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偶然翻到傅闻舟发的朋友圈动态后, 许心瞳发现这个不怎么发动态的人,最近发的次数频繁了很多。 虽然比起大多数人来说不算多,可像他这样以前几乎不怎么发的人, 实在有些反常。 其中意思,不难明白。 当然,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也不算全无联系。 他遵守了他的承诺, 没有无故地来打扰她,但逢年过节也会给她发消息问好。 许心瞳有时翻到聊天界面时,也会有些恍惚,好像一切还停留在过去。 可心里清楚, 很多事情都已经变了, 再也回不到当初。 六一节过后, 公司和科达有一项关于智能产品的战略性合作,高燕有事赴港, 让她代她过去参加会议并签字, 许心瞳只能走这一趟。 她打心底里不太想去, 但转念一想, 傅闻舟不太可能闲着无事到下面子公司来视察,心里那颗石头又落了。 跟她一道去的还有另一个部门的总监方夏和两个助理。 科达换了办公地,新地址在西四环那边的某个科技园前面,车到后,他们进入接待大厅等电梯。 “听说你以前在这边工作过, 是吗?”方夏好奇问起,“那应该对这边很熟悉吧?” “算不上啦,只是一个小职员罢了, 也就在我们那部门还认识几个人。” “瞳瞳你还是这么谦虚。” 正说笑,电梯门开了。 就要进去, 许心瞳不经意抬了一下头,脚步就顿住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傅闻舟。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裁剪得体的哑黑色西服,肤色被冷白的电梯灯映照得比往日更加苍白,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正拿着行程跟他汇报,侧头恭敬说着什么。 看到她们,秘书指了指另一边,提醒:“客梯在那边。” 许心瞳和方夏都怔了一下,这才明白这是专属电梯。 她反而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正要离开,就听见傅闻舟说:“没关系,一起吧。” 秘书惊讶地多看了他一眼。 空旷的电梯里非常安静,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动着。 方夏期间笑着跟他搭话,大抵是觉得气氛太冷了,试图活跃一下。 傅闻舟或点一下头,或简短地应答一句,态度平和,可无疑让气氛更加冷场。 方夏干笑两声,闭上了嘴巴。 许心瞳全程平静地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什么都没说。 终于到了顶层会议厅,许心瞳和方夏从电梯里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方夏跟她吐槽:“这是什么大领导啊,架子这么大?我好声好气跟他搭话,理都不理我,太高傲了吧?” 许心瞳回忆了一下傅闻舟刚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不知怎么就笑了。 “可能心情不好吧。”那也是极为难得的,至少,这人往常面子工程做得挺好的。 会议挺普通,开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 许心瞳和方夏在楼下分别,整理包包时忽然发现笔忘记拿了。 那笔三十大洋呢,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找一找。 电梯到,她做贼似的走出,也不知道是在担忧什么。 见走廊两边没什么人,脚步又轻快正常起来。 会议厅的门关着,她伸手推进,猫着腰在地上找了会儿,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那只昂贵的签字笔。 她松了口气,伸手去捞。 一只修长的大手先了她一步,将笔拾起,递到她面前。 许心瞳的目光落在对方锃亮的黑皮鞋上,目光缓缓移动,沿着垂感极佳的哑光色黑西裤往上,终于落在那张久违的脸上,一时无言。 她 这种时候,出于礼节,傅闻舟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的,可嘴角的弧度实在机械,扯不出来。 以至于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冷淡的、刻板的:“需要这么生分吗?” 许心瞳更加尴尬,略过了这个话题:“好巧,没想到你会来科达。” 他敛了情绪,道:“过来签一份文件。” 许心瞳笑着恭维了他一句:“你是大老板,忙嘛,赶来赶去也正常。” “哪里。”傅闻舟极淡地笑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望她,目光在她的衣着和打扮上稍稍略过,默了会儿,“看样子,这段日子混得不错。” 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感觉有几分调侃的味道。 她难为情地笑了笑:“哪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你现在在和盛工作?” “嗯。” “还是做市场部的调研工作?” “算是吧,我管一个部门。” 他顿了下,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她心情颇为不错,忍不住扬起眉毛。 傅闻舟说:“很厉害。”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别这么说。” 他笑起来:“我是说真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目光又忍不住从她身上缓缓而过。 有段时间没见,她确实变了很多,以前爱穿平底鞋,说谁要好看谁好看去,她只要舒服。现在呢,换成了十厘米的高跟,踩得还如履平地、摇曳生姿,笑容也大方自若了很多。 以前她也不是怯场的人,只是多少有些由着性子来,现在好像真的成长了,褪去了那层稚嫩的外衣,显得稳重了不少。 成长的代价往往不太美妙。 无来由的,他心蓦的揪了一下,很难说清这种情绪无来由被牵动的感觉。 半晌,他才道:“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头?” “工作嘛,哪有什么吃不吃苦头的。”她故作俏皮地笑了一下,搪塞了过去。 他点点头,也不再问了。 两人之间,一时又是无言般的冷场。 到了外面,许心瞳去开车,结果发现自己车被贴了罚单。 “警察同志,我没有乱停啊?!白线里呢!”见对方还没走远,她忙焦急地叫住人。 “自己看,这是白线吗?”交警扬了下眉,板着脸无甚表情地敲了敲一旁改建的提示牌子,“早八百年前就不是了,下次看清楚了。” 许心瞳欲哭无泪,又郁闷无比,很小声地嘟哝了一句:“谁知道这还改建啊?线也不涂涂掉,误导别人!” 余光里看到傅闻舟唇角微扬,似乎是笑了一下。 她心情就更郁闷了。 如果说在科达碰到是偶然,那么之后的几次偶遇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过几天休息,许心瞳在睡衣外套了件风衣就去了楼下的超市,打算把空荡荡的冰箱填满。 生活用品区有些乱,牙刷肥皂和一些护肤品胡乱混放在一起,她找洗头膏找了老半天,随手拦了个路人问:“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洗头膏在哪儿吗?” “前面就是,我带你过去吧。”熟悉的清雅声音,噙着很淡的笑意。 许心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会儿才抬头。 果然是傅闻舟那张清俊迷人的俊脸。 “……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说偶遇,你会信吗?”他看着她,缓缓说,一双手还握在推车的把手上。 许心瞳不知道要怎么说了,讪讪一笑。 傅闻舟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两人一道朝前面走去。 不约而同,默契地揭过了这个尴尬的话题。 洗头膏就在前面不远,朝前面走两步就到了。 傅闻舟指着最上面那架子上的一排说:“都在这里了,你要哪种?我帮你拿。” 许心瞳目测了一下架子的高度,没有坚持,指了指最左边的一瓶。 傅闻舟伸手就轻松地取了一瓶下来,放入了推车里。 “还需要什么吗?”他说着已经推着往前面去了。 许心瞳不自觉就跟上了他。 为了图省事,她没有推大车,而是拎着一辆小车,可逛了会儿就发现她买的东西多,这小车根本不够塞的。 傅闻舟路上问她需要什么,然后帮她拿,放在他的大车里,一切这样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龃龉。 不过许心瞳知道,有什么还是不一样了。 因为以前他不会问,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会直接伸手替她拿,这样礼貌,反倒生疏,昭示着他们之间那道隐秘的裂痕。 路上许心瞳话也不多,大多时候还是傅闻舟在跟她说。 比如:“你要买鱼?去菜场买比较新鲜。” “你不是不爱吃鱼吗?说刺多。” 说完这话两人都沉默了。 她其实不算不爱吃鱼,只是不喜欢挑刺,所以每次傅闻舟都是买刺少或者没有刺的,或者等煮熟了替她挑完刺再夹给她,她再心安理得地享用。 “如果实在想吃,就买这种吧,刺少。”他主动揭过了这个尴尬的话题。 许心瞳笑了笑说:“好的,谢谢你。” 离开时许心瞳才发现自己买的太多了,两个大号塑料袋装得满满当当。 她本想硬气一点自己提着回去,结果发现提着都吃力,遑论提着走上几百米回到家里。 “还是我来吧。”傅闻舟说。 她没有再坚持。 过马路的时候,许心瞳才想起来:“你怎么会来这儿买东西啊?” “我住那边。”他指了指斜对面的一栋楼。 许心瞳哑然,那栋楼和她、梁思思住的就隔一步之遥。 要说是巧合……这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我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经常要来这边,为了方便,就让陶平给我租了这地方。你知道的,这边房源不好找。”他望着她的眼睛,解释说。 “……哦。”许心瞳避开了他灼灼的注视,假装没看到他黯然的神情。 电梯一直升到顶,“叮”一声。 “我到了。”她回头看他。 “我帮你提进去吧,这袋子挺重的。”他没有松手的意思。 “……好吧。” 之前他送她来时,只是送到单元楼下。 这一次,终于进到了这间屋子里。 傅闻舟将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放到脚下,脱下外套,卷起毛衣的袖子。 “东西放哪儿?我帮你装进去吧。” 许心瞳见他都脱掉衣服了,也不好拒绝:“……好,食物放冰箱里吧。” “全都放冰箱里吗?” “火腿和方便面之类的放到那个台面上,那些放置物箱里,就是你右手边脚下那个塑料箱子。” “好。” 傅闻舟有条不紊地将东西整理好,依次放入她想要放的地方。 许心瞳看着他的动作,不得不佩服这人在某些方面确实很有天赋。 “你和梁思思住的话,吃饭怎么办?叫外卖吗?”傅闻舟随口问道。 “没,我做饭。”许心瞳笑了笑说。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重复道:“……你做饭?” 她在家里连菜都不肯洗一下的。 到了别人的地方,竟然也要学着做饭了。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闷闷的,憋得慌。 “是啊,以前觉得很难的事情,其实只要放手去做,也没什么难的。”她故作轻松地说,“还有工作,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工作也挺顺利的。” 傅闻舟没回答,只是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 可能也觉得气氛诡异,许心瞳说:“快中午了,你还没吃吧?我下个面,你要一起吗?” “也好。” 厨房里的油烟机响起来,嗡嗡的声音盖过了窗外扰人的蝉鸣。 不知何时,已到了秋季。 冷风从半开的窗子外猛烈地灌进来,许心瞳打了个喷嚏。 傅闻舟走过去,将窗子关上了。 见她看向他,他说:“烧菜时油烟机可以关上,开着窗还怎么吸油?” “对哦,我忘了。”她对他笑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弯弯地如同月牙,眼眸清澈而澄净。 有些人,不管经历过什么,笑起来仍然像孩子一样。 如绚烂的太阳般灼眼,让所有的阴暗在太阳底下无所遁形,傅闻舟几乎不敢直视她。 傅闻舟不是一个喜欢反思的人,说好点叫内核坚定,说难听点就是以自我利益为中心。他的养父母不算什么富裕的人,他的年少时期是伴随着贫困和讥笑的,所以他良心有限,喜欢用得失来衡量一切。但有一些东西,其实并不能单纯地用利益来衡量,比如情感。 他分明是个巧言善辩的人,可此刻在她面前,竟也说不出什么为自己辩解的话。 一切都显得那样苍白而无力。 “吃吧。”许心瞳把面端到他面前的桌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在他对面坐了。 傅闻舟默默吃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很难吃?”许心瞳看他一眼,有些忐忑地问。 “很好吃。” “我不信。很好吃你一声不吭?” “真的,骗你是小狗。”他笑一笑说,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覆住了眼底的阴翳。 许心瞳的目光不觉落到他脸上。 男人脸色苍白,唇色很红,别有一种阴郁暗沉的俊美。 跟罂粟一样,让人多看一眼就有一种心悸的惊惶感。 她忙收回目光,默默嗦了一口面。 “对了,过几天有个关于智能制造技术的会展,你要去吗?”似乎也觉得气氛太闷了,他笑一下,抬眸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