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听后,沉吟良久,一言不发,蹙眉凝眸。 秦池见状,还嫌不够,继续道:“古时,鲁国有一孝子叫闵损,他长期受到其继母虐待,寒冬腊月,继母会给自己的亲生儿子穿厚实的冬衣,但在闵损的冬衣里,絮的却是一点都不能保暖的芦!” “父亲发现后要赶走继母,可闵损却跪地替继母求饶,最终感动了继母……” “闵损以德报怨,宽容豁达,虽能因其宽容作为榜样,却不能作为孝的榜样!” “这是愚孝!” 扶苏的脸色越发的凝重,认真聆听,不敢打断。 他只觉秦池一句句,一字字,铿锵有力! “还有一人,名为王祥,此人也是位大孝,早年丧母,继母时常对其数落指责,还当着王祥父亲的面叱骂他,此后,这位继母病重,想吃鲤鱼,可河水早已冻结成冰,无法钓鱼,王祥便忍耐着寒意,脱掉上衣,赤身躺在冰面之上……” “或许是其孝心感动上天,冰层突然融化,继而跳出两条活鲤,此事传开,村里人都赞叹王祥为大孝!公子以为,此乃孝吗?” 扶苏闻言,凝眉沉思:“这王祥卧冰求鲤,孝心至诚……” “错!大错特错!”秦池打断道,“此乃愚孝,王祥若要尽孝,可以自己挣钱买一条鲤鱼回家,或者以家中粮食以物换物,都可以获得一条鲤鱼,可他偏偏要去卧冰!” “寒冬腊月,他既可在冰面上站立和躺卧,说明冰层已经积厚到无法轻易开凿的地步,而这王祥,却还想着用体温暖化冰层?试问,一个人的体温,又如何化开河面上的冰呢?” “再不济,可以用石头砸冰,或者生火炙烤,办法很多,而卧冰求鲤,无疑是最愚蠢的做法!在力所不能及的范围之内,这王祥用身体去换取父母的欢心,实属愚蠢!愚蠢至极!” 扶苏目光震动,只觉秦池的话,振聋发聩! 之后,秦池用更多的例子,证明了儒家孝道乃糟粕,让人难以反驳! 让扶苏听完全部,震撼莫名,如临深渊。 秦池说完,只觉口干舌燥,无奈道:“公子回去好好想想吧,我与陛下如今要做的,便是将儒家,去其糟粕!同时,彻底断绝氏族把控朝廷之根!” 扶苏瞳孔地震一般,他现在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早已被秦池的每一句话,震撼的无以复加! 扶苏从小学习儒家,受儒家影响颇深。 却是在今天,被秦池一一打破! 他开始怀疑世界,怀疑自身,怀疑自己所认知的一切,是否都是错的?! 因为,他无法辩解,也无法驳斥。 大秦儒生,自视甚高,以为能比肩三公九卿,与陛下共治天下! 他们配吗? 扶苏深深的怀疑自己,整个人脸色苍白,大脑空荡荡,宛如行尸走肉一般。 不光这一天,他这几天都是脚步虚浮,因为所受打击太大,一次次的击碎了他的理想和信念! 扶苏踉跄着,拜辞了秦池,回到府中。 他一路上,根本难以承受秦池所说的那些话,所带来的震撼! 儒家……要去其糟粕!才能用之于大秦! 什么是糟粕?什么……又是精华?! 孔夫子所说的话,不能全信! 圣人之言,并非全是正确的! 儒家在父皇的眼中,不过是“器”而已,在秦池这位老师的眼中,也不过是一家之言罢了! 他凭借一己之力,将扶苏心中那么高的儒家,拉到了地上,还踩了两脚! 秦池亲自告诉扶苏,别太追捧它,它并不璀璨! 此时的儒家,与诸子百家一样,虽然是显学,但并不是朝堂之上的唯一学派! 更不像后世独尊儒术后,千年的沉淀,儒家没有对手,任何人都要受其影响,无可匹敌! 就在扶苏怀疑自身的,并且大为动摇的时候。 公子府有仆从上来禀报:“公子,淳于越在府外跪地求见!” 扶苏一惊,连忙站起,神情复杂。 之前朝堂之上,父皇让人将他们拖出去,并非是直接关押。 淳于越在四处奔走,希望能挽救儒家,挽回他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所造成的损失! 因此,淳于越还没进府,直接就在府外,便扑腾一下,给扶苏跪下了! “公子在上,还请拯救儒家!老朽叩首了!” 咚!咚!咚! 这位曾经的老师,在扶苏面前,连连叩首! 隔着府门,扶苏听见了这番话,眼睛又是一红。 不过此刻,扶苏已然是清醒了许多。 他听了很多秦池与父皇的话,渐渐的明白了他们的一片苦心。 若是放在以前,他可受不得淳于越跪下! 而此刻,扶苏居然能眼睁睁让淳于越朝着自己叩首磕头,虽然隔着一道门,但他却也能无动于衷。 扶苏无奈叹息。 府外,淳于越苍老的身躯有些支撑不住,摇摇晃晃,疲倦不堪。 “还请公子前往章台宫向陛下谏言,灭儒不可为!儒家书籍不可焚啊!“ 淳于越再次下拜,脸色苍白,双目通红! 陛下要灭儒! 大秦必亡! 天下儒生,何从也?! 淳于越很自责,若非他在朝堂之上和陛下斗嘴,也不会引发这样的结果! 若是灭儒,那他岂不是千古罪人?! 淳于越可担待不起这样的罪名啊! 因此,他哪怕跪死,也不愿离开! 现在能救儒家的,只有陛下长公子,扶苏了! 然而,此刻的扶苏,渐渐已经想明了一些。 他确实是被儒家,蒙蔽太深! 没有余力再去看看别家的学说! 经过秦池的提点,扶苏突然明白,原来儒家,也有那么多错误的、不对的地方! 儒家并非珍宝,不能将其置于高阁,它没有那么高的地位! 大秦治国,也不能单用儒家! 去其糟粕……去其糟粕…… 扶苏心中,不停的念叨着这句话。 随后,他摆了摆手,告诉仆人:“让他走吧,我不见他。” “唯。” 仆从们也是有些吃惊,看着扶苏背负双手,喃喃自语回到府中的背影,也是震撼万千。 公子似乎……变了许多? 他们迅速去门口告诉淳于越:“公子不见客!” 淳于越跪在府外,闻言大惊,如雷轰顶一般,整个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