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无疾面色很平静,淡淡的道:“看来……二公子当真很在意梁公。” 百里无疾花了一日,便将周师改造完毕,第二日一大早,营地造饭,将士们换上轻便的舟师介胄,登船出发。 梁羡是头一次登船,柳水湍急,小舟又十足轻便,不停的随着水流摇摆,梁羡提着奢华的君袍衣摆,身形一歪,险些踩空从小船上掉下去。 “当心!” 白清玉心头一紧,伸手去扶,但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正是百里无疾! 百里无疾一把搂住梁羡的腰身,梁羡身材纤细而高挑,倒在他怀中,简直是“相得益彰”,分外养眼。 百里无疾恭敬的将梁羡扶起来,道:“梁公,无妨罢?” “无妨无妨,”梁羡摆手:“这小舟如此摇晃。” 百里无疾道:“柳水湍急,还请君上当心。” 梁羡点点头,笑眯眯的道:“当心当心,百里先生也一定当心。” “多谢梁公关怀。” 这二人一说一应的,何其自然和谐,白清玉眯了眯眼睛,将自己的手掌缩回来,一甩袖袍,从不停寒暄的二人面前经过,直接钻入船舱中。 随着一声号角,舟师开拔,乘着疾风行驶。小船体量小,轻便快捷,被风浪一吹,仿佛便要凌空飘起,虽然晃荡了一些,但十足灵动,眼看着一个浪头,已然扑出很远。 公子晦欣喜的道:“柳水虽湍急,但所幸并不辽阔,按照这个风向和脚程,半个时辰咱们便能到岸。” 百里无疾需要亲自掌舵,其他人便登上夹板观看柳水的风光,梁羡扶着栏杆向远处眺望,感叹道:“起雾了?” 起雾……白清玉蹙了蹙眉,和预知之梦一模一样,迷茫的雾气,潮湿的空气,湍急的水流,还有……漫天的羽箭,和梁羡中箭之后艰涩的吐息声。 白清玉不着痕迹的侧目打量着梁羡,心中幽幽的想着,这是昏君自己的决定,若真的身死柳水,也怨不得本相…… “当真起雾了!”公子晦感叹道:“好大的雾气!” 他挥舞着双手驱散雾气,但雾气越来越浓郁,甚至将众人的衣衫浸湿,袍子湿乎乎的贴在身子上,空气越发的憋闷起来。 公子晦道:“视野这般逼仄,若是……若是这时候遭遇偷袭,恐怕真的要……”葬身鱼腹了。 公子晦本十足自信的,因着他相信百里无疾的掌舵技术,也相信自己的推断,梁国虽然不就擅长小舟作战,但起码还有自己的舟师,而黎国呢,完全是个旱鸭子国家,若不然也不会让柳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存活一百五十年之久,所以黎国是绝对不可能在如此凶险的天水偷袭他们的。 公子晦信心满满,然,不知怎么的,面对这样凶险的环境,竟也有些惴惴不安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哗啦——!! 哐——! 一个浪头打来,小舟仿佛一片枯叶,剧烈晃动,随时都要被掀翻一般。 “嗬……”梁羡一个猛子扎出去,白清玉眼疾手快,一把搂住梁羡,将人带入怀中。 船只摇曳的更加剧烈,“哐哐”的声音不绝于耳,水浪拍打着船只,船体为了轻便,船壁薄而透,哪里禁得住这样的猛力敲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怎么回事?”梁羡道。 他一开口,巨大的水花飞溅起来,直冲而上,飞溅在每一个人脸上、衣襟上。 “不好!起风了!起风了!” 船工大喊起来:“要下暴雨,起风了!这下子糟糕了!” 雾气笼罩着黑压压的乌云,乌云仿佛千军万马的铁骑,从天边飞速逼近,遮蔽在连绵的小舟头顶,天色瞬间昏沉下来。 随着乌云的席卷,风浪更加剧烈,好几次险些将小船抛向空中,身后跟着的船只队伍亦是如此,被抛洒的凌乱不堪,摇摇晃晃,俨然一盘散沙。 “快!”公子晦大喊:“让百里无疾稳住船只!” “是是!”船工匆忙应声,扶着栏杆,迎着水风,跑入船舱去传话,不消一会子,船工又匆忙而来,脸色煞白一片,嘴唇发紫,不停的哆嗦,破口大喊:“不好了!!不好了!” 梁羡道:“怎么回事?” 船工颤声道:“百里……百里先生不见了!” “不见了?”公子晦大吃一惊,焦急的道:“怎么会不见?是不是风浪太大,坠入水中了?快!来一队人,随我打捞!” 公子晦刚要点兵,“呜——!!!”低沉的声音滚滚而来,仿佛是天边的滚雷,但又比滚雷深沉,源源不断的传来。 “什么声音?!” “号角!!” “如何可能?哪里来的号角声?我军并未鸣号!” 咚! 咚——咚——咚—— 如果方才的号角好似雷声,那么此时的战鼓之声,决计不可能听错。 “鼓声?!” “是战鼓的声音!” “谁、谁在击鼓!” 号角混合着鼓声,穿透乌云,穿透浓雾,撕裂水浪而来。 “快看!”随着慌乱的人群一声大喝,众人顺着指向看过去,风浪的尽头突然出现几条巨大的船只,实木船体,高耸风帆,大船上甚至立着成年人合抱粗的巨型牙旗。 牙旗被裂风撕扯的哗啦啦作响,不断伸展,上书——黎! “是黎国的牙旗!” “怎么会?!黎国,是黎国的舟师!” “胡言乱语,黎国怎么会有舟师?!” 公子晦也看到了黎国的战旗,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无有这样的可能,黎国从未豢养舟师,他们、他们怎么会有如此水师?!再说……百里无疾分明说过,柳水暗礁众多,不能行大船,只能……” 他说到这里,脑海中“噌——”的一声,仿佛被针扎了一般,怔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百里无疾说过,柳水不能行大船,会触暗礁,但他们的面前,黎国的舟师犹如庞然大物,好端端的行驶在柳水之上,因着庞大的船体,吃水深刻,更加平稳,无惧狂风海浪。 公子晦一脸茫然,颤抖的开口:“他……他骗我……他骗了我……” 他,指的自然是百里无疾。 咚咚咚!! 咚—— 咚! 战鼓三响,戛然而止,庞大的舟师森然列队在梁国的小船面前,透过层层的浓雾,一个高大的黑影慢慢显露出庐山真面目。 那黑影身着黎国介胄,银甲红缨,衬托着健硕挺拔的身材,他左手执戟,立于大船之上,牙旗之下,眼神冰冷睥睨,仿佛在他的面前,一切都犹如蝼蚁一般不堪。 “是……是他!” “怎么会是他?!” “百、百里无疾?!” 黎国的卿大夫们一眼便认出了那银甲黑缨的黎国将领,分明是一般无二的面容,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轮廓,往日里的忠厚老实全部褪下,撕去了卑微的伪装,脱胎换骨一般! “久违了,”百里无疾幽幽的道:“梁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