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朝夕相处三日期间,那些不一样之处给她的熟悉感越发强烈,她也不敢想。 她怎么敢奢望丹阙也是重生而来…… 是她亲眼看着丹阙身中数箭,决绝地弃她而去,在天地间散得一干二净! 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场灵雨填补了剑意结界的窟窿,在城中落了三日,待天空放晴,便连一丝水汽都闻不到了。 她不知道寻了多少年,问过多少与魂魄打交道的大能,得到的答案从未改变:丹阙魂魄无存。 魂魄无存,意味着不会有来世。 她就这样一直逃避着,不敢去想这种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 直到她自己无意提及言灵誓,直到前一瞬还保持平静的丹阙骤然发怒。 ……如果今世的丹阙也有着上一世的全部记忆,那么她会厌恶疏远自己,也就不奇怪了。 一想起丹阙看自己的冷漠眼神,想起她递毒给自己,想起她今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赶走自己,轩憬只觉心如刀绞,钻心剧痛从四肢百骸袭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当年一念之差,竟会让最爱她的人恨她至这个地步。 意识越来越清醒,她却不敢睁眼。 然而,一只手偏偏在这时翻开了她的眼皮。 她被迫看到了自己此时最不愿面对的人。 “怎么醒了也不吭声?” 出乎她的意料,这回丹阙的声音并不全是冷淡,竟还带着一丝急切。 轩憬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想告诉丹阙,自己很想她,非常非常想,她能活过来,自己很开心。 可是丹阙已经那么恨她了,她如今说的每句话,恐怕都会脏了丹阙的耳朵。 第18章 执念 丹阙觉得今日的轩憬有些奇怪。 若放在以往,这孩子一睁眼便会笑着唤她“姐姐”,主动和她搭话。 哪怕她几度报以冷脸,也难消轩憬热情,甚至让对方越挫越勇。 怎么被她盛怒之下狠狠摔了一次,轩憬反倒跟个受惊鹌鹑似的,突然开始怕她了? “难受么?你倒是说句话。” 迟迟没等到轩憬回应,丹阙忍不住又问,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喜悦。 轩憬早这样多好,非要真惹火她了才知道退缩,搞得她这段时间也烦躁。 “……不难受。”卧榻上的少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好似蚊子叫。 “不难受你皱什么眉头?”丹阙伸手在她腹部轻按一下,见轩憬忽地一抽搐,就知道她在撒谎,“若难受,须得说出来,让我发现你在骗人,我只会更生气。” 谁知轩憬摇了摇头,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环顾起四周,眸中透出难掩的惊异:“这不是你……您的洞府,是哪里?” “这是哪里,难道比你的身体还重要吗?”话题被强行转移,丹阙非但不恼,甚至还有心情逗她。 “重要。”轩憬喃喃。 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 上辈子,她为找寻丹阙的魂魄行遍人界,最后拜访的,便是隐居于此处的一位女佛修。 这位佛修一见她便叹气,合掌道了声佛号,眉目间皆是慈悲,遗憾道:“多年前,贫僧便叮嘱过您的道侣,但她未能及时避祸,以至香消玉殒!” 当时她曾追问佛修,是否还有补救之法,佛修只是摇头:“今生缘已尽,施主若想补偿一二,往生去罢!” 这话无异于直接嘲讽她“你不如去死吧”,是大不敬。 然而她已万念俱灰,竟十分受用,再三拜谢佛修后,去往峨影山中,不日便在丹阙的洞府里自戕了。 谁料就回到了丹阙还活着的时候。 更令她欣喜若狂,却又惶恐胆怯的是,丹阙有着上一世的记忆。 “青岚山下,深苔居。” 丹阙的回答,令她这段记忆变得更为清晰。 但她很快就觉察到了不对:“我们为何要来这里?” 上辈子为丹阙寻魂前,她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怎的今世刚开始就来这儿了? “这得问你。” 念头刚落,轩憬忽被一只手掰正脸,不得不看向丹阙,听她沉声讲述,“在我洞府中的三日,你的情况明明十分稳定。即便余毒未除尽,即便我用力扔了你,也绝不至于严重到引发心魔的地步。” ……心魔? 轩憬一怔,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个骇人的词,怎么都和她搭不上边吧? 丹阙之前也想过,梵幽是不是判断错了。 然而她们到了深苔居,见过那位名唤“了沉”的女佛修后,对方也指出是心魔作祟。 佛修的心法天克心魔,并且出家人不打诳语,既然了沉说是,那便一定是心魔。 “你的剑意和我的水灵力纠缠在一起,凝作无数冰剑,正盘踞在你的丹田附近。”她敛起杂念,严肃地告知轩憬,“此地的佛修已对它们上了一道封印,但若不根除心魔源头,封印只是延缓你的死期。” 见轩憬再度沉默,她顿了顿,“恕我直言,皇女阁下的心魔,应当来源于宫中吧?” 关于轩憬的过去,她虽未能知晓全貌,但毕竟在宫中住了那么多年,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 即便年纪小小便被先帝立为储君,资质也是所有同龄皇族子嗣中最强的,然而因着女子之身,轩憬的位置被无数双眼睛觊觎,谁都想趁着她年纪尚小、实力尚弱时,取而代之。 所幸先帝开明,不论性别,只以大局为重,甚至直言轩憬是“人族最后的希望”,将毕生心血尽数倾注,悉心教导。 对于轩憬而言,先帝无疑是个称职的好长辈、好君王。 可先帝的做法动摇了太多人的利益,以至于他猝然驾崩后,昔日被他高高捧在掌心的轩憬,就成为了众矢之的。 “我听闻人族皇室会为了争权骨肉相残,你贵为皇女,却落难至山野,是因为你手中有着那些人想要的权势吧?”丹阙继续问,“如果这是你的心魔,你应当回去面对它,否则只能等死。” 她说的是实话。 走火入魔者,虽能靠外力走出来一时,但如果自己没能克服心中执念,必定会再度落回深渊。 面对这番话,轩憬却只能苦笑。 她的心魔早已不在宫廷,就在这里。 最讽刺的是,她的本命剑意比她更早“认出”丹阙,否则也不会依照言灵誓伤她。 “可我现下回不去了。”她轻叹。 回宫夺权时机未至是其次,她如今更在意的是丹阙。 既然还有重来的机会,说明她们的命数会在这一世也一直纠缠下去,而不是因为丹阙的冷漠,或她的逃避就此断绝。 她得先安置好丹阙,绝不能让命运在她难以顾及时,再将丹阙推入死局。 丹阙久久地凝视着轩憬。 即便知道对方并未说谎,她仍提醒:“那你莫非想在这里等死?” “实不相瞒,我在思夜城中打杂,正是为了打探皇城消息。”轩憬垂眸道,“并非等死,只是……我有没法立刻回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