觉得,所以我将那讲故事的人带来了。”“那人,他也来了?”“唐无命,有人找你呢!”红衣人掀开草席,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一看见这人的面孔,郑唐和陈唐俱是见鬼了半,惊呼道:“你……你还没死!”“对,我本来要死了,可是在地下没见到你们,我只好又回来了。”陈唐惧极反怒,叫道:“那天在峰上我心慈手软,没取你性命,你那何必还要回来?”“为何?大哥他们在哪儿?”冯唐吐出齿间的血,竭力笑,表情格外阴森。红衣人道:“大山主,如果我杀了这两人,我兄弟是不是也可以留下。”“这个嘛……”“大山主,你可不能答应他!”郑唐大叫道。“凤玉帝需要你们,可我……”大王座上摊了摊手,“真的无所谓。”犹未来得及反应,红衣人已欺身逼近,手中不知从哪里借来一道白光。二人骇然之下,退路封死,能进不能退。郑唐拔出双刀,丢给陈唐一把,慌乱中先接了一剑。只听一声疾响,那把唐门百炼刀刀柄还在,刀身却断成了三截。郑唐啊叫一声,顾不得心痛,索性将刀柄掷去,变幻双臂趁着陈唐的刀锋朝红衣人攻去。冯唐叫声:“小心,他使得是唐家内门拳法。”孰料红衣人如若未闻,仍将后背空门让给对方。眼前郑唐几乎就要得手,红衣人却从两人跟前消失了,单单只留下那红衣如同大网一般将二人盖住。陈唐情急之下一刀刺去,不料这红衣柔韧非常,连个口子也没破。陈唐更是惊异,那红衣上黑影时起时去,那道白光仿佛从四面八方攻来。陈唐连刺三刀。混乱中有人痛叫了声。他大喜,叫声“哈哈,中啦”,踢开红衣一看,郑唐就站在他神情,胸口插着那把短刀。“啊,八哥!”陈唐连忙松手,郑唐倒了下去。那踢飞的红衣中又现出一个人影来,他在空中身子一抖,红衣变得整整齐齐。白光正从这红影中射出,陈唐木立原地,清醒时剑光已悬在他喉头。“朱……朱大侠,饶命啊!”陈唐面如土色,哀声道,“咱们是兄弟啊,咱们身上可都留着唐门的血。”“唐门的刀可比你们两个冒牌货硬多了。”红衣人面不改色,白剑正要杀人,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叫道:“阿叹,你不能杀他们!杀了他,再没人能打开唐门机缘盒。”厅中众人齐齐看去,走进门的赫然就是“已死”的凤玉帝。冯唐惊道:“你没死!”凤玉帝道:“我知道是你回来了,萸儿在哪儿?”“我不杀他们。”不知为何,红衣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难道要让你称心如意?”说完手上送力,陈唐立时栽倒在地。尘土扑灭。凤玉帝叹了口气:“你我之间,何必搞得这样难堪?”大王座上也叹了声:“都是朋友,都是朋友。”“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回来。”红衣人冷笑应之,让冯唐在墙边坐下。凤玉帝介绍道:“这位是我寨的客人。”那大王座上拍打了几下,道了三个字:“林客病。”凤玉帝道:“林帮主是江南人氏,来这里的路上染了些风寒,身体不适,各位多多担待。”文士轻轻退了出去,不到六步,却又退了回来。屋顶上有人唱歌的声音。凤玉帝道:“原来你也请了帮手?”“你请这姓林的来,无非是要对付我。”红衣人冷道,“这些花样不耍也罢,徐仙村的村民在哪儿?”“大山主,你这回可错了。”林客病说,“这是我请的客人。”“哈哈哈,又睡了个大饱!”从房顶上跳下一人来。冯唐叫道:“老牛前辈!”“是谁在叫我?”话音未落,这时门口缓缓走进一头老瘦牛。却是方才带二人上山的那头。懒汉老牛凑上去,大眼瞪小眼,问道:“你是谁?”似要比比谁更牛性,这一人一牛,撞在一起也不知是哪个真,哪个假。凤玉帝道:“林帮主,这两个牛前辈哪个是你请来的?”林客病笑道:“自然身上香的那个。这几天,我们一起都在八台山泡澡,一步都没出去过。”懒汉老牛连忙跳出一步,捏着鼻子道:“呀呀呀,臭小子,你几天没洗澡了。有你这么当人家师父的吗?”也不知在对谁说。老瘦牛低哞了一声,仿佛是在抒发不屑。红衣人始终都未回身,他的手握得更紧。凤玉帝仍在打量他,道:“你能回来,我很高兴,我以为,过去的事也都过去了。”“过去了?你以为死一个妖刀,再死这两个不相干的人,你我的账就结了吗?”他忽笑了声,“凤玉帝,茱萸已经死了!”“萸儿死了,她怎么死的?”“你想知道吗?”凤玉帝怒道:“我在问你话呢,臭小子!”“你自己看吧。”红衣人缓缓转过身来,手中握着那柄透明的雪剑。“你!”那一瞬,凤玉帝的脸上如覆飘雪。雪剑刺了过去,他一时不慎,虽躲开剑,却被扑出了门外。两人弃了兵刃,就此扭打起来。林客病仍坐在大王座上。懒汉老牛拍了拍那瘦牛,叫道:“朋友,你的鼻子咋这么大?”听得外面打斗,冯唐心中担忧,扶着墙忙到窗边去看。那文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冲他微微一笑,手中拈着一枚钢针。“少年人,这酒蛊虫的滋味如何啊?”“你……”冯唐一晕,半边身子麻痹不堪,倒了下去。混乱之中,少年时闯入冯家酒铺,喝下一壶千年碧,误中酒毒的场景又浮现眼前。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个月,又像是一炷香。他只听见懒汉老牛叫了声师父,跟着又是一声我来啦。还有无数人惊呼的声音。那自称林客病的人叹了口气,文士交谈声传来。“你怎么想?”“可惜了。老东西这一跳,再没人知道八牛之才的秘密。这趟白来了。”“于我,倒未必。走吧……”冯唐挣扎着爬起来,从窗缝中看去,林客病和文士就站在不远处的崖边,对天谈云。凤玉帝和红衣人却不见了。忽然那头老瘦牛的眼睛红了一下,一阵机关发作声,猛地双蹄踏空站了起来。那份衰弱的疲态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比的刚强。宛如一个成年壮汉般,侧立在那文士身旁,牛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主人……”。待那两人跳上那牛怪的手,飘然往山下跃去,冯唐愕然道:“唐门机变术……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