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上, 风动不止。 被斩碎的巨神降下血雨倾盆,天边浓云翻涌,一片刺目殷红。 不管怎么看,都不是告白的好时候。 但施黛还是问出了口。 她了解江白砚的性子, 瞧上去清润疏朗, 其实别扭得很,把自己封闭在逼仄一隅, 难以对人交付真心。 江白砚对她说出那句“不想离开”, 已然逾越了他固守的界限。 在江白砚看来, 她是不是与其他人不同?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江白砚不会和别人牵手逛灯会,不会心甘情愿赠别人鲛泪。 更不会主动化出鲛形,让别人摸他尾巴。 一桩桩一件件,他的偏私太明显,施黛不是愚钝的人。 从高处往下坠时, 耳边盈满清冽的风。 她被江白砚牢牢抱在怀中, 之所以对他做出回应, 源于本能的悸动。 壮着胆子把话说完, 施黛放缓呼吸, 等待答复。 江白砚没即刻应声。 在以往,无论置身于九死一生的绝境,亦或重伤濒死奄奄一息, 他总能镇定自若,寻得脱身之法。 今时今日,却因施黛短短一句话,破天荒地茫然无措。 仅仅因为一句话。 在他看来, 情之一字好似薄纱。 朦胧虚幻, 遥不可及, 像水中望月,雾里看。 何为喜欢? 心仪,倾慕,钟情,因对方而心生欢愉。 江白砚想,他应是喜欢杀伐的。 剑入咽喉,皮肉撕裂,鲜血喷涌,畅快淋漓。 这是纯粹的感官享受。 然而施黛不同。 与她相处,有惹人沉溺的欢愉,也有惶惑不安的涩意,喜怒哀乐全放在她身上,织出密不透风的网。 只施黛一人,便将他的爱与欲填得满满当当。 原来这是喜欢。 怎么可能不喜欢。 心中似有骤雨狂风,声嚣铺天盖地,邪思被涤荡得一干二净,唯余轰鸣。 江白砚哑声:“……喜欢。” 尾音藏着颤,像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枯松。 他停顿须臾,轻声重复:“喜欢施黛。” 睫毛飞快一眨,施黛扬起唇边。 这回她没打算把嘴角往下压。 如果这里不是悬在半空的通天塔,施黛大概已经原地跳了下。 思量再三,她只欢欢喜喜露出一个笑,用拇指蹭蹭江白砚后脊。 一抬头,就望进他眼底。 在江白砚眼梢,是抹胭脂般的红。 四目相对,施黛微怔。 她没想到这个时候,江白砚眼尾会泛红。 更没料到他能露出此般的目光。 桃眼自含三分情,江白砚垂了眸,双目如烟络横林,迷蒙之余,竟有偏执的痴意。 像暗潮汹涌的海,随时要把人吞没。 这双眼睛着实慑人,施黛被他看得一瞬宕机。 静静看她几息,江白砚语调更轻:“我带你下去。” 高处寒凉,又有紊乱的灵压,心魔境内危机重重,此地不宜久留。 把怀中人抱紧,江白砚嗅到淡淡血腥气。 施黛担心他的安危,一路借用符箓,随他上了通天塔,不可避免地,身上被罡风刮破几条口子。 所幸只是小伤。 江白砚蹙起眉。 转移痛楚的邪法时限将至,施黛不喜疼痛,待尝到痛意,不会好受。 他若再动用一回邪法…… “对了。” 谡谡风声里,施黛正色说:“不管血蛊还是邪术,都要解开哦。” 她把江白砚的心思拿捏了六七成,想起他“永远不解开血蛊”的言论,知道这人对自己极狠。 稀奇古怪的邪术对他没好处,早日抛之脑后才行。 被施黛戳中所想,江白砚低眉:“好。” 右肩生痛,江白砚看向她染血的臂膀。 过去让他百般困厄的难题,时至今日有了解答。 因钟情于施黛,她给予的一切,都令他心觉欢喜。 无论糕点、梅、抚摸,还是疼痛。 跃下巨塔,足底稳当落地。 施黛离开江白砚的怀抱,看清周遭景象,后背发凉。 两尊伪神从天坠落,被攻破命门后,化作小山般的残肢和污血。 有的落在玉树上,有的渗进琼楼里,大多凌乱铺散,把地面染作腥红。 比十八层地狱的幻境更骇人。 “受伤了吗?” 从一座琼楼顶端跳下,沈流霜掀起脸上的傩面具。 她与红裙阵师通力协作,经由灵线直上云霄,在刚刚击溃了女仙。 薄唇抿起,沈流霜确认施黛并无大碍,眼风一挑,落在江白砚脸上。 这小子…… 她可看见了,是江白砚一路把她妹妹抱下来的。 迎上沈流霜的视线,江白砚淡笑颔首。 沈流霜:…… “总算解决了。” 红裙阵师握着一把灵线从半空落下,尾音噙笑:“这两尊神,也不是百里泓的心魔本体吧?” 身为江南 她打得痛快,随手拭去嘴角血渍,遥望天外,眯起双眼。 不知从何时起,五彩祥云迸涌如潮,朝两边散开,空出中央一条长痕。 像在为了某个人开道。 几声鹤鸣骤起,钟磬之音杳杳不绝,祥云迸发金光。 电光石火间,施黛感到前所未有的重压。 江白砚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白玉京里,渐有风起。 起初只是不易察觉的微弱气流,随钟声愈响,风速愈疾。 玉树枝芽乱颤,一双双血红的眼珠次 一道人影自祥云中来,由金光凝成,看不清身形与五官。 施黛浑身戒备,注意到这人手里拿着把长枪。 ……枪? 施黛心一跳。 沈流霜的爹娘,恰是被人用神乎其技的枪法一击毙命。 在孽镜地狱呈现出的影像里,十八年前,百里氏几人商讨夺权时,声称找到一位实力很强的高人,可以敌过百里策。 就是眼前这个?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百里泓的心魔里? “救我,救我!” 被灵线牢牢绑缚,百里泓奋力挣扎,跪倒在地:“凌霄君!” 见他这副模样,阎清欢一惊:“真是凌霄君?” 莫含青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百里泓认识凌霄君,在十八年前,委托凌霄君助他登上家主之位。” 沈流霜脑子飞快,沉声分析:“而且……百里泓把他视作神明?” “难怪百里泓的心魔境,是白玉京。” 被磅礴灵气压得不大舒服,施黛默念一个清心咒:“他不会被凌霄君糊弄,以为真能登仙吧?” 身为位高权重的百里氏家主,百里泓信这个? “凌霄君……” 红裙阵师敛眉:“此人不简单。” 几人交谈间,金影渐近。 传闻凌霄君不露长相,因而这道人影十分朦胧,像团聚拢的雾。 没谁敢小瞧他。 当他行近,强烈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即便是沈流霜,也不由面色发白。 “心魔本体。” 施黛问:“是他?” “单打独斗,我们赢不了他。” 红裙阵师勉强挤出一个笑:“一起上?打垮他,心魔就解了。” 她没指望和这位“凌霄君”友好沟通。 心魔境里的邪祟个个难缠,不具备理智,只剩杀戮的冲动。 凌霄君作为心魔的本源,只怕疯得更凶。 通体金光的仙君踏入凡尘,轻裘缓带,衣袂翻飞。 凌霄君手中长枪一振。 江白砚:“我去探。” 他没给对方反应的时机,剑尖疾掠,直取凌霄君咽喉要害。 剑气如虹,快若闪电。弹指间,断水已至凌霄君眼前。 下一刻,长枪横扫,借力上挑,枪剑相交,发出金石撞击的脆响。 沈流霜下扣傩面,挥刀疾行。 施黛以符为阵,金光乍现。 她清楚江白砚和沈流霜的实力,因此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心魔很强。 加上阵师,他们四人都用了十成气力,凌霄君身法如鬼魅,出枪诡谲莫测,竟将攻势逐一化解。 符师不擅长近身战斗,她立在旁侧运符辅助,在凌霄君腾挪闪躲的间隙,瞥见江白砚的神情。 施黛一顿。 不是错觉。 稍纵即逝的瞬息,江白砚目色骤冷,抬眸看向凌霄君模糊的脸。 江白砚发现了什么? 施黛来不及多想,猝不及防,察觉另一股更为强势的气息—— 如罡风卷地,万物服折,一刀横扫而至,直抵凌霄君枪尖! 来人一身青衫,风姿澹澹,生了张满含书卷气的文人面,挥刀乍起,却似苍鹰扑击,势不可当。 刀枪相接,他面色未改,青光上撩,划开一泓明弧。 几息间已有数招攻下,速度之快,无法用视线捕捉。凌霄君身形不稳,很快落了下风。 话本主角级别的出场方式。 阎清欢一点点睁圆眼珠。 施黛一惊:“爹?” 刀枪缭乱,光影如织。 施敬承居然分神侧了下脑袋,在满目肃杀里,朝她颔首一笑。 “黛黛,流霜,白砚!” 孟轲的声音接而响起:“怎么伤成这样?” 施黛扭头,看见她娘。 孟轲身着简易常服,长发随意挽起,垂头见着满地污血,倒吸口气。 施黛主动小跑上前:“您和爹爹怎么来了?” “我们不是在查江南神棍的事吗?” 孟轲努努下巴,示意与施敬承交手的凌霄君:“查着查着,觉得他和百里氏有关系,便来拜访了。” 没成想刚入百里府,就听闻这地方发生了大案。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巧不成书。” 孟轲笑笑,把几个孩子上上下下端量一遭:“没出事就好。” 她说着掀起眼皮,望向交手的两道身影,有些纳闷:“怎么了?和他打这么久。” 学过点儿武,孟轲看得出来,施敬承没用全力。 要破心魔,击散凌霄君是最简单粗暴的手段。施敬承却有意放缓动作,似乎并不急着将其斩杀。 她心下不解,定神再看,忽地屏息。 孟轲没再说话,敛笑沉下脸,看向江白砚。 后者半垂着眼,辨不出喜怒。 施黛有点懵:“怎么了?” 先是江白砚,再是她爹娘。 他们在凌霄君身上,探出了什么猫腻? 再看沈流霜与红裙阵师,和施黛一样面带茫然。 恰在此刻,经过数轮交锋,施敬承的刀锋没入凌霄君心口。 心魔本体被破,白玉京八方剧颤。 玉树上的眼球渗出血泪,座座琼楼颓圮坍塌,露出墙中交叠的残肢与血骨。 脚下的触感渐渐绵软,施黛低头,见到满地鲜血。 宛如一个巨大的血池,血水从地砖缝隙里汩汩溢出,泡有无数支离破碎的尸骨,腥气扑鼻。 凌霄君颓然瘫倒在地,并未如伪神那般化作血肉,而是溶解消散,成为无数飘飞的金色光点。 五色祥云散作血雨,落下 再睁眼,她回到漆黑的刀堂。 百里泓的哀嚎犹在耳边,透过破窗而入的月色,施黛看清蜷缩在角落的人。 与心魔境中的投影相差无几,百里泓形貌狼狈、状若癫狂,双手抱头蹲在阴影下,瑟瑟发抖。 其他人也从心魔境离开,一时间,屋里挤满近二十人。 短暂的沉默。 红裙阵师气势汹汹,灵线翻飞,逮着距离最近的聂斩就冲:“你们几个,别想跑!” 她身旁的高壮青年龇牙咧嘴:“老实点!” 也有人惊呼:“施敬承!是施大人!” 刀堂乱作一团,一道小小的、被剪成刀刃形状的皮影藏在暗处,蟒蛇一般,悄然前行。 它的目标,是百里泓的心脏。 皮影逶迤,即将触碰到百里泓脚边,冷不防地,被一只生有厚茧的大掌轻轻捏住。 操控皮影的秦酒酒愣了神。 男人直起身,青衫如竹,萧萧肃肃。 拇指轻叩皮影边缘,施敬承温声:“如今还不能杀他,我们有要事相问。” 他撩起眼,视线穿过人群,望向藏匿身形的秦酒酒,轻缓笑道: “以镇厄司的大名做担保,百里泓死罪难逃。这一点,你们不必忧心。” 被轻飘飘看上这么一回,似有刀锋抵上脊骨,定神望去,对方却又笑得温和,如沐春风。 秦酒酒指尖一抖,差点没握紧剪刀。 仇人就在眼前,聂斩刚想趁乱突袭,一个“刀”字尚未出口,被红裙阵师捂嘴噤声。 儒生以言灵作为进攻手段,一旦说不了话,他满身绝技没了用武之地。 谢允之拔刀的右手,亦被莫含青按住。 “窗边那人,”莫含青低声,“是施敬承。” 大昭最强绝非浪得虚名,他们敌不过。 三个字如雷贯耳,谢允之愕然:“镇厄司指挥使?” 放眼大昭,无人不知这个名号。 百里氏在越州只手遮天,他们执意除掉百里泓,是因在豪族的压慑与贿赂下,官府必定竭力保他。 这么多年来,诸如此类的先例屡见不鲜。 但施敬承是朝廷的人,位高权重,素负盛名,破过不少冤案大案。 正如他所言,足以代表“镇厄司的大名”。 “百里泓。” 与窗边的青衣人对视,谢允之喉头微动,黑目沉沉:“死罪?” “他的心魔境里,处处尸山血海。” 施敬承坦诚道:“说明死在他手上的人,很多。” 心魔是意识的投射,做不了假。 由尸骨堆砌的“白玉京”,是百里泓明晃晃的罪证。 觑向神志恍惚的百里泓,施敬承道:“杀他之前,总要盘问清罪行,还所有死者一个公道。” 谢允之垂头不语,任由镇厄司的术师为他戴上镣铐。 犯人被押入镇厄司,按例要收回武器。 包括秦酒酒的剪刀与皮纸,莫含青的灵线,以及谢允之的刀。 红裙阵师看着聂斩,陷入沉默。 儒生的一张嘴最让人头大,得想办法把这东西堵上。 “沈姑娘。” 良久,谢允之忽然开口:“我听闻傩师可动用仙灵之力,沟通阴阳。” 他没叫“湘小姐”,而是唤了“沈姑娘”。 “逝者的‘念’,”谢允之艰涩问,“你可否凝集?” 施黛心底一动。 答案是可以,只不过成功的概率很低。 当初侦破傀儡师一案时,沈流霜就曾帮过小黑,让他见到多年前残留的记忆。 哪怕只是梦幻泡影,也足以给予慰籍。 沈流霜猜到他的用意:“你们想见崔大人?” “我们全入了镇厄司大牢,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被放出来。” 谢允之哑声:“最后……试这一回,可以吗?” 到最后,他的语气堪称乞求。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沈流霜不是铁石心肠之辈,没怎么犹豫便应下:“你等着。” 她言出必行,转身去寻越州镇厄司的领头人。 施黛站在谢允之四人身旁,小声安慰:“叶晚行亲口承认了当年的罪行,百里泓又被查出与这么多命案有关——” 想起犬妖和镜女,她顿了顿,加重语气:“镇厄司判案从不迂腐,你们一定是从轻处理。” 莫含青面无血色,仍有闲心勾唇一笑:“谢你吉言。” 聂斩呜呜想说什么,奈何嘴里被塞了团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流霜没过多久回来:“他们同意了。条件是,在刀堂里尽快办完。” 她轻抚傩面具,把刀堂环视一圈:“提前说好,成功概率不大——崔大人的遗物是什么?” 谢允之道:“试试那把刀吧。” 那把曾日日夜夜被握在崔言明手中,后又来到他掌心的斩心刀。 若说有什么物事寄托着崔言明的执念,必然是它。 沈流霜:“好。” 刀堂正中人影繁杂,不利于施展术法。 与几个负责看守的镇厄司同僚来到廊间,沈流霜凝神静气,迈开禹步。 禹步状若星斗,每行一步,皆有灵气溢散,于足底晕出薄光。 口中吐念法诀,沈流霜半阖双眼:“闻颂妙真言。” 逝者的遗物上,或多或少附着生前的念想。 当这份“念”足够强烈,与傩术呼应,可以重现当时的情形。 崔言明的所思所念是什么? 最后一咒落下,禹步踏出七星北斗,点点白芒织连成线。 那把靠立于墙边的直刀,轻轻颤动一下。 右拳攥紧,谢允之屏息。 光影交融,凝作一道高瘦人影,白衣如雪,被月光打湿半边侧脸。 秦酒酒眼眶泛红,莫含青怔怔不语。 聂斩一动不动,一反常态地很安静。 记忆里,那是个月明星稀的夜,和今晚一样。 崔言明伏首案前,提笔批阅案宗,不慎牵动右臂上的伤口,眉心微蹙。 几个孩子坐在不远处看书,听闻动静,莫含青关切问:“是昨天的伤?” 崔言明以斩心刀的身份惩处大凶大恶之辈,有时遇上身手不错的练家子,难免受伤。 昨天夜里他回家,右臂裂开长长一道口子。 谢允之温声:“要重新擦药吗?” 受伤是常有的事,崔言明不在意:“没事,小伤。” “崔叔行侠仗义这么辛苦。” 聂斩问:“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呢?” 斩心刀的身份,只有他们几个孩子知晓。 这明明是个巨大的殊荣,崔言明却让它成了严防死守的秘密。 崔言明摇头:“不方便。” “崔叔会刀法,还知道四书五经,什么都懂。” 莫含青双手托腮,小声说:“好厉害,不像我们。” 不像他们,瘦瘦小小,个个狼狈。 对于年幼的莫含青而言,崔言明如同天边高悬的月。 与之相比,他们几个孩子平庸得黯淡无光,日日眺望月亮,得来几缕明亮的清辉,便心满意足。 听见莫含青的低语,聂斩垂下脑袋,看一看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和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在一群孩子里,他是最笨的那个,因为从没上过学堂,连认字都难。 “这是什么话?” 崔言明道:“很多地方,我不及你们。” 聂斩:“怎么会?” “我不如含青心细,书房常常一团糟;也不若允之有天赋,刀谱上的招式,允之比我当年参悟更多。” 崔言明耐心说:“酒酒的手比我巧得多,小斩聪明,学什么都快。” 他说罢笑笑:“如此看来,我与你们的确不像。” 话音方落,窗外传来烟火绽开的声响。 越州民风开放,凡是家有喜事,都可点烟燃爆竹,与街坊邻居同乐一番。 崔言明侧目,眼底映出灼灼亮光,面部线条柔和如水。 每当他遥望越州,都会露出类似的神色。 在懵懵懂懂的聂斩看来,崔言明很喜欢越州。 这里繁华热闹,入夜总有明灯千百,亮如白昼。 譬如此刻,万家灯火与天边星点遥相呼应,明亮绮丽,好似梦境。 聂斩朝窗外看得出神,听崔言明问:“喜欢吗?” 顷刻回神,瘦小的男孩点头:“嗯。” 他诚实回答:“很多灯,很亮,也很漂亮。” 他其实很喜欢亮堂堂的夜景,流光如织,让人心安。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聂斩只能蜷缩在城郊的破庙,每每入夜,仅有一轮冷月相伴。 久而久之,聂斩渐渐习惯隐在黑暗中—— 像他这样脏兮兮的流浪儿,夜半行在街边,徒惹人厌烦。 崔言明静静看他。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 藏匿于斩心刀里的,并非崔言明执着多年的刀法,而是对几个孩子的小小私心。 “嗯。” 抬手抚上聂斩发顶,崔言明说:“很多灯,像你们一样。” 他们自以为是野草荒石,殊不知在他眼里,每一个都纯粹又明亮。 崔言明永远不会知晓,此后十几年的漫长年岁里,这四个瘦弱懵懂的小孩将继承他的遗志,扶正黜邪。 不知凡几的凶徒在刀下痛哭忏悔,亦有数不清的无辜百姓因他们死里逃生。 斩心刀之名震彻江南,劈开一路澄明,照拂百户千家。 这些都是后话。 在一切的起始,十多年前的夜。 明灯璀璨,素月流天,崔言明凝视他们每个人的脸。 “待你们长大,一定是比我更好的人。” 崔言明笑说:“我等着那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100红包~副本差不多结束了!愉快撒xd感谢在2023-11-22 09:23:23~2023-11-23 10:4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breeze.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微风轻飏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乙太^o^/、阿蕾妹妹 3个;未闻、耳朵大帅哥 2个;memyi、言茴、抱走景元元、池愿、白鹿瞳、hug8ug、咩咩斯特、浣溪上见卿卿、只想躺平摸鱼、今天也有看文呢、五七三十五、九思、氯、你就是风月、愿、心心宝儿、欢柒、沈愁年、归以宁、喻妧、舒卿卿卿卿、ladyguagua、超爱小天使娃娃、爱吃草莓、清染、斩尽春风、纱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梅里家的苏苏 154瓶;幻汐翎 93瓶;水寒月眠 74瓶;琉 71瓶;凉娘 70瓶;耳朵大帅哥 68瓶;east 64瓶;m 60瓶;青幺 52瓶;月下有猫、橘又青 50瓶;縩縩 49瓶;oh、墨冰涵 48瓶;ayn. 43瓶;一尾狐 38瓶;土匪 36瓶;未闻 34瓶;洪洪、胡萝卜糊了、在镇子里吃榛子的贞子、搞事搞事搞事:-p 30瓶;程易子 28瓶;舒卿卿卿卿、小苏伊 25瓶;早睡 22瓶;秋意款款、你好。、黎淼 21瓶;哦豁、21、月光溺我、肥肥肥肥果啊、陈娇娇、安烨、越秋、卿卿、湫楚、木鱼、人间试炼游戏、谧鹿、乌拉拉。、甜文爱好者、树音韵、可可西里巧克力、sunsky、70059161、r.、听听听o、柚子难挑 20瓶;皖渊、容我喵两句 19瓶;酸奶椰蓉球 18瓶;暴躁老哥初柒柒、圆滚滚的滚、yygq 16瓶;归以宁、灰色与青鸟、梶清医、云舒、夜叶曳也 15瓶;儒非魚、魅骨 14瓶;蛋蛋蛋蛋、是小小小小呐 13瓶;尾巴没了、三十三 12瓶;重生之我是看书狗 11瓶;满船清梦压星河、草莓双层蛋糕、懿懿、十九、之澜、千面的时间、曲终人不散、嗷呜~、自然卷小薛、超爱小天使娃娃、琪.、梅子盖、阿楚最可爱、白煎雪、沈墨、辣椒油、毛树、时与鱼、49122885、临川羡鱼、酒醒、天祝点小战士、安芽、我爱读书、春晓来户、牟离少、托托、太空度假中、乐一道、chii7907、月光皎皎、安、心静自然凉、姗姗来迟、茉泪、橙子皮、41236759、饭有点好吃、屁声响炸天、hug8ug、温明呀、要去捡星星呀、姜承錄的宝贝、拾叁、n j.、四月的爱、见青山、请你吃门头瓜、柒柒、阿呆、杨柳依依、一点两点、吃奶黄包的鱼、今朝有酒、yuan、橙子味、何淇多、茶色、唐李 10瓶;谢塔、linnae、世界地图、林无隅圈外女友、稹覚、烧灯续昼 9瓶;君姜、会微笑的果、金汤没有鱼 8瓶;yooooooooo、vinlissssa、容桥、庆 7瓶;小熊不熊 6瓶;甜椒甜椒、xoez.jun.21、plan a、ivg、香煎豆腐、这玩意咋用、延延他爸、商路、10086、暴走彩虹^o^、@雪、klml、喜欢qx的小仙女、一片瓣、奶油包、马嘉祺圈外女友、糯米煎饼、李泽言的蔚葭、48498400、summer、小王不爱沙拉、咩咩~、复沐、neptune_、星斗落檐楹、1112113、cookie、aleilei521、墨色倾城、哇哦是小陈呐、kristin、我吃的才不多、mio、小c今天也很开心、言蹊、佳佳姐姐、梦回九六、山山而川 5瓶;蓝海、a隐约雷鸣、橘子橙橙、岳、桉行木 4瓶;卷心菜、66089866、核桃是最可爱的猫猫.、懒废馋喵、爱磕,疯狂磕,不磕 3瓶;朋霍费尔、哟哟哈哈、桃仁、小小諸葛、暖、辰儬、大大今天双更了吗?、momo、路灯灯、眠眠、逢秋、yyx、清秋 2瓶;请叫我小催催、九思、雀巢有点苦、岁岁讨厌碎碎、nana、蓉、癸酉丙辰末、zmm~、65558802、伊莎贝拉的怪兽、聿潍、扇扇、小困不困、抓紧艾尔的手、鬼气、星黛露最可爱~、lelehh、兮兮、半截的诗、临竹鹤不群、二咸、嘉写江南水乡、清楚陷落、树千、荆镜、natsu001、彩云易散琉璃脆、清洐、饿的人来八楼吃饭、流光、秦鬵覃、川辣舒芙蕾、太短了多更点、lira*喵喵喵喵喵、呆桃啵啵茶、萌新小白、迟曜、每时每刻都想睡觉、谁是小笨笨、有内涵的肉包子、amyabsolutely、aka、飞呀飞呀飞呀、68003771、月淮、sham、kira、xiyou、咋咋哇、云欢、啊啊啊好崩溃、mámtěrád、迷、萌萌萌、笑希希的小奶油泡芙球、易烊千玺老婆、竹芒、贰贰叁、水逆退散、怡卷、灰色調の美、考试求不挂、回来的某只、少给土狗推bl纯爱!!、小矮豆、狝冬铸夏、俩、69073050、一一、t、岁穗、雅琳酱、你不认识我、门在那边、超爱吃香菜、满级退堂鼓演奏家、米果、北海以北、又因、吃饭的时候才不饿、藏、薯条叽里哇啦、月亮弯弯、鹿肉火锅、言深沉、落池、k、周周不卖粥、我磕的cp全部进民政局、桃绘鹿鹿子、米七女朋友、果汁分你一半、啦啦啦、是周洢吖、竹林剑影、2106、3703821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