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和现在的界限,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意识到这一点,黎棠警觉地抿住唇,正要将手收回来,发现那机械手握得太紧,扯不出来。 喊“松手”也没用,唯恐太大力把机器搞坏,黎棠挣扎了两下,便不敢动了,求助蒋楼:“这个怎么松不开?” 蒋楼回到屏幕前,又按了几下,那机械手才张开四指,放开黎棠的手。 一场虚惊,黎棠搓了搓手,故作轻松地说:“你们的机器人手劲儿挺大。” 蒋楼不置可否,点击回收程序,让机械手缩回来,视线却落在黎棠白皙的手上。 他曾在夜晚的公交车后排,无数次牵过这只手。 当时的他绝对想不到,七年后的他,竟会对一台机器人心生羡慕。 “那这台机器人,有名字吗?”黎棠问。 蒋楼回神:“有。” “叫什么?” 停顿片刻,蒋楼说了两个单词。 不是英语,前面一个单词以M开头,后面一个单词是ROJA,那么应该是西语。 黎棠没有按照常理询问是什么意思,而是笑了笑:“你们搞科技的,是不是都爱取这种叫人听不懂的名字?” 蒋楼没回答。 他知道黎棠听得懂。 接下来,两人就上回在叙城说的需要算法支持的更精准的操控技术聊了几句,蒋楼并不卖弄本领,把原本复杂的内容讲得尽量浅显,黎棠这个外行都能听明白。 眼看演示会结束已有一段时间,后面的同事大概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黎棠正欲告辞,有人敲开了报告厅的前门。 是风控部的同事,说李经理让他带话来,因为要载设备和资料回去,公司开来的三辆车都已经满了,问黎棠打算跟哪辆车,好叫其他同事让出一个位置。 黎棠说:“不用了,你们先走,我打车回公司。” 此时裴浩也探身进来,看见屋里的两人眉梢一挑,些许诧异。 “我们这里还有空座。”他邀请道,“黎总不嫌弃的话,不妨让我们捎您一程。” 当着大家的面,黎棠怎么能说嫌弃。 只好撑起得体的微笑,跟随ROJA的一行人前往校外的停车点。 ROJA总共来了四个人,裴浩,孙宇翔和另外一个人负责扛机器人。黎棠想上去帮忙,孙宇翔道:“咱们几个扛惯了这台设备,多一个人就不平衡了。” 黎棠只好退下,和蒋楼落在后面,用目光默默护送比人还金贵的机器。 ROJA开了两辆车来,其中一辆是专门放设备的商务车。他们把机器人运上座椅放倒的后座,盖上篷布,做好防护,裴浩绕行至驾驶座,拉开车门,道了句:“那我们先走一步。” 另外两个人也跟上车去,利索地甩上车门。没等黎棠向他们挥手道别,商务车就发动起来,扬长而去。 一直到那车拐弯,消失在道路尽头,黎棠才反应过来:“……不是说还有空座?” 身旁的蒋楼看向旁边的一辆SUV,说:“我们有两辆车。” 黎棠愣了一下:“我还没考驾照。” 回国四个月,一直在忙公司的事,住处离公司又近,实在没时间,也没必要学驾照。 蒋楼便绕行到车子的另一边,为他拉开副驾车门:“我来开。” 坐在陌生的车上,看一眼驾驶座正专心开车的蒋楼,黎棠有一种“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的茫然。 察觉到他的视线,蒋楼目视前方:“放心,我有驾照。” 黎棠噎了一下,心说我也没怀疑你无证驾驶。 他只是忍不住想,七年,两千五百多天,时间如白驹过隙,斗转星移,足以发生太多事情。 足以让原本亲密的两个人形同陌路,对彼此不再熟悉。 可还是会好奇,驾照是什么时候考的,提前完成学业的话,不是应该很忙吗? 当交换生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去英国,而不是IT方面走在世界前沿的美国? 这些年还在打拳吗,身上是否还总是带着伤痕?已经把妈妈还给你了,为什么你好像还是孤身一人? 车刚开出大学城,黎棠接到李子初的电话。 “你跟ROJA的车走了?” 李子初嗓门吊得高,黎棠赶紧捂了捂话筒,侧过身:“不是说咱们的车上没空位吗。” “那你也别跟他们的车走啊,不怕被带到监控死角杀掉吗?” “……”黎棠一惊,“你别胡说八道。” 大概是意识到蒋楼在旁边,李子初稍微收敛了音量,出言却依然直接:“区区六年,你就忘了他当年是怎么对你的了?” 黎棠小声提醒:“七年……” “我管他六七八九十年,当年他接近你就抱有目的,他骗了你,把你弄得那么惨,你都忘了吗?” 黎棠干咽一口空气:“你现在一个人吗?先别说了……” 李子初停不下来,机关枪似的的输出:“谁知道他这会儿接近你又在打什么算盘,你也真敢,真敢给他的公司融资?我们喊你一声黎总,你就真是当自己是霸道总裁,真以为自己聪明绝顶,无往不利?跟他比你还嫩着呢,他有多阴险狡诈你没领教过吗,你这么笨的人怎么算计得过他?还不听劝,到时候自杀上吊寻死觅活的还不是你?” 早就领教过李子初的牙尖嘴利,但自重逢以来,李子初一直把他当弟弟照顾,唯恐他想不开似的,言语措辞都避免过于犀利。因此憋了太久,这会儿又实在气不过,一爆发就爆了个大的。 黎棠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 他有种被扯开遮羞布的惶惑,那些他拼命遮掩的过去,竭力粉饰的太平,好像被李子初的几句话就轻易击垮。 此刻才惊觉,其实那些回忆,挖开美丽的外皮,内里都坏掉了。 坏到流出脓血,反复结痂,被提及时的痛仿佛是撒下盐粒,再用刀刺穿,伸进皮肉里翻搅。 坏到连周围的好肉都被感染腐败,散发出阵阵恶臭。 他怎么能忘了,那些看似美好的回忆,都是假的,都是蒋楼为了让他沉沦而设下的局。 那么现在呢,来到我身边的你,是否和以前一样处心积虑? 接着刚才的好奇,继续往下想—— 为什么送我玫瑰项链,为什么要给你研发的机器人取名MARIPOSA ROJA? MARIPOSA ROJA,红色蝴蝶。 ROJA,红色的。 你是知道这样会让我心乱吗? 还有,为什么不笑了? 是因为还恨着我吗? 胡乱应付完电话,放下手机,黎棠目光垂低。 身旁的人侧过身,似乎要说什么,黎棠先他一步:“我有点困了,想睡一会儿。” 黎棠已经无暇去关心身旁的人怎么想,他突然很想吐,身体开始不住地发抖,像当初割开手腕之后那样。 可能是堵车了吧,他想,首都的晚高峰那么堵,很容易晕车。 而且今天没吃药,药物戒断初期,总是不太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