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颜妈妈张望了下他们身后,没看到沈侯,奇怪地问:“沈侯呢?他说在外面等你,你没见到他吗?” 颜晓晨没吭声,颜妈妈看到程致远的狼狈样子,没顾上再追问沈侯的去向,拿了酒精、棉球和创可贴,帮程致远简单处理一下伤口。weiquxs.net 程致远还能打起精神和颜妈妈寒暄,颜晓晨却已经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颜妈妈看他们气氛古怪,沈侯又不见了,试探地问:“沈侯说你们出去见客户了,什么客户连电话都不能接?沈侯给你打了不少电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程致远看着颜晓晨,背脊不自禁地绷紧了。颜晓晨沉默地坐着,手紧紧地蜷成了拳头。 颜妈妈看他们谁都不说话,狐疑地看看程致远,又看看颜晓晨,最后目光严肃地盯着颜晓晨,“晓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颜晓晨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说:“一个还算重要的客户,谈了一点融资的事,不是客户不让接电话,是手机正好没电了。” 犹豫挣扎后,颜晓晨做了和程致远同样的选择——隐瞒真相,她理解了程致远,对他的怒气消散了。情和理永远难分对错,按理,妈妈比她更有权利知道事实的真相;可按情,她却舍不得让妈妈知道。妈妈痛苦挣扎了那么多年,终于,生活在一点点变好,现在告诉她真相,正在愈合的伤口将被再次撕裂,只会比之前更痛。在情和理中,颜晓晨选择了情,宁愿妈妈永远不知道,永远以为事情已经结束。 颜妈妈知道女儿在骗她,但她想到了另一个方向,对程致远立即疏远了,礼貌地说:“很晚了,不好意思再耽误您的时间了,您赶快回去休息吧!”程致远站了起来,担忧地看着颜晓晨,可当着颜妈妈的面,他什么都不敢说,只能隐讳地叮嘱颜晓晨:“你注意身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你身体重要。” 等程致远走了,颜妈妈问颜晓晨:“程致远脸上的伤是沈侯打的吗?” 颜晓晨眼前都是沈侯悲痛转身、决然而去的身影,木然地点点头。 颜妈妈满脸的不赞同,语重心长地说:“沈侯这孩子很不错,程致远当然也不错,但你已经选择了沈侯,就不能三心二意。沈侯现在是穷点,但穷不是他的错,你们俩都年轻,只要好好努力,总会过上好日子,千万不要学那些爱慕虚荣的女孩子,老想着享受现成的。” 颜晓晨苦笑,妈妈根本不明白,沈侯可不是她以为的身家清白的穷小子梁山伯,程致远也不是她以为的横刀夺爱的富家公子马文才。不过,沈侯倒真没说错,妈妈是拿他当自家人,拿程致远当客人,平时看着对沈侯不痛不痒、对程致远更热情周到,但一有事,亲疏远近就立即分出来了。颜晓晨想到这里,心口窒痛,正因为妈妈把沈侯当成了自己的家人,真心相待,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不但会恨沈侯,也会恨自己,现在对沈侯有多好,日后就会有多恨沈侯和自己。 颜妈妈仍不习惯和女儿交流,说了几句,看颜晓晨一直低着头,没什么反应,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劝导她了,“反正你记住,莫欺少年穷,程致远再有钱,都和你没关系!在外面跑了一天,赶紧去休息,明天给沈侯打个电话,你们两个晚上去看场电影、吃顿饭,就好了。” 颜晓晨走进卧室,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妈妈以为她和沈侯的问题是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只需要各退一步,甜言蜜语几句就能过去,可其实,她和他之间隔着的距离是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空间。如果她是黑夜、沈侯就是白昼,如果她是海洋、沈侯就是天空,就算黑夜和白昼日日擦肩而过,海洋和天空日日映照着对方的身影,可谁见过黑夜能握住白昼,谁又见过海洋能拥抱天空?不能在一起,就是不能在一起! 想到从今往后,沈侯和她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曾有相逢,却只能交错而过后,渐行渐远,他娶别的女人做新娘,对别的女人好;他不会再和她说话,不会再对她笑;他过得欢乐,她不能分享,他过得痛苦,她也无力帮助;她孤单时,不能再拉他的手;她难受时,不能再依偎在他的胸膛,不管她的生命有多长,他都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颜晓晨摸着手上的戒指,想到他竟然会消失在她的生命中,泪流满面,却怕隔着一道门的妈妈听到,紧紧地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这世上最残酷的事情不是没有得到,而是得到后,再失去。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男生,为什么她偏偏喜欢上了沈侯?他又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她?为什么偏偏就是他们俩? 颜晓晨觉得像是有人在用铲子挖她的心,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欢笑,所有的勇气和希望,一点一点都掏了出来,整个人都掏空了。从今往后,未来的每一天都没有了期待,这具皮囊成了行尸走肉。 原来,痛到极致就是生无可恋、死无可惧。 chapter 15 意外的婚礼 灾祸和幸福,像没有预料到的客人那样来来去去。它们的规律、轨道和引力的法则,是人们所不能掌握的。——雨果 一夜辗转反侧,颜晓晨好像睡着了一会儿,又好像一直清醒着。 这些年,她一直在刻意地封闭过去的记忆,今夜,悲伤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过去,让所有的痛苦记忆全部涌现。 十八岁那年的闷热夏季,是她有生以来最痛苦的记忆。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爸爸死了,可是她一直拒绝相信。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了呢?年少稚嫩的她,还没真正经历过死亡,在她的感觉里,死亡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距离她很遥远。 她的爸爸一定仍在身边的某个角落,只要她需要他时,他就会出现。直到他们把爸爸的棺材拉去火葬场时,她才真正开始理解他们口中的“死亡”。 死亡是什么呢? 就是曾经以为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拥有都消失不见了,那些自从她出生就围绕着她的点点滴滴、琐碎关怀,她早已经习以为常,没觉得有多了不起、多稀罕,却烟消云散,成为这个世界上她永不可能再有的珍贵东西。 不会再有人下雨时背着她走过积水,宁愿自己双腿湿透,也不让她鞋子被打湿;不会再有人宁愿自己只穿三十块钱的胶鞋,却给她买三百多块钱的运动鞋;不会再有人将雇主送的外国巧克力小心藏在兜里,特意带给她吃;不会再有人自己双手皴裂,却永远记得给她买护手霜;不会再有人冬天的夜晚永远记得给她的被窝里放一个暖水袋…… 死亡不是短暂的分别,而是永久的诀别,死亡就是她这辈子,无论如何,都永永远远再见不到爸爸了! 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不管她好与坏、美与丑,都无条件宠她,无底线为她付出的人。而他的死,是她亲手造成的!如果不是她那么心高气傲,死活不肯接受上一所普通大学,如果不是她心比天高,埋怨父母无能,帮不到她,爸爸不会去省城,就不会发生车祸。 难道老天是为了惩罚她,才让她遇见沈侯? 爸爸和沈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让她懂得了死别之痛,一个教会了她生离之苦。 熬到天亮,颜晓晨爬了起来,准备去上班。 颜妈妈看她脸色难看,双目浮肿,以为她是三心二意、为情所困,很是不满,把一碗红枣粥重重地放到她面前,没好气地说:“别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你以为锅里的更好,告诉你,剩下的都是稀汤!” 颜晓晨一句话没说,拿起勺子,默默地喝粥。 自从怀孕后,她就胃口大开,吃什么都香,现在却觉得胃里像塞了块石头,明明昨天晚上连晚饭都没吃,可刚吃了几口,就胀得难受。 “我去上班了。”颜晓晨拿起包,准备要走。 颜妈妈叫:“周六!你上的什么班?” 颜晓晨愣了一下,却不想继续面对妈妈,“加班!”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电梯。 走出楼门,颜晓晨却茫然了,不知道究竟该去哪里,这么早,商场、咖啡馆都没开门。这个世界看似很大,但有时候找个能容纳忧伤的角落并不容易。 正站在林荫道旁发呆,感觉一个人走到了她面前,颜晓晨以为是路过的行人,没在意,可他一直站在那里盯着她。她抬头一看,竟然是沈侯,他依旧穿着昨天的衣服,神色憔悴,胡子拉碴,头发也乱蓬蓬的,像是一夜未睡。 颜晓晨压根儿没想到这个时候能看到他,所有的面具都还没来得及戴上,一下子鼻酸眼胀,泪水冲进了眼眶。她赶忙低下了头,想要逃走。 沈侯抓住了她的手,“小小!我昨天回去后,怎么都睡不着,半夜到你家楼下,想要见你,但是怕打扰你和你妈妈睡觉,只能在楼下等。昨天我情绪太激动,态度不好,对不起!我现在只是想和你平心静气地聊一下。” 颜晓晨低着头,没有吭声。他抓着她的手腕,静静地等着。 待眼中的泪意散去一些后,颜晓晨戴着冰冷坚硬的面具说:“已经分手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你就算让我去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行吗?” “我已经告诉你了,去问你爸妈!” “我昨天晚上已经去见过他们,我妈生病住院了,我爸说是我们误会了你。小小,我知道我爸妈这段时间做得很过分!但我说过,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是我要和你共度一生,不是他们!你是我的妻子,不代表你一定要做他们的儿媳妇,我有孝顺他们的义务,但你没有。而且,我爸妈已经想通了,我爸说,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他们日后一定会把你当亲生女儿,竭尽所能对你好,弥补他们犯的错。小小,我爸妈不再反对我们了!” “你爸妈只跟你说了这些?” “我爸还说,请你原谅他们。” 颜晓晨觉得十分荒谬,他们害死了她爸爸,连对自己儿子坦白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却说要拿她当亲生女儿,弥补她。她不需要,她只是她爸爸的亲生女儿。颜晓晨冷笑着摇摇头,“他们不反对了吗?可是,我反对!沈侯,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沈侯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为什么?” 昨夜颜晓晨也问了自己无数遍这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要相遇,为什么他们要相恋,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可是,根本不可能有答案。 沈侯看她默不作声,轻声说:“我不是傻子,你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感觉得到,我知道你全心全意地喜欢过我,但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不再喜欢我了。我不停地比较着我和程致远,他比我更成熟稳重,更懂得体贴人,他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事业,不会受制于父母,能自己做主,能更好地照顾你,我知道这些我都赶不上他,但小小,他比我大了将近十岁,不是我比他差,而是十年光阴的差距。我向你保证,你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不会比他差。他能给你的,我也都能给你,他能做到的,我也都能做到……” “沈侯,别再提程致远了,你是你,他是他,我从没有比较过你们!” 就算她和沈侯现在立场对立,颜晓晨也不能违心地说他比程致远差。 沈侯心里一喜,急切地说:“那就是我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你失望难过了!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小小,我不想放弃这段感情,也不想你放弃,不管哪里出了问题,我们都可以沟通交流,我愿意改正!”这样低声下气的沈侯,颜晓晨从没见过。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永远都意气飞扬、自信骄傲,即使被学校开除,即使被他妈妈逼得没了工作,他依旧像是狂风大浪中的礁岩,不低头、不退让,可是,他为了挽回他们的感情,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和骄傲,低头退让。 颜晓晨泪意盈胸,心好像被放在炭火上焚烧,说出的话却冷如寒冰,“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不管你做什么都没用!” 沈侯被刺得鲜血淋漓,却还是不愿放弃,哀求地说:“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小小,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满怀期许地看着她,颜晓晨忍着泪,把他的手一点点用力拽离了她,他的眼睛渐渐变得暗淡无光。 他的手,在她掌间滚烫,无数次,他们十指交缠,以为他们的人生就像交握的手一样,永永远远纠缠在一起,没有人能分开。但是,颜晓晨自己都没有想到,是她先选择了放手。 沈侯抓住她的手指,不顾自尊骄傲,仍想挽留,“小小,你说过只要我不离开你,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颜晓晨从他指间,抽出了自己的手。他的手空落落地伸着,面如死灰,定定地看着她,本该神采飞扬的双眸,没有了一丝神采。 颜晓晨狠着心,转过了身,一步步往前走,走出了他的世界。 她挺直背脊,让它显得冷酷坚决,眼泪却再不受控制,纷纷落下。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她的眼前却只有他最后的眼神,像一个废墟,没有生气、没有希望。在他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天上人间,银汉难通,心字成灰。 颜晓晨浑浑噩噩,踉踉跄跄地走着,一个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从她身边匆匆掠过,眼前的世界好像在慢慢变黑,她和一个人撞到一起,在对方的惊叫声中,她像一块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的脑海里竟然是一幅小时候的画面。 夏日的下午,她贪玩地爬到了树上,却不敢下去,爸爸站在树下,伸出双手,让她跳下去。阳光那么灿烂,他的笑容也是那么灿烂,她跳下去,被稳稳地接住。但她知道,这一次,她摔下了悬崖,却没有人会接住她。沈侯看着颜晓晨的背影,目送着她一步步走出他的世界。 他曾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给他的深情,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深的感情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一段感情的开始,需要两个人同意,可一段感情的结束,只要一个人决定,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他却仍在原地徘徊,期待着她的回心转意。但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她都没有回过身,看他一眼,她已经完完全全不关心他了! 沈侯终于也转过身,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出已经只剩他一人的世界。 他觉得十分疲惫,好像一夕之间,他就老了。他像个流浪汉一般随意地坐在了路边,点了支烟,一边抽着烟,一边冷眼看着这万丈红尘继续繁华热闹。 他告诉自己,只是失去了她而已,这个世界仍然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仍然和以前一样精彩,但不管理智怎么分析,他心里都很清楚,就是不一样了。 她对这个世界而言,也许无关轻重,可对他而言,失去了她,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就好像精美的菜肴没有放盐,不管一切看上去多么美好,都失去了味道。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曾经,每次铃声响起时,他都会立即查看,因为有可能是她打来的,但现在,他并不期待电话那头还能有惊喜。 他吸着烟,没有理会,手机铃声停了一瞬,立即又响了起来,提醒着他有人迫切地想找到他。 沈侯懒洋洋地拿出手机,扫了眼来电显示,“小小的妈妈”。虽然颜晓晨已经清清楚楚地表明他们没有关系了,但一时半会儿间,他仍没有办法放弃关心她的习惯。他立即扔了烟,接了电话,“喂?” 颜妈妈的声音很急促,带着哭音,“沈侯,你在哪里?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晓晨晕倒在大街上,被送到了医院,他们让我去医院……”颜妈妈没什么文化,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脾气又急躁,一遇到大事就容易慌神。 沈侯立即站了起来,一边招手拦计程车,一边沉着地安抚颜妈妈:“阿姨,你别着急,我立即过来找你。你现在带好身份证,锁好门,到小区门口等我,我这边距离你很近,很快就能到。” 沈侯在小区门口接上颜妈妈,一起赶往医院。 走进急诊病房,沈侯看到颜晓晨躺在病床上昏睡,胳膊上插着针管在输液,整个人显得很憔悴可怜,他着急地问:“她怎么了?” 护士说:“低血糖引起的昏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她是不是为了减肥不吃饭,也没好好休息?具体的化验结果,医生会告诉你们,你们等一下吧!” 护士把颜晓晨的私人物品交给他们,“为了尽快联系到她的亲人,医院查看了一下她的身份证和手机,别的东西都没动过。” 沈侯接过包,放到椅子上,“谢谢你们。” 他们等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医生走了进来,例行公事地先询问他们和病人的关系。 颜妈妈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说:“我是她妈妈。” 女医生问:“她老公呢?” “我女儿还没结婚……”颜妈妈指着沈侯说:“我女儿的男朋友。” 沈侯张了张嘴,没有吭声。 女医生上下打量了一下沈侯,云淡风轻地说:“病人没什么问题,就是怀孕了,没注意饮食和休息,引起昏迷。” 颜妈妈啊一声失声惊呼,看医生看她,忙双手紧紧地捂住嘴,脸涨得通红。 女医生想起了远在家乡的母亲,和善地笑了笑,宽慰颜妈妈,“大城市里这种事很平常,没什么大不了,你不用紧张,我看你女儿手上戴了戒指,应该也是马上要结婚了。” 沈侯表情十分困惑,“你说小小怀孕了? 女医生对沈侯却有点不客气,冷冷地说:“自己做的事都不知道?你女朋友也不知道吗?” 沈侯迷茫地摇头,“没听她说起过,我们前段时间才在商量结婚的事。”女医生无奈地叹气,“已经两个多月了,等她清醒后,你们就可以出院了。尽快去妇产科做产检。”女医生说完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