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只要在爹爹欲商议亲事时揭穿其真面目,一向正直的爹爹定会对其不齿,想来亦不会再劳心劳力为其奔走,只要崔腾浩与自家没有那层姻亲关系,后面的事自牵连不到爹爹身上来。 楚明慧点点头,暗暗下定决心。 “听闻三姐姐身子不适,妹妹来看看!” 门外传来的娇声打断了楚明慧的沉思。 楚明慧闻声抬头望去,见一身穿桃红薄纱中衣,下着莹白纱裙,腰系鹅黄如意丝绦的姑娘款款而来。她身后,是一脸无奈神情的盈碧。 “原来是七妹妹!盈碧,看茶!” 来人正是晋安侯嫡出四女,侯夫人小王氏的掌中宝,排行第七的楚明婧。 接过盈碧手中茶抿了一口,楚明婧一脸嫌弃地道,“三姐姐这碧螺春是去年的吧?我那有今年的,呆会让素梅给你送来,反正我也不爱喝这种没啥味道的茶。” 楚明慧笑笑,“七妹妹的东西自然是好的。”这个七妹妹虽然被大伯母宠得刁蛮了点,任性了点,但本质却不坏,只是有时说话直了些,倒也没有什么坏心眼,比慕锦毅那个同样被宠坏了的黑心肝妹妹好多了。 楚明婧不以为然,“三姐姐有什么缺的跟我说行了,我总不会像某些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女一样小家子气。” 楚明慧失笑,深知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女’指的是大房庶出的五小姐楚明芷。楚明芷生母赵姨娘,一向颇受大伯晋安侯宠爱,连带这个庶出的五小姐也水涨船高,晋安侯夫人自是视赵姨娘为眼中钉肉中刺,对其所出的五小姐楚明芷也甚不待见,而楚明婧自然是同仇敌忾,时时针对楚明芷。只是在大房亦颇得宠的楚明芷也不是省油的灯,是故这二人都非常看对方不顺眼,时不时都要互刺几句。 只是楚明慧却知道,楚明芷日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得罪了面善心狠的嫡母,生母也是个目光短浅的,几年后大伯母把她许给安郡王为继室,赵氏母女只为嫁过去当郡王妃而满怀欢喜,却不知道安郡王是个暴虐性子,元配夫人就是被他活生生打死的,只是安郡王太夫人手段了得,把一切掩盖得极好,故外头并不知道内情,只道前郡王妃是病逝而已。 楚明慧并不知道,其实在她死后一年,楚明芷忍受不了安郡王的虐打,趁其喝醉时一刀捅死了他,然后一把火烧了安郡王府正院,制造了继科举泄题案后又一轰动的大案。 而现在的楚明芷,还只不过是待字闺中,深受父亲宠爱,闲来耍耍小手段和嫡妹攀比斗气的小姑娘罢了。 “三姐姐,一个月后的赏花宴,你准备好了没?” “赏花宴?”楚明慧一头雾水。 “赏花宴啊,大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难不成你还忘了?”楚明婧恨铁不成钢地道。 “哦,赏花宴啊!”楚明慧恍然大悟。 “你真忘了?” 楚明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二十岁身死,一转眼又回到十三岁时,快七年了,哪还记得什么赏花宴啊! “你,真是的!平时看你一脸的聪明样,怎么这么忘性呢,这么大的事你居然还给忘了!” 楚明慧无辜地朝她眨眨眼睛,楚明婧见状更恼了,“算了算了,懒得理你,到时出丑有你受的!” 跺跺脚,气哼哼地走了。 楚明慧看着她的背景无奈地笑了笑,这七妹妹还是这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 只是,赏花宴——记忆中自己就只参加过一次赏花宴,之后不久就定了亲事,然后及笄,再一年后嫁入慕国公府。 楚明慧揉揉太阳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赏花宴,赏花宴,大长公主最爱大红色,府上鲜花也多为红色,记得赏花宴上摆放的也多是鲜艳的红花,一眼望去全是一片红—— 一片红色,红色—— 猛然睁大眼睛,她想起来了! 赏花宴后不久,娘亲在与三婶的争执推揉中摔了一跤,导致小产!想来爹爹流放后娘亲身子每况愈下与那次小产伤了本脱不了干系。 算算日子,娘亲应该是这几日开始怀上的。想到那还未成形便失去了的弟弟或妹妹,楚明慧一阵心痛。娘亲性情柔和,又怎会轻易与人争执,三婶也不过碎嘴,并不是会动手动脚的粗鄙妇人,当中到底是谁作了推手? 轻吁一口气,揉揉额角,努力理清思路。 现今祖父祖母虽健在,但已不理事,府中除却三房是庶出外,大房与二房均是嫡出,大伯继承爵位,爹爹则凭探花出身外任数年,如今回京就任吏部侍郎,三叔凭祖荫担了个六品小官。大伯母表面慈和,但从她对付妾室及庶子庶女的手段可知,并不是表里如一之人;三婶为人贪小便宜,酷爱说三道四,但却是个直爽之人。还有各房兄弟姐妹—— 罢了罢了,前世在府中生活了十六年都尚且看不清辩不明,现在仅凭过去点点记忆又能怎样,唯今最重要的还是多看多想,先保住未来的弟弟或妹妹。 “三小姐,大小姐二小姐五小姐和六小姐来了。” ☆、第二章 应声望去,只见四个年龄相差无几的姑娘相携而来。 “大姐姐,二姐姐,四妹妹,五妹妹!”楚明慧含笑招呼。 “三妹妹!” “三姐姐!” 晋安侯嫡出大小姐楚明婉坐在床边的青瓷雕花鼓墩上,嗔到,“怎的如此不小心,这大热天的还受了凉,可是丫头婆子们不尽心?” “大姐姐快别说了,刚娘亲还说过妹妹。”楚明慧有点羞愧地回道。 大小姐楚明婉,虽为人有些许清高,但不失为一位关爱弟妹,温柔宽厚的长姐。前世楚明慧父亲流放母亲病亡兄长失踪,晋安侯府下人逢高踩低,嫂嫂带着侄儿在府中举步唯艰,幸得这位嫁入卫郡王府的世子妃多方关照,这才让众人有所收敛。因为此,楚明慧对她充满感激。 现刚行过及笄礼不久的楚明婉早已和卫郡王世子订下亲事,只待年后便出嫁,现今只一心一意留在房内绣嫁妆,听闻二房三妹妹受了凉,故约了几位妹妹一起前来探望。 “看你平日里一副娴静的样子,没想到睡着了倒是个不老实的!”楚明婉伸出纤指轻点了点楚明慧的额头。 楚明慧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这私下样子与平日样子自然是有所不同的。”一旁的二小姐楚明涵开口道,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指楚明慧表里不一。 楚明慧扫了她一眼,才微笑道,“想来二姐姐深暗此道!” 楚明涵脸色一沉,正欲开口讽刺几句,眼角却扫到楚明婉探究的目光,心中一凛,立马收敛敌意温顺地垂下头。 楚明慧见状心下冷笑,若说大房里最闹的是五妹妹楚明芷与七妹妹楚明婧,而最为阴险的就是这位二姐姐楚明涵了。想必五妹妹敢与身为嫡女的七妹妹呛嘴,除了自身颇受大伯父宠爱,底气足外,还与这位二姐姐的从中挑拨不无关系。 前世楚明涵嫁给慕淑颖夫君的远房庶出表弟,可没少辍合慕淑颖给楚明慧下链子,后来更与时为慕锦毅贵妾的宁姨娘勾结,暗中加害楚明慧。 楚明慧就不明白了,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位二姐姐,让她处处针对,到后面还要勾结外人对自己下毒手。 一时间,房内气氛有点紧张。 “三姐姐,你吃药都不怕苦吗?”一个娇俏清脆的声音响起。 楚明慧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这么没眼色,又这么单纯天真的,除了三婶唯一的宝贝女儿楚明娴外不作他想。 “怕,自然是怕的!”楚明慧笑道,“可怕也得喝呀,要不病怎么会好?” 楚明娴摸摸后脑勺,憨憨地笑道,“我也怕,从小就怕,那药的苦味可难受了!” 众姐妹被她的小样子逗乐了,纷纷取笑道,“你除了怕吃药以外,什么吃的都不怕了!” 楚明娴更不好意思了,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楚明慧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她的小脸蛋,笑道,“你这个小吃货!” 房间里刹时响起一阵阵清脆的笑声。 “三姐姐这珠花好生别致啊!”笑声中,一个清亮的声音格外分明。 楚明慧寻声而去,只见一着淡紫褶裙的明媚少女正站在梳妆台旁,手上拿着一只蝴蝶状,嵌着盈白珍珠的珠花,正是大房庶出的五妹妹楚明芷。微微含笑道,“只不过一小玩意,不值什么,五妹妹若是喜欢便拿去玩吧!” 楚明芷撇撇嘴,顺手摘下正戴着的珍珠耳坠,随意扔在梳妆台上,“总不能白拿姐姐的,我便拿这副珍珠耳坠与你换吧,否则又该让人说我小家子气了!” 楚明慧与楚明婉对视一眼,摇头失笑。五妹妹与七妹妹果然极不对盘! 待大房与三房众姐妹相继告辞后,楚明慧看了看绞着绢帕,一脸犹豫不决的庶妹楚明雅,问道,“六妹妹可有事要跟三姐姐说?” 楚明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期期艾艾开口道,“三、三姐姐,那、那个赏、赏花宴,能、能带我去吗?”说罢,像是怕见到楚明慧拒绝的表情一样,满脸通红地垂下了脑袋。 楚明慧深明就里,楚明雅一向是众房姐妹里最为柔弱胆小的,如今此举想必是其生母林姨娘所教。暗暗叹口气,前世楚明雅15岁嫁给崔腾浩,到后来崔腾浩被斩首示众,期间也是做了几年的夫妻,崔腾浩抛弃元配另娶,就算掩饰得再好,身为枕边人的楚明雅想必也是能发现些蛛丝马迹的,但最终那秘密却是以另一种极端震撼的方式揭开来。 “那六妹妹想去吗?”楚明慧柔声问道。 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嫡姐,楚明雅垂着头红着脸轻轻道,“想、想去的!” “那我跟娘亲说一声,让她替你准备赴宴的衣饰。” “真、真的吗?”楚明雅听后大喜,一双大眼不敢置信地直直盯着楚明慧。 楚明慧笑了笑,用力地点点头,“自然是真的!” “谢、谢谢三姐姐,那、那我先回去了!” “好!” 楚明雅福了福,转身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 楚明慧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林姨娘是个聪明的,自家娘亲也不是作践庶女的人,爹爹虽更重视嫡出,但对庶出子女也是和颜悦色的,真不知道楚明雅这个软弱胆小怕事的性子是怎样养出来的。 *** “这个月的庄子上的田租可收齐了?”晋安侯太夫人王氏歪在榻上,对着斜坐在下首案前的晋安侯夫人小王氏道。 “回母亲,都收齐了!”小王氏恭敬回道。 太夫人点点头,又道,“一个月后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给府里每位姑娘都新做套衣裳和头面,钱便从公中出吧,总归关系到晋安侯府的脸面,不能随意敷衍。” “是!” 大房西侧院内,晋安侯宠妾赵姨娘正对女儿楚明芷耳提面命,“这次赏花宴出席的都是名门贵妇及大家闺秀,你要好生装扮一番,到时更要时刻注意一言一行,千万要给贵人们留个好印象,日后说亲也相对容易些!” “姨娘你说什么呢?这些事也能拿出来说道的?再说我也不过十二岁!”楚明芷不耐地道。 “你这死丫头,平日里老跟楚明婧呛嘴也就罢了,左右不管咱们母女如何伏低作小,大夫人也是看不顺眼的,但这关系到终身大事的可不能乱来!你本是庶出,亲事可捏在嫡母手中,若不再争取,日后有得苦你吃!”赵姨娘恨铁不成钢地用力点了一下楚明芷额头。 “庶出庶出,又不是我愿意的,怪只怪没投在大夫人肚子里!”楚明芷愈发不耐了。天知道她自己也多恼恨这个庶出身份,若她是嫡出,楚明婧又哪敢对自己吆三喝四的! “你!”赵姨娘听出女儿话里的嫌弃,眼睛一下就红了,哽咽道,“是我拖累五小姐了!”说罢,赌气地转过身去。 楚明芷见生母这样,暗悔自己一时口快,有心认个错,可到底还是拉不下面子,跺跺脚,委委屈屈地拧着绢帕立在房中央。 赵姨娘眼角扫了一下女儿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转过来拉着楚明芷的手道,“府上众多小姐当中,五小姐容貌是最为出色的,可惜到底还是被姨娘连累了。大夫人虽表面慈善大度,暗里手段却十分了得,姨娘得宠早就惹了她的眼,只为了争得一席之地也顾不得许多。只她身为嫡母,日后不怀好意给你说门糟心亲事,这不耽误你一辈子吗?” “她敢?!还有爹爹在呢!” “傻丫头,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你爹爹又哪能顾及那么多。再说,姨娘现今颜色正好,你爹自是万般宠爱,只是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将来色衰爱驰,只怕……” “姨娘!”楚明芷决然出声打断。 赵姨娘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是姨娘越矩了,五小姐听过便是。” 楚明芷定定看了生母片刻,才暗叹口气轻轻伏在她怀中,细声道,“女儿懂的……” 赵姨娘轻轻抚摸着女儿的柔软的发丝,沉默不语。 一时间,房内一片黯然。 慕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