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三个月份的时候,云姝的喜脉才更能肯定了,随之而来严重的孕吐,也更是佐证了。 杨珩身边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皇上,定不能让皇后诞下皇子,否则云家定会更加猖狂。” 他的心腹们都是这样的想法,但也只有亲近的人才敢说,毕竟那也是皇嗣,皇上的皇子。 杨珩知道,这是对的。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就是因为没有子嗣,云家哪怕权倾朝野,到底也是无可奈何,若是得了这个孩子…… 那么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哪怕心思百转千回,然而外人就只能看到他带笑的模样。 “你们说的,朕都知道。”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并不在意,“只是如今正要过新年了,朕的第一个皇嗣死在这个时候,是不是不太吉利?” 他明明是在笑着,言语里,也没有太在意这个孩子的意思,却还是让人不自觉心惊,纷纷跪倒在地:“是臣等欠缺考虑。” 杨珩手抚摸着椅把上凹凸不平的雕刻,慢慢平复这心里这莫名的戾气。 所有人都在逼他,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就过完年后吧。”他这么说着,定了那个胎儿的生死。 *** 皇宫除夕的家宴也邀了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亲王。 云姝因为有孕,倒不用操劳宫宴的准备,但作为皇后,却是不得不出席的。因着是除夕,连云太后也难得地露了面。 帝后自是坐在一起的。 杨珩始终是关注着云姝这边,她平日里都是淡妆的,今日却涂了厚厚一层的胭脂水粉,大概是为了掩饰略带苍白的面色。 他的心里终于下了决定。 这个孩子不能留,待以后云家彻底消失了,他给云姝留一个孩子也无妨,但不能是现在。 云姝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她最近被孕吐折腾得够呛,如今因是皇宫的除夕宴,再怎么节省,该有的菜品还是不少。 光是她面前摆着的,就不下十几道肉食,油腻的模样与味道让她胃里翻涌,即使尽力掩饰了,也在不自觉间皱了皱眉。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面前的盘子往外推了推。男人明黄色的衣袖上,石青色袖口处的金龙绣纹尤其显眼。眼看着差点沾上油腻,云姝伸手扶了扶。 杨珩看了她一眼,吩咐了一声:“李泉。” 李公公马上了然,赶紧吩咐着小太监将带着油腻荤腥的都往边上撤了。 杨珩手收回之时,在桌下握住了云姝的玉指,彻骨的冰凉让他眉头皱起。 这冬日里的宴会自是不会在室外,但殿内也是高大空旷,难不免冷的。 他又转头去吩咐李公公拿暖炉。 云姝只是冷漠地看着他这一副嘘寒问暖的模样。若是跟面对这样的杨珩相比,她还不如去面对那一桌荤腥来得痛快。 李公公将暖炉拿过来后,她借着接暖炉的功夫,终于挣脱了杨珩的手。 杨珩眸光闪了闪,倒是没说什么, 转过头去与其他人交谈。 云姝的手贴着暖炉,身上一点点暖和起来,还没落得一会儿清闲,就见杨珩又推来了一小碟点心。 “这点心酸甜可口,开胃得紧,你尝尝。” 他显然是尝过一口,觉着不错才拿给了云姝。 “多谢皇上。”云姝象征性地往自己身前拿了拿,没再动,等意识到杨珩的目光还盯着这边,她只得伸出手也尝了口。 确是酸酸甜甜。 杨珩看到她又吃了第二口,眉眼舒展了一些。 直到云姝放下了筷子,听他又问:“手还冷不冷?” “回皇上,不冷了。” 杨珩嗯了一声,却还是伸手覆住了她的手。云姝看过去的时候,见他笑着说:“朕冷。” 云姝任由他握着,目光转向场上正跳着的舞,看得认真。 两人这自然的亲昵之举,也落在了旁人的眼中。 唐旭手中的酒杯在不自觉中已经捏碎,从宴会开始,他就在等着了,然而上边那人,自始自终就没有看向自己一眼。 他顺着云姝的目光,看向那舞曲,也没觉着有什么吸引人的。 唐旭将捏碎的酒杯放在了一边,冷声吩咐:“倒酒。” 一边的小太监忙忙拿了新的杯子倒上。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以前不胜酒力的人,这些年也练出了些酒量,但还是对这样辛辣的味道不喜。 酒杯放下,唐旭起身,突然开口:“皇上。” “唐将军何事?” 杨珩漫不经心的目光看了过去问,他覆在云姝手背上的手,轻点着手指,像是在用这样的小动作吸引她的注意力。 “今日除夕之夜,臣有礼献上。” “哦?”杨珩似笑非笑,“唐将军的礼,那朕可要好好欣赏了。” 云姝自有孕后,就再没机会与唐旭碰过面,如今听他说有礼,便也看了过去。 只见男人挥了挥手,不知从哪涌出身穿铠甲的侍卫,井然有序地搬着一盆盆鲜艳的花朵上来,放在大殿中间。 这些花各种品种颜色都有,争奇斗艳,应该是在特定的暖房里培育的,因为都不是开在这个季节的。 但这个并不是重点,皇宫的宴会上,突然冒出来这么一队连杨珩都不知道的队伍,恐怕连云丞相,都不敢这么嚣张。 云姝无需转头,都能想到旁边的人脸色有多差。也不光是他,除了并不懂其中含义只是在惊叹花朵美丽的后宫妃嫔,下边坐着的朝臣们早就脸色各异了。 这跟被刀架住了脖子没什么区别。这次是为了搬花,下次就能取了在座的人头。 还真是份大礼,云姝想着。 待那些侍卫将花盆摆好了下去后,又一群身着宫装的宫女,人手提着半米长的木箱,体态婀娜地进来。 随着领头的人一个眼色,站定的宫女们在花盆四周,同时打开了木箱。 霎时间,一只只各色不一的彩蝶从木箱里一拥飞出,它们寻着花香,起舞嬉戏于花间。 满殿顿时花香扑鼻,彩蝶飞舞,在温柔的灯光下,让人仿若置身春天。但便是春天,想来也没有如此盛景。 众人一时都看得呆了。 唐旭只是看着云姝。 她身上的疏离,将自己与其他人分成了两个世界。满堂喧闹之中,她却仿佛置身于无人之处。 唐旭眼里也再没有旁人,就仿佛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飞舞的蝴蝶,照进了云姝的眼里,映得那双眸子流光溢彩。 唐旭曾经挖空心思想要知道云姝喜欢什么,因为这个人看起来什么喜好也没有。 有一次云姝大概是不耐烦了,头一转,指着正在花间起舞的蝴蝶。 “喜欢蝴蝶?()?()” 唐旭有些惊讶。 “嗯。?[(.)]???*?*??()?()” “为什么?()?()” 女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薄唇轻启:“漂亮。()?()” 这么一句话,便记在了唐旭的心里。 此刻,哪怕她只是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艳,眉间的雪也只有一瞬间的消融,他也觉着这么长时间的培育准备也是值得了。 他知道云姝有孕,也知道她时常孕吐,但也只能知道。 如今身份的差别,和云姝尚未完全卸下的心防,让他做不了旁的。 杨珩那样名正言顺的位置太过碍眼了,如今还多了个孩子的变数。他知道必须得尽快把云姝带出宫里。 上方的云姝确实惊讶了一下,唐旭看来是准备了不少时间。 “喜欢吗?” 突然响起在耳边的声音,让云姝的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 杨珩俯过身在她耳边小声问,还带着没有温度的笑意,“唐将军为了这个惊喜可真是煞费苦心,连朕也毫不知情。” 他恼怒也是能理解的,但是对云姝说这话,多少是有些迁怒了。 大概是知道自己这多像是无能狂怒,杨珩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懊恼,马上又坐直了。 他只是不想在云姝面前,像是被唐旭比了下去。 杨珩收拾好了情绪,脸上又挂回了笑容:“这可真是今日最精彩的节目了。唐将军有心了。” 唐旭敛眸:“谢皇上夸奖,只要皇上……与皇后娘娘喜欢便可。” 他神情倒是恭敬,沉着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还是让杨珩觉着他此刻就像是花枝招展的开屏孔雀,在努力地吸引人的注意。 然而可惜,云姝在最初那一瞬间的惊艳过后,就已经恢复了平静。 后面的节目,比起这个就索然无味得多了,酒过三巡,一直盯着这边的云太后发话了:“皇后如今怀有身孕,不能太过劳累,还是早些回宫休息吧。” 她如今万分宝贝这个孩子,生怕云姝出了什么差池。 杨珩像是才想到:“是朕疏忽了。”说完转身看向云姝,“皇后今日就先回去吧。李泉,你送娘娘回去。” 云姝自然不会推辞,施礼过后便离开了。 凤仪宫里升着炭火,众人进去了都是暖和得一哆嗦,赵嬷嬷接过云姝手里的汤婆子,其 他人也是七手八脚地给她卸下落着雪的斗篷。 云姝拂了拂头发,上面的雪花早已融化成了水。等一切收拾妥当了,云姝坐在火炉前,才问:“今日谁当值?()?()” “回皇后娘娘,是奴婢。()?()” 半烟回了话。 “那半烟留着,其他人都退下吧。()?()” 知道她规矩的众人纷纷退下了。 云姝没有立刻躺下,她前段时间一直犯困,最近却又有些失眠。 “娘娘,床已经暖热了,您现在要休息吗??[(.)]???%?%??()?()” “再等等吧。”云姝靠在桌前的烛火边,头也未抬。 半烟应了一声就退去了外间。 面前的医书云姝已经来来回回翻过很多遍了,只是医术这东西,从来都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她便是有再多想法,也无法付诸于行动。 还不若进宫前有唐旭给她寻的医馆。 再想到方才的蝴蝶,云姝翻书的手指停了停,这人如今当真是目空一切,但也恰恰说明了,他的实力,甚至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宫里朝堂,渗透得如此之深,怕是连云丞相都没想到。更别说军营,那完全是他的地盘。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之声。 云姝以为是半烟,没有太在意,但是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那沉稳有力又带着悠闲的步伐,与半烟完全不同。 她回头。 那里站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来人低垂着头站在阴影里,脸被帽沿遮住看不清容颜。 但云姝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唐将军。”她语声很平静,身子也未动。“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抬起了脸,果然是应该还在前边宴会上的唐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下子被云姝认出来了,他的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向前两步跨出了阴暗之处。 他已经有一俩月没有见到云姝了,方才殿上的遥遥相望,远远不够抚平长因时间无法相见而产生的饥渴。 所以此刻他哪怕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寂,也能让人察觉出整个人的紧绷,仿佛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目光贪婪专注,又带着浓浓的侵略。 “我,因为没有别的见面方式,只能选了这种。”唐旭停顿片刻,不太熟练地放软语气,“你别生气。” 彻底丢掉伪装的男人,也丢掉了那些用来疏忽两人关系的称谓。 只是他哪怕用着低三下四的语气,却还是只带给人压迫感。 云姝将书翻了两页,翻到了记忆中癫狂证的那页。 这个男人真该找个大夫看了看。 “你知道若是被人发现了你在本宫殿里,这叫什么吗?” “不会有人发现的。”唐旭眼里丝毫没有俱意,甚至让人觉着,他还愿意换这身衣服,完全是给杨珩面子。 云姝抿着唇没有说话。 看出了她有些动怒,唐旭往这边走了两步:“你如今身孕已经有了三个月,不宜再推迟了,若是要离开皇宫,必须尽快走。否则日后月份大了,只怕行动不便。” 他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清楚。 他一刻也无法容忍这两人继续恩爱甜蜜,容忍他们即将成为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 说这话的时候,唐旭也在盯着云姝看,看她有没有一点反悔的迹象。 还好,云姝只是在认真思考。 唐旭说得有道理。但是…… “你觉得我能怀着孩子离开?若是那样,云家没那么容易放过我。” 听她这么说的时候,唐旭的表情有几分古怪,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云姝不答反问:“你觉得该要吗?” 听她这么说,男人眼里有几分失望。 若是云姝说的是不想要,他有一万种方式拿掉这个孩子。但她说的是该不该。那么说明,这只是她权衡利弊后的答案。 而在云姝权衡利弊的秤杆里,她自己的意愿,应该是再无足轻重不过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