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人归来 第二章 今夕何夕 第三章 重聚一堂 第四章 前尘往事 第五章 现世安稳 第六章 表里不一 第七章 暗流涌动 第八章 阴晴不定 第九章 风波乍起 第十章 谁是谁非 第十一章 难得糊涂 第十二章 投石探路 第十三章 偏离轨迹 第十四章 身心疲惫 第十五章 狭路相逢 第十六章 迷雾重重 第十七章 过往云烟 第十八章 江水东流 第十九章 灯火阑珊 第二十章 佳期如梦 第二十一章 口是心非 第二十二章 山穷水尽 第二十三章 柳暗花明 第二十四章 岁月静好 番外一 周可容——这一生平淡无趣,直至有了你 番外二 习睿辰日记 番外三 岁岁安 第一章 旧人归来 聂染青一想到刚刚发生的事,便觉得自己表现不俗。她原本一直幻想可以有一天,亲身体会一把打击第三者打击到让其落荒而逃的快感,没想到真的让她碰到了,并且结果很让她满意,至少她自己回味无穷。 两周前在大剧院有场大腕云集星光璀璨的话剧,票是很早就订好的,但是姚蜜临时有急事,聂染青很喜欢里面的某女星,自己去又没意思,于是缠着习进南跟她一起去看。坐在台下的时候,聂染青指着台上那位明艳动人的美人对习进南说,我喜欢的就是她,长得漂亮,演戏演得也非常好。 习进南当时支着个胳膊昏昏欲睡,随口就答了个“嗯”。 聂染青推推他,满目憧憬地说,你不是有位娱乐圈的朋友吗,能不能给我搞到一张签名? 习进南不知是困的还是真听进去了,反正当时点了点头。 她这话也就是随口说说,没指望习进南会去帮她要。没想到大前天晚上,习进南回家后,竟然真的把一张很华丽的签名丢在桌子上,虽然表情就像是交差一样,但是聂染青还是很受宠若惊,于是放弃了电视上她最喜欢的综艺节目,去给他放了洗澡水。 她本以为这样就完了,然而今天上午,那位美丽的女明星却纡尊降贵地打过电话来。 聂染青说不惊讶是假的。电话里的美女声音柔婉,却还有点趾高气昂的意味,又想要故作谦逊,聂染青于是就听到她这么说:“聂小姐对不对?今天下午我要跟你见一面……好吧?” 聂染青实在想不出自己跟她能有什么交集,于是听她再继续往下说。 美女却不说了,只是固执地等着这边的回话。 聂染青见过的明星寥寥无几,现在人家都单独约她出来见面了,就算是鸿门宴,聂染青也觉得自己的偶像请自己去吃,那自己成为刀板上的鱼肉也算荣幸,她怎能不答应。 两人定在一家私人会所见面。明星就是明星,一头长发光泽柔顺,戴着墨镜也难掩气质。聂染青坐在座位上端着某时尚杂志看了半个小时之后,终于见到了大腕现实中的一面。 一袭紫衣罩身,流苏耳坠长短大小均宜,美女摘下眼镜后微微一笑,声音柔到不可思议:“你好聂小姐。” “请问有什么事?” 美女打量了她一番,忽然说:“你的皮肤很白。” 聂染青笑道:“自然不比许小姐漂亮。” 美女显然满意,口气温和了一点,话却很直截了当:“我想我来的意图也很明显了。我喜欢进南,我想和他在一起。” 然后嫣然一笑。 这话很是直接,美女锐利地盯着她看,聂染青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她其实很想镇定地说这很正常,全天下喜欢他的女人太多了,但想想自己作为习进南的老婆这么说好像又不大合适,到最后就说了一个字:“嗯。” 美女脾气好像不大好,耐力好像也不怎样,聂染青的那句模糊的“嗯”在她眼里就好像是示威一样,于是变得有点不耐烦,杏眼变成了圆形:“前两天,进南在电话里告诉我,其实你和他的关系不如众人眼中那么和谐,既然这样,你干吗还巴着他不放?” 她的话好像还没有说完,于是聂染青很好脾气地等她继续。 美人又说:“聂染青,两年前你把习进南当成救命稻草,你不觉得这样对不起进南?” 聂染青手一顿,这她都知道? 美人继续说:“聂染青,你和进南并不合适,所以……” 她还没说完,聂染青一口茶“没忍住”,浇了对面花一样的脸。 美女立刻愠怒,脸青一阵白一阵,变得就像是外面的天气。一滴茶水还唯恐天下不乱地顺着她的尖下巴滑了下来,看得聂染青有那么一点儿不好意思,刚想道歉,美女却狠狠瞪着她,修长的手指直指她的脑门,绿玉般的美甲已经在她的皮肤上留了个小纪念,声音依旧是很好听,但却不够悦耳:“你!” 聂染青又笑了笑:“收回你的手,许小姐。你对我说这些话,不如直接去对习进南说。大庭广众下这样没有礼貌,不担心周围有我请来的八卦小报记者么?” 美女姣好的面容狠狠一变,最终心有不甘地拂袖而去。 其实聂染青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遗憾,那明星的段数实在是低了点,连刺激她的话都没说,按照电视里和小说里的桥段,她应该回顾一下她和习进南在一起的那些事才对,这样才更有打击力度。可惜这美女明显是智商和胸围不成正比,聂染青几句话她就气得甩手走人,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让聂染青想起了某憾树上的蚍蜉。 晚上聂染青拖着姚蜜去吃粥的时候,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给了她听。没想到姚蜜一张嘴比她更毒舌:“你说小三不合格,你这正房就达标了?我看你俩结婚就跟玩儿似的,冒出个不成器的小三你反倒觉得高兴了。结婚两年连习进南做什么的还是从网上找的,你问问他又怎么了?他是你老公,这些东西你不问还打算让谁去问?” 聂染青一边喝粥一边含糊不清地答:“难得糊涂嘛,我问那么详细干吗?他又不会害我。” “这叫促进夫妻和谐懂不懂?” “不懂。” “聂染青,”姚蜜快被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逼疯了,“你再这么做,不怕他变成第二个陆沛?” 聂染青一滞,接着镇定地喝粥:“蜜子,我觉得你以后嫁人了肯定是个贤妻良母。” 姚蜜自知说错了话,此刻也跟着转移话题:“怎么说?” “你的话跟我妈有一拼了。” “……”姚蜜咬牙切齿,“聂染青,你就是个怪胎,人家小三找到你头上你还这么有雅兴损我。” 聂染青笑:“现在是新时代,成天哭哭啼啼的多不合适,小三找来就找来呗,习进南没做什么就行了。” 姚蜜看着聂染青把碗里的粥往右搅了两圈,又往左搅了两圈,然后在中间划了一道线,看着白色的粥缓慢愈合,然后再划一道,直到看得不耐烦:“诡辩。你怎么知道习进南什么都没做?” “许谈前天打电话给习进南的时候,我在一边啊。” “真是晕,合着你俩合伙蒙人啊!” 聂染青确实是不知道习进南的底细。自打她两年前在一片艳羡声中嫁给习进南,到现在了除了知道他家里人很开明,事业也还行,人品中上之外,具体的别人问她她也答不上来,也难怪姚蜜会一脸怒其不争的模样。 不过她对这些也确实没什么非要知道的执念,习进南一贯都是不问不说的主,而她从来都觉得,刻意打听别人的隐私是有违道德的行为,即便这个别人是自己的枕边人。 等聂染青回家的时候,习进南已经一身藏青色睡衣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听到声响,抬眼看她,问:“约见偶像感想怎样?” 聂染青把鞋子踢到角落就不再管,直接闭着眼扑进沙发里,慢悠悠地说:“还行,人家手指尖都戳到我脑门了,”听到习进南轻笑,聂染青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睁开眼,目光灼灼,“对了,她是怎么弄到你电话的?” “电话很容易就能弄到好吧,当初你的电话我不也很容易弄到了。” “得了吧,说得你多神通广大似的。” 习进南回过头看了看电视上跌宕起伏的股票曲线,忽然笑了下,又转头看她:“你不觉得她跟你很像?” “像哪里?”聂染青指了指自己的五官,故意说,“你指这里?” “那倒不太像。”习进南又把头转了回去,温和道,“一样莽撞倒是真像。” 聂染青随手抽了一个抱枕摔过去,被他连人带枕一起抱住,再次笑出来:“开玩笑,别介意。后天跟我去个寿辰宴吧。” “谁的?” “郑伯的。” “私人宴会?” “公共的。” “为什么我也要去?” “难道你想让许谈去?” “……” 夜路走多了,连三公分高的鞋子都能崴脚,时机要是到了,连去个宴会都能遇见故人。 聂染青正无聊地捧着个酒杯,打算透过它看看这个奇特的世界,结果发现果然很奇特。 十米远的地方,杵着个人,一个故人。 聂染青眯着眼睛看过去,觉得这情景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陆沛很悠闲地站在那里,眉目间依旧是熟悉的自信,妥帖的衣服,和煦的笑意,捏着盛了小半杯暗红色液体的酒杯,正和对面的美女相谈甚欢。 他本就少年老成,两年不见,更添成熟。眉目清朗神采奕奕,不过看起来好像比原来缺了点什么。聂染青仔细一看,才发现他鼻梁上的眼镜已经不翼而飞,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真正大黑于天下。 聂染青忽然就想起了台湾小言里出镜率极高的那句话,如果眼光能杀人的话,陆沛此刻怕是早就被灭了。只可惜,她的目光只能像杀人,又偏偏杀不死人。 她心有不甘地瞪着他手里的玻璃物品,很恶劣地想,要是红酒能洒出些许,那她也不枉此行了。 只可惜,这概率实在是低了点。 倒是旁边一个清凉如水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聂染青一偏头,这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掐着习进南的手指尖,她低呼一声,赶紧松手,夺目的灯光下,她能看清他的手指上有一个淡淡的红印正慢慢地浮上来。 十指连心啊,难为他还能忍这么久,聂染青有点赧颜:“不好意思啊。疼不疼?” 习进南倒是不以为意,收回手随口问:“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这么快就累了?” 聂染青扯扯嘴角:“还行吧。” 聂染青原来还一直想象着和陆沛再见的场景,说不定是当着聂染兮的面一个耳光甩上去,或者是轰轰烈烈地找个楼顶威胁着跳下去,再不济就是像当时那样在一干人前号啕大哭一顿,总之表情肯定是丰富的,但是当现在陆沛真正朝这边从容走过来的时候,她却只是挽住习进南的臂弯,表情在内俱是一动不动,沉着冷静得连自己都惊奇。 其实聂染青有那么一瞬倒是看了看天花板上大大的吊顶水晶灯。她希冀着老天能听见她的祈祷,牺牲几块玻璃和电极管把他直接砸进地狱。 不过事实证明,她没什么诚意的临时抱佛脚并没什么作用,何况陆沛身上还带着家传的避邪玉。聂染青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迈过来,步幅姿态翩翩有礼,一副佳公子模样地在他们面前站定,脸上还挂着很标准的笑容:“染青,进南。” 陆沛的声音时隔三年再次响起,聂染青没有忍住,心脏在一瞬间仍然不自主跳停。 习进南清浅笑意一直没有撤下,跟他碰了碰杯,问:“聂染兮没来?” “她说倒时差,还在家里睡觉。”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晚上。” “在英国怎么样?” “还行,也就一般平平地过。” 聂染青听着这俩人一问一答,半个自己隐在习进南身后,只想速速结束这一切,忽然听到陆沛跟她说话:“最近忙吗?” 她抬起视线,嘴角再次扯出个弧度,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有一点。” 习进南轻笑,脸颊有隐隐的酒窝闪现,他忽然伸出手,旁若无人般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一晚上就这三个字说的频率最高。” 聂染青很淑女地继续保持微笑,只觉得脊背直得都过了头。 好不容易等到陆沛离开,聂染青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想想两个曾经谈婚论嫁的人现在如此亲和又陌生的交谈,聂染青觉得这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后来他们去拜见习进南口中的郑志明前市长,祝福的词汇照样是寿比南山、健康永远,信手拈来的话一般都很难让人感动,尤其是前市长在十句话内咳嗽了两次以后,这些话更显苍白。等两人相携离开,聂染青忍不住有些戚戚,使劲揪着习进南的袖子说:“我就看不下去老人生病的样子,感觉很不好受。” 习进南远远看着郑家长子扶着郑伯父去了休息室,这才说:“其实我也不好受,我小时候见到他的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呢,到现在都满脸皱纹了。他最近身体很不好,肺部好像有问题,两天就要去一趟医院。” “既然这样,寿宴请这么多人来,难道不会伤心神?我刚刚还听见他的孙女说这生日宴会一点也不好玩儿。” 习进南本来有点出神,此刻听她这么说却突然笑出声,他轻轻摇着手里的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声音低沉,甚至还带了点幸灾乐祸:“是不好玩儿,还是玩不好?” 聂染青愣了愣,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刚刚陆沛那件事,立刻伸手去掐他的腰,却被他早有预料地轻轻躲开,动作不大,并未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聂染青恨恨地看着他,他却牵着她的手径直往前方走去。 聂染青和陆沛的事在当时闹得轰轰烈烈,凡是认识他们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不过习进南究竟对这件事了解多少,聂染青并不清楚。他没问过,她也没提过。聂染青对习进南的过去基本算是毫无知晓,习进南对她的过去也是不闻不问。姚蜜对他俩的婚姻一直保持非暴力不同意的态度,她认为他俩的结合最般配的地方,就是两人皆为怪胎,真不知道这婚结了干吗? 宴会上有不少的熟人,习进南拖着她又去见了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聂染青对其中有个叫楚尘的印象十分深刻。他眼睛漆黑又明亮,但是头发却很黄,在人群里格外打眼。 等一遭走下来,聂染青已经有些累,正打算找个座位休息一下,习进南却忽然说:“走吧,我们回家。” 她其实也巴不得回家,依言被他牵着走,顺便说:“怎么这么早?” 习进南的话一向干脆简洁,惜字如金,这次也不例外:“累了。” 就两字,真是吝啬得要死。聂染青无语,跟在他后面,还是忍不住看了眼身后,没想到却正对上陆沛的眼。他很平淡地看过来,如果就这样也罢了,接着他竟然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真是百分百璀璨,堪比大厅吊顶的灯光。聂染青倒吸一口气,脚下一顿,身体又被习进南往前拉,差点摔倒。 两人回到家,聂染青一头扎进沙发里,鞋子踢到一边,又顺手拔下鬓边的发卡,重重呼出一口气:“累死了。” 习进南对她的动作司空见惯,对她前面说“还行”后面说“累死了”也是司空见惯,聂染青支着脑袋 看他换鞋,摘掉领带,然后手表,接着礼服,最后转身,进了卧室去洗澡。 他对她习以为常,她对他也是一样。出门前是衣冠楚楚,进家后就是“衣冠禽兽”。不过如果“禽兽”也有级别的话,那习进南是比较高级的那种。不管他多么晚回家,都能做到有理有洁,理的是衣服,洁的是身体,其他的都统统往后滚。 习进南这个人,笑的时候那叫面如冠玉,一脸春色,不笑的时候那叫一脸包公,还带着疏离。他不说话的时候就让人心慌,脸沉下来的时候更是可怕,所幸他平时总是很温和无害的模样,还勉强算是环保无毒生物一枚。 第二章 今夕何夕 聂染青晚上睡觉的时候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长很长,长到她觉得几乎包括了她和陆沛从小到大所有的回忆。她梦见自己黏着陆沛去学校、去商店、去爬山,直到陆沛忍无可忍躲进了洗手间;她梦见自己成功挤掉聂染兮和陆沛两人去了电影院;再后来,高考结束,陆沛告诉她他想报自动化,而她想和他继续一个班,于是瞒着所有大人,和陆沛报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四月海棠花开,他与她在树下漫步,他微微低头,越来越近,直到她忍不住将眼睛闭上;再后来,她在梦里对陆沛说,陆沛,为什么我会对你这么死心塌地,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结果陆沛笑得狡猾,眼中却是温暖的,他抱着她,在她唇边低低地笑,和煦如阳光的声音响起来,她听见他说:“我就是要让你对我死心塌地,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梦里的场景十足的美好,聂染青却在睡梦里出了一层一层的冷汗,并且不断地摇头,她大口呼吸,就像是无声地呼喊,她在昏昏沉沉间手拼命乱抓,隐约听到有人低哼一声,接着她感到有人在轻轻拍打她的面颊,聂染青觉得口干舌燥,猛地清醒过来,才发现这是一场梦,大舒了一口气。 床头的灯光亮着,习进南坐在她身边,眼神清明,伸过手摸摸她的额头,柔声问:“做噩梦了?“ 聂染青无意识地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习进南见她平静下来,下了床去接水。 聂染青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一抬头,习进南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背着光,目光深深浅浅,看不真切。她看了看床头上的闹钟,上面已经堪堪指向了三点,聂染青有点愧疚:“吵醒你了。” “没事。” 聂染青张张口,想说点什么东西,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接着灯被关掉,窗帘挡住外面的喧嚣与光亮,聂染青重新躺下,努力培养睡眠,可惜怎么也睡不着了。 早晨的时候习进南醒了,聂染青晕乎乎地趴在床上不肯动弹,裹上被子又闭上眼,嘟囔了一句:“早饭你去做吧,我困。” 习进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今天没课?” “双周,不上。”聂染青觉得眼睛酸涩又肿胀,声音都跟着低了下去。 她本来只是说说,本打算再在床上腻上十分钟就起床去做早餐的,结果习进南却真的依言去做了。 聂染青觉得最近习进南反常的好脾气。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戴着围裙忙碌的习进南。他低头切菜时,眉目沉静,侧脸俊美,清晨的阳光洒进来,习进南站在厨房里,甚至轮廓都带了点金色。这个情景并不常见,聂染青心中居然莫名地涌起了某种温暖。 聂染青看着他,歪着头问:“习进南,你从哪里学来的做饭?” “这种东西还用学吗?” 聂染青无语望向天花板,吐出两个字:“自恋。” 结婚前聂染青曾经恶补过烹饪班,虽然烹饪课上学到的东西大多数在婚后并没有用到。习进南在吃饭这方面的习惯怪异得很,他在家的时候很少说饭不好吃,除非她做得糊了或者实在难以下咽。但是他去了外面却挑剔得很,有次聂染青和他出去吃饭,习进南面对着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皱了皱眉,那天聂染青心里并不舒畅,看到这儿不禁说:“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难伺候,酒店也就不用做了。” 习进南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要是酒店里做得都像家里那种水平,那它也不用开了。” 聂染青瞟了他一眼,他这话摆明了是暗示她做的饭不好吃嘛。她擦擦嘴角,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吃的话,可以自己做啊。” 想不到习进南却微微一笑,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赌气的孩子,声调也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说:“我娶的是老婆,又不是厨子。” 聂染青扑哧一声笑出来。 习进南一向很会转移话题。 聂染青觉得,习进南这么难得的参与茶米油盐酱醋茶,十指都沾了阳春水,她不表示一下感动都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在习进南去上班前主动帮他打了领带,结果却在他脖颈上发现了一道刮痕。 刮痕不大,但是在习进南的脖子上却很醒目,聂染青看着不说话,习进南觉察到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摸了下自己的脖子,理解过来,笑了一下:“你昨晚的杰作。” 她这才恍惚想起昨晚做梦乱抓的场面,并且再次感到赧颜,刚想说点什么,习进南却凑近她,暧昧一笑:“幸亏是脖子,要是在脸上,如果有人问我昨晚干吗了,我怎么交代?” 聂染青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回原位:“去!” 等习进南离开后,聂染青从书房里随便抽出一本书,打算奢侈悠闲地度过这一天。 《圣经》的书皮和内容都给人厚实感,可惜聂染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书摊开放在自己脸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习进南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总喜欢以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示人,聂染青对这一点非常嗤之以鼻。可是她在他面前又确实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不管做什么他似乎都有比她更好的办法。不管她怎么成熟,也不如他十分之一的精明与老练。习进南比她长四岁,这四圈的年轮不是白长的,每次聂染青的刻意撩拨,到最后肯定会变成她的束手无策。所幸两人很少干预各自的生活,而且习进南一直让着她。 他从来都是不动声色。聂染青有次看到他面色平常地通电话,挂断后就一声不吭地去了书房,当时她没在意,等第二天她去书房收拾桌子的时候,却发现桌上一厚沓的白纸全被钢笔划出了触目惊心的割痕。 聂染青当时突然生出两种不同的想法。第一种是,他这么隐忍,其实也算自虐吧?伤心又伤肺,别人还看不见;第二种则是,要是她哪天惹得他不高兴了,他会不会不动声色地在深夜里把她掐死? 聂染青浑身一抖,被自己的阴谋论惊悚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总的来说,习进南在家里的时候,除了手里偶尔提着根烟,或是两只手指勾着酒杯倒点酒,回家的时间基本不固定,偶尔拿她开涮外,也勉勉强强算是个好男人。聂染青干什么他都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他不管,她自然大权独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如今山中有老虎,猴子依旧是霸王。 不过聂染青大权独揽,金钱却没沾。新婚伊始,姚蜜曾就婚后生活对懵懂的聂染青进行填鸭式教育,她说:“在家你可以没头脑没形象没地位,但一定不能没金钱。经济命脉经济命脉,这玩意儿在有人的地方就有着无可比拟的崇高地位,你只要拿到钱,就相当于你有了地位有了智慧有了形象。而且要是哪一天离婚了,你还能挟金钱以令配偶。” 她前面说得好好的,她一边说聂染青一边点头,乖巧得就像个小学生。等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聂染青却没忍住,口水以非常漂亮的弧线喷出,如银河般完美地直接架到了对面一本正经的脸上。 于是回家后,聂染青外表像只狼内心像只羊似的向习进南伸手要所有的银行卡,习进南眉一挑,找出一个钱包就扔给了她,噙着一丝笑,示意般扬了扬下巴,话还是依旧简洁:“喏,全部家当。” 聂染青记得自己当时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钱包,都不敢相信过程就这么简单。他就这么相信她?他们当时从陌生人变成夫妻还不到五个月。 第二天,聂染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上了习进南的当。有卡有个鬼用,她又没卡上的密码! 聂染青赌气地把卡一张张抽出,像螺旋一样朝习进南扔过去,一边扔一边恶声恶气地说:“全都给你,万恶的资本家!” 习进南竟然还眼疾手快,一抓一个准,嘴角依旧是噙着一丝笑意:“唉,别扔了……真的不要?密码我昨晚睡觉前告诉你了,你没记得,不怨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聂染青满脸通红,砸的力度更大。 聂染青晒太阳晒得连心都毛躁了,到后来,她终于哀叹一声,把书扔到一边,扭身走了出去。 陆沛回来了。 她被这个消息弄得心烦意乱。 外加恨得牙痒。 第二天去学校,聂染青前脚刚进,姚蜜就立刻大跨步扑了上来,她戴着隐形眼镜,却做出扶眼镜的姿势,目光灼灼,一圈圈地在聂染青脸上扫射,问:“没精打采的,昨晚激战到天明了?” 姚蜜的嘴被聂染青毫不客气地往两边扯:“说什么呢?这是学校,我知道你一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也注意点影响好吧。” 姚蜜不死心地靠上来,挽着聂染青的胳膊说:“黑眼圈都有了,怎么搞的?” 聂染青摸摸眼睛周围,有点忐忑:“真的?我就一晚没睡好,脸色就这么差?” 姚蜜笑起来,说:“骗你的,还真信。”说完突然变得神秘兮兮,“唉,你猜我昨晚看到谁了?” 聂染青还没说话,姚蜜自己就开始激动道:“天啊,你知道吗?我竟然看到我初恋了,他竟然也在这座城市,人家都拖家带口了呢,小孩都能跑了。我当时差点就没认出他来,想想他原来那瘦削的身板,再看看他现在这发福的马桶式肚子,我真庆幸当时跟他分了手。” “蜜子,”聂染青坐回自己的位置,托着下巴看着她的好兴致,笑了笑,“我也看到我初恋了。” “怎么可能,你初恋不是陆沛吗?” “对啊,就是陆沛回来了。” 聂染青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晚上要去哪里吃饭一样。姚蜜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神色,问:“你怎么这么淡定?” 聂染青说:“否则还能怎样?他都成我姐夫两年了,我这时候还能找到他面前让他离婚?要是他真愿意这么做就好了。我见着他的时候,他笑得幸福着呢。” 姚蜜说:“聂染青,你真该找块镜子照照你现在这副德行,你心里恨他恨得不行了吧,快别笑了,就跟哭似的,真难看。” 聂染青凉飕飕地说:“我觉得我当时没把果汁泼他身上就够有涵养的了。要是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姚蜜快速回答:“幸亏不是我,否则我也不知道怎么做。行了,别想了,不就一个陆沛吗,看你现在这副愁云惨淡的模样,等下陪我去逛街吧,我有朋友刚刚生了个女儿,我得去买件礼物,对了,你跟习进南什么时候也要个孩子,我当干妈。”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得,当我没说。” 下午的时候两人一起逛街,聂染青给习进南提前通了电话,告知会回家晚些。挂断电话的时候姚蜜正一脸探究地瞧着她。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还知道往家里打电话,看来现在你对习进南也不是完全嫌弃了嘛。” “我什么时候嫌弃他了?我哪敢嫌弃他啊。” “一年前你可不这样。那时候别说打电话,你连家都不想回啊。结婚一周年那天你在我家躲了大半夜直到习进南找上门来的事你忘啦?” 聂染青没什么态度:“我不记得了。我健忘。不对,哪有这回事?分明是你记错了。晚上咱吃什么?麻辣小龙虾成吗?” 聂染青晚上九点半才回家,洗完澡去客厅,与习进南各自占据沙发两头,互不相扰,直到有人打来电话。 聂染青看一眼三米外的收集,不想动,用脚尖碰了碰习进南。后者看她一眼,聂染青抬起下巴,隔空点了点茶几上的手机。 一秒钟后,手机被送到手边。聂染青正要接过去,又被习进南反手收走,另一只手点了点唇,似笑非笑看她。聂染青无语:“我不接了。”说完就要走。 被习进南抓住手腕:“爸打来的电话。” 聂染青一个愣神,低头看屏幕,果然是聂父。 尽管与父母住在相邻城市,相隔不远,平日事情也不算忙,聂染青回家的频率却并不高,基本是固定的一季一次,电话更是有如排班一样稳定,每周六一次,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聂家父母打过来的次数更是少,即便偶尔打过来,也往往是有些小事要聂染青帮忙,交谈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因而这个时候聂父突然打来电话,聂染青便有些不好的预感。 等接起来,果然应验。 聂父说:“染青,你姐姐从英国回来了,你回来一趟,咱们聚聚吧。” 该来的还是要来。她明知故问:“就姐姐一个人么?” “陆沛也回来了,不过他俩好像吵架了,你姐正在生闷气,你要跟她说话吗?” “不了,爸爸,进南让我给他拿衣服,他洗澡前忘记拿了,我先挂了。” 聂染青把电话放在耳边,正发呆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听到习进南的声音响起:“我什么时候去洗澡了?” 聂染青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习进南已经继续在翻看杂志:“我哪次回家后不是先洗澡,这习惯你们全家都知道,撒谎也不撒得圆满点。” 聂染青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你可以晚回来啊,晚回来的话洗澡时间就会晚。” 习进南一笑:“继续?” “没了,我去睡觉。” 习进南在她身后笑了一声,接着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天早晨,聂染青在习进南临出门前,还是告诉了他:“爸爸说聂染兮回来了,让我们回去一趟。” 他眉目不动,很是平常的模样:“嗯,那就这个周末吧,你有空吗?” “我的时间一向富裕。” 习进南蜻蜓点水般地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那好,明天你看着买点礼物,周六上午我们回去。” 习进南习惯一切有条有理,聂染青婚后在这方面没少受他调教。聂染青和他结婚三年,还未曾见到他遇事无力的模样。聂染青曾经尝试揣摩习某人的心理,结果却如牛入泥潭,一个石子敲进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习进南对她平时的作为似乎都是漠不关心,他很少会对她的做法予以评论,但若是聂染青真向他求助时,他又往往能拿出很合适的办法来帮她解决。这点让聂染青分外满意,所以每次问题解决完,聂染青都会变得格外殷勤,狗腿地端茶倒水,做出丰盛饭菜,嘴也是分外得甜,而习进南往往是欣然接受。 但她还是不理解习进南为什么当时会娶她。他从来没解释,她在开始的时候也没多问,等她想知道的时候,却又找不着好机会了。 有次她终于鼓足勇气问他:“习进南,你为什么会娶我?” 她自认这问题很严肃,可惜挑的时机不对。习进南那天回来很晚,躺到床上后眼睛很快就闭上了,聂染青就坐在他身边等他回答。 她没指望他能回答得多详细多具体,她只是那日很想问他。她希望她俯身看着的这个人能突然睁开眼,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给一个很浪漫或很狗血,又或是很无聊的答案都行,可结果习进南嘟囔了一句,她都还没来得急听清,他就很快睡了过去,留下聂染青一个人在那里哀怨不已。 习进南定下周末陪她回家的安排时,聂染青忽然生出了逃跑的冲动。她甚至祈祷周末习进南能突然出差,就像过去偶尔发生过的那几次爽约;或者是天降冰雹,把高速公路封闭;再或者她突然发烧,就像是小时候考试前一样。可惜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平淡地到了周末,习进南把她买的礼物全部放进后备箱,然后他们就像以往每次回家那样开车上了高速公路。 聂染青在出发前特地准备了一番,连手指甲都经过细心磨挫,习进南看着她好笑地问:“又不是去相亲,回娘家还用得着这么折腾?这套裙子很精神,新买的么?” 聂染青不太想多说的模样:“嗯。” 他大笑:“难不成是专门为了回家去买的?” 聂染青不置可否。 为了这次回家,聂染青可谓煞费苦心。前两天拖着姚蜜去了美容院,又去了商场和专卖店,鞋子衣服手袋全部换成了新款,可是聂染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忍不住泄气。 很多东西是外表弥补不了的,比如气质,比如性格。聂染兮只比她早出生两分钟,却比聂染青漂亮、成熟、温柔的多得多。聂染兮从小到大都一直是大家心中的典范,人群中也是极为耀眼的。 和人缘好到爆的聂染兮一起站在众人前,是聂染青最发愁的事之一。聂染青记得小时候有个阿姨见到她们说:“小兮越来越漂亮了啊,就是太瘦了,是不是好吃的都被你妹妹抢走了啊?看你妹妹壮实的样子,脸都比你圆。” 当你形容一个少女的时候,用壮实和脸圆这种词,对于她来说绝对称不上夸奖。聂染青恨恨地看着那位笑容满面的长辈,银牙暗咬。 第三章 重聚一堂 聂染青一直演练着她见到陆沛和聂染兮的那一刻,也许会大吵大闹,不过更可能的是他们冷眼相对,冷言冷语,然后形同陌路,可真正的情形是,在父母的注视下,所有人都很平静。 聂染青下车,远远望见陆沛站在门口,阳光太耀眼,他的表情很模糊,聂染兮迎上来,笑容依旧温婉,身材依旧窈窕,甚至更瘦了几分。 她穿着轻柔的连衣裙,颈间的珍珠项链衬得皮肤更加白皙,整个人高雅得就像是一只美丽的白天鹅。 聂染青走到她面前,漂亮的眼睛弯起来,手握住她的,软软地唤:“染青。” 聂染青点点头,笑了笑:“姐,好久不见了。” 笑容这种东西,练久了也就像是真的一样,而且能够信手拈来。聂染兮比她稍矮,此刻她挽着聂染青的胳膊一起回屋,略带责备地说:“你也知道好久不见了啊, 我在英国待了这么久,你一个电话也不知道打过去,每次都是我打过来,结果你还说你忙,都忙什么呢,当个大学老师能忙成这样?” 从被聂染兮触摸的地方开始,聂染青觉得浑身都不自如,随口说:“只是瞎忙。” 习进南和陆沛跟着聂父去了书房,聂染兮、聂染青则和母亲坐在客厅闲聊。说是闲聊,还不如说是静静聆听母亲的训导。聂母一向严厉,对聂染青更是恨铁不成钢。当初听到聂染青报了自动化专业差点没气晕过去,可是聂染青打定了主意要和陆沛一起上课,于是和母亲冷战了三天,最后因为其它专业报名时间已过,聂染青暂时胜出。 可是后来,陆沛还是屈服,开学后的入学考试因为成绩优异上了高质班,一年后依从家里的意愿转到了商学,而聂染青也在大二下学期的时候选修了文法,两人分别和父母折腾了一年,到底还是做了无用功。 聂染青为陆沛做过的蠢事,数学一向强悍的姚蜜数都数不过来。 母亲正襟危坐,腰背挺直,让懒懒靠在沙发上的聂染青看得有点心虚,刚坐端正,就听见母亲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聂染青点点头,就像是小学生接受班主任的教育:“还好,过两天放暑假,我和进南打算去旅游,不过去哪里还没有定。” 聂染兮插进话来:“妈,我和陆沛打算去海南一趟,你和爸一起去吧。” 聂母笑得跟什么似的:“得了得了,你们年轻人去吧,我们一把老骨头,去了也是添乱,再说外面这么热,我和你爸也不想动。” “说什么呢妈,就这么说定了吧,我晚上和陆沛商量商量。” 聂染青冷眼看着她,聂染兮一向比她会说话、办事、讨人欢心,她的嫉妒心在这二十几年里已经被磨得差不多全没了,若不是两年前她和陆沛结婚,聂染青觉得自己差不多都能和她和平共处了。 聂染青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的母亲,觉得眼睛有点疼。 吃晚饭的时候,聂染青坐在习进南的右手边,她的右边是聂染兮,接着是陆沛,这样的排序很不错,至少不会因为会看到聂染兮和陆沛的脸而搞得消化不良。 男人们时不时说着话,聂染青对这些东西没多大兴趣,正闷着头吃饭,忽然听到父亲问陆沛:“回国后打算做什么?” 陆沛的声音和煦依旧:“前两天和爸妈商量了一下,一星期后大概会去这边的公司看看。” 聂父点点头,说:“你资质一向不错,好好干没问题。” 陆沛恭敬应答。 聂染青一声不吭,忽然一块红烧茄子落在她的碗里,抬头,习进南的筷子已经收回去,淡淡地说:“一直在吃肉,多吃点蔬菜。” 聂染青咬了一口,略带疑惑,他原来从来不管她吃什么的。 聂染兮说:“染青,进南是为了你好,不喜欢蔬菜也左右吃一点。” 她还什么都没说就被扣上了这么大顶帽子,聂染兮好样的。 聂染青忍住摔筷子的欲望把饭吃完。 晚饭后,聂母叫住一脸畏惧的聂染青,进行语重心长的睡前教育。她一直担心聂染青和习进南的婚姻,她觉得这场婚姻本就草率,他俩平时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再不添点催化剂,怕以后会生出什么事端。 聂染青心不在焉地听,在她说完后实在是忍不住回话:“妈,哪能有那么多事端啊,您觉得会有第三者窜出来?那您对你女儿我也太没信心了。” 聂母一点也不给她面子:“我就是对你没信心。” 就算是这样,生小孩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聂母抓住话头:“所以你们两个之间还是有问题了?” “……” 聂染青多说多错,只有早早装出昏昏欲睡的模样,总算被略带不悦的母亲放行,提前回了卧室。 习进南正靠在床沿漫不经心地翻着她小时候的相册,似乎很有兴味的模样,看到她没精打采回来,笑了出来:“累了?” 聂染青趴在床上,头发完全散开,毫无形象:“没有,不愿意让妈训话,装困回来了。” 习进南微微一笑:“妈有那么可怕么,连聊天都被你说成是训话。” “那哪叫聊天啊,简直就是大眼瞪小眼,我走的时候我妈那眼神,看我就像是看叛逃的同党。最近天干地燥,她火气较旺,我在那里就是柴油,要真洒了我爸估计今晚都别睡觉了。” 她拉开薄被钻进去,习进南也跟着躺下来,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刚刚看你柜子里的照片了,有一张很可爱,就是你拖着玩具象的那张。” “真是谢谢你啊,你还是第一个说我小时候可爱的,其实你说我又丑又胖没关系的,我不会介意,因为事实就是那样的。” “这么低估自己?想不到你小时候笑起来也挺狡猾,两眼一眯,就像只小狐狸。” “我没低估自己。你那是因为没看到我姐的照片,你要是看到我小时候不笑的模样,你肯定不会娶我。” 他从后面抱住她,熟悉的气息围绕上来,聂染青闭上眼,听到他轻笑:“我是以貌取人的人么。” “……这不是重点好吧。” “那什么是重点?” 聂染青随口说:“比如你继续安慰我啊,说我小时候真的很可爱,就算你看到我小时候的模样,你也照样会娶我。” 他的声音好像很愉悦:“其实,我刚想说的是,你傻傻的样子很可爱。” “……” 习进南坦陈,他对她去酒吧那次的印象确实不怎么好。聂染青问:“你是不是觉得女孩子不应该去酒吧?” 他笑笑,说:“去酒吧不是男士的专利,女孩子当然也可以去。但是像你这样第一次去就喝那么多酒,还冲着别人发飙,还真是……呃,勇敢。” 其实就算他不说,聂染青自己也有点汗颜。 聂染青第一次去酒吧,只有她自己,连姚蜜都没叫。那是她和陆沛分手的第二天晚上,当时只想一醉方休,虽然她从没喝醉过,甚至连白酒她都没沾过。当时的情景狗血又雷人,警察叔叔说不准女子单身去不安全的场合果然是真理,虽然真理一般都是废话。聂染青的酒还没喝到一半就被人搭讪,而且搭讪方式传统得让人想笑:“小姐,大晚上一个人买醉,一定很寂寞吧?” 那个人给人的印象真是不怎么样,满身烟味,满嘴酒味,满肚肥肉,聂染青睨了他一眼,继续喝酒。 结果那人没有走,反而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喝。 他不知道,他这叫火上浇油。聂染青狠狠瞪他一眼,那眼神要多轻蔑有多轻蔑,接着她把酒杯重重地撂在桌上就走。他却不知死活地跟上,还指着不远处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说:“你看那边,人家腿多细啊!” 聂染青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内心反感到极致,于是停住脚步,借着酒劲,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很没礼貌地指着他的鼻子尖,轻声慢气地说:“就你这歪瓜裂枣矮个子,还看人家腿?” 婚后两年,聂染青的脾气已经比曾经收敛甚多。当年的聂染青讲话刻薄的程度,如果她想,就绝对能刺激人到发疯。那人果然立刻火大:“你有本事再给我说一遍!” 如果聂染青再彪悍些,大概就会继续激怒他,可她扭头假装没听见,提着包就走。 谁知那人却不依不饶了,挡在她面前,仰着双层的下巴看她,聂染青踩着高跟鞋昏昏沉沉地想,他个子实在是名副其实的矮,她都可以看到他光秃秃的头顶了。聂染青不理他,绕过他继续走。 一个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一个女子失了面子,恼羞成怒是可以预料的。于是聂染青毫不意外地看到他再次绕到她面前。 她绕过他,他不依不饶地缠着她,喝过酒的聂染青有点头昏地想,这简直像演绎现场版跳棋。 矮个子终于沉不住气了,拿着酒瓶冲着她的头就要砸下来。 什么叫英雄救美,什么叫机缘巧合,什么叫正义压倒邪恶,下一刻所发生的事把这些词汇全占了。那矮个子的手迟迟落不下来,聂染青抬头,发现习进南的手正牢牢攥住矮个子的手腕,那人带着浅浅的笑意,面容却还是显得清冷:“这样好的一瓶红酒,就这么洒了不大好吧?” 聂染青承认,她当时有点回不过神来。习进南之于她的初相遇便是英雄救美——虽然她不认为自己美,尤其是和聂染兮站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段子虽然她一直渴望有日能发生在她身上,可是当它真的发生时,聂染青又是万分的不相信。 再后来,聂染青顺利地出了酒吧,在习进南的搀扶之下。 习进南是她除了父亲和陆沛之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的成熟男士。 或者也可以称为绅士,虽然聂染青当时的表现也很难让人想入非非。 聂染青到现在还记着,习进南搀扶她上车的时候,她不小心近距离地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她闻到了淡淡的清爽的香水味道。 那也是那天晚上她最后能记起来的东西。 再清醒的时候已是第二天,聂染青在习进南单身公寓柔软的大床上醒来,旁边没人,她的衣服依旧整齐。 这个时候,对于一向胆小的聂染青来说,长舒一口气是可以理解的。 虽然那天晚上对于聂染青来说是一片空白,可婚后习进南还是很“好心”地告诉她,当时她的表现绝对称得上惊世骇俗。他说:“我还从没见过一个女孩的酒品能这么差。我问你你家在哪里,你告诉我打死你都不回家。后来我带你去酒店,结果你在半清醒半糊涂的情况下又说那家酒店跟你有仇,然后我带着你回我那儿,好不容易把你搀进卧室,你还抱着我的胳膊不放手,还在床上又蹦又跳,然后摸着床头的花纹说要画下来……” 聂染青冷静地打断他:“你见过几个女孩喝醉过?” 他想了想,认真道:“就你一个。” 聂染青懒懒地回他:“这不就得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习进南已经不在身边,聂染青揉着眼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洗漱完她去客厅的时候,正碰上晨练回来的父亲,以及习进南。 习进南穿着深色的运动衣,眉目清朗,脸上挂着淡淡而恭敬的微笑。聂父显然心情不错,看到聂染青站在那里不动,冲她笑着招手:“染青,又睡懒觉了?” 聂染青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笑吟吟的:“难得我回家,想多睡一会儿嘛。” 聂父呵呵笑:“嗯,准备吃早饭吧,你姐今天起得很早,说要露一手潮汕粥。。” 潮汕砂锅粥,那是陆沛最喜欢的。聂染青点点头,还是微笑:“好。” 习进南和聂染青有一样的习惯,早晨都喜欢赖床。结婚初期,她对他的这个习惯非常惊奇,习进南却一脸平常地说:“这有什么,我也是个人好吧,我也会累好吧。” 聂染青被他忽悠地点头称是。 所以他今天的行为着实让聂染青大为惊讶。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总是能让别人迁就他,但这次竟肯主动陪着聂父去晨练。进了卧室,聂染青睨着习进南说:“起这么早去晨练?真不是你的风格。” 他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去换衣服,聂染青不死心地跟上来,说:“习进南,你今天早上一定有目的,爸爸去晨练,你竟然会跟着去,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孝顺,我不相信。” 习进南哼笑:“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唯利是图?” 聂染青说:“不是唯利是图,是你一向喜欢赚点附加值。瞧瞧,你连运动衣都拿回家来了,肯定是早就预谋好的。” 聂染青堵在换衣间门口不肯出去,习进南看了她一眼,忽然暧昧一笑:“一起换?” 聂染青面色一红,勉强镇定地哼了一声:“别试图转移话题。” 习进南又是一笑,不紧不慢地拉下外套的拉链,挺拔的身板,光滑的胸膛,聂染青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一寸寸地开始变红,但是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在习进南上身游移。 啊呸,色女。聂染青总算清醒过来,习进南看了看她,再是一笑,接着手扶上腰间的带子,做出要解开的姿势,聂染青尖叫一声,立刻自觉地把自己关在了门外。 她咬牙切齿地听到习进南愉悦的笑声隔着门传了出来。 早饭的时候,聂染青看着聂染兮给陆沛端过砂锅粥,四目交汇,两人和谐得好像容不下别人。聂染青看着他们,她承认自己小心眼,她就是看不得这副场面,她怒目切齿。 一直沉默的母亲这时候突然发话:“染青,你们有没有打算要个孩子?” 此话一出,全场沉默。 聂染青在心里叹了口气,片刻后打破沉默:“孩子当然会要。”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陆沛的勺叮的一声响,聂染青的心突然一抖,场面再次静默。 没有提反对,聂母大概也是觉得不能催得太急,神情稍稍舒缓,点点头,笑着说:“染兮也不小了,你和陆沛也在意着点吧。” 聂染兮轻柔的嗓音响起:“嗯,我和陆沛最近也在讨论。” 一顿早饭吃得惊心动魄,连胃都在翻搅。 聂染青和聂染兮被母亲打发出去一起逛街,聂染青知道母亲的意思,她是希望她俩能好好相处。可惜她和聂染兮从小就面和心不和,聂染青觉得双胞胎能成这样也算是悲哀,不过谁让她俩是异卵双胞胎,脾气秉性要是一样才怪。 聂染兮打着阳伞在前面走,聂染青手里拎着个包在后面慢吞吞地跟,等聂染兮看完首饰又要去看化妆品的时候,聂染青慢悠悠地说:“聂染兮,我逛累了,我去对面的咖啡店坐坐,你逛完了叫我。” 聂染兮点点头,接着两人陌路。 外面很热,咖啡店里却很清凉。聂染青自己无聊地把勺子在杯子里转来转去,忽然感觉对面有人落座,她有些不耐烦地眼皮微抬,看清后却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 陆沛的眼睛格外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动不动。每一寸表情都不放过。 他穿着浅蓝衬衫,细纹,袖口挽上去,露出一截手臂。在她面前交叉十指。两年不见,他的一举一动,都比以前成熟许多。 聂染青冷笑了一声:“别这么看着我,恶心。” 陆沛的表情微微缓和了两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陆太太在对面挑首饰呢,你走错地方了吧。” 陆沛说:“她说她马上过来,让我先在这边等。” 聂染青长长的“哦”了一声说:“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感情很和睦啊。” 陆沛却突然微微一笑:“你不高兴了?” “陆沛,你别太高估自己了,假惺惺地跟没事人似的,你这样让我觉得虚伪。” 他说:“上次在生日宴会,你不也跟没事人似的。” 聂染青噎住。 陆沛看着她半晌,突然轻声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问完我就去别的地方。” “……” “假如我当时没有和染兮结婚,我去英国两年,你会不会等我?” “陆沛,什么时候到的?”聂染兮柔软的声音响起,随即飘然落座,她坐在陆沛的旁边,朝聂染青一笑,“看了半天没有特别满意的,倒是看中了里面挂着的灯,觉得很漂亮。你们在说什么?” 陆沛没有回答。聂染青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对,忽然笑容灿烂:“陆沛问我,如果他当时没有娶你,我和他还没有可能在一起。” 陆沛猛然看着她,她却看向聂染兮。 聂染兮只是摸了摸耳垂。要不是她太了解聂染兮的每一个动作,她还会以为聂染兮听到这句话会无动于衷。 聂染兮托着下巴,笑盈盈地问:“哦?你怎么回答的?” 聂染青也是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聊。” 然后她微微弯腰,直到凑近陆沛的耳旁,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细细开口:“陆沛,要想我原谅你,除非你死。” 聂染青扬长而去。 第四章 前尘往事 聂染青招呼了辆计程车把自己胡乱塞了进去,报了地址就默不作声看窗外。在聂染兮面前不能露怯,然而说到底,刚刚那幕仍然刺得她眼生疼。她在车上恍惚地想着小时候的事,她记得,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黏陆沛之前,是很黏聂染兮的,但是聂染兮那时候也很小,身为姐姐的自觉少得可怜,后面跟着缠人的妹妹觉得烦不胜烦。聂染青要进她的卧室她都不让,还锁上门,任着她在外面大喊大叫。聂染青被她一次次打击,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聂染青开始离聂染兮远远的。可是,她们也并没有冷得像现在这样。 聂染青想不明白,她和聂染兮怎么就闹得这么僵了。 她俩从小争成绩争衣服争宠爱,聂染青基本除了成绩比她好几名,别的都居于下风,甚至连名字她都觉得聂染兮比她的好听。 她本来还有另一件值得骄傲的事,那就是她成功搞定男友陆沛,这至少让她感觉能在聂染兮面前有了得意的资本,只可惜,陆沛最后娶的还是聂染兮,聂染青又没有笑到最后。 聂染兮的下巴很尖,走路的时候眼睛又直视前方,在外人看来那叫高雅有气质,看在聂染青眼里却像是在示威。聂染青在小学的时候还常常和她打架,等高中后,两人连打架的力气都省了,出了门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聂染青还没遇见哪对姐妹像她们这样僵得如此彻底的,她常常想,难不成是因为她和聂染兮的命格相克? 聂染青和习进南在下午驱车离开,她在车上闭目养神,刚刚临走回头的那一眼,她看见聂染兮和陆沛站在一起,无论外貌还是气质,都俨然一对璧人。 车子内的音乐流泻出来,舒缓得拂人心房。聂染青却觉得莫名的憋闷,开口问道:“习进南,你年纪都这么大了,有没有做过什么蠢事?” “我年纪很大吗?” “这是重点吗?” 无言两秒钟,习进南妥协:“先定义什么叫做蠢。” “比如说……你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鸡飞蛋打。” 习进南淡淡看了她一眼,说:“是你这么做过吧?” 这种事选择跟习进南说就是一个错误,可是既然开了话题,聂染青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做个人检讨:“我这辈子做过最笨的事就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投在了一个人身上,千万别说我笨,我知道我笨行吧。” 习进南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说:“聂染青,你这辈子还没过完呢,你怎么就知道你下半辈子不会做比这更笨的事?” “……”聂染青气得想掐死他。 聂染青回到学校后,姚蜜再次对她行了个熊抱,聂染青差点被自己崴到脚,接着姚蜜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严肃得不同寻常:“聂染青,陆沛下下周要来咱们学校做演讲。” 聂染青一愣,接着就看到了姚蜜看好戏的表情,姚蜜的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啊晃:“傻了还是呆了?给我吱一声。” 聂染青拨开她晃得眼晕的手,说:“嗯,他来就来呗,他一个成年人,还是已婚人士,他去哪儿还用得着跟我说么。” 姚蜜仔细地看着她,双手掐腰说:“嗯,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不过听说这次陆沛和你姐都会来,昨晚敲定的时间,是二十五号,说正好是你姐的生日。” 聂染兮的生日就是她的生日。聂染青眉目不动,像是得了习进南的真传,十分自然地打开抽屉找钥匙,顺带抽出一沓白纸,淡定地就像天上的白云:“嗯。” 姚蜜讽刺她:“瞧你那慈禧样儿,一点都不自然。” “嗯。” “听说陆沛这次来也有意图要建立一项奖学金,专门针对自动化专业的女生。” “嗯。” “你再给我‘嗯’个试试?” 聂染青不怕死地继续笑:“嗯。” 姚蜜无奈了:“我说聂染青,他来T大你就没感觉?你就没一丁点感觉?或者,你就没抱着点破镜重圆的希望?” 聂染青两只手撑在桌子上,口气沉稳地就像是国家领导人,依旧是笑:“嗯,还行吧。你不觉得陆沛跟聂染兮很配么,就像是太阳和月亮。” 姚蜜斜着眼看她:“得了吧,太阳和月亮的关系就跟牛郎和织女一样,一天也就只能互相看上那么几分钟,再加上每月的初一和阴天,两位神仙天天分居,怨妇怨夫,还般配呢。” 聂染青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看着姚蜜兴致勃勃的样子,打算速战速决。 聂染青想了想,说:“其实再怎样,陆沛也结婚了,我也嫁人了,就这样吧,你不一向挺支持习进南的,我跟陆沛要真破镜重圆了,你不得拿课本砸死我?不过姚蜜,你就不行了,明明去年说好今年你过生日前找到男朋友的,眼下还剩一个月,你的男友还没个着落,可见是真不争气啊。” 这绝对是姚蜜的痛脚,姚蜜跟踩了尾巴一样乱叫,看着聂染青迅速蹿出门外,她在后面大声喊:“聂染青,我祝你出门踩狗屎!” 而此时,聂染青看着五米远的男人,叹气,心想,下次说什么也不能让姚蜜赌咒发誓了,她赌得比她准多了。 陆沛穿着休闲常服,站在离她五米远的校园主干道上。 但是,他该死地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大学的一条主干道上,路两旁有飘香的花朵,绿荫清凉,这条路被学生们称作情人路,每天晚上都会有很多大学生在这里你侬我侬。 而聂染青和陆沛就站在绿荫下,两人衣服一黑一白,站在同一竖条的小格子砖上,若不是气氛太诡异,估计会很有日本青春电影海报的感觉。 聂染青目不斜视,打算绕过他,谁知却被挡住,她右移一步,他跟过去,向左边,他也这么做。陆沛的身子一直很精准地保持在她的正前方。 聂染青看着他:“看来姚蜜果然说对了。” 陆沛跟不上她的思路:“什么?” 聂染青轻描淡写:“她说我今天出门一定会遇到狗屎。” 他苦笑一声,话还没说,聂染青抢先开口:“先生,请闭上你高贵的嘴,借过一下,谢谢。” 他不肯。 聂染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冷笑:“陆沛,别以为我原来对你死心塌地现在就还是没变。我不想看到你,你也行行好,就当是积阴德,别让我看到你了。” 聂染青绕过他就走,还是没成功。 她终于不耐烦。 周围是偶尔路过的学生,聂染青脸色冷沉,压低声音警告:“陆沛,你那天问我,你要是没和聂染兮结婚,我和你还有没有可能。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如果。你那句话让我恶心,我要是说有可能你怎么办?我要是说没可能你又怎么办?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原谅你?你一回来就要我原谅你,这世上便宜还不全被你占了?我再对你说一句,从你成为我姐夫,成为聂染兮丈夫的那一刻起,你就没资格再出现在我面前!” 陆沛的脸色从头到尾就没好过,刚要开口, 聂染青冷冷说:“话说到这份上,你如果还好意思不滚,我就报警。” 陆沛欲言又止半晌,终于让开身侧。 从聂染青记事起,陆家就一直是她家的邻居。两家小孩年纪相仿,聂母说,染青小时候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站在陆家门外大声敲门。开门后,眼珠转啊转,待搜索到陆沛,再甜甜地喊一声陆沛哥哥。陆沛耐心倒是很好,后面有个跟屁虫权当是多了个没痛痒的移动物体,对于聂染青锲而不舍的紧追精神不贬低不褒扬,任她去。 等到陆沛上小学,聂染青还在上大班,当时一听陆沛要离开她去上另一条街的第一小学,立即坐在地上大哭,死活要和他一起去上学。聂母自然不同意,于是聂染青为此绝食两天,当时聂父正在内蒙古出差,听到这事立刻回来,接着,聂染青在第二天就成功地看到聂父黑着脸从小学校长办公室出来,告诉她可以上小学了。 初中,一群小孩情窦初开,陆沛抽屉里的纸条和信件以及礼物越来越多,聂染青歪着脑袋看,也不说话,倒是聂染兮开口:“再塞他的抽屉就装不下书了。”聂染青连嘲带讽:“你这是吃醋吧。”聂染兮不再说话,聂染青也是自顾自去做作业。当天晚上,聂染兮趁陆沛出门打球的时候去了趟陆家,轻描淡写一番,于是陆沛回来后就被罚不准吃晚饭。再然后,聂染青吃完晚饭上楼的时候,看到聂染兮偷偷把水果和蛋糕放在书包里,然后又去敲了陆家的门。 高中,聂染兮念文科,聂染青跟着陆沛念理科,其实她数学并不好,物理也是高三的时候才开窍,可那时聂染青觉着,每天就这么看着陆沛上课,心情才会好,被数理化虐都很值得。这种小心思那时候怎么可能说得出口,直到她无视家中反对和陆沛读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 聂染青读大一的那个情人节,她蓄谋两个星期,设计了无数表白方式,却没想到结局让她意外惊喜——陆沛竟在她开口之前对她先表白。你暗恋的人正好也喜欢你,这样美好的故事,聂染青除了拼命点头之外无以应对。 她本来以为这就会是结局。 上大学时,聂染兮的大学与聂染青只有一墙之隔,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两人半年都不见得会碰一面。 聂染兮一直喜欢做足表面功夫,但是这次连表面都懒得敷衍了。也许是因为陆沛的女友是聂染青,聂染青的男友是陆沛。 陆沛一张脸长得很是漂亮,校草这个位置当之无愧。而且,他走到哪里都像是个头顶着光圈的天使,人见人爱。所以姚蜜曾说:“聂染青,不是我说你,虽然你长得也不丑,可是跟陆沛比起来,他一张脸摆在那里,学生会长的气质放在那里,人家都注意他去了,你在旁边,只能算陪衬。你就那么心甘情愿以后人家形容你人生价值的时候,就用陆沛女朋友五个字就完事了啊? 聂染青当时正急着下楼去见陆沛,听到这儿又笑又点头,我情愿啊。 陆沛是好男友。聂染青有年冬天着凉发烧,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舍友把电话打过去,陆沛大晚上把她包裹得像粽子一样地去医院,又是挂号又是吊点滴。陆沛一晚上没合眼,早上聂染青从病床上醒来,一眼就看见趴在病床边累得睡着的陆沛,那一刻她觉得,有个男友真是不错。 等过了几天,聂染青感冒好了后,陆沛笑着包着她的拳头说:“我要让你这个冬天不再发烧。” 聂染青故意杀他风景:“那我要是只感冒怎么办?” “……” 聂染青故意说:“你看你明明没什么诚意,你……唔……”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被陆沛的吻给封了。 又有一次,两人去爬山。山顶被袅袅香烟缭绕,聂染青被陆沛抱在怀里,冷风刮不到她,她把手伸进他的衣兜,眯着眼看冉冉升起的太阳,喃喃出一句很酸的话:“人生真美好。” 五岁的聂染青说:“陆沛哥哥,我想吃雪糕。”于是陆沛很认命地去买雪糕。 九岁的聂染青说:“陆沛哥哥,我同桌拉我的辫子,他就只拽着我一根头发,疼死我了。”于是陆沛有了生平第一次打架。 十三岁的聂染青说:“陆沛哥哥,我想跟你一起学钢琴。”于是陆沛每天都不得不忍受聒噪的人声与琴声。 十八岁的聂染青说:“陆沛,复习真累,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于是陆沛在高三的情人节翘课带着聂染青去了电影院。 …… 之前又总是有人说,日久生情,青梅竹马那是多美好的一件事。聂染青也这么觉得,并且一直认为她和陆沛可以就这么过下去。聂染青过去的二十多年一直平坦顺遂,除去她和聂染兮两人的恩怨,其他的路都是别人早就铺好的,路上一个石子都没有,尘土都小心翼翼地被扫光,而她要做的就是踏上去。 不过谁能一直幸福着?为什么要祝人一帆风顺呢?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一帆风顺过,聂染青是人,还是个普通人,当然不能例外。 所以陆沛要和她分手,要娶聂染兮,所以聂染青在别人眼中从最幸福的人瞬间变成了最可怜的人。 她和陆沛之间的那些事,过去了,就只能算是回忆。撑死,大概算是个美好的回忆。 当然,前提是掐掉最后的两个月。 分手的时候,陆沛一个一个把她的手指掰开的那一刻,聂染青觉得自己的天都快黑了。 他的原话其实她至今都难忘:“聂染青,你任性又不成熟,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我累了。” 他别过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记得那时候自己的心情,像被海盐浸过,生疼苦涩。 可是她不能理解,明明一个星期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了?那天陆沛的脸如同冰霜,冷得聂染青难以相信。 她不能理解,既然他要甩掉她,为什么在一个月前,还带着宠溺的笑意对她说:“我就是要你对我死心塌地,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她没跑,他却以决绝的姿态离开。 毫无回旋余地。 面对陆沛时,聂染青苦苦哀求,却没有哭。等回到寝室,姚蜜来看望,她才像是突然惊醒,抱着姚蜜嚎啕大哭。 她说,蜜子,陆沛就是我的劫,你说是不是我上辈子欠了他的,我怎么就心甘情愿地为他做牛做马二十年,并且乐此不疲呢? 姚蜜见证了聂染青追随陆沛从高中到大学再到研究生的那些年,也见证了聂染青在分手后的狼狈不堪和妥协。姚蜜的毒舌在聂染青抱着她求安慰的时候仍没改,她凉凉地对聂染青说:“没错,并且你已经从乐此不疲发展到了乐死不疲了。” 聂染青一边笑一边流泪,乐死了当然就不会疲惫了。 聂染青本以为分手已经够痛苦,结果第三天她又得知陆沛要和聂染兮结婚。聂染青觉得心脏停止跳动了三秒钟,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没有最痛苦,只有更痛苦。 她到底还是败给了聂染兮。聂染兮比她大度比她温柔比她眼界宽阔,陆沛连跟她并肩走路都比跟她般配得多。 姚蜜进行总结陈词:“聂染青,你看,你和聂染兮呢,就像是《红楼梦》里的薛宝钗和林黛玉。聂染兮呢,就是那宝姐姐,隐忍,但有收获。你呢,就是那林黛玉,花开得不错,就是没结果。” 聂染青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仍不忘回敬,谢谢你啊,想不到陆沛是贾宝玉,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姚蜜望天,不跟失恋的人计较。 聂染青依旧记得,她在结婚那天笑容僵硬的样子。所有宾客都在场,包括聂染兮和陆沛。他们坐在第一排,距离她不到三米远。聂染青觉得自己在笑,可是她的眼还是潮乎乎的,她看到习进南漂亮修长的手伸过来,将戒指轻轻套进她的无名指。聂染青照做,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洁白的长长展开的婚纱,觉得就像是一场梦。 其实说实话,聂染青觉得自己虽然不是最大的赢家,可是也没有输得很惨。最倒霉的大概是习进南,他才是最吃亏的人。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在娶她这件事上,他赔了本。他们没有恋爱的基础,聂染青嫁给他一大部分是为了赌气。 聂染青不清楚他为何要娶她,这个问题至今与UFO同属不明事物。尽管习进南说她醉酒的时候曾经哭着喊着想立刻马上迅速赶快嫁人,但酒后无对症,他就是睁着眼说瞎话聂染青也不会知晓。所以习进南求婚的时候,聂染青戳着桌子直视他,很认真很负责地提醒他:“你要想清楚,我不够好。” 但习进南只是平平淡淡一笑,就像是以后无数次微笑一样的那种笑容,依旧托着那枚闪闪发亮的钻戒道:“没有关系,够用就好。” 聂染青只是沉默了十秒,就点头答应。 第五章 现世安稳 其实聂染青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也许她想的是,如果她白白糟蹋了自己,陆沛会不会回来? 这是个分外幼稚的理由,并且完全不负责任,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聂染青现在承认。 可是那时候聂染青不懂,完全不懂。她只知道陆沛莫名其妙就和她分了手,在她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 不过她挑错了人,习进南从哪方面都不能让众人觉得她是白白糟蹋了自己,甚至有人恨她切骨,视她为眼中钉,反而觉得习进南是糟蹋了他自己的婚姻。 最终陆沛没回来,并且聂染青又很奇妙地变成了众人眼中最幸福最好命的那个。 但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聂染青开始学着成熟,后来她终于明白,成熟这种东西,原来装着装着也就像模像样了。 聂染兮和陆沛结婚的时候,聂染青正和习进南在海边度蜜月。那天她正在沙滩上懒洋洋地戴着墨镜晒太阳,她能看到别人,别人却看不到她的眼神。习进南不在旁边,聂染青仰头看热辣的阳光,然后又摇头晃脑看左右方,就怕眼泪会掉下来。可她还是没止住,眼泪在她脸上汪洋恣肆。聂染青偏头,换上泳镜,一头扎进海里,然后慢慢沉下去,让泪水与海水快速融合。 后来,聂染青面色平静地回来,在机场她无意识地紧紧揪着习进南的袖子,结果被告知聂染兮去了英国深造,而陆沛跟去陪她。 聂染青觉得力气完全被抽空。 陆沛陪着聂染兮,在万米远的英国,新婚伊始,如胶似漆。 聂染青因为这个想法心疼得难受。 接着,在她和习进南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那天,聂染青在心里咬牙切齿赌咒发誓,以后陆沛这个人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就算是他举行葬礼,她都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尽管这个咒很毒,可是聂染青很解恨。 不过,解恨归解恨,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消散。 当天晚上,聂染青趴在床上掐着指算了算,今天差不多是该给习母打电话问候平安的日子了。 习进南对自己的老妈有些含蓄的不待见。习进南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聂染青。习母曾当面评价聂染青不够沉稳,待习进南又过于冷淡,不是习家儿媳的好人选,聂染青无言以对,习进南则不以为意。后来两人单独相处,习进南安抚聂染青,叫她对母亲的话不必在意,本来习母的性情就过于保守。 当时两人刚刚结婚,聂染青的确对习进南有诸多刻意忽视,听过他的劝导,反而生出些许愧疚。后来察觉到习进南每周都会与习家父母通电话,聂染青为了弥补,又或者是其他心理作祟,每次便也会与习家父母说上几句。只是和话不投机的长辈聊天无疑是件苦差事,每次电话打过去,都是冷冷淡淡无关痛痒的几句话,僵硬又无聊。 “妈,最近身体还好吗?” “嗯,还行。” 声音冷冰冰。聂染青看着习进南的嘴角已很可疑地翘起一个弧度,她戳了他腰窝一下,,继续说:“最近进南比较忙,过段时间我们就去看您和爸。” “嗯。”这次更省略了,一个字就完了,习进南惜字如金,她都快要惜字如命了。 更可恨的是,习进南正看着她,眼里带着嘲弄的笑意,还跟她对口型:“我并不忙啊。” 聂染青瞪了他一眼,硬着头皮接着找话题:“妈,最近有个电视剧在中央台黄金时间段热播,您看了么?” “我没空。” “……”聂染青摸摸鼻子,说,“妈,爸在家吗?” “你爸出去了,晚点再打过来吧。” “嗯,好。”聂染青如愿以偿地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正要挂电话,却被习进南拿了过去,慢条斯理地对着电话说:“妈。” 聂染青看着他一手捏着报纸边沿,一手捏着电话,两条长腿伸搭在一起,姿态语气都懒散到不行,那边声音却立刻变得温和起来:“进南?” 习进南已经很久没叫声妈了,不能怪习母会激动。 习进南接着说:“我这段忙完,打算和染青去趟外面休假,跟您报备一下,回头您跟爸说一声吧,到时候家里没人,不用担心。” 习进南又说:“嗯,知道。” “前两日染青跟您买了条纱巾,很好看,过两日给您送过去。” “嗯,一切都挺好的,您放心吧,知道了。” 习进南挂断电话后,看到聂染青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又施施然去看报纸,顺带赠送她一句话:“又郁闷了?都说这电话打了就是受气的,还不听。” 聂染青一闷,索性把薄被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你说得对,看我自讨苦吃你高兴,行了?” 习进南想把被子掀开,聂染青就是不让。他没有使力,聂染青的被子还是好好地裹在身上。她听见习进南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过来,声音很轻柔,就像是在哄小孩子:“生气了?” 聂染青翻了个身,还不忘把被子跟着裹得紧紧的。 习进南低低地笑,隔着被子拍她的背,一点力度都没有,反倒像是在哄人入睡,聂染青听他继续说:“别生气,我知道你自讨苦吃是有原因的。我都知道。” 聂染青在被子里哼了一声。 习进南把人隔着被子抱住:“休假想去哪儿?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聂染青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你前段时间就说你过段时间会休假,可你什么时候休过了?” 习进南笑:“我人格受到质疑了?” 聂染青又哼了一声。 他又笑了下,冷不防地忽然把被子扯开,跟着钻了进去,抱着她一起躺在床上,细细啄着她的脖子,声音低低的透着蛊惑:“这次肯定会陪你。”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聂染青被他翻过来面对他,她闭着眼就是不看他,但是还是能感觉到眼前一片阴影,他沐浴后的清爽味道很好闻,聂染青深吸一口气,还是闭着眼,心情却好了点,于是自我褒扬:“我买的沐浴露就是好闻。” 习进南点头表示肯定,嘴角还是带着微微的笑意,聂染青接着说:“休假我不想出去,就待在家里好了。” 习进南犹豫了下,继续点头。 “我可没买什么丝巾,这钱你来出。” 他微微含笑:“这是自然。” 今晚他反常地好商量,聂染青得寸进尺 :“习进南,我明天想喝你做的牛肉汤。” 习进南继续点头,聂染青想笑,却忽然被他翻身压在身下,两人挨得极近,习进南的眼神深邃得就像是浓黑的漩涡,简直能把人吸进去,他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灯光,他的嘴角轻轻抬起,声音低沉醇厚:“喝汤没问题,但是要收利息。” 习进南俯身下来,聂染青不肯轻易就范,她两只手一起上,一只手挠痒,另一只手掐人,习进南边躲边反擒拿,聂染青边笑边躲,很快就体力不支,并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手被习进南固定在头顶不能动弹,聂染青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笑:“放开放开!” 习进南也是笑,在她耳边轻声说:“不。” 他呵着她的汗毛,聂染青顿觉全身战栗,她受不了地大叫:“习进南你仗势欺人!” 习进南轻轻含着她的耳垂,聂染青一下子就崩溃,她听见他低低地轻笑:“我就是仗势欺人。” 他忽然执起她的一只手放在他的心脏处,然后手指灵巧地一路向下,嘴唇熨帖着她的皮肤,含糊不清地呢喃,聂染青忽然觉到凉意,这才发现她的睡衣已经被推到上方。他滚烫的皮肤贴着她的,他黝黑的眸子更加的亮,聂染青看着他,忽然偏头轻咬了一下他的胳膊内侧,他眼中欲望立刻变得汹涌,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聂染青似乎听到他喊了句“宝贝”,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可控制。 习进南一向很会折磨人,今晚尤甚。到后来,聂染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浑身都粘腻腻,她抓着他的脊背,习进南不放过她,她就在他后背抓出一道道红印,很是触目惊心,但他好像打定主意要让她求饶,等后来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呜咽的时候,他终于肯停下来。 聂染青被折腾得昏昏沉沉,隐约中感觉到习进南紧紧抱着她,手指拨开她黏在脸上的头发,他轻轻吻她的额头,聂染青迷迷糊糊地抱着他的腰,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再也敌不住睡神的召唤,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聂染青醒来,习进南还在睡。她记起姚蜜曾经对着电脑仔细研究过习进南的侧脸,说他下巴最完美,行云流水般的线条,一刀不多一刀不少,正正好。那张照片里他正单手托着下巴沉思,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骨骼漂亮的手上熠熠生辉,再配上白如雪的袖口和妥帖的西装,以及那双画龙点睛得让姚蜜想尖叫的眼神,成熟男士的魅力一下子就散发了出来,姚蜜大声叹了口气,然后对正大口吃甜筒的女人说:“你家老公长得就是好看,雄性荷尔蒙也波及得恰到好处。” 聂染青点头笑:“这个我同意。” 姚蜜接着说:“正是招蜂引蝶的好时节啊,你可得看着点。” “姚蜜,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是吧?” 聂染青看了他好一会儿,习进南一直没睁眼。她在他脸上比划了几下,验证了下姚蜜的话,结果发现命题很正确。她翻了个身想下床,却被忽然睁眼的习进南又翻过来,接着她被他全数纳进怀里,聂染青在心里腹诽,就知道他是装睡! “看了这么久,结论是什么?” 聂染青驴唇不对马嘴:“我记得许谈那天还告诉我一句话,她说你一看就很像总裁。” “那你觉得呢?” “一点也不像,像傻帽。”感觉到他的手一点也不听话地继续游移,聂染青抓住它,“喂,你手往哪里放呢。” “我也不知道。”习进南无辜地说。 今天是周末,聂染青和习进南窝在家里一起无聊。她歪在沙发上,习进南待在躺椅里,两人相隔几米远,他俩虽然结婚两年,这种面对面无言的情景却很不常见。 习进南从不掩饰他对八卦和闲事的冷淡,比如说他对八卦和闲事从来不关心,再比如说现在聂染青告诉他下下周陆沛要去学校作演讲,习进南甚至连头都没抬,依旧是看着报纸,随意地答了一句:“嗯。” 聂染青把他的报纸抓过来扔到一边,习进南挑眉,总算是看了她一眼。 聂染青无语,使劲戳他的手臂:“你别一天到晚老是‘嗯嗯’,表示点具体的意思行不行?” 她一愤懑眼睛就会格外亮,习进南看着她,忽然笑了下,接着腾空把她从沙发上抱过来,聂染青低呼一声,立刻紧紧环住他的脖子,他很满意地又笑了下,调整了位置,下一刻,聂染青就被妥帖地安置在了他的腿上。 他一只手抚顺她的发梢,声音漫不经心,却是说不出得好听:“你想去么?” “当然不想。” “那就不去。” “可是……” “可是你就是恨他。” 聂染青不说话。 “你觉得你的努力付诸东流,全都变成了笑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平平淡淡,没有一丝感情包含,聂染青听着却浑身冰凉,她僵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习进南说得没错。 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聂染青本以为她已经到了可以平静和陆沛打招呼的地步,可是事实完全不同。就像是你把所有的精力和希望全都给了一个人,他被裹寄着你全部的未来和憧憬,可他却毫不在乎地丢掉,那一刻所有的倾注都变得可笑又尴尬。三年前,那场彻头彻尾的笑话,聂染青难以想象也不知道一向和煦的陆沛何以如此狠得下心来对她。 习进南却笑了一下,聂染青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她只听到他接着说:“其实我不希望你恨他,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你能忘记那些事。嘘,听我说完,最佳的报复绝不是仇恨,而是打心底的冷淡。不过既然你还不能忘记,那只要不折磨自己,也别折磨我,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轻描淡写地发表看法,却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她抬头看他,习进南好看的面庞古井无波,只有一双眼睛黑得让人晕眩。他低头看着她,聂染青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聂染青真希望能把关于陆沛的所有记忆都抹杀,她现在咬牙切齿,可就是放不下。 半晌,聂染青才低声说:“习进南,你说对了,见到陆沛,我能忍住不掐死他已经很不错了。你真倒霉,娶了个小心眼还斤斤计较的老婆。” 他把头埋进她的头发里,闷闷的笑声通过胸膛的震动传过来,聂染青摸着他脑后的头发,感觉他把自己抱得更加紧,他在她的脖颈间笑,热气痒痒地喷在她的皮肤上,然后她听到他柔声说:“我还不后悔。” 习进南松松地环住她,不再说话,眼里带着微微的笑意,没有嘲讽,没有戏谑。聂染青也是安安静静,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她忽然觉得这种温馨的气氛很难得,她低眉看着他好看得不行的脸,忽然伸出手,描着他的眉眼,他的鼻,然后细细描摹他的唇,他沉沉地看着她,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游移,聂染青忽然一笑:“习进南。” 他轻咬了下她在他嘴唇边画圈的手指,稍稍调整了姿势,话里带着浅淡的笑意:“嗯?” “你从小到大被多少女生追过?”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你长成这样,怎么可能没人追?” 习进南想了想,说:“告诉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聂染青也想了想,说:“你说了我就告诉你我的身高和体重。” 习进南却突然笑了起来,眼底波光粼粼,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表情里却带着一丝狡黠:“这没诱惑力。你身高跟我正般配,体重嘛……”他刻意拉长声音,“昨晚我检查了一遍,也没超标,嘶,轻点,你掐我干吗?” 聂染青狠狠地扯着他的面皮:“一天到晚你就想着这些事?” “我想什么了?” “你真不纯洁。” “冤枉,我什么都没说。” “少来。” 第六章 表里不一 窗外斜射的阳光零零散散地洒进来,昏黄的阳光照得人懒洋洋的。聂染青歪着脑袋看窗外,深吸一口气,再次轻轻叫他:“习进南。” 他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又吻了吻她,微微笑道:“嗯?” 聂染青轻声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小时候的事?”不等他回答,她就兀自说下去,“我记得我初中时看过一本小说,里面男女主人公前世今生纠缠得那叫一个纠结,我眼泪掉了不少,那可是我看的第一本言情啊,当时我看了不下十遍。有天我吃晚饭,咬着筷子问我妈,如果有下辈子,她还会不会和我爸结婚。我本以为我妈好歹也能给我个会或者不会呢,结果我妈站起来去盛饭,顺带着飘过来一句话,‘这辈子还没过完呢,想什么下辈子。’” 感到习进南胸腔震动,聂染青立刻拍他:“不准笑!” 他勉强忍住笑,点头:“嗯,你继续说。” 聂染青接着说:“我当时被狠狠打击到了。我和我妈代沟真大,所以我很庆幸有姚蜜,我俩的兴趣爱好就比较搭。上大学的时候,她有天看完一个动画片后,神情飘忽地问我,要是有个仙女能实现我三个愿望,我会希望许什么愿。” 习进南长长地“嗯”了一声:“你怎么答?” 聂染青笑眯眯地接着说:“我回答她,我不需要三个,她只要能帮我实现一个就够了。” “是什么?” 聂染青还是笑眯眯地说:“我要她长期待在我身边,等以后我有什么愿望的时候,都能帮我实现。” 习进南大笑:“可真是贪得无厌。” 她点点头,倒是很认同他的话:“我就是贪得无厌。” 过了两天,习进南出差,大概是三周的时间。临走的时候他的举动让聂染青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幼稚了十几岁。 其实就只有一个动作而已。 习进南在机场揉着聂染青的头发说:“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 聂染青真想跟他说,我一向不亏待自己。不过她看着习进南淡淡的笑意,话溜到嘴边停留了好半晌,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家里太大,聂染青把姚蜜拽来陪了几个晚上。姚蜜讽刺她:“胆小鬼。你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 聂染青说:“我是没做什么啊,我怕鬼对我做亏心事。” 姚蜜歪在她家那张沙发上,满足地叹息一声:“这沙发谁选的?真舒服,有眼光。” “这家是习进南布置的,我没参与。” 姚蜜啧了一声:“我都想替习进南叫屈。从我对你们两个的了解来看,你真是没为你们这个家贡献过一丝一毫心血啊。” 她俩腻在一起看电影,姚蜜坚持看鬼片,并声称不看她就走,得逞后,她又坚持说关灯看才有氛围,聂染青被她搞得头大,幽怨地看着她:“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让我晚上更害怕的。” 姚蜜无视之,直接关灯。 聂染青闭眼捂耳朵,对姚蜜这一恶劣的行径表示无力的抗议。电影里正放到电话筒里飘出一个鬼魅,黑影幢幢,只有屏幕幽幽发着光,恰好这时聂染青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尖叫一声,抱着姚蜜的胳膊不撒手。姚蜜把灯打开,将手机递给她的时候看了眼,一脸蔑视的样子忽然立刻变成了暧昧:“赶紧接电话。” 聂染青恨恨地看了她一眼,看也不看就接起来:“喂?” 好听的声音帮助聂染青灵魂归位:“在做什么?” 姚蜜的身子贴过来,聂染青一闪身,悠悠然站起身去了窗户旁边,姚蜜的脑袋就这么磕到了沙发角,除了没流血之外,和电影里的女主人公死亡是一个动作。 聂染青很解气,声音变得欢快了点:“在和姚蜜看电影。” 她听到那边“嗯”了一声,微微带着笑意:“在家?” “嗯。” “唔……”习进南笑意扩大,“自己一个人待在家害怕了?” 聂染青立刻否认:“怎么可能!” 姚蜜做表情嘲弄她,聂染青回敬了一个,听到那边说:“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嗯?哦,”聂染青愣了愣,反应过来,“不必了吧,我都多大了啊,没什么想要的。” 习进南笑:“那可不行。去年和前年你也这么说,再一再二不再三,今年想要什么?” “……”这什么歪理。 习进南启发她:“或者说,你小时候有什么理想还没有实现?” 聂染青想了想,说:“我一直希望有间自己的书房,然后拥有一整排的书柜,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我喜欢的书。” 他还是笑:“这理想挺好实现的。为什么不早说?要不等我回去后腾出间客房给你作书房?” 聂染青摇头:“算了,这个不急。” 电话怎么挂断的聂染青忘记了,反正她挂断的时候电影已经播放完毕。聂染青深呼一口气,庆幸这电话来得真是时候。 至于聂染青的理想,其实它一直在变。十岁的时候她希望自己长大是个动物学家,十五岁的时候她希望自己能独当一面,做个女强人,二十岁的时候她希望和陆沛白头偕老,而去年她的生日,聂染青则默默希望她所爱的人都平静地过完一辈子。 姚蜜知道后,问:“里面包括习进南么?” 聂染青一愣,随即笑:“当然啊,我又不恨他。” 姚蜜接着慢悠悠地问:“那你爱他吗?” 聂染青因为她的第三个字精神抖擞地打了个哆嗦,反应过来立刻说:“什么爱不爱啊,多俗啊。我是已婚妇女,这词太清纯了,别问我,我不适合回答这种问题。” 姚蜜还是悠悠地看着她,说:“不适合就不适合呗,说这么多废话干吗?你这叫欲盖弥彰。” 聂染青挥手道:“我今天又困又没状态,说不过你,歇战。” 姚蜜最近疯狂扫荡夏装,精力和金钱都旺盛得不正常,聂染青被她拉去逛街逛得都快吐了。当距离聂染青的生日还有三天时,姚蜜在火锅店托着下巴愁眉苦脸道:“怎么办,咱市里的大商场都被我逛完了。” 聂染青长舒一口气,她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 姚蜜冥思苦想:“要不,去邻市看看?” 啪,聂染青好不容易夹起的鱼丸又掉了回去。 等姚蜜吃饱喝足,擦了擦嘴再次旧事重提:“陆沛的演讲你真不去?” 距离陆沛做演讲的时间越来越近,最近姚蜜在她耳边一天天的倒计时,聂染青对她的这一神经行为已经麻木,姚蜜说这件事的时候她就选择间歇性耳鸣。 聂染青闭上眼,终于还是缓缓呼出一口气,耐心地回答:“不知道。” 姚蜜看了看她,说:“陆沛做得确实不厚道。” 这句话成功地让聂染青耐心流光,她阴森森地威胁好友:“你要是再提,我就把你打包从这里的窗户扔出去。” 那次在校园里见到陆沛的第二天,聂染青就收到一封请柬,上面语气诚恳地邀请她去参加陆沛的演讲。聂染青看到一半就随手把请柬夹到了一堆旧报纸里,跟着一堆废品一起送去了垃圾回收场。可是她耳根清净了没几天,陆沛上个星期又给她打了电话。一共两次,第一次她不知道那是他的号码,接了起来,结果一听到声音立刻就挂断了,等到陆沛隔了两天再打第二次事,聂染青就直接摁掉。 不过通讯方式里还有一项短信的业务,于是聂染青跟着就收到了一条陆沛的短信,内容让她气得简直想把手机甩出去。 短信的大致意思就是:我有事要和你说。你若不来,奖学金将不设立。 其实陆沛的话在短信里说得还是很客气的,但意思摆在那里,话再怎么委婉,聂染青还是很想骂他混账。 她后来直接拨了回去,正想劈头盖脸一顿骂,想不到那边竟然比她更快。陆沛说:“染青,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三年前我跟你分手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陆沛的言辞恳切挡不住聂染青的怒意:“当然会有原因,你又没疯也没傻,跟我分手当然有原因。你当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我任性又幼稚,怎么也不可能配得上你。难道你现在还想改?不过陆沛,你想改我就得听么?陆沛,你觉得在你抛弃了我娶了我姐之后,我还能对你笑脸相迎?还是说,我曾经为了你自杀你很高兴?就算是你解释了原因那又怎样,你想让我原谅你?你觉得我这么任性的人可能会原谅你?你原来说得多对,我就是任性,我就是幼稚,你原来指责我的都对,我承认,但是现在请你闭嘴,我跟你没关系。我也不想和你说话,你是打算脚踏两只船还是打算和我重修旧好,我都没什么兴趣。还有,你的演讲,恕我懒得去捧场。我不去奖学金就不设立是吧?真是我的荣幸啊。既然这样,你别设啊,谁逼着你了?” 她说得太快,声音都变得有些不稳,但却依旧坚决:“陆沛,你现在是我姐夫,请你千万千万别让我顶上一顶乱伦的帽子,千万千万别,我可消受不起。” 那天她说完后,本来是打算立刻就狠狠挂断的,可事实却是她鬼使神差地一直等着那边说话。陆沛那边静悄悄的,周围也是静谧,聂染青都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半晌,她才听见他开口,有着几不可闻的叹息:“染青,如果当初我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一定不会放开你。” 聂染青微微张口,觉得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她无意识地紧紧咬着舌尖,心里涌起一种很强烈的空旷感。 陆沛曾经在她心中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曾占据了她生命的一大半,当它生生被剜去时,聂染青痛苦得几乎想死。三年后,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走了过来,可是如今他回来了,她再次看到他的风采,在人群中耀眼到无法忽视的风采,一刹那间她依旧觉得心疼。 她对陆沛冷嘲热讽,尖酸刻薄。不过她的每句话虽然伤人,却也在伤己。那些话时时提醒当时的不堪,聂染青每次想到都会觉得难受。习进南说最佳的报复不是仇恨,而是打心底的冷淡,这句话真是有道理,可是没那么容易。人生总是兜兜转转,但是就算再怎么转,也转不回过去。 很多人错过了,就永远地错过。 聂染青晚上回到家,和习进南通了电话。电话是他打过来的,三天没通话,这次习进南的声音带了浓浓的鼻音。 不过习进南就算带着鼻音说话照旧还是很好听:“没什么,前两天回酒店比较晚,着凉了。” 聂染青只是觉得惊奇,结婚两年多,她这还是第一次碰到习进南感冒。以往总是习进南负责去药店,然后亲眼看着聂染青就义般地把药片咽下去,再把水杯递过去,顺便附赠几句风凉话。 聂染青问:“吃药了么?” “不想吃。” 聂染青听他别扭的声音都可以想象到他皱眉的表情,她嘴角弯起:“还是吃吧,谁让你生病了呢。” “仍然不想吃。” “那你想怎么办呢?” 习进南轻笑一声,声线低低沉沉:“你哄一哄我啊?” “……你几岁了?” “不闹了。”习进南收了笑意,换了口吻,“这两天事情比较多,你生日的时候我估计回不去。” 聂染青歪着脑袋说:“没关系吧,反正我从小到大过的生日够多了,少过一个也没什么关系。” 习进南思索了下:“要不回去给你补阴历生日?” 聂染青再次无语,这男人就没听见她刚刚说的话,果然是习进南的风格,她泄气道:“随便你吧,反正我怎么都不亏。” 那边慵懒的笑声传过来:“要不,你来这里看我,顺便一起过生日?” 聂染青也学着他慵懒的调调说:“不。” 聂染青晚上没有睡好,她一个人在大床上滚来滚去,闭着眼听着新换的钟表一格格地走。聂染青穷极无聊,掏出手机想骚扰姚蜜,看了看表结果发现已经凌晨一点,又意识到最近姚蜜也总睡不好,聂染青埋进枕头里想了想,什么都没想到,最后只好去窗外看不灭的夜景。 她记起前两天习进南说她贪得无厌。她还记起,陆沛也曾说她贪得无厌。陆沛当时这么说她因为她拽着他去商场,在两件毛衣面前犹豫不决,加之服务员在旁一直吹风,聂染青耳根软,到最后只好装作豪气万丈地把两件都买下。当时陆沛无奈地看着她手里的袋子,然后接过去,眼睛微微弯起,说:“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记忆中,陆沛的手掌总是温热,而她的指尖一直很凉,从小到大,陆沛过马路习惯牵她的手,而她也习惯了被他牵着。 而习进南的手指修长,指甲圆润,他的手掌很瘦,而且似乎常年微凉。说是常年,是因为聂染青并不常有机会触碰他的手。偶尔他们牵手,他的手总带着凉意。 陆沛和习进南的性格与外表天差地别。虽然都是天之骄子,可是习进南比陆沛给人的感觉要冷峻得多,虽然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很是粲然,可他不笑的时候又实在冷然。而陆沛即使不笑,嘴角也常微微勾起。 母亲曾经告诫她,不能总把现在的生活和过去比,那只有两个后果。一,会让你沉浸在过去,对现实更加不满;二,会让你止步不前,着眼不到未来。 母亲的话一向很有道理,可惜她从小就不是个乖小孩,长大了也不会是完全乖巧的成年人。 夜色凉如水,聂染青看着明明灭灭的夜景,忽然想起习进南刚刚开玩笑说让她飞去看他。 聂染青觉得能见到习进南吃惊的样子实在是太难得了。 她站在他酒店房间门口,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然后又轻咳了声,朝里面望了一眼,故作严肃:“没金屋藏娇?” 习进南缓过神来,一把抱起她,聂染青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以公主抱的方式被紧紧圈在他怀里,而她正勾着他的脖子。 习进南的怀抱是不可思议的温暖,聂染青眯着眼笑,得意地说:“想不到我会来吧?” 习进南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他低头吻住她的唇,辗转吮吸,越来越激烈,聂染青很快就晕头转向,她一只手紧紧揪着他的睡衣。他抱着她往内室里走,她被他弄得全身软软的没了力气,再清醒的时候两人已经一起躺倒在了床上。 习进南仍然是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自上方响起,依旧带着明显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鼻音已经不见,聂染青问:“感冒这么快就好了?” 他随意地答:“嗯,只是着凉,睡了一觉就没大碍了。” “这么神奇,为什么我一感冒就得一周啊!” 习进南仍是固执地问:“你怎么来了?” 聂染青想了想,在他怀里蹭了蹭,笑道:“我要是说因为我想你了,所以就来了你信么?” 他的笑意更深:“你觉得我应该信吗?” 就知道不能指望他好好回答。聂染青撇撇嘴,习进南支起身子看她,聂染青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卷过被子要蒙头,却被他挡住。他挨她极近,熟悉的气息围绕上来,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笑。聂染青今晚折腾了大半夜,她打车往机场跑,然后又打车到他这里,来来回回地折腾,现在已是凌晨三点。聂染青像猫一样窝在他怀里,突然觉得莫名的安心,她掩去一个呵欠,说:“困死我了。” 她被他抱着,习进南轻轻拍着她的背,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声音温柔到不可思议:“睡吧。” 第二天清晨聂染青生物钟作祟,七点钟的时候就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习进南的胳膊还是牢牢地锁着她,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遮出小片阴影。聂染青觉得身子有点发僵,刚换了姿势,就听到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 聂染青仍处在迷糊状态,手在床头摸了摸,拿起来顺手就摁了通话键,懒懒地接话:“喂?” 那边声音停了停,有点不确定地问:“请问是习太太吗?您好,我是周可容,请问……” 聂染青一下子清醒了大半,一偏头正好看到习进南在偷笑,连忙把手机扔给习进南,重新趴回床上装睡。 习进南轻笑一声接过电话:“喂,是我。” 聂染青紧紧闭着眼,听到习进南接着说:“等会儿我过去……嗯,对……还有,后天我要空出来,你帮我安排一下。” 聂染青感觉到他俯下身看她,她挥挥手:“早饭我先不吃了,困着呢。”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不吃会胃疼。” 聂染青卷过被子继续睡,装作没听见。 习进南锲而不舍:“这家酒店的早餐还是挺有特色的,我保证你吃了不会后悔。” 聂染青腹诽,她又不是小孩子,这种吊人胃口的方法对她不奏效。天大地大现在睡觉最大,聂染青无论如何都不肯合作:“没兴趣。” 他笑,在毯子底下逗弄着她的腰,她被弄得没办法睡觉,一下子抱着毯子坐起来,指着他说:“喂,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她有点呆。 毯子被她全数抱在怀里,习进南的睡衣没有系好,他光裸的胸膛完全入了她的眼。 不仅入了她的眼,还入了她的脑。 聂染青浮想联翩,怪不得都喜欢看出浴图呢,美男半裸半露的样子实在太性感了。 习进南笑看她:“嗯?” 聂染青一句话憋在心里,怎么也说不上来。 总不能说,你系好衣扣吧,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能诱惑人了? 聂染青重新躺下,闷闷地说:“没事。” 习进南明了似的笑,跟着钻进毯子躺下,还让她把毯子分给他一点,聂染青觉得有点好笑:“你今天早上真像个小孩子。”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狭长的眼里有什么开始要积聚,聂染青太清楚这种眼神了,赶紧止住他:“嗯,该起床了。” 她刚刚坐起来,又被他给压回去,下一刻,她就被困于他支在床上的双臂里。 聂染青叹气,可怜巴巴地说:“我饿了。” 她眨巴着乌黑的眼,习进南默不作声看了她半晌,直看得她有点窘迫,她刚想说点什么,他却忽然笑了起来,抚顺了她裹在身上的头发后重新躺下。 第七章 暗流涌动 聂染青趴在枕头上看他,半边脸被挤扁:“你等会儿不是还有事么,怎么还不起床?” “会议十点钟才开,再睡一会儿。” “刚才那是周可容?”见他点头,又说,“我真想知道你从哪里挖来这么块宝,简直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人脑计算机。大清早就打电话,比闹钟还准时,就跟发动机一样有效率,跟木偶一样没感情。” 习进南笑:“嗯,她还是不婚主义者。” “那你不就更幸运了,一切以你为风向标,跟着你到处跑。这么难得的宝贝,你给她多少薪水啊,小心被别人挖了去。” “你这么为周可容抱不平?她不结婚是她的选择,她尽职也自然有薪水保证,不过作为一个秘书,她做得确实不错,的确很难得。” 聂染青嗤之以鼻:“说得够官方,够冷血。” 习进南还是笑,问:“你是先睡觉还是先吃点东西?饿不饿?” 习进南真正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一个隐隐的酒窝,有时可以让聂染青想到无限风情这个词。 她说:“等下再吃,还不想起。” 习进南“嗯”了一声,闭上眼,他轻轻搂着她,呼吸沉稳,面容沉静安然。聂染青也闭着眼,脑中却浮现出那张美丽精干的女秘书的脸。聂染青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和习进南还没有结婚,那天中餐非常丰盛,聂染青一向馋嘴,吃了很多,后来她坐在习进南办公室的沙发上,因为肚子太饱,她觉得难受,于是一边摸着肚子,一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中午的美食。后来周可容抱着一沓资料踏进来,她狐疑地看着她的表情,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像是忍了好半天,终究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接着聂染青很奇妙地联想到了“奉子成婚”这个词,于是立刻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 花蝴蝶楚尘过来敲门的时候,聂染青已经吃完早餐,看见他打理得斯文败类一样地进来,很是惊讶:“你也来了?” 楚尘比她更惊讶:“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说到这儿突然恍然大悟,“我说今天早上习进南怎么赖床了呢,这都快九点钟了还不出洞,原来是春宵一度值——啊!聂染青你多大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还丢苹果!” 聂染青收回手:“送你苹果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你这叫送?你这叫杀人!再说我又没说错!” “牛顿被苹果砸一下也没死,到你这就能构成杀人?你骨头都是面包做的?”聂染青上下打量他一番,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骨头那么软呢。” “去去去。”楚尘一噎,“不跟你这种搞学术的人斗嘴,没意思。” 习进南插话进来:“今天我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周可容会来陪你。你想去哪里?” 聂染青想了想,说:“没想法,大不了去商场消磨时间。” 楚尘嗤之以鼻:“成天逛商场,你也就这点儿追求。” 聂染青睨他:“那也比你天天泡女人好,你连追求都没有。” 眼看又要开战,习进南一语定音:“要贫回来再贫,快晚了,走吧。” 周可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聂染青倍觉压力。两人年纪相差无几,然而周可容透出来的那份精干气质,聂染青只觉望尘莫及。她一身明亮橘色,棕褐色卷发束起,整个人精神奕奕,就像是一把难以熄灭的火。 聂染青把她让进来,两人寒暄一番,她问:“我们去哪儿?” 周可容笑着说:“习太太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别叫我太太了,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了。听说这边小吃挺多的,要不找几个地方去吃点东西?” 周可容开车,两人在当地最著名的一条小吃街停下,找了间小店进去。男人之间快速建立友谊是在酒桌上,女人则是八卦聊天,不论地点。兴趣爱好一致,就能自动拉帮结伙,就像此刻的聂染青和周可容。单是喜欢同一类男星,以及共同爱好吃辣,就已足够让两人在五分钟内迅速拉近了关系。 她们话题聊得越来越远,衣食住行都说得差不多了以后,两人又聊到八卦,周可容笑着说:“习先生在公司通常都很严肃,难得能真正笑上一回。有一次公司里成功交易了十个亿的单子,大家都高兴坏了,就差把房顶掀翻了,一群人在办公区群魔乱舞,结果习先生一出来,眼眸一扫,淡淡的什么感情都没有,就说了两字,工作。” 聂染青抿嘴笑:“让他装深沉,憋死他好了。” 周可容也笑,她的眼角微吊,笑起来弯弯翘翘,流光潋滟,真正是美貌与智慧的结合。后来又说:“其实习先生私底下笑起来的时候是非常平和的,待人也没架子。刚说的那个单子完成后,他晚上亲自带大家去了KTV,玩到凌晨,走的时候还顺道送了几个人回去。” “打一巴掌给一甜枣,收买人心。”聂染青说到这儿忽然笑起来,“我这算不算拆台?对了,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公司?” “我和习进南是大学校友,当时跟着他一起进的公司,但他是老板,我是秘书。” 聂染青哦了一声:“那你们应该很熟了。” 周可容点点头,笑:“我算得上是公司的老古董了。” 聂染青挤眉:“有男友了吧?” 周可容摆手,笑着否认:“我太忙了,被家里逼着相亲,结果人家一听说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有十五个小时在工作,就再也不打电话来了。” 聂染青笑:“这么忙?习进南该赔偿你……”想说“下半辈子的损失”觉得不妥,话到嘴边又改口,“资本家的压榨都是不吐骨头的。” 周可容笑盈盈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啊。” 两人一家家品尝过去,夕阳西下时已经撑得手指都发胖。周可容表示要打包回去两份作为夜宵,又问聂染青是否也要给习先生带回去。聂染青先是一愣,后又点头。 聂染青回到房间的时候习进南和楚尘都还没有回来,小吃放在茶几上,她去洗澡,再出来的时候习进南已经扶着额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刚回来,另一只手在翻看她打包回来的小吃,微微蹙着眉,以聂染青对他的了解,显然是对茶几上小吃散发的味道不大待见。 聂染青有那么一瞬间无语。她真是想多了,以习进南的习性,怎么可能肯拿这些东西作夜宵。他对吃食一向保守又挑剔,珍爱生命,远离丙烯酰胺,就像个老头子,自然不会喜欢章鱼小丸子这种甜腻腻的油炸食品。 她就不该打包回来。 聂染青走过去,闻到一股烟酒味,皱了皱眉,问:“你喝酒了?” 习进南长长地“嗯”了一声,有些薄醺后的漫不经心,说:“刚才有饭局,喝了一些。今天玩得怎么样?” “把小吃街吃了一遍,最后几家没吃完就打包带回来了,”聂染青故意问,“你要不要尝尝?” “今晚吃不下了,”习进南微微仰头,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睁眼看她,眸子倒还算清明,“后天想去哪里玩?” 聂染青兴致缺缺:“也不一定非要出去。这个再说,你先去洗澡吧,楚尘又拉着你去哪个声色场所了?好大的烟酒味。” 习进南眯着眼看了她良久,直看得聂染青头皮发麻。他的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弧度,似讽非讽,却又很快隐去,接着便起身去了浴室。 他离开时的眼神让聂染青心里生起莫名烦躁,犹如藏了万千触角。而后看着茶几上的小吃,想来也没了必要向习进南解释自己买来的缘由,于是出门,随便找了个垃圾箱,直接就把一堆小吃喂了进去。 习进南在洗澡的时候聂染青正在跟姚蜜通电话。电话是对方打过来,询问她有关期末考试备考题的事,之后又仿佛随意地说了句:“告诉你,陆沛今天来学校了,一听说你追着习进南的脚步去了外地,脸立马就白了,我当时站他旁边,看他那张像花生仁一样的脸白得跟年糕似的我都觉得不忍心。” 聂染青坐直了身子,停了停,讽刺她:“你见到哪个帅哥伤心都会不忍心的。” “你也知道你让陆沛伤心了啊?行了,你跟习进南小别胜新婚,我就不叨扰了,今晚请大战几个回合,就让陆沛消失在风中吧——” 聂染青不等听完,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转头,习进南正站在浴室门口拿着毛巾擦拭头发,他走过来,柔软的床塌陷了一大块。聂染青跟他说自己接下来监考判卷和放暑假的事,习进南只回应了一个“嗯”字,就算是听见了。 聂染青觉得他的态度莫名敷衍,有些气闷,正要斗几句,一转头,看见他脸上不苟言笑,很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模样。 习进南少有这样的时候,聂染青不敢再随便撩拨老虎胡子,憋了气默默看电视。 时间还早,习进南躺下来,聂染青却不想这么早就睡觉,一直坚持看电视,广告的时候也仿佛全神贯注。然而来来回回换台,聂染青也全都不感兴趣,最后叹了口气,隔着薄被戳戳身边人:“我要用你笔记本上网。” 习进南一动不动,好像是没听见。 聂染青正要自己去拿,一只手却伸了过来,捉住她的手腕直接把欲翻身下床的她拉回床上,另一只手却还不忘托着她的后背减缓她的受力程度,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聂染青被拽回被子里,莫名地看着他。 习进南关掉电视,又把遥控器扔一边。他瞳孔极黑,泛着深潭的波光,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张口想说话,却终究没出声。 习进南不说话,聂染青就也很诡异地不敢做声,平日里在姚蜜面前的伶牙俐齿都不见。习进南过了半晌,才低低开口,声音有些微沙哑:“去关灯。” 他总算开口,聂染青心头蓦地一轻,也有力气反驳了:“为什么要我去?” 习进南微微蹙了眉,翻身平躺说:“我累了。” 聂染青无语,学着他也平躺,声音嗡嗡道:“我也累了。” 习进南抚着眉心,语调还是低低的:“我真的很累。” 聂染青心头一跳,刚想起身,又突然躺下。她这次打定主意,习进南说什么她就要反着做什么,为什么她就一定要听他的。聂染青躺下的时候还不忘小声嘟囔:“为什么你叫我去我就去?我就不去。” 习进南却轻笑了下,话里带出夜晚特有的呢喃:“乖了,去关灯。” 聂染青听了好像着了魔,真的起床去关灯,走到按钮旁才反应过来,刚刚她还如铁般的意志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摧毁了,转头再看习进南,他竟然还在明目张胆地笑!奴性啊!什么时候她竟然被养成这种奴性了!聂染青磨牙,看着习进南明显被愉悦的表情,对自己没骨气的行为深表不齿。 聂染青不肯就这么认输,硬是在床头亮了盏小灯,她挑衅地一扬下巴,嘴角微撇地看着习进南。习进南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真幼稚”,然后翻身继续睡。 聂染青跪坐在床上,歪着头想了想,推推他:“喂,你不是要送我礼物吗?” “嗯。” “把你钱包拿来。” 习进南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把钱包翻出来递给她。 聂染青低头翻了翻里面,问:“哪张里面钱最多?” 习进南悟出点什么来,手背在脑后答:“你手心的那张。” 聂染青把卡抽出,继续问:“这里面全都是你自己的吧?” 习进南点点头。聂染青满意地弹了弹卡身,习进南笑起来:“你想怎样?这里面含金量很高,可以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聂染青转头看他,他也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很有兴致。聂染青腹诽,刚刚他明明还沉着脸色的,真该死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过他心情好总比不好强,聂染青大着胆子提议:“你把这张卡作为生日礼物送我吧。” 习进南很痛快地点头,又补充:“就要一张卡?” 聂染青也很痛快地点头。 “你如果要卡的话平时我就可以给你。” “可是平时的话我要得没凭没据,我心虚。” 习进南哼笑了一声:“你不要的话,这些东西还能有谁要。” 聂染青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接着挑衅:“令尊令堂啊。” “……” 过了一会儿,聂染青又推着他:“我要密码。” “我生日后六位每个数各自乘以二以后,取个位数……你还记得我生日么?” 聂染青没好气道:“我当然记得,六一儿童节过后就是你生日。” 习进南也是没好气:“要不是这样估计你也记不住是吧。” “习进南,你找茬啊?” 第八章 阴晴不定 聂染青生日那天,两人以一起逛商场度过。 其实聂染青真的很想一天就窝在酒店里。习进南订的客房服务周到,各种设备一应俱全,聂染青往长长的沙发上一斜就再也不想起来。而且外面阳光好得过分,称得上毒辣,并不怎么适合逛街。可是想想那天晚上她一说哪儿都不用去时,习进南那似笑非笑的嘴角,聂染青心里就如同秋风刮过的狗尾巴草,甩着一把草穗子,毛毛的。 所以当今日早晨,习进南着装完毕,衣冠楚楚地坐在沙发上说要陪她出去逛街的时候,聂染青在那么一瞬的惊讶之后,还是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不过迄今为止,她跟习进南一起出门逛商场的次数为零。其实两人还有很多的零次尚未打破,比如没有一起看过电影,没有一起出去散过步,没有一起在咖啡店里消磨过时间,总之恋人间的甜蜜他俩基本都没有一起享受过。对于这些零次,聂染青并没有表示很遗憾,习进南也没有表示很喜欢。的确,想象一下她和习进南一起在咖啡厅里,他坐在她的对面轻轻搅弄着咖啡的画面,怎么想就怎么觉得不和谐。 聂染青讨厌各种装饰,夏天不肯打阳伞,冬天不肯披围巾,更毋论项链或者耳坠。全身上下除了无名指上那枚贵得咋舌却并不张扬的戒指,别的地方都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新婚伊始的时候,习进南倒曾提议去买些珠宝,聂染青的回复是:“我就是不喜欢珠宝首饰,我就是喜欢素面朝天。等等,你该不会是嫌我这么出去很掉价,弄得你没面子吧?” 那时她自觉有如婚姻中的困兽,对待习进南的态度还不如个陌生人。她本以为这话已经够狠,绝对能把习进南给顶回去,谁知道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杂志,一脸闲适:“反正掉价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有什么好在乎的。” “……” 商场里清凉,架子上的衣服也很赏心悦目,聂染青却是兴致缺缺。她本来看中了一件衣服,想试穿,结果回头一看习进南不置可否的表情,兴奋劲儿立马消失。这种状况发生了两三次后,聂染青的脾气很快被磨光。 还不如和姚蜜一起逛街,好歹还能给个意见。聂染青讪讪地把衣服放回去的时候想。 她转身欲离开,习进南在身后问:“不试一下?” “不喜欢。”聂染青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笑了一下,重新走回去,手指修长,又重新把那件裙子拿起来:“去试试看。” 聂染青一脸你让我去我就去么的表情。 习进南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低了低头,鼻尖离她的额头不到二十公分远。两人在外人面前嫌少有这样近距离的时候,聂染青下意识向后侧身,被习进南一手揽住腰身。 他的掌心熨帖在她身后,声音低沉,甚至迷人:“退什么?乖,去试试看。” 即便这是第一次他们在外人面前亲密如斯,习进南的动作却格外流畅自然。不自然的是聂染青,抓住衣服逃开的时候,她发誓自己烧红的耳尖一定被习进南看了个十成清。 聂染青不情愿地出来,一抬头,导购小姐在轻轻鼓掌:“小姐您穿起来真的很漂亮。” 聂染青不信,找了镜子来照,却不得不承认,的确是缺点覆盖,优点全显。亮色的裙子显得人很精神,映出纤细的腰身,白皙的皮肤。 习进南走到她身后,帮她拨了拨头发,看看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扬起:“还不错。” 聂染青斜睨他:“你这是变相夸自己呢?” “怎么会?我这绝对是在夸你。” 导购小姐适时地插进话来:“两位的眼光确实好,这么适合的衣服错过了可就太遗憾了,先生您觉得呢?”习进南轻轻搂了下聂染青的肩膀,微微一笑:“买单。” 导购小姐眉开眼笑地去签单子,聂染青拽住他的袖子说:“喂,我还没说我要呢。” “你穿了很好看,而且我刚刚说了是我买。” “你买了让我什么时候穿?它又不适合去宴会。” “平时穿就可以了。” “这么贵的衣服要配很贵的鞋子和珠宝什么的,我没有。” “一会儿去买。” “……习进南,你是不是小时候很羡慕人家女孩子能给娃娃换各种衣服啊?现在有个老婆,总算可以满足你小时候的愿望了?要真这样的话,我建议你去领养个孩子,享受一下给孩子换衣服的真正乐趣。” 习进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语调依旧是慢悠悠的:“你生一个不更好?” 聂染青迅速转身:“我去换衣服。” 两人离开后,习进南真的拖着她去了鞋店,一双双鞋子换下来,面对导购小姐殷勤又温暖的笑颜,聂染青忽然发脾气,问哪双都说不喜欢。她怒气冲冲地看着习进南,习进南淡淡地看着她,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旁边的导购小姐在不知所措地微笑。 习进南指着拐弯处的一双鞋子,对导购小姐说:“再试穿一下那双。” 导购小姐应声去取,习进南在聂染青旁边坐下,问:“怎么了?” 聂染青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烦躁,只觉得这情景隐隐的很熟悉,熟悉到有点恐慌。商场里明明很清凉,她却觉得热,理由就这么脱口而出:“天气太热了。” 说完才觉得这借口蹩脚得可以,聂染青低下头,只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习进南从导购小姐手里接过鞋子,聂染青不肯再试,他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微微一笑,轻声道:“我帮你穿?” 聂染青扬着下巴看他,摆明是不信他会真这么做。习进南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却已经从沙发上下来,一条腿屈膝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小腿,欲把她的鞋子脱下来。 聂染青瞪大眼,呐呐地简直不知要说什么才好,直到他的手指轻轻掠过她的鞋带,她才反应过来,立刻夺回主动权,迅速取了他手里的鞋子换上。 习进南坐回原处,看着聂染青站起来走了几步,才问:“看着有点紧,换一双?” 聂染青被他刚刚的动作吓得不轻,忙摆手:“这双挺好的,就这双吧。” 习进南“嗯”了一声,示意导购小姐打包。 等到后来,习进南和聂染青再去珠宝店和手包店,他指哪一款聂染青都说好,乖巧得就像是初入婆家的小媳妇。 习进南说:“全买?” 聂染青说:“反正是你刷卡,我随便。” 后来回到车上,聂染青看着后座上一堆的袋子和盒子,实在忍不住道:“习进南,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吗?” “我喜欢。” “……”他的话今天超乎寻常地简洁,似乎一点也不想多说。但是聂染青看着他的侧脸,又似乎并不是很阴郁,虽然也没表现出什么好兴致,好像只是在专心开车。 聂染青的耐心也逐渐告罄,默默倚着靠背不再说话。 一天下来累得不轻,两人回到酒店,习进南进了门例行去洗澡,聂染青蹬掉鞋子,怎么也想不懂习进南今天高深莫测的态度。今天习进南那似笑非笑的态度让她话比往日少了一半,结果习进南的话比往日少了一多半。习进南一般不会因为工作上有问题而把脾气带回家,回想这几日,好像也没见到什么可疑的能让他火大的人,她自己好像也没惹到他吧,那他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她特地飞过来,真的打搅了他和某位或者某几位美女的好梦? 聂染青想了半天没有头绪,恨恨问候了一句莫名其妙。 拿别人的事郁闷自己的结果就是,聂染青洗澡中忽然发现衣服忘拿了。 睡衣就放在浴室对面的房间,但是她总不能一丝不挂地出去拿。聂染青透过蒸腾缭绕的雾气看了看架子上的浴巾,皱皱鼻子,歪着头想了半天还是穿上。 浴巾比较短,比聂染青的任何一件裙子都短了不少。如果保持上面不走光,下面就得在膝盖以上十多公分,聂染青看着镜子,心中只祈祷等会儿千万别让习进南看到。她整理了一番,直到在心中整理出几分安全感,才捋了捋头发走了出去。 然而她今天实在是霉星高照,聂染青刚走出浴室,就和习进南打了照面。 习进南穿着青色睡衣,正在整理腰间的带子,见到浴室门打开,反射性地停了下来。柔和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一切都好像有些模糊。 聂染青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些窘,虽然说两个人都已经“袒裎相见”了不知多少次,但那都是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如今聂染青就怕他会看到她这副模样,结果偏偏被他看到。 她怕他看到她这副模样,但是聂染青更怕他看到她这个样子后没有表情的模样。 事实是她今晚的确怕什么来什么。习进南手上的动作未停,很是稀松平常地看了她一眼,依旧是淡淡的模样,眸子如墨一般暗沉。 他连话都不说,聂染青也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头发还很湿,肩膀上因为发梢时不时滴下的水,有些微凉的感觉。聂染青心底闪过一丝失望,虽然很微细,但还是能感觉到。她不再看他,抬腿欲走。 忽然一股力量自斜后方传来,拉着她直直倒向温暖的怀抱。习进南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向卧室,聂染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立刻抓住他的前襟,再回神的时候,他们已经一起倒在了床上。习进南松松地压住她,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的食指则一遍遍细细描着她的眉毛。 他低头吻住她,聂染青边挣扎着说话边推他:“你,你刚刚明明还面无表情地弄着带子。” 他低低一笑,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手已经开始游移,轻而易举就把浴巾剥落:“带子打了死结,当然要解开。”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要是知道你哪里不对劲就不说你不对劲了,反正一整天都不对劲。” 他笑,清爽的气息包围着她,聂染青听到他含糊不清地说:“我现在很对劲。” 聂染青无语,浑身已经被他弄得瘫软,无力抗拒。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相处倒是很和谐。那晚的第二天清晨,聂染青一边轻轻揉着腰,一边看着正在换衣服的习进南,心里恨恨地腹诽,要是她真拥有一位仙女,第一个愿望就是让自己速速变成男的。 聂染青回到T市后,去姚蜜家里取历年考题作期末考卷出题的参考。姚蜜穿着一件粉红色米奇的睡衣给聂染青开门,聂染青不禁调侃她:“都十点钟了,才睡醒啊。” “没办法,这就是单身的好处。”姚蜜转身,送给她一个米奇和米妮亲吻的背影,径自往沙发那边走。 姚蜜对习进南的事一向是能挖多深就挖多深,堪比职业狗仔队。她刚张嘴,聂染青就预见性地把一颗葡萄塞进了她嘴,笑嘻嘻地说:“好吃吧?” 姚蜜咽下去,手指挑起聂染青的下巴,颇轻佻地问:“小样儿,你那天大晚上的飞过去,习进南不乐坏了?” “还行。” “一夜几次郎啊?” “……” 姚蜜又说:“一箭双雕,聂染青,你变聪明了嘛。” “什么?” “别告诉我你去看习进南是因为想他了,我要是信你想他还不如去信猪会爬树。要是说你因为躲陆沛的演讲需要一个理由我还信一点。但我搞不懂你不去就不去吧,你不去陆沛能把你怎么着,用得着逃跑吗?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这招确实不错,新欢得到安抚,旧爱心伤欲绝,唉……聂染青,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你情商有这么高呢?” “请问您的嘴巴还能再毒点吗?” 姚蜜口齿不清地说:“就算你没这么想,你内心深处也是这么想的。否则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去找习进南?” 聂染青收回手,幽幽地看着她:“姚蜜,你真讨厌。” 姚蜜送给她一个“我知道我又戳中你痛处了”的表情,懒懒地说:“真是谢谢你的夸奖啊。” 聂染青从姚蜜家出来后,给聂父打了通电话:“爸爸,进南出差带回来一些特产,下月初我们回家给您带过去。” 聂父说:“下月初正好是你阴历生日吧,你到时候回来,我和你妈给你们过个生日。” 聂染青想了想: “好。” 收了电话后,聂染青的笑容也慢慢地收了起来。回家她并不排斥,排斥的是一旦回家过生日,她和聂染兮必定又会见面。 她和聂染兮的冷战已不是一天两天,冰冻三尺也不如她们的关系寒得彻底。从小到大,聂母一直偏向聂染兮多些,而聂父则稍稍偏向她。 对于聂染兮,聂染青情感复杂。两人之间的争斗要远大于姐妹情谊,聂染青讨厌处处都被人和聂染兮比,有这么一个姐姐,她一点也不觉得骄傲。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认,聂染兮的确比她会做人,从小就懂事,自己和别人的事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一个笑容就可以让别人的怒气消弭,一句话就能让全班男生服服帖帖,爱笑的美女运气总是不太差,而懂事的聂染兮无疑又是美女里的佼佼者。 说到底,还是她心眼小,如果聂染青胸怀够宽广,大概也不会去奢求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容貌,比如宠爱,比如陆沛。 大人们第一次见到别人的孩子时,大抵第一句都会说,这孩子的嘴巴可真像她爸爸啊,或者是这孩子笑起来就跟她妈妈一个模样。而聂染青和聂染兮一起亮相时,别人的话总是不外乎两句:这姐姐可真漂亮啊,把她爸爸妈妈的优点都集全了,妹妹可真安静。你们家真好,有两个贴心小棉袄。大的美,小的静。 开始的时候她还满心期待别人能夸她除了安静以外的词,不过到后来,聂染青总算明白,她的那个“安静”与“活泼”相对,如果大人们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就会在这两个词里挑选一个。 换句话说,她在大人眼里并不讨喜。 认识到这点后,聂染青连计较都觉得苍白。 第九章 风波乍起 聂染青在生日的前一天回到聂家。她跟聂母一起站在门口,看到车子缓缓驶过来,聂染兮落下车窗冲着这边笑着招手。 聂染兮展现给人的一直是得体的仪范。两脚踩着高跟鞋轻轻地落地,聂染兮稍稍整理了裙子才从车子里出来,一袭白裙勾勒出姣好身材。 聂染兮自小就喜欢白色,白色的纱巾,白色的裙子,白色的鞋子,白色的书包。她那双如葡萄一般黑亮的眼珠只要一转,别人就不得不为她暗暗叫好。在聂染青的眼里,聂染兮从来都是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得到。 聂染兮走过来,陆沛在她后面落了车锁。她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眼睛还是弯起来,话依旧是柔柔的:“妈,外面太热了,我们快进去吧。” 聂染青转身,陆沛也恰好走到她身旁。两人离得太近,他的衬衫只有一尺之遥。聂染青突然觉得心脏停跳了一下,额头上也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回到客厅时,习进南正随着聂父下楼。他见到她满头是汗的样子微微诧异,取出手帕递给她,问道:“外面很热?” 聂染青接过来,没回答反而问:“你怎么在上面待了这么久?” 习进南看了看她,微微一笑:“书房比较安静,也很凉快。” 所有人都坐在客厅,聂染兮和陆沛并排坐在一张独立的沙发上,聂染青和习进南挨着坐,聂母和聂父挨着聂染青他们坐下。聂染青捧着杯子一声不吭。 可惜一直不说话是不可能的。聂染青听到母亲对她说:“夏天都来了,你怎么反而越来越白了?比上次回来还要白一些。是不是最近一直也不出去?年轻的时候应该多锻炼,总在家里怎么行?老了就会吃到苦头。” 聂染青不愿多说,只乖巧点头。她捧起杯子想喝水,忽然听到聂染兮说:“妈,我前两天买了几件小玩意儿,觉得染青戴着比我合适。染青,要不你上去试试?” 聂染青手一顿,抬起脸,和她一样的笑意盈盈:“好啊。” “染兮,”陆沛忽然开口,聂染青转头看他,他却又一脸的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最后只是说道:“没事,上去吧,好好聊。” 聂染兮口中的小玩意儿,只是体积小而已,如果拿去换真正的小玩意儿,大概把一家店铺买下都绰绰有余。聂染青坐在床边,看着她从精巧的袋子里倒出来滚落在床单上的各种宝石,透明的,深红的,深蓝的,橙黄的,一枚枚都闪着耀眼的光。聂染青笑得有点讽刺:“聂染兮,这么贵重的‘小玩意儿’,你还是留给自己用吧。” 聂染兮微微笑:“我看你和进南结婚后,衣着穿戴和以前没有什么差别。出门也不见戴着什么珠宝首饰。你如果想要,这些你都可以随便挑。” 绵里藏针一贯是聂染兮的说话方式。聂染青几乎要动怒,又忍住,冷冷说:“我并不缺这些,只不过不喜欢炫耀。” “你不需要客气。这么多种样子,总有你喜欢的,不是吗?” “别做出一副恩赐的表情,很难看。这么多宝石摆在我面前,是想跟我炫耀你最近过得很好?” 聂染兮依旧是笑吟吟的:“我过得一直比你好,这还需要炫耀?” 聂染青紧攥住手。良久不见,聂染兮更加沉稳老练,她依旧不是她的对手:“聂染兮,别以为你真的赢了一切。你信不信,只要我愿意,只要我想,我就能把陆沛从你身边完完全全夺走?” “我敢说,你连掐死我的心都有。”聂染兮笑得愈发柔和,“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你夺走陆沛还要再干什么?你和习进南离婚再和陆沛结婚吗?你不觉得是笑话,别人也会觉得笑话。你觉得他们会允许陆沛先娶了姐姐再娶了妹妹吗?别再说这么幼稚的话。” “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当时的确是因为我,陆沛才会和你分手,也是我,逼着他和我结婚。我日思夜想,希望陆沛能离开你,想不到老天都在帮我。呵,你能想象我当时一动不动地看着陆沛左右两难,走来走去的样子吗?我当时在押宝,我把我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陆沛的身上,结果就是,我终于达到了目标,陆沛和你分手了。” “真该找张镜子让你看一看现在你的表情,染青。”聂染兮交握双手,微微一笑,“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算是这些年我对你的补偿。在英国的时候,有次我半夜起床去喝水,听到陆沛迷迷糊糊地叫你的名字,那种语调,显然对你余情未了。不过那又如何,就算我没有得到他,你也没有得到,而且永远也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不是吗?” 聂染青冷冷地看着她,心里越来越凉:“你疯了。” 聂染兮笑了笑,继续说:“心痛了?可我对这个结果实在满意。我不需要爱情,只需要你过得一无是处就可以了。” 聂染青的胸脯剧烈起伏,瞥见床上大大小小闪耀着的珠宝,一时气极,忽然把所有的宝石往地上狠狠一推。 宝石落在木质的地板上,沉闷的声音里夹杂着珠宝相互碰撞时清脆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全部敲进聂染青的心里,她狠狠盯着聂染兮,指着门口,语气冰得彻底:“你给我出去。” 聂染兮看着她,反而是一声不吭地走到阳台边,拨弄了一下含羞草的叶子,看着它慢慢地垂下去,嗓音依旧很柔和,话却毫不留情:“你还是这么冲动,结婚这么久,竟然也没有什么长进。我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告诉你,两年多前,你觉得你就快赢了,可是你还是输了。到了现在,你一点变化都没有,你以为你真坚强了么?可是我只不过是一番话,你就这么受不住。聂染青,我告诉你,你从小就不知道掩饰,你吃亏也算你自找。我还告诉你,毁掉你的从来不是别人,只有你自己。” “够了!”聂染青闭闭眼,现实比想象中来得迅猛来得急切,她手脚冰凉,觉得有点支撑不住。她从小到大都没听过这么直白的狠话,也没有见过聂染兮这幅模样。聂染兮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全都是折磨。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聂染青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觉得呼吸急促,她看着聂染兮窈窕的身影,眼前越来越模糊,忽然急促地闪过一道白光,接着身子就软软倒了下去。 再醒来已是夕阳时分。屋内并没有开灯,聂染青有些迷茫地睁眼,微微偏头,只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窗边。 昏黄的阳光染了整个房间。聂染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慢慢发酵。她微微震动喉咙,发音有些粗哑:“习进南?” 他立刻转过头,朦胧中似乎微微皱了眉:“醒了?” 他快步走过来,顺手开了灯,摸了摸她的脸,面容有所缓和:“饿了么?一天就只有早上吃那么点东西。有没有觉得什么不舒服?” 聂染青摇摇头,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表,问:“我睡了这么久?” “是。”他轻舒了一口气,换了淡淡的笑意,“爸爸今晚特地下厨做饭,说是给你压惊。” “是么?”聂染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晕倒……”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晕倒没吓到爸爸吧?” “没有,数爸最沉着了。”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谁都没有提起她刚刚为什么会晕倒,谁也没提起刚刚发生了什么,聂染青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有力,饱满圆润的指甲是健康的颜色,虽然微微带了凉意,此刻却奇异地能给人安定的力量。他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终于开口:“起床吧,去吃晚饭。” 聂染青和习进南一起下楼的时候,聂父和聂母正要在餐桌前坐下。聂父看到她,笑眯眯地冲她招手:“过来坐爸爸这边。” 聂母看了看她,说:“睡了一下午,怎么看起来精神还是不大好。” 聂染青摸了摸自己的脸,勉强笑了一下。 聂母接着说:“不想笑就不用笑,委屈自己算什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姐姐这次做得有点过火,我和你爸刚刚说她了。今天下午陆沛的同学听说他回来了,给他办了场接风宴,刚刚他们俩一起过去了,今天晚上就咱四个吃饭。” 聂染青只好收回笑容,“哦”了一声坐下。 聂染青吃完晚饭后早早地就回了卧室。她心里有点后悔为什么要提前一天回来,每次和聂染兮一起回家都没好事发生,这次更惨,竟然会晕倒。聂染青怕路上晕车,所以来之前的早饭吃得很少,中午跟聂染兮一起上楼的时候胃就隐隐作痛,再加上聂染兮的一番“体己话”,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刺激,让她今天终于很没出息地失去了知觉。 下午睡得太久,现在怎么也睡不着,她只能在被子里不停地换着姿势。习进南和聂父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她刚刚回卧室的时候还看到他俩坐在书房里,习进南正专心致志地品着她爸爸泡的碧螺春。 其实聂染青心里倒是因为习进南没回卧室而悄悄舒了口气。屋内没开灯,她现在宁愿一个人在黑暗里待着。她想着今天中午聂染兮的话,觉得心里像被棉花堵了个严实,憋闷得难受。她睁着眼,眼角有一滴泪不自觉地滚下来,落在枕头上,濡湿了很小的一片。聂染青觉得喉咙抖得厉害,拼命把呼吸放缓慢,咬着嘴唇不敢大声哭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掉过眼泪了,此刻却真希望大哭一场,把什么都忘了最好。 当前的情伤,无异于一场梦魇。真该感谢聂染兮,让她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疼。 现在想想,聂染兮真该去应聘谈判专家,话题选得让人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她可真是位好姐姐,如此深刻洞悉妹妹的痛脚,句句戳中要害。今天聂染兮的笑容美艳得就像是盛开的玫瑰,暗里的刺却一个不剩地狠狠扎进对方的心里。原先被刻意掩饰的事被她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气里,毫无保留地露出尚未愈合好的伤疤。聂染兮的话却是货真价实的砒霜。 聂染青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么大了还哭比晕倒更没出息。她趴得太久,正想翻个身,忽然听见门开的声音。她立刻停住动作,屋内很黑,习进南没开灯,只是摸索着找准了位置,动作很轻地躺了下来。 她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巨大的声响,但是因为侧着身子,呼吸有些不畅,聂染青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发出了很大的抽泣声。 习进南顿了顿,接着他靠过来,把她揽在怀里,动作很轻柔,像是揽着至宝。 他伸出手指想擦干她的眼泪。聂染青有些尴尬,她还没在他面前哭过。她努力偏头,谁知眼泪反而掉得更凶。父母的房间离得不远,聂染青不敢大声哭泣,可是后来实在忍不住,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聂染青又急又恼,一口咬住了面前习进南的睡衣。她咬得很紧,睡衣一下子被扯得皱起来。 习进南轻轻地问:“怎么哭了?” 他的声音清凉又柔和,很能抚静人心。聂染青摇头,默不作声。 他停了停,说:“觉得今天中午很难受?” 聂染青努力不让他发现自己哭得更加厉害。 习进南轻轻叹了口气,坐起来,和聂染青一起。他打开床边的灯,接着把她搂得更紧一点,一边轻轻摇晃一边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婴儿:“不哭了啊,再哭明天眼睛就肿了。” 他低喃着未名的话,聂染青渐渐平静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松开一直咬住的衣襟,上面已经晕湿一片,也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聂染青有些赧颜:“脏了。” 习进南低头一看,笑了一下:“没关系,你拿去洗就好。” “……就不能说你去洗么?为什么一定得男主外女主内啊。” 习进南想了想,说:“我好像不但主外,也主内吧。我给你做过饭,我还帮你买过水果。” 聂染青使劲掐他:“做饭还算能耐了?”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哦?那你做饭连能耐都不算了?原来如此啊。” 他的眉眼带着温暖的笑意,和平时略显清冷的面容很是不同。聂染青看着他有点怔忡,直到看得习进南笑出来,捏了捏她的脸颊,顺带把几滴挂着的泪珠抹干净:“怎么这么看我?” 她犹豫了一下,垂下头看着他睡衣上细长的带子,启声问:“我一直想不通,你当时看上我哪点了,怎么就这么跟我结婚了呢?” 习进南一怔,笑着说:“我不知道。那你看上我哪一点了?” “我也不知道。”聂染青想了想,接着说,“你长得再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但是卖相好能带来经济附加值。” 聂染青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凑过来轻轻吻了下她的嘴角,顺手关了灯,说:“睡觉吧,很晚了。” 习进南在家的表现有模有样。她第二天半梦半醒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迷糊地睁眼,看到正在穿衣的习进南。他回头也注意到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把她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说:“再睡会儿。” 聂染青重新闭上眼:“习先生走好。” 习进南笑:“谢谢。也祝习太太睡好。” 但是聂染青这一醒就再也睡不着,在床上待了一会儿就起床了。洗漱完毕去开门的时候,却没想碰到了陆沛。 聂染青看着陆沛走过来,身形一顿便想回到卧室,却被他叫住。聂染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下来。 两人站在门口,情况有些尴尬。聂染青比他矮,此刻站在一起觉得气势都嫌低。陆沛不说话,她又痛恨拖延,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你有什么事?” 陆沛眉头紧蹙,好像自她再见到他,他的眉头一直不曾舒展。他的脸色也不好,似乎很疲惫:“昨天的事,我代染兮向你道歉。” 这话不如不讲。聂染青沉默不予回应。 “昨天染兮说的话可能有些偏激,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大致我也能猜出来。我希望你能忘记,不要全信。” 聂染青没什么表情。 隔了片刻,陆沛又开口:“如果有空,我想和你谈一谈。” 她心中一紧,问:“谈什么?” “谈谈过去发生的一些事,还有以后会怎么办。” “以后会怎么办?” 他眉头蹙得更深,深色的衣衫衬得人脸色更加苍白,最后他缓了缓呼吸,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会和染兮离婚,在两个月内。” 聂染青愣了好半晌才回神,自嘲地笑了一声,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她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接着他的话题顺下去:“是么?” 他的回答很坚定:“是。” “然后呢?你和聂染兮离婚以后还要怎么办?” 陆沛深深地看着她,像是一直能望进人的心里:“我不知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和习进南,你和习进南在一起,你过得好不好?” 聂染青回答得很快:“很好。” 陆沛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聂染青等了片刻,没了耐性:“麻烦让一让,我要下楼。” 他像是突然惊醒,微微一怔,才侧身让开。 这番话耗尽了聂染青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 陆沛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原来还曾和姚蜜开玩笑地讨论,假如故人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或者是怎么样又或者是你快乐吗,你会怎么回答。姚蜜说:“如果是我,我会说这关你什么事。本姑娘有你的时候觉得很欢乐,结果想不到离开你以后更欢乐。” 当时聂染青凉凉地看着她,说:“确实是姑娘,还是黄花的。” 于是姚蜜扑上去使劲掐她的脖子。 想不到现在她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么狗血的问题。聂染兮昨天说的话今天还在聂染青心中不停地回荡着,她刚刚听到陆沛说什么都觉得希望渺茫。 他叫她“染兮”,聂染青痛恨这个称谓。 她跟他很早以前就没有了未来。聂染青一直拒绝承认这样的现实,直至昨天被聂染兮毫不留情地撕开最后的幻想。 晚饭的时候再次见到聂染兮。她换了衣服,化了淡妆,改了发型,手腕上戴着幽绿绿的镯子,脸上带着盈盈的微笑,眼神很干净,束手站在一边,表情若无其事。 聂染青看着她银牙暗咬,她昨天晕了过去,今天再不能输给她。 人生就是一幕现场直播的舞台剧。她活了二十几年,还能连最基本的演员素养都达不到? 切蛋糕的时候她和聂染兮面对面,聂染青切了第一刀,在把刀叉递给聂染兮的时候,她想了想,还是将刀柄对准了自己,将刀把递给了她。 其实她很想直接扔过去。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聂染兮慢条斯理地切剩下的部分,无名指上的戒指璀璨夺目。 第十章 谁是谁非 在她和聂染兮一岁的时候,聂家就搬到了这里。在男未婚女未嫁之前,不管聂染青和聂染兮生日会大还是小,在学校还是在家里过,总少不了陆沛的出场。初时他只是参与,在人群里静静微笑,到后来就变成了陪伴。只不过岁岁年年人不同,生日一年年过,二十岁的陆沛站在聂染青身边充当护花使者,如今他却是和聂染兮并肩而立。 有些记忆总是时不时窜出来折磨心神,聂染青记得在以前过生日时,陆沛总有法子变出她一直渴望而不得的礼物,然后很满意地看到聂染青惊喜又感动的表情。 那时候她还小,父母提供她衣食无忧,陆沛提供她承诺理想,她以为陆沛就是她的半边天。 幸福到了巅峰,总会觉得不真实。 蜡烛被两姐妹一起吹灭。屋内的灯再次亮起,聂父笑得和蔼:“爸爸祝你们姐妹生日快乐。” “谢谢爸。” 聂染青转头看了一眼习进南,他回给她一个微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墨绿色的小绒盒。 四方的绒盒表面精致非常,聂染青可以近乎肯定地认为里面是某只奢侈的手镯。不过在习进南出差的时候,他们已经买了不少首饰,虽说谁都不会嫌弃自己的宝贝更多一些,但聂染青还是很疑惑。 他的手心朝上,绒盒上的金色丝带闪过盈光,习进南的话里带着鼓励:“打开看看。” 饶是聂染青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的玉器,此刻也禁不住低呼了一声。一只白到纯粹的手镯,通体不带一点瑕疵,表面光滑得像是抹了层羊脂,摸上去滑腻沁凉。 如此极品的和田玉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母亲说结婚三年后就把这镯子给你,算算差不多也快到了,”习进南的眼里带了点点的笑意,明亮得如同夜空下的星光,“宝贝,生日快乐。” 聂染青也是笑,想了想,看了下父亲,鼓足了勇气,踮起脚尖,在习进南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习进南只是稍稍一怔,接着笑意加深,取出镯子替她戴上。 他的动作细致,就像在举行一个肃穆的仪式。这一幕发生的时候周围很静,习进南却恍若未觉,只是低头察看效果,嘴角浅浅扬起:“还不错。” 聂染青的余光瞥过聂染兮,她蓝色的裙子像是碧空如洗的天空,得体的笑意挂在嘴角,不带一丝破绽。 屋子里静了几秒,没有一个人说话。忽然陆沛开口,声音很轻,他指着客厅的一角:“染青,我记得你很喜欢兰花。前两天路过花店,看到这盆蝴蝶兰正值花期,花开得很漂亮,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小礼物,希望你生日快乐。”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摆放了盆蝴蝶兰,花离他们并不远,花朵已经全部盛开,白色的花瓣像是轻轻飞翔的翅膀,优美而飘逸。 她把花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捏,毫不留情。她在三年前,在还差一个月即将迎来她生日的时候,就曾使劲拽着陆沛的袖子对他明示暗示,希望在生日那天能收到一盆蝴蝶兰。 只是当时很快就都变了。 如今,他当着聂染兮的面,在所有人都在场的情况下,直视着她,对她说:“前几天我路过花店看到一盆蝴蝶兰,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聂染青不知道这叫光荣还是悲哀,她心里一点也没感到高兴,她看到聂染兮瞬间变白的脸,竟然连幸灾乐祸的心情都感觉不到。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聂染兮说得再刻薄,她说得也是对的。 长痛不如短痛,聂染青看着陆沛略带期待的眼神,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觉得自己很残忍。 她笑了笑:“谢谢,花很漂亮,可是进南不喜欢白花,你的心意我领了,这盆花我不好收下。” 陆沛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最后一丝笑意终于僵硬地变淡,直至消失。 聂染青微微别开眼。 聂染青和习进南离开家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习进南在和聂家父母告别的时候还在微笑,等到他们回到车上,他的面容却仿佛覆了一层冰霜。 聂染青坐在车里,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出。习进南薄唇紧抿,眼角都仿佛带了隐隐的怒气。他把车子开得飞快,聂染青看着他绕过一个又一个急速行驶的车辆,莫名不敢大声讲话,只好沉默着紧紧抓着安全带。 时间走得格外漫长。车里安静异常,窗外风的呼啸声都听得见。 本来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被习进南缩短了一半。车子终于在家门口停下,聂染青心里大舒了一口气。解开安全带刚要下车,忽然听到习进南喊她。 她回头,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大拇指微微翘起,一圈一圈地抚摸着妖娆变幻的花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窗外的树,极缓慢,极清晰地说出每个字:“聂染青,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白花?” 平静得异常的口气,让聂染青一下子想到了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习进南甚少用这种语气讲话,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聂染青嗫嚅着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听到他继续说:“聂染青,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让陆沛难受,你就可以拿任何人做挡箭牌?你有没有觉得,你这次撒谎撒得太过分了一点?” 他的车子绝尘而去。 聂染青在屋外呆立半晌,习进南的车子早就不见踪影,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叹了口气,去摸包里的钥匙。 她现在只想静一静,电话却猛然响起。 聂染青又一次叹气,接起,姚蜜的声音很是兴奋:“你在哪里?这学期的科研项目成果不错,高主任今年破格大赏,赞助咱们系的几个人去南方玩两天,你要不要去?” 聂染青问得有气无力:“什么时候去?” “后天早上的飞机。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急事?没有的话咱俩一起去吧,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丽江呢。” 聂染青想了想:“行。” “行,那就这样,我先挂了啊。” “等下,我现在有事找你,你一会儿先别睡觉,等我过去。” 三十分钟后,聂染青站在姚蜜家门口,一脸沮丧:“我今晚在你这里睡。” 姚蜜挡在门口:“那你只能和我挤一张床了,我这床可没你家那么大。等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该不会和习进南吵架了吧?——我还真乌鸦嘴说中了?” 聂染青躺在姚蜜家的躺椅上,看着天上挂着的一弯明月,姚蜜递过来一杯水,抱着双臂木无表情地看着她:“别伤春悲秋了,现在还是大夏天呢。你和习进南到底怎么了?” 聂染青在来之前就知道这个问题不可避免,立刻把刚刚在出租车上打好的腹稿一字不落地诵读了出来。 她就知道姚蜜听完肯定会戳她额头,所以在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之前抢先把躺椅挪出去了三尺远。 姚蜜一指头戳不到,挫败地看着她:“你还晕过去了啊,真没出息。你平时跟我耍的那些嘴皮子呢?现在跑哪儿去了?”聂染青讪讪地说:“心理作祟呗,我从小被她欺压,一向毫无还手之力。” “这话亏你说得出口。” 聂染青连眉毛都在发愁:“我来你这里不是听挨骂的。我这两天把我这半年省着没做的蠢事都做光了。” 姚蜜斜着眼看她:“你也知道你干的是蠢事。从小挺聪明一孩子,怎么越长越痴呆。” “是是我痴呆,那你说该怎么办?” 姚蜜坐在沙发上指点江山:“今晚你给习进南打个电话,就说你在我这儿,别让人家一顿好找。” “我刚刚已经发了短信。” “让你打电话是为了探探他的口风,你发了短信还怎么知道他什么表情?” “我总得先拿短信探探他的口风再看看要不要打电话吧。” “你直接说你害怕他不接你电话就得了,咱俩都认识多久了,还跟我玩这个。哎,你刚说得我太惊讶了,我一直认为习进南那种人一向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主,竟然能跟你生这么大气,聂染青你真能耐。” “你能不能少损我两句?” “他回你了么?” “……还没有。” 姚蜜无奈地摆摆手:“算了,我困了,睡觉去了。慢慢折腾吧你们俩。” 一直到聂染青上了飞机,她和习进南都没有联系。那晚的短信习进南在第二天才回,极为言简意赅:嗯。 甚至连个句号都没有,一个短信只有一个字。 聂染青看着手机呕血的心都有了。 聂染青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连踏上美丽的新土地都没能使她心情好转。一行三男三女,聂染青本打算和姚蜜一起睡,但是另外一个女孩说在宾馆不愿一个人睡,聂染青心情低落不想打扰人家,便主动提出她自己一个房间。 她这次出来,只带了很少的现金,但是两张卡都带在了身边。一张是从习进南那里搜刮来的黑卡,另外一张是她自己的储蓄卡。 白天的时候,几个人一起出去旅游,晚上三个女孩儿就去逛街边有特色的小店。三个女孩一台戏,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说有笑。聂染青这时候还不会心烦,但是等回到酒店,一个人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借着月光看着枕头上暗色的花纹时,她才幽幽地叹气。 她又翻了个身,把床头的手机拿过来,解锁,明亮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屏幕上只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在冲她没心没肺地笑。 她来这里已有两天,期间只给习进南发送了抵达目的地的短信,而习进南却一个字都没回。通讯记录里最后一通电话还是她和姚蜜那天晚上的通话。 习进南如此明目张胆地跟她冷战,这让聂染青手足无措。她和习进南还不曾这样冷脸过。从结婚到现在,两人吵架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必是一天之内和好。习进南的忍耐力是出了名的好,每次吵架基本上都是聂染青一个人圆睁着眼,而习进南则优哉游哉地看报纸。 生气的时候如果有人冲着你没心没肺地笑,你会气得更加厉害。习进南的悠然表情每次都能把聂染青气得不轻,好像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但是一旦她憋足一口气想大喊的时候,习进南就会掐准了时间看她一眼,黝黑的眸子里古井无波,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潭。 但是这一眼总能很神奇地让聂染青再把气硬生生地给咽回去。 白天走的路太多,聂染青最终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聂染青做了好几个梦。她梦见习进南在电梯里面,她在电梯外面,她飞奔过去,可还是眼睁睁地看着电梯一点点合上。习进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淡淡的疏离的神色,像是在庆幸终于摆脱了她。 这个梦让聂染青没来由地心慌,猛地坐了起来,结果发现已是天大亮。她迷迷糊糊地拿过手机看了看,屏幕上还是只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在冲她傻乎乎地笑。 过了两天,姚蜜过来看她,眨巴着纯洁的眼,下巴放在手心:“你这都一、二、三、四、五天了吧?” 聂染青装作不理解她的意思。 姚蜜接着下诊断书:“怨气太重,印堂发黑,头发乱糟糟的,啧啧,像个女鬼。” 聂染青没好气地踹过去:“你才女鬼呢,你们全家都是女鬼!” 姚蜜笑得喘不过气来:“你这样就差没贴一个‘我月经不调我内分泌紊乱’在脑门上了。这是怎么了,为谁消得人憔悴呢?” “滚。” 又过了一天,姚蜜过来叫聂染青一起出去吃晚饭的时候,看到她的模样,再次调侃:“行啊聂染青,我发现人的潜力果然巨大。你居然能忍这么久,照你这个样子,自虐的功夫好歹也从习进南那里学到五成了吧?” 聂染青有气无力地继续维持着趴着的姿势:“请赞美我是心理学老师的得意门生,谢谢。” “你就去道个歉呗,又不会要你的命。” “我给他短信他都不回,我要是真打过去他不接怎么办?”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要面子的?!” 聂染青装没听到。 六个人在一家川菜馆解决晚饭。因为是临行前的最后一次晚饭,大家都放开了吃喝。男同胞把气氛搞得很热闹,聊过去的大学生活聊得热火朝天,聂染青趴在姚蜜肩膀上笑,忽然感觉到手机嗡嗡地震动,她示意了一下就往外走。 手机拿在手里,她才注意到是习进南的电话。聂染青顿了顿,一边往僻静角落里走一边接通电话:“喂?” 这边嘈杂声还是有些大,那边显然停了停:“在哪里?” 聂染青乖乖回答:“正在一家餐馆吃晚饭。” “听起来在那边玩得不错?” 尾音微微扬起,就像是在问讯。本来松了一口气的聂染青这下几不可见地皱眉:“还行,就是山多了点,水多了点,空气新鲜了点,总体比T市好一点。” 习进南哼笑:“所以你就乐不思蜀了?嗯?” 他最后那个“嗯”让聂染青觉得自己就像是待宰的小绵羊,再逃也逃不出猎人的手掌心,自由只不过是他的一种施舍,于是忍不住反驳,声音有点大:“还行吧,反正想多待几天。” “是么?” 就算他看不到,聂染青仍扬起下巴:“是。” “那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那种平平淡淡叙述的口吻。这种语调突然让聂染青莫名觉得火大,声音也随之冷了好几分:“还不知道,再说吧。” “聂染青,”习进南微微动怒,手指蜷了又伸,“要胡闹可以,但是你必须回到我身边。” 第十一章 难得糊涂 习进南语气强硬,不容妥协,这样的断然口吻让聂染青怒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梗着脖子,勉强忽略掉心里隐隐的不安,硬是要把赌气的话说圆满:“为什么你让我回去,我就一定要回去?” 比噎人聂染青绝对比习进南厉害。她知道习进南听到这句话肯定会气到肺疼,为免听到咔嚓的挂断声,或者是习进南又一句阴沉沉的威胁,聂染青自己抢先挂断。 电话打得颇有气势,打完聂染青却直想咬断自己的舌头。难得习进南主动打来电话,这明明是她最乐意的情况,却被她话赶话给一掌拍散。聂染青盯着屏幕上小男孩儿笑盈盈的圆脸,心里莫名的火大,恨恨地骂了一声“猪”! 也不知道骂的到底是谁。 旁边的包厢里传来隐隐的笑声,聂染青看着手机屏幕,越想越恼怒。索性调出收件箱,一条一条地删短信。翻到习进南的那个“嗯”的时候,顺便也看到“习进南”三个规范的宋体汉字。 她想到了习进南的签名,文件一份份签过去,习进南的每笔每划都是遒劲有力,美观工整,宛如屹立的青松。 不过再美观也没能避免他的短信被删除的命运。 短信息本就少,聂染青倚着墙壁,看着收件箱和发件箱很快都被清空,犹觉得不解气。她想了想,索性调出联系人,然后又调出壁纸,找到一头粉色的小猪,毫不犹豫地安到了习进南的头像上。聂染青看着“设置成功”四个醒目蓝字,非常解气地想,下次习进南来电的时候,满屏幕都是粉色小猪,那该是多么具有喜感的一件事! 总算回到包厢,聂染青在姚蜜一瞬不瞬盯着的眼神底下夹起一块牛肉放嘴里使劲嚼,咽下去,又喝了口果汁,看得姚蜜想揍她,才慢悠悠地说:“崩了。” “崩了?!” 聂染青嗯了一声,懒洋洋地回:“明天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在这里再玩儿两天。” 回到宾馆,姚蜜直接跟着聂染青进了房间。刚刚在众人面前不好表现出来,现在总算能说个痛快:“聂染青,我不得不再次佩服你。瞎猫逮到熟鸭子,你竟然还让它飞跑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聂染青又装没听见。 姚蜜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说实话,我要找老婆,绝不找你这样的。这世上有几个习进南啊,有这么大耐性能消受得起你?” 姚蜜第二天没走,看着她叹口气:“我再陪你几天。要不,咱俩去香港买点儿东西去吧,反正这儿离香港也不远。” 两个人很快去了香港。姚蜜逛街十分过瘾,然而因为来香港是临时起意,随身带的钱并不足够她这么花销。先是钱包在短短半天内迅速瘪了下来,到后来连信用卡都刷爆,只好向聂染青求救。聂染青一边按着密码一边损:“幸亏不是去赌博,否则我的钱还不都打了水漂。” 姚蜜笑眯眯地搂她的肩膀:“亲爱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聂染青扬了扬手中的卡:“我觉得对现在的你来说,它才是最好的。” 姚蜜还是笑眯眯地:“亲爱的,你唯一的优点就是很有自知之明。” “……” 来香港的第二天晚上,聂染青和姚蜜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再次接到习进南的电话。 上次谈话很不愉快,这次聂染青一看到屏幕上不停闪烁的“习进南”三个字就微微皱眉,但是再一看比三个字更大的一张猪脸,气就消了大半。猪鼻子上还挂着金钩,正歪着脑袋傻兮兮地看着她,习进南就从没这么可爱过,聂染青一想到这儿,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她一会儿瞪眼一会儿弯眼莫名其妙,姚蜜隔着桌子伸出手来试探她的额头:“你没事吧?” 聂染青笑眼弯弯地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等电话又震动了两下才接起,努力让声音平淡至极:“你好。” 习进南顿了顿,才慢慢问:“你好,我找聂染青女士。” “不好意思啊,你打错了。” 姚蜜翘着椅子往这边凑,听到这儿太激动,整个人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并且还很没出息地自己把自己惊到了,唯恐不够乱地发出一声尖叫“啊”。 服务生赶紧过来帮忙收拾,电话另一头却把姚蜜的这声惊呼听得清清楚楚,立刻问:“怎么了?” 聂染青想要描述,又觉得有损姚蜜威名,话到嘴边改了口:“没事。” 那边停顿的时间更长,习进南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语气,并且旧事重提旧调重弹:“想在香港玩到什么时候?” “玩到不想玩的时候。” 聂染青的语气比他更加漫不经心。 接着就是长久的沉默。习进南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更有威慑感。她沉默的时间越久,心里就越惶恐。她屏住呼吸,越来越心虚,开始在心里暗暗反思着刚刚撩拨他的话,就在她要开口进行自我批评的前一刻,习进南却不紧不慢地开口:“聂染青。” “啊?” 聂染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回答。这让她想起了大学时代的军训,教官一念名字,学生立刻清晰明亮地喊“到”。聂染青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了无数遍的鄙视。 习进南依旧很平静:“好好玩。” 然后是他毫不留情挂断电话的声音。 姚蜜都要扶额呻吟了:“你们俩这是闹腾什么啊?嫌日子太过太平了?习进南也有问题,平时不都挺愿意让着你的,这次跟你这种幼稚的小孩子闹得哪门子大脾气?” 聂染青一声不吭地把电话放回包里,姚蜜揶揄她:“你就给我装吧,刚明明都快吓出冷汗了。” “我有那么虚弱么,”聂染青没好气,忽然想起来,“习进南怎么会知道我在香港?” 这问题对于无条件臣服于习进南的姚蜜来说显然很白痴:“习进南要是想知道一件事,当然不会不知道。” 姚蜜的街还没有逛够,聂染青只好顶着炎炎烈日在后面跟着。她买的东西不多,但是托姚蜜的福,聂染青的储蓄卡里很快就只剩了几毛钱。两人穷得叮当响,聂染青望天长叹:“蜜子,我要是只带了这一张卡,那现在咱俩买回去的火车票都成问题。” 姚蜜一脸期待看她:“那现在你还有办法么?” 聂染青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说:“我这还有张习进南的信用卡。” 姚蜜哇了一声:“那就相当于拥有了一切!你怎么不早说!这下不用怕了!我们继续刷!” “……” 又过了一日,姚蜜看着柜子里大小不一的各种袋子,总算认识到了错误:“我竟然买了这么多,我不能再买了!” 聂染青懒懒地说:“这话你已经从来香港的第一天说到现在了。” “我今晚就要飞回去,再在这儿待着我就倾家荡产了。” “嗯。” “你呢?” “我还没碰到吴彦祖、谢霆锋、古天乐、梁朝伟,我还要在这里寻找一下那些美男的踪影。” 姚蜜嗤道:“回去看习进南就行了,在这里找到的也不是你的。” “这可难说。” 一个人逛街很没意思,姚蜜离开后,聂染青一整天都无所事事。气是早就消了,可是让她自己飞回去,习进南肯定会送给她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眼神,嘴角还肯定带着浓浓的嘲讽。聂染青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头皮发麻。姚蜜跟她通话的时候聂染青把这个想法说给她听,听得姚蜜直接讽刺她,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聂染青回她:“我现在过得爽呆了,一点也没受罪。” 但事实却是,呆是经常发,爽却好几天都不曾觉得了。天气闷热得很,聂染青待在酒店房间,连饭都是叫的外卖。她现在分外佩服那些随随便便就背起书包去环球世界的人,她自己一个人待在香港的滋味就三个字:烂透了。 她两天没迈出房间一步,聂染青深刻体会了一把古代待字闺中女子的苦楚。再这么自娱自乐下去就要发霉了,聂染青总算挑了个清朗的好天气出去走了走。路过的一家包店正在打折,聂染青进去看到了一个体型不小的包,柔软的皮料摸起来很是舒服,虽然款式简约,可是挎在模特的臂上却别具风情,聂染青一下子就爱上。 输密码刷卡,连续刷了几次,都显示失败。导购小姐停了下来,有些诡异地看着她,话倒是依旧很礼貌:“对不起小姐,您的卡似乎被冻结了。” 聂染青一呆,随即反应过来。 她表情自然地往外走,刚拐出去就给习进南打电话。电话很快就被接起,聂染青甚至还没组织好语言,只听到那边一个低沉声音传来:“喂?” 聂染青气急败坏,刚刚在店里窘得不行:“习进南!” 那边口气倒是很悠闲:“嗯,怎么了?” 聂染青憋着一口气:“你把卡都给我了,凭什么还把卡冻结掉?你是破产了还是喝醉了?” 习进南倒是一点都不急,话还是慢悠悠的,却泄露了一丝笑意:“唔,我只说我把卡送给你了,可没说里面的金额都是你的。” 聂染青这下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奸商!百分百的奸商,这也太阴险了! 习进南笑意不减,还是那句话:“请问你什么时候回T市?” “我饿死也不回去!”说完还不足以排解心中怨气,聂染青冲着手机恶狠狠地给习进南下定义,“你个小气鬼!” 聂染青果断地挂了电话。 她一个人坐在小店里喝着冷饮,刚刚气得汗冒了一层又一层。冷饮很快被喝完,正打算离开,习进南的电话却又打了过来。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在香港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聂染青现在总算回过味来,合着他凭着一张卡,能办到的事还真是不少。 “我也在香港。”习进南声音含笑,“你到底在哪里?” 半个小时后,聂染青坐在酒店大厅,冷眼看着习进南走进来。 远远看去,习进南一派衣冠楚楚,身材修长,步幅优雅。他很快就找到她,似乎是微微一笑,然后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眸子倒是很清亮,下了飞机竟然也不见疲惫。他前进一步,怒目相向的聂染青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可惜靠椅不给面子,她贴着椅背看着他,两手抓着扶手,还不忘示威般地“哼”了一声。 “得了得了,不要用一副想吞了我的眼神看我,唔,”他忽然俯下身,笑得狡猾又愉悦,“回到房间会让你吃掉的。” 聂染青的脸迅速变红,推开他就走。 聂染青原来住的是单人间。习进南一来,条件理所当然得到改善。办理完手续进了房间,聂染青板着脸问:“你休假了?跑这里来,公司呢?” 习进南故作惊讶:“总部就在T市呢,你不知道?” 聂染青没忍住,终于还是破功笑了出来。 习进南的兴致似乎很好,话都比平时多了些。聂染青和他一起去吃晚饭,餐厅气氛很好,也很优雅别致。服务生礼貌地递过菜单,笑容可掬的态度让聂染青都不好意思不微笑。菜单被习进南翻得漫不经心,他问:“想吃什么?” 做饭的人都知道最难做的饭叫做随便。聂染青看着他泰山压顶不变色的神态,刁难的兴致一下子涌上来,挡都挡不住:“随便。” 习进南看了看她笑容满面的样子,继续翻菜单,指着几道菜说:“就这些,谢谢。” 菜还没被端上来,习进南问她:“明天想去哪里?” 不提还好,提了聂染青就想起今天发生的糗事,看着他微笑的模样,怒气又一小撮地升到心头上:“我今天本来看中一个包,结果您把信用卡冻结了,我没买成。” 习进南笑意加深,柔声道:“那明天去买?” 聂染青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谁知习进南却笑得更加厉害,忽然伸出一只手,隔着桌子捏了捏她的鼻尖。 “宝贝,下次想斜眼看我的时候,记得把眼眯起来,那样更有点气势。你这样,”他似乎是强忍着笑意,顿了顿继续说,“除了可爱,就是很可爱。” 有习进南自动自发地安排行程,聂染青基本什么事都不必再操心。两人吃完饭回到酒店,习进南去了浴室,她一个人边上网边想,她跟他就这么和好了? 聂染青现在基本算是身无分文,就冲这个,也不能得罪这位大金主。经济果然就是命脉,她关掉电源,还是觉得无力,出走的结局这么悲惨,若是被姚蜜知道了还不定怎么嘲笑她。 聂染青把头埋在枕头里,习进南走过来的动作很轻,她甚至都没听见。眼前忽然由暗转明,一睁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俊脸。习进南的头发还在滴水,聂染青瞅着他,他也看着她,聂染青忽然笑得像猫一样,转了转眼珠,拿过手机调出那张粉色小猪的壁纸,指给他看:“好看吧?” 习进南被她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狐疑地看了她半晌,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聂染青难得能看到习进南略微迷惑的表情,此刻笑得几乎岔了气。 她这样无视他地笑,还不理会他,终于成功地让习进南微微恼怒,接着聂染青就被锁在了他的怀里。习进南站起身,假意松手,聂染青吓得赶紧搂住他的脖子,接着就恨恨地看到了习进南心满意足的笑。 她咬牙切齿,手在他的头发上蹭了两下,然后使劲往他的睡衣上抹,又怕水抹得不够多,还重复了两三遍。她在他怀抱里乱动,两人又紧密贴着,终于导致习进南的眸子渐渐转黯,他一个翻身,聂染青便被他压在身下。 他撑在她的上方,挡住了她眼前一片天地。他微微地笑,啄着她的额头,然后一寸寸地往下,每个地方都不放过。聂染青晕得七荤八素,他却在吻到脖颈的时候戛然而止。 聂染青稍稍清醒了些,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了很多:“呃?” 习进南上前仔细地看着她,眼神对着眼神,鼻子对着鼻子,嘴巴对着嘴巴,两人呼吸相闻,半晌,习进南轻轻叹气,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就这样吧。” “……哪样?” 习进南笑意扩大了一点,一手抚上她的耳垂,一手熟练地扯下所有的障碍物,声音含糊不清:“就是这样。” 早晨醒来的时候聂染青脑子里一片乱七八糟。习进南的胳膊牢牢锁着她,聂染青想动都非常困难。他似乎睡得很熟,她又不好吵醒他,只好睁大眼望着天花板。 两人结婚就快三年,习进南的心思虽然很难猜,但是性子还算好懂。其实习进南很少会管别人的闲事,让他去发扬雷锋精神更加不可能。聂染青跟他在酒吧相遇的那晚,他的骑士举止,大概和她那天去酒吧是一个性质,说好听点是一时兴起,说得难听就是抽风。 聂染青记得有次故意问他:“你是不是总会这么做雷锋?见到女孩儿有麻烦就打抱不平?” 那时他俩正赌气,习进南沉着一张脸,只看报纸不看她,似乎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声道:“那我得娶多少老婆?” 这件事回想起来仍然能让聂染青笑出声,她勉强忍住,习进南却还是因为她不小心溢出的笑声醒了过来。 聂染青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诚意地说:“对不起啊,吵醒你了。” 她的头还没偏回去,就被习进南捏住了下巴,然后他的嘴唇覆上来,接着就是唇齿纠缠。直到聂染青气喘吁吁脸颊发红,有缺氧的迹象,习进南才肯放开她,重新躺回去,缓缓说了两个字:“补偿。” 这人!聂染青用手背给自己降温,但是效果甚微,于是想起床。 习进南却是一笑,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轻轻一带,她就又回到原位置。 聂染青瞪着他,她也只能瞪着他了。 习进南说:“再陪我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了。” “那就说会儿话,”习进南想了想,说,“景心要结婚了,回去以后大概会去一趟爸妈那里,过两天景心应该会带着男友一起拜见一下。” 叶景心是习进南的表妹,笑起来温婉可人,性格也是温和又温柔,让人如沐春风。 聂染青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快?她和男友不是才认识半年多一点么?” 习进南点头道:“但是她也老大不小了,再拖下去明年就二十八了,姑姑已经等不及,都催了好几遍了。” 聂染青很想说景心应该再考虑考虑,毕竟闪电结婚的话,对方脾气秉性都还没摸全,婚后生活没有保证。但是一联系到她和习进南,聂染青又觉得这话似乎很不方便说。 习进南却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说:“两人都说相亲这么久了,就对方看着最顺眼,双方还算知根知底,再拖下去他俩就真成大龄青年了,而且姑姑说,”他突然笑得不怀好意,“姑姑说景心再大的话要孩子就会难生产。” 聂染青的脸“腾”地就红了起来,含糊地“哦”了一声。 习进南摸了摸她的脸,再次轻笑了一下,说:“起床吧。” 第十二章 投石探路 他们结婚以来,关于孩子的问题还从没有商量过。聂染青不提,习进南也是不提。但是两人在面对双方父母越来越频繁的明示暗示时,却又能很默契地达成统一,习进南负责对付习家父母,聂染青负责忽悠聂家聂母,而且效果甚好,至少他俩被询问了这么多次,还没有一次下过确切的保证。 所以今天早上习进南隐隐暗示的话,让聂染青有点心慌。 她一直认为习进南也是并不着急要孩子的,最起码她都还没毕业,最起码他也并没有表示有多喜欢小孩子,最起码她觉得现在两个人生活比三个人更加稳定。 聂染青看着餐桌对面慢吞吞擦着嘴角,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的习进南,暗自深吸一口气,也努力表示出波澜不惊。既然他不挑明,那他俩还是不要在这个问题上搞内讧的好。 习进南组织行程如同管理公司,先决策方案后咨询意见,聂染青看着他那张表情淡然的脸,明明就是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她在心里一撇嘴,就算再尊重群众意见他那也是独裁。 晚上聂染青和姚蜜通话的时候,后者作为习进南的铁杆粉丝,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多年的友谊,仗着聂染青瞧不见打不到,在那边兀自笑得猖狂:果然不愧是习进南。聂染青你就认了吧,从生下来你就是个被管的命。原来跟陆沛在一起的时候,你跟在他后面走。现在和习进南结婚了,连离家出走都这么憋屈。等习进南主动飞过来了,你还是没能掌握主动权。做人能像你这么失败的,也真是太难得了。 “我叫聂染青,不叫杨白劳。” 聂染青和习进南在香港晃悠了两天,聂染青甚至觉得,就这么待在一起,感觉似乎也不错。 几日以前聂染青和姚蜜刚到这里的时候,曾经因为向左走向右走弄得焦头烂额。第二天两人学乖了,下了楼就直接上的士。 习进南的方向感极好,这点聂染青同样很是佩服。对于聂染青来说,认路比识字都难。她觉得习进南在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一片乌云笼罩的时候仍能认出南北东西实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事。于是在回酒店的路上,聂染青随手一指发问道:“那是哪个方向?” 习进南随口一回:“东。” “你怎么知道?” 习进南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夕阳,连嘴都懒得动。 傍晚时分人多车也多。两人路过一家看起来很有特色的餐厅,习进南扫了一眼接着走,聂染青却拽住他往里面拖,习进南看了看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嘴角勾了勾,任由着她拉了过去。 餐厅里的人也不少,但是他俩比较幸运,来的时候一对夫妻刚走,而且位子也很好,还是靠着窗子。 餐厅装饰很有一套,饭菜却是一般。习进南吃了一口,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聂染青吃了一口,回瞥他一眼,习进南慢慢地吃菜,整张脸都写着“不好吃”三个字。 聂染青闭嘴喝果汁,邻座突然坐下一位穿着时尚的冷艳女子。 女子把墨镜摘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白白浪费了姣好的面庞。 不久之后聂染青去洗手间,再回来时却发现那位冷艳美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习进南侧边,正微微弯腰和他低声交谈。 偶尔一绺头发垂下来,映着好看的脸庞。颜值太高,本来赏心悦目,聂染青却没什么心情细细打量,顿了顿,想想还是慢悠悠走了过去,落了座,也不说话,只是听他们继续说。 她这才发现这位美女此刻早就没了先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反倒是眼波流转,而且转出了无限风情。习进南对女士一直都很有涵养,此刻的表现也照旧是风度翩翩。 只是聂染青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美女说话声音很低,可是别人都是坐着她站着,加之外貌身段俱佳,此刻已引起不少注意。她一个人在那里讲,习进南并不打断,聂染青看了他一眼,也不打算打断。 “您是北方人吗?南方的男子很少有您这么高的。但是我一直以为北方人长得这样好看的很少啊。我很喜欢江西绍兴,因为那里是周总理的出生地,周总理是我的偶像。” 周总理的确是绍兴的,可绍兴不是江西的好不好。聂染青一边喝果汁一边听她继续巧笑嫣然,越来越觉得不耐烦。 “我经常到这里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先生,您是来香港旅游的么?” 习进南还没来得及回话,聂染青已经抢先开口:“这位小姐,您一直站着不累么?聊着这么尽兴,叫服务生搬把椅子来吧。” 美女微微皱了皱眉,说:“谢谢你,我还不累。”说完看了习进南一眼。 聂染青也看了习进南一眼,那人似乎正听得津津有味,冲着她还微微笑了一下,但是态度中立,并没打算要帮助任何一方。聂染青的心火一下子窜了上来,略略思索,笑得更加灿烂,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这位小姐,真是遗憾,我家先生耳朵有些毛病,但是他会点唇语,所以他总是盯着你看,希望你不要多想。” 聂染青眼角余光看到习进南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美女惊疑不定,又看了习进南一眼,习进南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喝汤,嘴角却又好像微微弯起。美女犹豫了半晌,终于得出自己的结论,脸色变了一变,好歹算是忍住,飘然而去。 这个不小心发生的插曲让聂染青想起了那次她和许谈的交锋,当下更加不高兴。习进南看着她,聂染青横了他一眼,继续吃东西。 习进南说:“你不是一向很讨厌洋葱的么?竟然吃得下去?” 聂染青不看他,把小片白白的洋葱扔到盘子里就镇定地再去夹别的东西,习进南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刚想说话,聂染青开口:“花蝴蝶。” 于是习进南的嘴角从笑意变成抽搐。 聂染青看他一眼,慢悠悠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以前还疑惑楚尘怎么会那样花,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习进南扶额,试图解释,服务生却过来要撤空盘。聂染青大口吞下一块辣椒,习进南立刻皱眉:“那个太辣,对胃不好。” 聂染青不理他。 聂染青接着又喝下一大口果汁,心想原来辣不止能解乏,还能解气。 当她夹起第二块辣椒的时候,习进南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一些。等到第三次的时候,习进南连眉毛都懒得皱了,直接招了服务生撤菜。 聂染青瞪了他一眼,转而对服务生说:“先不要撤,我还没怎么吃。” 盘子被拿起又放下,习进南冲服务生微微一笑,那张脸真是要多诱惑就有多诱惑,看得聂染青越发恼火。 习进南说:“撤了吧,她不再吃了。” 聂染青怒目相向,服务生却笑得腼腆,几乎都有红晕飞到脸上去:“好的。” 真晕,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食色时代?聂染青看着服务生听话地撤了一大盘还没怎么动的菜,气就不打一处来,今晚他过得还真是快活! “我吃个辣椒你都要管?” 习进南手肘撑在玻璃桌上,身体前倾,微微弯了眼看着她,一副很有兴味的态度:“上次你吃辣椒,一晚上都胃疼得直哼哼。这次还想逞能?” 聂染青不由自主往后退:“这辣椒又不辣。” “不辣你喝果汁做什么?” 聂染青放下筷子,这饭真是吃不下去了:“我不吃了。” 习进南点点头:“那走吧。”说完竟然真的站起来,聂染青仰脸瞅着他,他微微笑道,“不走?” 聂染青咬牙切齿,她就弄不懂他怎么就能天天这么不喜不悲。美女当前,微笑;美女离开,微笑;她生气发飙,他还是微笑。她禁不住恶劣地想,要是哪天他真的出轨了,难道回家还会是这副淡淡的模样? 酒店在街道的另一端,两人沉默着往回走。夜色渐浓,习进南浅色上衣灰色长裤,手里还拎着她刚刚坚持要买的小玩意儿。聂染青看着他,心里忽然就慢慢萌生了一丝感动。这种感动不知从何而来,只是等回到酒店,它还一直悬在她的心尖上。 今天晚上,习进南分外的耐心和温柔,不骄不躁地轻拢慢捻,两人倒在床上,聂染青简直被他弄得抓狂。她急切地抓着他的背,习进南还是在不紧不慢地挑逗着她的神经,一直到她气喘吁吁,每一处神经都敏感得几欲断裂。习进南一点一点攻陷,聂染青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件易碎的花瓶,被他格外小心地珍惜。 事后,聂染青趴在他的身上,用尽力气掐着他的手臂,习进南反手捉住:“染青。” 聂染青的鼻子贴着他的胸膛,累得有气无力,昏昏沉沉地应:“嗯?”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眸子近在咫尺,像是黑黝的旋涡,简直能望进人的心里。 聂染青的眼睛都快闭上了,此刻被他一瞧,醒了大半,抱着他的腰身,不敢随意动不敢随意看,连话都不知要说什么。 习进南一手抚上她光滑的脊背,微凉的手指终于让她彻底清醒,他沉默良久,终于低低地开口:“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记得我在你身边。” 从香港回来后,聂染青越发觉得习进南反常得要命。虽然还是那种淡淡的模样,但是好像又不一样,可是如果让她举例说明,她又说不出来。 姚蜜把钱打到聂染青的账上,顺便请客吃饭。听完聂染青和习进南在香港的相处,直接评价:“你是猪吗?”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想这么多干嘛,烦恼大都是自找的。你有这么一个老公,真是你八百辈子修来的福气。如果我有个男友,有习进南的一半好,我哭着嚷着上吊胡闹也要嫁给他。” 聂染青头也不抬:“习进南相貌好人品好家世好,但是你跟他生活,你会觉得连点安全感都缺乏。他那样一个人,什么都不缺,他10个月前刚买了一辆车,结果前些日子他又要换。我问他原因,他连头都不抬,只是说不喜欢了。他就因为不喜欢就不要了。对车子是这样,对人的话……”顿了顿,才继续说,“我现在宁愿有个老公能跟我天天吵架。” 姚蜜凉凉道:“话不要说得太过,聂小姐。要是真的天天吵架,你连哭都没时间哭。你看看陆沛那张脸,虽然照样还是很帅吧,但是比先前憔悴了不是一星半点。你能说这里面没有婚姻的缘故?” 三天以后,聂染青和习进南回了习家。习家离得比较远,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司机在前面开车,聂染青歪在习进南的肩膀上,抱着抱枕昏昏欲睡。空调开得很足,她刚刚有了睡意就打了个哆嗦。习进南说了一句什么,冷气就变得弱了些,聂染青迷迷糊糊地说声“谢谢”就进了梦乡。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家门口,这一觉睡得倒很平稳。景心在车外轻轻敲了敲窗户,车窗落下来,接着就露出一张很温柔的笑颜:“进南表哥,你们车子开得有些慢了哦。” “嗯,”习进南若有似无地瞅了聂染青一眼,淡淡地笑,“这么着急让我们见你的另一半?” 景心咬咬唇,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好,她朝车里面望,冲着聂染青笑:“染青,我前两天看到一条围巾特别好看,觉得应该适合你。一会儿你去瞧瞧?” 习进南慢吞吞地插话:“她不喜欢戴围巾。” 景心笑眯眯地说:“我买的染青肯定戴,对吧?” 聂染青笑着点头。 景心的另一半长得十分俊俏,而且笑的时候很温柔,和叶景心坐在一起,倒是很有夫妻相。聂染青悄悄对习进南说:“长得比你好看多了。” 习进南一挑眉,懒懒地回她:“反正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竟然拿她的话噎她。 其实从她这个角度看,习进南的侧脸堪称完美。而且他笑的时候很煽情,长长的睫毛弯起来,嘴角一丝笑弧清晰可辨,下巴棱角分明,却又因为笑意柔和了几分。聂染青看的时间有点长,习进南像是有所察觉,微微转过头来,聂染青立刻撇下他坐在了沙发上。 结果很不幸,这不雅的动作被习母看到了,立刻轻轻咳嗽了一声。 聂染青暗暗懊悔,立刻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一个长长的礼盒:“妈,前段时间进南和我去香港,觉得这支簪子十分适合您。” 聂染青第一次来习家的时候很崩溃,那时她刚刚答应要结婚,第一次来拜见习家父母。小心回答每一个问题,结果只因为说了一个“我和进南”,就被习母委婉批评了好一顿。夫为妻纲,习母认为就算说,也应说是“进南和我”,对此聂染青相当无言。后来出来的时候对习进南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寡言了,敢情都是因为越说越错。” 习母颈上的珍珠项链温润柔和,与她端庄的脸正好形成强烈反差。 习母还没发话,习进南坐在一边,倒是慢悠悠地开了口:“这支簪子是染青在香港逛了一天才淘来的,我俩都觉得还不错,虽然不如您其他的珠宝奢华,但是戴上去应该很衬您的气质。” 景心在旁边也是笑得十分明媚:“舅妈,这支簪子真是漂亮,我去香港的时候就没有淘到这么好的东西呢。” 眼看着习母脸上勉勉强强露出一丝笑容,聂染青大松了一口气。 第十三章 偏离轨迹 饭后在客厅闲谈一直是习家必备的经典节目。虽然习母说只是随便谈谈,然而大人们随便挑起一个话题,小辈们就有义务要从北聊到南,从昨晚睡得好不好聊到今天温度有多少,总之前戏越慢热越无聊,后面的压轴戏就越乱越麻烦。 聂染青望了望外面久久不落的太阳,无比希望时间能飞跃。虽然这次话题主角明显是景心,但是聂染青的神经依旧不敢放松,天都不知道习母会有多么的出其不意。 聂染青低着眉安安静静地剥葡萄,听到习母问:“景心什么时候结婚?日子定了吗?” 景心的嗓音一向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前两天和爸妈商量了一下,打算两个月以后举行婚礼。” “两个月来筹备婚礼也不算太长了,不过比起进南那时候,这时间就算是宽裕了。当时进南一个月内就结了婚,我后来怎么想怎么觉得仓促,很多遗憾都没有办法再弥补。” 聂染青的葡萄还没来得急放在嘴里,就听到习母唤她:“染青。” 她在心里叹口气,不得不把葡萄放下:“妈。” 习母基本没怎么跟她和蔼地说过话,这次也不例外。聂染青暗暗叫苦,听到习母说:“你们结婚快三年了吧。” “是。” “也该要个孩子了。” 这个话题从他们结婚第一年到现在已经提了不知多少遍,原来都是问句,但是这次变成了陈述句。聂染青朝习进南那边瞅了一眼,他正一脸肃然地听习父低声训导,指望他是没希望了,回头再看一眼习母,她还在等着回话。 聂染青再次在心中叹了口气,迅速想了好几种回话方案,努力让话变得委婉再委婉:“妈,今年我们两个都比较忙,孩子我们打算明年再要。” 习母显然不大满意:“能有多忙?工作年年都有,生小孩不是更重要一点才对?” 这是个敏感话题。聂染青听习进南提起过,习母自嫁过来就一直相夫教子,三十年来在人前一直保持着贵妇人的姿态。在她的观念里,生孩子比工作更重要,家庭主妇是女人最好的选择。 聂染青小心翼翼:“如果到时候要小孩的话,工作自然会放到一边的。” 她在“放到一边”前面省略了一个“先”字,不过这个答案让习母稍稍满意,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继续谈景心出嫁的事。 聂染青长舒了一口气。 这种家庭闲谈十分磨人。景心在傍晚的时候才离开,离开的时候习母依旧说得意犹未尽。聂染青坐了一下午,又不敢乱动,一开始的时候还是刻意保持姿势,到后来则根本是麻得动不了了。这么坐着简直就是慢性自杀,等到终于获得批准回到卧室,聂染青呻吟一声就扑在了床上,再也不想起来。 习进南正在看报纸,聂染青仰起脸看他,对他今天下午的见死不救十分愤然,边掐他边表示强烈不满。习进南却挑挑眉,一手把她捞过去:“我在避风头。” “避什么……”聂染青冲口而出的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地收回来。 虽然他的话简洁得要命,但是也的确有道理。不管他帮哪边都是不对,并且还会招致另一方的怒气,还不如不插话。想到这儿聂染青稍稍体谅,不过话还是凉飕飕的:“聪明的习先生,那您还不如去书房,在那里坐着看我出丑,可是一点都算不上绅士。” 习进南慢悠悠地说:“我在客厅比在书房好。” “为什么?” 习进南看了她一眼,继续去看报纸:“自己去想。” 她都快被折磨死了,懒得去想任何问题,看到习进南还在看报纸,一把夺过来扔在一边,然后躺下睡觉。 习进南轻笑,也跟着躺下来,顺手关了灯,屋内只剩下窗外的月光停驻。聂染青今天累得不轻,很快就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习进南却在这时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臂:“我们说说话。” 他们之间的交谈大多数都是在夜晚上床后或者早晨起床前。这个时期人的神志最不清醒,偏偏他俩莫名其妙地总是选这个时间交流。不过习进南很少会这样主动挑起话题,聂染青在昏昏欲睡中还是努力拨出注意力回答他:“说什么?” “讲讲你的小时候,或者其他都可以。” 这个话题太广泛了,聂染青现在活跃的脑细胞根本不足以运行。她掩去一个呵欠:“我现在很困。” “可是我睡不着。” “那怎么办,我能说请你慢慢培养睡眠吗?” 他低低地笑:“不能。不如说说你喜欢的和讨厌的,看看和我平日里了解到的相同不相同。” “听起来很自信,你很了解我吗?” 习进南轻轻抚了下她的头发:“我一直认为,我比你想象中的要了解你。” “你不如说说看。” 习进南想了想:“比如,你不喜欢吃海鲜,葱姜蒜倒是不排斥。也不喜欢穿小礼服。” “我是不喜欢吃海鲜,但我也很讨厌吃姜。每次你做牛肉汤的时候,都会放很多的姜丝。其实我很想建议你把姜放在一个小包里,做完后可以取出来丢掉。还有,其实我最喜欢小礼服了,可是我很少有机会穿得到。” “你曾经告诉我你讨厌聚会。” “我是讨厌聚会,可是我不讨厌小礼服。”聂染青接着反驳,“女人总是口是心非的,这你总该知道。” 习进南说:“那下次我做牛肉汤的时候就把姜放在小包里,然后明天回家以后,马上就去给你买很多的小礼服。” 饶是聂染青困得不得了,此刻也不由得笑了出来:“习进南,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人家说女儿好富养,可没说老婆要富养。” “其实也没太大差别。” 聂染青困意又袭来,懒得再反驳,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习进南说:“明天还要待在这里,回去后给你做牛肉汤。” “……” “宝贝。” 聂染青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嗯?” 习进南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聂染青的眼睛已经彻底睁不开了,无意识地含糊答话,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再说吧,我困死了。” 两人回家后习进南真的给她买了很多小礼服。聂染青跟着他在商场里走,对他这种行为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习进南,你没问题吧?” 习进南面无表情地瞟过来一个眼神,聂染青缩缩脑袋,不说话了。 当买到第七件的时候,聂染青再次忍不住小声抗议:“习进南,我的确说过我喜欢小礼服,可是也不用一次买这么多吧?虽然你拎着袋子照样潇洒倜傥,可是你不拎袋子会更加英俊帅气。” 习进南被她的话逗笑,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聂染青趁四下没人,摸摸他的额头:“你没事吧?我怎么觉得你现在逛得一点激情都没有,倒像是在料理后事。” 习进南把她的手捉下来:“怎么说话呢。你昨晚喝可乐在家里的毛毯上洒下一大片,既然不想买礼服了,那就去看看毛毯吧。” 聂染青依言被他牵着走,顺带理直气壮地反驳:“谁让你在客厅不老实,可乐洒了有你一多半的错。” “是,夫人我错了。” 习进南不仅带着她去买了小礼服,当天晚上还带着她去了一个晚宴。聂染青挽着习进南,远远看到花蝴蝶楚尘正和一位倾城美人亲昵地谈笑。聂染青对这种情景已经麻木,对这种无聊的宴会也是麻木,和习进南走了一圈后脸也笑得快跟着麻木了。她趁着没人上前的空当,轻拽习进南的袖子说:“我后悔了,这种场合你应该像楚尘那样带个职业花瓶过来,我实在是累。我要去外面透透气,这里的香味熏得我难受。” 从大厅往右拐有很多假山,聂染青记得假山左侧好像有一个石桌,于是端着盘子直接朝那边走去。 却没想到看到了很有趣的一幕。 她来得比较晚,楚尘和旧女友的分手戏已经快到末尾。聂染青躲在假山后免费看直播,只见一名美人正伏在楚尘的肩膀上轻轻啜泣,楚尘衣冠整齐,两手放在身体两侧,一副“我绝对是正人君子,是我被吃豆腐了”的模样。 聂染青心里一哼,若能相信楚尘是君子,还不如相信姚蜜今年能结婚。 她再定睛一看,结果发现那美人竟然是许谈。 聂染青换了个姿势继续看,许谈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聂染青今日总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梨花带雨楚楚动人,许谈哭得稀里哗啦,但是妆容却没怎么花,整理整理估计还能重新回到宴会,她在楚尘的肩膀上低低抽噎,嗓音轻轻柔柔的:“为什么?” 楚尘平淡地说:“你什么都很好,只是我不适合你。” 聂染青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么恶俗的理由,也亏得楚尘说得出来。 楚尘和许谈都听到了笑声,一起朝她这边看。聂染青清清嗓子,只好从假山后面走出来。聂染青给他俩盯着,沉吟开口:“分手就分手了,许小姐,你不如再去找下一个。就像你演戏,一部戏演完了,就该去找下一个剧本,人生不该总留恋过去,这是多么简单的道理。” 许谈杏眼圆睁,想发怒的同时又想做淑女,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拂袖而去。 许谈走出老远,楚尘上下打量着聂染青,最后目光停留在她手里的小盘子上:“聂染青你有点儿创意行不行,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你是什么动物投胎啊。” 聂染青没好气:“这么快就忘了我刚刚帮你摆脱旧女友,真是忘恩负义。” “我不是忘,我是压根儿没记住。你们不是常说嘛,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对了,你怎么跑到外面来了,习进南呢?你就不怕许谈进去再和他旧情复燃?” “根本没有旧情,哪来的复燃?”聂染青回敬,“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风流?” 楚尘似笑非笑:“你对他倒是放心得很嘛。” 聂染青正打算回大厅,却接到了聂染兮的电话。 铃声一直在响,可聂染青一点也不想接起来。过了片刻电话自动挂断,不多久却又响起来。聂染青不禁佩服聂染兮的毅力,如此重复三遍,她终于接起:“聂染兮。” 聂染兮干脆利落:“我要见你一面。” “我不想见你。” “你会想见的。我怀孕了,”聂染兮忽然说,声音温柔又坚定,还带着隐隐的喜悦,“我怀孕了,聂染青。” 聂染青脑中一片空白。 “今天去医院检查,已经确诊。”聂染兮微笑开口,“妹妹,这个时候你应该恭喜我。” 聂染青半晌才慢慢开口:“你这样对我示威没用。” 那边轻轻笑起来:“聂染青,几天不见,你沉稳了不少嘛。听说陆沛和你说过要离婚?你以为他离得成么?我下个月就要回英国了,这一走还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你难道不想叙叙旧么?我们每次谈话都剑拔弩张,我希望这次能好好谈谈。明天下午六点,我在你学校前面的咖啡店等着你,我相信你会来的。” 聂染兮行事从不拖泥带水,说完就挂了电话。聂染青捏着手机,再也坚持不住,心中的恐惧感铺天盖地而来,她觉得有点晕眩,腿甚至微微发抖,她刚想扶着墙壁,忽然后面一只手撑住了她。 聂染青扭头一看,却是楚尘,而且是一脸担忧的神色:“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刚刚是谁打电话过来?怎么了?” 聂染青摇摇头,把胡思乱想暂时压下:“谢谢你啊,我没事,就是偶然低血糖。” “那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找习进南来。” “不必,不用叫他。”聂染青立刻拉住他,力气大得让楚尘差点摔倒,“我自己坐一会儿就行。” 楚尘看看她,聂染青又重复一遍:“别叫他。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他最终妥协:“那好,你自己待一会儿。不舒服的话别逞能,记得找我或者是习进南。” 楚尘进去后,聂染青轻轻倚着假山,然后慢慢低下去。她就像是吞下了半生不熟的米粒,翻来覆去难以下咽。盛夏的夜晚,大地余热仍旧烤得台阶微微发烫,柱子也并不清凉。聂染青手里的食物被楚尘以防止她不慎丢掉为由端走,聂染青紧紧抓着裙子下摆,原本平整的衣裙被她揉出好几道皱褶。 其实她早该有这个心理准备,陆沛不是圣人,没什么义务一直守她到老。聂染青只是觉得鼻子发酸,这个事实来得太快,她还没完全接受。 她在原来的时候,只要遇到不高兴的事就会找陆沛撒气。一周总有那么一次,陆沛会在电话里陪着她聊到很晚。后来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只要一看到钟表过了午夜十二点钟,就会道晚安。她在电话这边,用最和缓的语气,对自己心中的王子说:“晚安。” 而陆沛总是会比她语气还和缓十倍,温柔如同窗外月光洒满她的心:“晚安。” 那时是真正的无忧无虑,她住在父母和陆沛筑成的碉堡里,连不高兴都是那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那时幸福触手可及,她不需争取,一切都摆在了面前。那时她比现在不知任性多少倍,因为她自持陆沛不会离开,幸福会永远延续。 聂染兮粉碎了她以为永远屹立不倒的支柱,于是所有的美好都成了故事。 聂染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慌乱擦去眼泪,正想去趟洗手间整理一下,却听到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声音:“怎么了?” 聂染青叹气,为什么她这三年时间里,为数不多的哭泣都能被习进南看到。她假装从包里找纸巾,却先被习进南伸过来的手擦去了脸上残存的几滴泪。 聂染青有点尴尬地别过脸:“你怎么出来了。” “你出来这么久,我不放心。”他轻轻皱着眉头,跟着蹲下来,“觉得累了?妆都快花了。” 聂染青看着他清朗的眉目,三年来这种模样她看了不知多少次,习进南少有疲惫的时候,在他的面前,聂染青常常有种仰望的感觉,好像她所有的烦恼在他面前都算不上烦恼。她拽着他的前襟,眼睛雾蒙蒙的,习进南英俊的脸庞在她看来也是模糊一片,聂染青的声音有点发颤:“习进南,我要回去。” 他伸手环住她,很紧,聂染青伏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的温暖,他不说话就能给人很安定的力量,聂染青紧紧咬着唇,生怕自己会没出息地哭出来。 聂染青的心情渐渐平缓,习进南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去取车。” 等他离开,聂染青慢腾腾地起身,两条腿已经麻掉,她撑着石头站起来,结果因为眼黑差点摔倒。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彼此都是心事重重,不仅如此,这种沉默还一直蔓延到第二天习进南离开。 可是聂染青没怎么注意到。她一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和聂染兮的约见上。她最终还是去了咖啡店,不过没抱什么好的打算,而是以一种嘲讽的精神前去赴约。 傍晚时分依旧是闷热难耐。聂染青到咖啡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的薄汗,她推开门,却又被扑面而来的冷气冻得一哆嗦。聂染兮享受被注视的感觉,聂染青朝窗边一望,她果然坐在靠窗的那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聂染青在临到达之前看了看时间,七点钟,比原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她是故意的。 不过聂染兮倒是悠闲,一双眸子些微不耐烦的神色都没有,看到她走过来反而微微一笑道:“坐吧。迟到半小时,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事实上我也才到了不到两分钟。” 比耐心她比不上聂染兮,比温柔她比不上聂染兮,比心机她还是比不上聂染兮,聂染青决定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说吧,虽然你说的话我不一定相信。不过怀孕了还要来咖啡店,真不愧是聂染兮啊。” 聂染兮笑盈盈地说:“这里也有别的,我选别的也可以。” 聂染青抱着双臂点点头:“对啊,我疏忽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在这里喝咖啡,然后等胎儿有什么不测,就转嫁到我的头上呢。” 聂染兮笑得更好看了:“你既然不相信我是真的怀孕,又何必说这么诅咒的话。” “彼此而已,你告诉我你怀孕,还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她今天来之前,总算明白了昨晚那一通哭泣实在是白白浪费了眼泪。聂染兮如果能怀孕,怎么可能会那么晚才告诉她。她打电话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就算是下午知道怀孕的结果,那也过了好几个小时,照她那种性格,怎么可能会那么晚才想到对她示威。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知道三年前陆沛为什么会在一周之内就跟你分了手。”聂染兮说的很慢,而且抑扬顿挫,就像是在娓娓讲故事,“可是你既然不会离婚,知道后对你有什么用?” “如果有一个秘密,别人都知道而你却被蒙在鼓里三年,你也会想知道真相。” 聂染兮笑:“你就没想过再问问陆沛么?三年前他不肯告诉你,现在不见得还是不想告诉你。” 聂染青冷冷说:“我不像你,做不来接近有妇之夫的事。” “我抢走的只是你的男朋友,不是你的丈夫。”聂染兮仍是笑,“你看看咱们两个,多可笑,从小到大,我和你争每样东西,争得头破血流。其实你心里大概和我想的是一样的吧,你一直不希望我是你姐姐,我也一样,我讨厌你这个妹妹。” “聂染兮,注意你的用词,你这样说会让爸妈寒心。陆沛不是在和你离婚,这个时候找上我,是又想离间什么吗?” 聂染兮笑得更开怀,像是一朵玫瑰在盛开:“别幸灾乐祸得太早。你在这方面栽的跟头还不够?以前你以为陆沛是你的,然后你就冲我笑得得意又讽刺,后来我把这笑容还给你,你都哭了。可是呢,我告诉你,我一次都没有哭过,哭的人永远是你。大学你每次回家,买给爸妈的东西永远比我的华贵,可是没一次比我贴心。聂染青,你天生粗线条,除了嫁给习进南之外,你这辈子还有什么成就呢。” 上次她的确输得一塌糊涂,可是这次就不一定了。聂染青靠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人:“别总给我下定义。你以为你多了解我?你说我没什么成就,那你呢?顶着一个光环回来,周游在各个宴会之间,笑得那么好看,外面说你早出晚归,舍小家为大家,谁知道你是真的因为小家没了,才不得不去从大家身上找安慰。” 聂染兮笑道:“我简直要鼓掌了。看来上次的确是你发挥失常,才会被我气得晕过去,这次不赖嘛。” “你废话说完了?我要知道原因。” “我没打算现在告诉你。我来就是想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结果想不到还不错。我也还有事,我的时间也不是那么富裕,先走一步。” “走好不送。” 聂染兮想了想,忽然冲她笑得十分甜美,说道:“其实你不知道的很多,可是我相信就算你知道了所有的事,你的反应依旧会让人失望。我知道你听不进去我说的话,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听不听得进去随你的便。聂染青,你现在过得已经够好了,你不应该再奢求更多。难得糊涂,可是你偏偏不想糊涂,你这个样子,到头来注定一败涂地。好日子就快到头了,你还是抓紧时间好好珍惜吧。” 要是聂染兮没有说最后那几句话,聂染青估计可以认定自己完胜。可是她心里一点欢快的感觉都没有,她甚至连回家的欲望都没有。已经九点半,她在大街上一个人游荡,胡乱地想着过去的事,她在她和聂染兮所有的相处中找来找去,竟然找不到一个比较值得回忆的场景。 的确够悲哀。 她恍惚地上了辆计程车。各种回忆不断在脑海里冲撞,最后的结果就是堵塞。她的大脑成了糨糊,以至于到家的时候连车费都差点忘记付。 聂染青一回到家就闻到一股烟味,于是立刻捂住鼻子。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光亮照进来,习进南正站在窗前,修长玉立,指间有点点明灭。她合上门,他回过头来,但没有动。 他的这个姿态让聂染青觉得恐慌,她站在门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连灯也忘记打开。 他却是笑了一下,在挨着窗户的沙发前坐了下来,冲她伸出手:“过来我抱一下。” 习进南平时很少会抽烟,更极少在家抽。聂染青不理会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皱皱眉说:“烟味这么大,快去洗澡。” 屋子里没有足够的光线,他的整张脸隐在黑暗里,聂染青勉强看清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很小,而且充满讥讽。 她心中更加不安,她望着他无所适从。 第十四章 身心疲惫 习进南把烟掐灭,倚着沙发背,两只手合在一起支着下巴,微微偏头看着窗外,话传过来,飘飘忽忽,聂染青的心像是有一根绳子拽紧了又放开。 “聂染青,我一直希望,你能知道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可以忍受你任性,但是我绝对不会容忍你背叛,不论是以什么形式。” 他的动作明明懒散到极致,气氛却诡异得压抑,简直让人心惊。聂染青只能模模糊糊看清他的动作,他的语调清冷且平静,整个人甚至都是疏离而冷淡。 窗户的隔音效果十分好,聂染青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张口想解释,却不知怎么开始。屋子里一片死寂,她呼吸甚至都觉得困难,最后还是习进南打破沉默:“去洗澡吧,外面很闷,你出去一趟流了不少的汗吧。” 今晚是他们结婚以来气氛最差的一次。天气太闷热,虽然屋内开着空调,可聂染青洗完澡后还是觉得从头到脚的难受,而且,她的心情也是隐隐的烦躁。睡觉时她和习进南离得很远,而且是背对背。两人各自占据大床左右端,中间宽阔得如同一条河流,或者一条峡谷。 刚刚她和习进南都要去关壁灯,习进南的手比她早一秒钟触到开关,聂染青只好收回去。她抬头看他,习进南表情十分冷峻,漆黑如墨的眸子一点笑意都没有,甚至连嘴唇都是紧抿,明显是不悦的表现。 聂染青在心里无声叹气,她不知要怎么和习进南解释今天下午的事。难道说她对烟味过敏,一闻到就会头疼,而且她今天下午十分不安,那句话是脱口而出?她相信这种解释说得越多就越错。 冷战的时间越长,越不利于解决本质问题。拖得越久,就如同慢慢凝固的胶体,虽然也能揭下来,可还是会留下痕迹。这个道理聂染青很明白,可是她对这种局面真的十分不擅长调剂。 聂染青整个晚上都一直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习进南的表情沉冷,她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后来她半个身子都僵硬得厉害,稍稍翻了个身,还是一直没睡着,只好睁着眼看窗外。 T市的夜景十分漂亮,就算是灰暗的高楼形状都值得欣赏。远处的导航灯一闪一闪,聂染青盯得久了,眼睛又干又涩,终于培养出丁点的睡意,在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 她起床的时候习进南还闭着眼,一整夜两人的姿势竟然保持得十分好,习进南还是在那头,聂染青还是在这头。她下床,先去做了饭,又慢腾腾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衣着凌乱,头发用一支簪子斜斜地插起来,睡衣未换,眼底更有隐隐青色。 她弯腰凑近镜子去看自己的黑眼圈,看完了又看自己的眼睫毛。聂染青的睫毛弯弯长长,衬得一双眼很有神采,就算眯起来也是带着狡猾的笑意。 有次聂染青近距离观察习进南的睫毛,他的也是弯弯长长,加上一双狭长好看的眼,假如再带了浅淡的微笑,很能吸引各方异性眼球。不过这只是假如,习进南身上值得满意的地方很多,他那一双眼常常用来扫人和威慑人,淡淡的疏离感也一般由眼睛来负责执行,他基本没什么时间作出迷人的姿态汇聚各方的青睐。 聂染青这么想着,眼睛就微微弯了起来,嘴角也微微扬起,刚想直起身子,就发现习进南正站在她身后,支着门框看着她幼稚又莫名的动作。 聂染青尴尬地侧身,转移话题道:“早饭做好了。” 习进南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绕过她去洗漱,话说出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今天有课?” “上午下午都有,大概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回来。” 习进南扑了一把水在脸上,直起身子通过镜子看着她:“今天大概会下雨,我送你去学校。” 聂染青愣了一下:“哦,好。” 正值上班高峰期,到处都是人和车,他们的车子汇在车流中行驶得十分慢。聂染青打开音响,撑着下巴看窗外人不耐烦的表情。车子里气氛也不怎么样,如同外面乌云密布的天气。习进南精神同样不大好,冷战这种东西,实在不怎么讨喜。聂染青觉得十分憋闷,她就受不了这种无声胜有声的状态,做什么都会产生异样的感觉,并且挥之不去。 她和姚蜜都是损人好手,可甜言蜜语说出来却异常艰难。聂染青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做挽着别人胳膊撒娇这种事,但是除了这个她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原先她和习进南冷战的时候,两人都是默契地不再提以前的事,冷战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一夜。现在这个样子,逼得聂染青抓狂。 在路上花费了一个半小时,幸好她们的课还没开始。聂染青刚想下车,就被习进南叫住:“下午五点半我来接你。” 他的下巴因为冷然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他的右手就在离她不远的位置,表情若有所思。聂染青看了看他,犹豫了好几秒钟,把车门关上,又看了看窗外,确定没什么人朝这边注意。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突然抓住他的袖子。 她的力气有点大,习进南看着她,有点讶异。 聂染青的眼睛眨了好几下,习进南看了看被捉住的袖子,问:“有事?” 聂染青闭上眼,一副大义凛然,想说点什么,结果还是放弃,眼睛也随之睁开,然后泄气地摇了摇头。她放开他的袖子,心里乱得不行。刚要下车,却被习进南反手捉住手腕,他微微使了巧力,下一刻两人的脸庞就挨得极近。 习进南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聂染青一懵,他就乘虚而入。 她被扣在座位上动弹不得,习进南睁眼漫不经心地吻着她,眼底收入她的每一寸表情。吻却是很激烈,不带一丝温柔,倒像是在惩罚。聂染青微微皱眉,想推开他,却又使不上力。 等她脸颊通红,他才放开她。聂染青眨眨眼,轻呼了一口气,努力恢复神智。再抬头的时候,习进南已经回到原来的位置,看着窗外,淡声说:“去上课吧,下午我来接你。” 上午天气闷热,教室里人挨着人,闷热感环绕着每一寸皮肤,聂染青一想到早上车子里发生的那一幕,更加闷热。 中午一起吃饭,姚蜜捏着她的下巴想调戏一下,结果聂染青躲得更加厉害。 姚蜜说:“你躲什么啊,咱家又不是没这么做过。” “咱俩不熟。” 姚蜜嫣然一笑,食指轻轻挑着对方的下巴,尖着声音说:“聂妹妹啊,脸色这么差,昨晚是欲求不满还是纵欲过度啊,速速从实招来。” 聂染青笑骂:“滚。” 没想到午饭吃得也十分不自在。 姚蜜正八卦着最近某女星的感情史,聂染青就接到了陆沛的电话。 姚蜜凑过来,看了看来电显示,装作恍然大悟了一下,接着就被聂染青敲回去安安静静地吃菜。 电话又响了两下,聂染青还是接了起来。 陆沛这次说话直指要点:“我想和你当面谈一些事。” “什么事?” “昨晚聂染兮是不是找过你?她说的不是真的。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亲自告诉你。” 聂染青轻轻摸着光洁的玻璃,说:“你不是一向不肯告诉我么,现在怎么就可以了。” 陆沛沉默半晌,声音变得又低又缓:“原来的那些事,我一直认为你不知道也许更好,你怨我就怨了,就算是恨我要死,那也是我一手酿成的错。可是我今天忽然觉得,如果就这么让你蒙在鼓里,你永远无法从过去解脱出来。” 聂染青沉默半晌:“换个话题吧。” 陆沛叹息一声,说:“你又不想提这个了。” “我是不想提,挂了吧,再见。” 那边迟迟没有回音,聂染青从一数到三,然后挂掉电话。 阴沉闷热了两日,T城在下午总算下了雨。外面云谲波诡,大白天却黑暗得如同泼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窗外的轰雷阵阵上,聂染青在讲台上叹了口气:“得了,下节课我们课程加快一点,现在下课吧。” 下面学生哄笑,接着一片欢呼。 提前下课了半个小时,离习进南来接的时间还有不短时间,聂染青想打电话给习进南,让他提早过来,想了想又作罢,他俩今天还在冷战中,万一某人在开极重要的会议,或者是约见客人,那她岂不坏了事。 她和姚蜜在学院楼办公室里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五分钟后却再次接到了陆沛的电话。 陆沛这次说话更加直接:“我在你学校北门,你在哪里?” 聂染青很惊讶:“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在哪里?” “你想干嘛?” “你在哪里?” 最后还是聂染青屈服:“学院楼。” 姚蜜站在窗口看外面,等雨势变小,忽然指着不远处,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哎,那个人,不是陆沛吗?” 陆沛穿着件浅色衬衫,因为雨水的关系,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也是粘在脸上,正浑身湿透朝学院楼走来。聂染青跟过去看,拿了把伞立刻转身下楼。 姚蜜一脸我就是看看的表情跟上去。 雨势很大,学院楼内的教师本就不多,来往的更少。陆沛朝着她们走过来,直到在她面前站定。他的裤管还滴着水,整个人狼狈不堪。停在台阶下面不肯再移动半步。 聂染青眉头锁起来:“雨很大,你进来。” 陆沛却纹丝不动。她试图拉他进来,陆沛却欲反抓住她的胳膊,聂染青一下子躲开,并且后退了一大步。 姚蜜本来只是站在一边观战,却笑了起来:“陆沛,你何必这么不干脆,你这不是威胁人么。你以前可从没有这么做过,以前你意气风发,想抛弃什么就抛弃什么。我们染青没有你铁石心肠,不过也不会任人欺负。假如你想以自虐来赢得同情和原谅,那你就尽情自虐吧。习进南就快到了,到时候你让她怎么处理?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麻烦一次讲清楚好不好?” 聂染青没什么表情,将伞递过去,冷淡开口:“这里是学院楼,不适合谈话,你回去吧。” 陆沛握住伞,同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聂染青下意识要抽回来,被陆沛拽得更紧。 姚蜜却忽然拉了拉她,话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习进南。” 雨水把一切都冲刷得模糊不清,五米远的地方,聂染青只能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表情十分模糊。 聂染青顿了顿,立刻将手抽了回来。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身体莫名紧绷。 习进南在她身前站定,目不斜视,甚至是微微一笑:“浑身都湿透了,你就不觉得冷?” 聂染青仰脸看着他,他带着清浅的笑,却让她莫名感到了一种滔天的怒意。习进南牵起她的手,直接把她拖进自己的伞里,冲着姚蜜微微点头示意:“抱歉,先走一步。”之后便不由分说地搂着聂染青朝车子走去。 聂染青回头,姚蜜正单手放在胸前,微微欠身,冲她对口型:“阿弥陀佛。” 聂染青刚刚坐进车子,就打了一个喷嚏,习进南看了她一眼,抽出两张面巾纸递过去。聂染青的头发湿嗒嗒地贴着额头和脖颈,难受得要命,习进南看着她,也不说话。 他倚着靠背,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半晌才缓缓地问:“陆沛为什么会来找你?” 他的目光里有逼迫人的力量,寒意丝丝渗出来,聂染青心下一凛,刚要说话,却在此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打开,竟然是姚蜜的,上面只有四个字:自求多福。 聂染青啼笑皆非,笑容还没来得急收回去,一抬眼就又碰上习进南冰霜般的眼神。她暗自吸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只是说要告诉我三年前的事。” 习进南的嘴角掀起一缕嘲讽的笑意:“忍不住了是么。” “什么?” 他再不说话,发动引擎,车子迅速冲了出去。 习进南这次是明显的生气。从进了家门到她洗完热水澡出来,再到喝完姜汤,他一直都沉冷得让人难以接近。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杂志,但明显心思不在上面——一刻钟内,他甚至连一页都没看完。两人先是离得很远,后来聂染青想了半天,坐到离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而习进南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大步朝书房走去。 聂染青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呻吟一声,倒在沙发上,无比希望时间能倒流,历史能改变。 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聂染青突然发起高烧。她身体一向健康得很,发烧这种东西基本离她很远。去年的流感爆发,习进南都被轻微传染,她喝了几袋板蓝根硬是撑了过去。谁知道最近体质虚弱到这种程度,淋个雨都能发烧至三十九度。她紧紧闭着眼,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薄被紧紧裹在身上,习进南看出不对劲,叫她,她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疼,如同钝刀在一下下地割,一句话都不想回答。 习进南低叹一声,把她打包得严严实实去医院。虽然刚刚下完雨,外面很清凉,可聂染青被包裹得太严实了,帽子下的头发都快要滴出汗来。 聂染青捂得难受,小声说:“我热。” 很可惜,她的身体不配合,刚说完就打了个哆嗦。 “忍着。” 聂染青扁扁嘴,不敢再辩驳。 挂号,问诊,输液。聂染青刚想转转眼珠,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得厉害,只好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发烧后嘴干裂得厉害,她舔了舔嘴唇,接着就听到门开了又关上,再睁眼,习进南已经出去了。 聂染青把被子掀开一角,看着尖尖细细的针头,液体不断流进去,顿时觉得头皮发紧,立刻把被子盖上。她对针头有种恐惧感,虽然很轻微,不至于晕眩,但是依旧会觉得难受。刚刚小护士给她换药瓶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她的血管一向很清晰,可小护士竟然会扎错,聂染青本来眼睛闭得紧紧的,感觉到刺痛一下子叫出来,手都差点弹起来。看着脸颊绯红的小护士,聂染青十分怨愤,再看一眼习进南,结果那个人只是单手支着下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这边的手忙脚乱。 于是聂染青更加怨愤。 有人推门进来,聂染青悄悄掀开半只眼皮偷觑,习进南正在关门,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聂染青立刻闭上眼。 接下来就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声音清清冷冷的:“喝点水再睡。” 聂染青再次在心底叹气,半撑着起身,习进南帮她垫起枕头,她捧着崭新的保温杯,乖乖把水喝完。 第十五章 狭路相逢 小护士进来拔针的时候,聂染青就像是大难临头,好像全部的神经都集中到了手背那一个小红点上。只是稍稍揭开了一点胶布,聂染青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勉强忍住不让自己躲开。 习进南本来只是看着这边的动静,看到这儿走过来,聂染青看着他高大的阴影一点点压下,勉强把咧着的嘴合上,僵直着脖子看窗外。 “我来。”习进南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她就觉得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手背,逐渐放松她的紧张。她刚一转头,就觉得手背一痛,接着又是重重的疼,聂染青立刻叫了一声。 习进南把棉签在她的手背上按着,聂染青汪汪的眼泪在眼窝里打着旋,差一点就要挤出来了,结果看到习进南那张扑克牌的脸,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小护士悄悄关门离开,习进南慢悠悠地开口:“知道疼了?” 聂染青咬牙:“一点都不疼。” 习进南眉目沉静:“我去问问医生明天还要不要吊两瓶。” 聂染青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烧退去以后,聂染青又在家窝了两天,第一天习进南面无表情,第二天习进南表面无情,总之他的脸色和外面红艳艳的太阳正好形成强烈的反差。他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是少得可怜。聂染青不会自讨没趣,于是屋子里一直都安静得诡异。晚上的时候,两个人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客厅,反正互不相干。 第三天的时候,聂染青正无聊地看影碟,习进南却衣冠整齐地要离开。聂染青托着下巴看着他拿起车钥匙,脚已经迈出了家门一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去哪里?” 习进南的动作停下来,说道:“出差,一周之后回来。” “哦。”他的声音太凉了,聂染青被冻得说不出别的话来,只好继续看电影。 过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门关的动静,她抬头,习进南却还在门口站着,聂染青觉得莫名其妙,问:“你怎么还不走?” 习进南哼笑:“你巴不得我走是吧?” 他这话说得简直莫名其妙,聂染青火大,把遥控扔到一边:“是你自己说要出差,关我什么事?” 习进南回答她的是一记重重的关门声。 聂染青更加觉得不可理喻。 聂染青在家待得十分厌倦,正巧姚蜜也因绣十字绣而不耐烦,第二天两人难得默契地都同意去逛街。她俩在一家店里看到一只十分袖珍的狗,随着大人的手指不停地翻滚。她突然想起,在刚结婚的时候,曾经计划买只贵宾犬,看电视的时候抱着一定会很舒服,看鬼片还不会害怕。她把这个想法说给习进南听,当时习进南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一串樱桃,听到这儿毫不客气地塞了一颗进了她的嘴里:“不行。” “为什么不行?”聂染青觉得十分不满,手比划着,“那么可爱,而且毛茸茸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多无辜,而且晚上你回来晚的时候,我还能抱着它睡觉。” 习进南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探究和打量,看得聂染青直发毛。然后他接着吃樱桃,习进南的吃相十分斯文,话却是断然不容商量:“就是不可以。” “习进南,你讲讲道理,你怎么这么没爱心啊,我这么卑微的一个要求,你凭什么要反对?”聂染青激将法苦肉计一起上,就不信打动不了他。 “反正就是不可以,”结果习进南还是拒绝,施施然站起身去洗手,顺带难得的把盘子一并端走,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难道你抱着它睡比抱着我睡更有安全感?” 聂染青脸色可疑地一红,一只抱枕毫不犹豫地飞了过去。 当时她本来打算私自行动,来个先斩后奏,第二天就去买一只回来,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头一天晚上被折腾得太久,第二天一睡就睡到了十二点钟,起来的时候还没一点力气,只好拼力抓着习进南的后背以泄私愤。 现在想想,习进南是多么明智。她当时要是买了贵宾犬,天天看着它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估计同情心会大肆泛滥,连离家出走说不定都舍不得。 聂染青和姚蜜逛完街,又去看电影。结果到了电影院才发现最近是国产片的天下。聂染青和姚蜜对望一眼,接着两人又默契地走了出来。 一场大雨把秋天提早赶了出来。聂染青走了没几步,就觉得有点凉意,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把披肩带出来。她正打算提议回家,忽然姚蜜低声说:“聂染青,你千万别往右边看,千万别。” 聂染青的脑袋边向右转边说:“你要是不想让我看就千万别跟我说,千万……”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了习进南。 接着姚蜜的叹息声就幽幽地传了过来。 那个说要出差一周的人,此时正从影院旁边的一个私人会所走出来,旁边还伴着一位窈窕淑女。微风吹过,两人的衣袂挨得极近。聂染青眯起眼看,习进南的背影随意而慵懒,正微微偏头听着对方说着什么,听罢点点头,手指上的车钥匙在灯光的投射下闪闪发亮。女子嫣然一笑,像是很开心。 姚蜜说:“这女的是谁?笑得就像一朵狗尾巴花。” 女子穿着一身蓝花旗袍,却将身材恰到好处地勾勒了出来。聂染青抬手遮住头顶刺眼的光亮,淡淡地说:“大概是周可容吧。” “不要自欺欺人了。周可容那是职业美女,她有这么引人犯罪的身段吗?穿个旗袍都尽显风韵,这女的三围和身高都可以去当模特了。”姚蜜一边拿出手机拍照一边说个不停。 客观来讲,习进南和那位女子确实很般配,连举手投足都可以当做剪影珍藏,但是就主观来说,聂染青的脑子却一片空白。 习进南亲自帮女子打开车门,接着两人绝尘而去。 聂染青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转头,姚蜜还保持着手机抓拍的姿势,她没好气地打过去:“你拍照片干吗?” “笨啊,证据啊。你不是说习进南出差去了吗,现在怎么出现在这种地方,旁边还跟着位美女,你就没有嗅到一点点异样的味道?” “你刚刚不是还说人家笑得像朵狗尾巴花么,现在怎么就是美女了。” “她是狗尾巴花里的佼佼者。不要试图转移话题啊,说,习进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场景,不要再暧昧一点哦。” “你能说点安慰我的话么。” 姚蜜同情地摸了摸聂染青的脑袋,被她一偏头躲开,姚蜜叹气:“你先别瞎想。你今晚是回去独守空房还是跟我一起去睡?” 聂染青想了想:“后者吧。” 她俩窝在姚蜜的家里,聂染青先是发怔不开口,突然又说:“蜜子,你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么。因为你鼻子太灵,眼神太尖,嘴巴反应太快,男人们要是娶了你,还活不活了。” “哎,你这叫迁怒。我刚刚说过让你别往右边看,谁让你偏偏逆天而行,这能怨我吗?” “你那纯粹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你就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姚蜜毫不犹豫地回击,说完看着聂染青有气无力的模样,到底还是叹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说,“说不定是习进南逢场作戏呢,他们男的不都这样嘛,只要肉体精神都没出轨,你大可以安心。” 聂染青睨她:“你说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还安慰我呢。” “聂染青,为什么你在该糊涂的地方偏偏这么聪明呢。” 姚蜜家枕头太矮,聂染青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直哼哼:“蜜子,我昨晚才发现你脖子真是太短了,不足五公分高的枕头就能满足你。怪不得你不戴围巾呢,你要是戴了,那远远看去你不就是平原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山包。” 姚蜜气得笑出来:“滚。嫌矮你可以不枕啊。” 聂染青慢吞吞地打了一个呵欠,转移话题:“蜜子,我想喝牛肉汤,你叫外卖吧。” 姚蜜拒绝:“不行,在我的地盘你得听我的。我今天想吃鸡蛋羹。” 聂染青在这个时间忽然想念起习进南的牛肉汤来。习氏牛肉汤味道香浓,很远就可以闻到。不过汤并不能常喝到,习进南那种人,若非兴起,或者她央求,绝对不会主动下厨。原来的时候,他一年都不见得能做三回。但是自前段时间以来,习进南做汤的次数奇怪地明显增多,一季度一回变成一个月一回,简直让聂染青大为惊叹,她的胃口也因此被养刁。但是让他再做,他却不肯了。聂染青每次想喝,都必须付出劳动,比如端茶倒水。于是聂染青给习进南捶背的时候,总是心有不甘地在他的身后做出一个“杀”的动作,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然后在习进南回头之前迅速收回。 想到这儿,聂染青恨恨地说:“蜜子,你以后嫁人一定要嫁给一个厨子。”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要能把习进南比下去就行,聂染青默默腹诽。 聂染青在姚蜜家待了一天,第二天又奇异地发起低烧。姚蜜对着灯光看温度计,说:“三十七点八度,低烧,走,去医院。” 聂染青在床上躲来躲去不让她抓住,执意反抗:“不去。” “你没到三十八度,不会打针的,放心吧,就是去拿点药。” “不去。” “发烧不去医院,你缺心眼吗?” “你要是拉我去医院,我就诅咒你今年找不到男朋友。” 姚蜜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聂染青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她拿过一边的温度计重新试体温。37度5,仍是有些烧。聂染青自己倒是觉得无所谓,翻身下床,打算回家一趟。 聂染青自欺欺人地想,最近天气转凉,她只是要回去拿几件衣服。可是当她从计程车上下来,路过小区前的那家大型超市时,还是进去买了一堆日用品和食材。 家里一片安静,聂染青把买来的东西各归各位,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盒酸奶,刚想关上冰箱门,一只修长的手臂却伸了过来,径直越过她的,在聂染青的目瞪口呆中取过一瓶水,顺便把冰箱门也一并关上。 聂染青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对方正一声不吭地打算离开。她气不打一处来:“喂,你不是出差去了吗?这么早就回来了?” 习进南头甚至都没回,声音不咸不淡地传来:“我出差和不出差在你眼里不都一样么。” 聂染青一噎,在后面跺脚,恨恨道:“习进南,你给我站住!” 他身形顿了一下,竟然真的停了下来,还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穿着件深色的家居服,袖子被捋到小臂处,领口解开,眼角微微挑起,慵懒而性感。不过聂染青没什么心情欣赏,把还没喝的酸奶往垃圾桶一扔,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她冷冷地笑,噎人的话谁不会说:“的确是一样啊,反正你出差不出差都照样能泡在温柔乡里。” 习进南眯起眼,手里的酸奶盒被慢慢地捏扁,看得聂染青心中掠过一瞬的惊骇,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却被他及时抓住了肩膀挡住去路。他吐出的每个字都是极清晰极缓慢的:“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聂染青的肩膀被他箍得有些疼,硬是咬住牙一声不吭。习进南狭长的眼一眯就十分具有威慑力,但是她这次无惧地瞪了回去:“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么?难道我还要把具体的细节讲出来?习进南,你以为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身正么?” 她成功地挣脱出来,嘴角充满讽刺,眼里也是带着挑衅,眉毛扬起,仰着下巴看他。她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像是一只弓起身子力图反抗到底的猫。 习进南看着她,反倒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清清冷冷,缓和不了他冷峻的表情。他坐到沙发上,酸奶被扔到茶几上,慢慢地在深咖啡色的台面上淌出几滴白色,两相对比,格外刺眼。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声音寒得像冰:“所以你就两天不回家?聂染青,你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个家?” 他坐在沙发上,聂染青好不容易比他高,可是她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无论怎么看,她的气势都敌不过他。 聂染青觉得头脑发晕,浑身发冷,有点站不住脚。她选择坐在离他很远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努力坐得稳妥自然,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怀里,又悄悄地狠掐着自己,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服软。她说:“是我忘了还是你忘了?出差只是幌子吧?这几天你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你应该最清楚。真不知道你原来的出差是不是也这样子?我任性,那位穿着蓝花旗袍的美女应该很落落大方善解人意吧?大晚上陪着你赏夜景,也不知衣服穿够了没有,最近晚上温度还是比较低的。冲这份精神你也不能亏待人家不是么?既然这样,我是不是应该把习太太的位置让出来?” 习进南的眼里突然迸出十分强烈的怒意,他沉着嘴角,手紧紧握成拳头,许是意识到有些失控,他闭上眼,缓了缓声音,却还是掩盖不了盛怒之下的不稳:“说了这么多,最后一句话才是你的目的,是不是?” 她保持沉默,一刹那屋子陷入一片死寂,习进南盯着她,半晌得不到回答,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十足的嘲讽,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悲凉:“聂染青,你就是这么不相信我。” 接着,茶几被狠狠撞开,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习进南却脚步不停,毫不犹豫地大步朝书房走去。 晚上的时候聂染青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习进南在飞机场,习进南一直都是微笑着,明显心情很好。他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的事都安顿得井井有条,又亲眼看着她坐在座位上,扣好安全带,接着他揉着她的头发,笑容是前所未有的闲适,他说:“我去去就来。” 可是,他却消失了,再也没回来。 聂染青拿着机票,坐在座位上,不知为什么,竟然手足无措。 她在睡梦里不停地摇头。然后猛地睁眼,终于发觉这是一场梦。 聂染青独自回想着刚才的梦,觉得心怦怦直跳。她觉得浑身都汗涔涔的,头疼得厉害。她拿手背试了试自己的脖子,发觉烫得惊人。空调风吹过来,聂染青觉得十分冷,于是把被子捂得更紧。 她有点了悟,她应该是又发烧了。 聂染青把自己团在被子里,瑟瑟发抖,难受得无法入睡,听着旁边习进南绵长的呼吸声,聂染青在背后瞪着他,分外嫉妒。 脑袋昏昏沉沉,终究还是睡了过去。 她是被聂父的一通电话叫醒的。 电话里,聂父的稳重和淡定通通不见,话甚至都说得不连贯:“染青,你妈现正在抢救,医生说是心脏病发作,情况很严重……” 聂染青大脑轰的一声完全失去了思考,只听到那边继续说:“医生说病情凶猛,可能……” 聂染青强作镇定,强声安慰:“爸,您别急,我这就回去。” 她挂电话的时候,习进南早就觉察出不对,坐了起来。聂染青的手有些微发颤,习进南皱皱眉,伸手握住她的手,接着是更深的皱眉,手抚上她的额头:“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聂染青摇摇头,大力拽住他的袖子,完全忘记了他们还在冷战,她只觉得他应该能依靠,她把他的袖子拽得死紧,说:“我要去医院!” 习进南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叹口气,妥协:“好,我们这就去医院。” 习进南的车子开得十分快,树木飞速掠过。聂染青方才衣服穿得匆忙,鞋子都差点忘记换。习进南挡住她虚浮脚步,先是给她套上鞋子,又从衣架上拿了围巾裹在她身上。聂染青一直催促,习进南微微皱眉,欲言又止,最终随她去。 聂染青想给爸爸打电话,却被习进南按住:“放松,不要急,不会有事的。”他一遍遍地说,轻声安慰,聂染青真的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聂母已经抢救成功,正要转入普通病房。聂染青扶着习进南,肩膀垮下来,大松了一口气。她这才觉得头疼得厉害,稍稍转动脖子就如同有一块石头在脑里四处摇摆。聂染青找到一个座位慢慢坐下,等着头疼感过去。 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揽过她,聂染青觉得自己软软地使不上力,她被习进南半抱着去看医生,她竟然还能闻到习进南身上熟悉的那股清爽气息,聂染青迷糊中觉得不可思议,想不到她的嗅觉竟还没有罢工。 依旧是挂号,问诊,吊点滴。只不过中间还加了一项打针。聂染青咬牙一声不吭,直到后来体力不支才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天黑,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门没被关全,一条窄缝把光亮和声音一起透过来。一个柔和的女声传进来,声音很低,但是还可以勉强听清楚:“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跟她说?难道你觉得她会容忍你瞒着她?” 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习进南淡淡的声音,聂染青的心蓦地抽紧。 “就算你们不是亲姐妹,可你们从小到大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你就不觉得自己报复的原因十分可笑?” 聂染兮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又迅速压下去:“你以为我乐意吗?你以为我苦苦隐瞒很容易吗?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陆沛知道真相以后是什么表情?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再掩饰下去的。你以为我想回来?我宁愿一直在英国待下去,一直到老!若不是陆沛执意离婚,若不是他恨我恨得要命,我会回国?笑话!” 习进南还是那种清清冷冷的声音:“你隐瞒事实,任谁都不会觉得舒服。” “哈,你不要太得意,你别忘了,你现在正和我做着一样的事。” 他又是短暂的沉默,接着慢悠悠地开口:“我与你不同。” 病房内的聂染青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聂染兮接着说:“我一直不理解,你怎么可以对一个明显心思不放在你身上的女人容忍这么久,习进南,你的耐力真是一顶一的好,我自叹不如。不过,我不打算隐瞒了,反正我和陆沛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是迟早要离婚的。你们大概最近也不怎么好过吧。我和你之间的交易,你大概从来没对聂染青说过,是吧?你猜,”聂染兮拉长了声音,软软的话传过来,“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聂染青只觉得手脚冰凉,不知是发烧还是害怕,她屏住呼吸继续听,外面的声音却陡然低了下去,接着就是高跟鞋远去的声音。 她闭上眼,慢慢消化刚刚听闻的所有对话。 事实超出预料,聂染青迫切想知道所有的真相。而刚刚习进南和聂染兮的谈话,却让她如同遁入迷雾,辨不清方向。 她一遇到这种混乱的状况就想大睡一场。她努力地培养睡眠,好不容易萌生出一点睡意,门就被推开。医生走进来,接着是习进南。烧已经退了,医生嘱咐了几句又出去。习进南在离她比较远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聂染青半眯着眼,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难以启口。可是她无法把刚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习进南知道她想知道的事,而且她相信他不会骗她。也许他会隐瞒,但是他不会骗她。 她深吸一口气,习进南却突然开口:“妈正在楼上的病房休息,医生说需要静养。” 聂染青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几乎是和他一起说出来的:“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对不对?” 习进南明显吃惊,她很难能看到他这副表情。但只是一瞬,下一秒钟他就恢复常态,只是目光紧紧锁着她,问:“你知道什么了?” “看来我说对了?”聂染青自顾自地说,“原来真的是这样。”她喃喃道,“竟然是真的。” 她和聂染兮不是亲姐妹。 聂染青闭上眼,长长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她小时候曾经多么希望她没有聂染兮这样一个姐姐,想不到,竟一语成谶。 她已不再是小孩子,就算她不是亲生的,也不会自艾自怜没人要。很多东西根本不需要用亲情维系,有些东西用亲情维系反而是笑话。她只是觉得难过,说不清楚的难过。 有些事一直希望能实现,一直希望能摆脱,可是当这些东西真的实现,真的从身边斩断的时候,却又觉得失落。 她现在忽然有点退缩,对三年前所谓的真相不想再知道得那么清楚。难得糊涂,就算她知道了所有的事,无非就是填补了被蒙在鼓里的那点遗憾,可是她不一定有本事能让自己过得再这么怡然自得。 一份心事就是一份累赘。聂染青不是聂染兮,心里盛不下那些钩心斗角。她也不是习进南,学不来那分稀松平常。她只是想到了陆沛那一双从英国回来就未曾带过笑意的眼,苦得让人心口泛酸。 她觉得自己应该会和陆沛一样。 聂染青缓缓地说,“我知道的不多。我知道我和聂染兮真的不是亲姐妹,这是你刚刚在门外说的。我还知道,”她像是在自嘲,“你和聂染兮有交易?什么交易?有关于我还是陆沛?” 习进南静默半天,喉咙动了动:“没有交易。” 聂染青倒是很好脾气地点点头:“哦,那你和她达成了什么一致?难道说……算了,没事,你接着说,我听着。” 习进南忽然笑了一下,已然恢复了往常那种云淡风轻:“你好像就从没有好好听过我的话。你觉得我能从聂染兮那里获得什么好处?她能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好处?” “不要试图转移重点。你们中间还隔着陆沛,还有我。” 这话成功地让习进南的脸上出现裂缝,他的笑容不带温度,简直比不笑还要冷淡,他只是说:“聂染青,你总是在最该糊涂的时候聪明。” 这话前不久姚蜜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聂染兮也说过。聂染青皱眉,她本没想过跟习进南对峙,因为结局没什么悬念。 聂染青想了一下,慢慢地说:“其实你也可以说我不识抬举,什么咬住吕洞宾,什么不识好人心。反正这种话聂染兮说过无数遍。” “可是你没一遍听进去,你那颗小脑袋固执得像头驴。”习进南的话掷地有声,“我和她能有什么交易。她想得到的我不肯给她,你想要的她也不肯给你。她确实对我说过一些话,如果那也算交易的话。聂染青,你那姐姐大学辅修心理学,你难道不觉得她在门外那么说是放手一搏么。你是不是觉得太巧?你觉得就算她说了你也不应该能听到?可是,她跟你共处二十多年,那么多的时间都想着怎么对付你,你难道不觉得她理应深知你每个弱点?” 聂染青觉得口舌发干,她紧紧咬住牙关,最终蹦出几个字来:“然后。” “没有然后。” “那聂染兮对你说过什么话?” “请让我保有一点隐私。”习进南突然一下子变得疏离,他坐得十分端正,眼睛却不再紧紧盯着她,他说,“有些话说出来,会伤害到很多人,并且,完全没有必要。” 以习进南的性格,他既然打定主意不想说,她就肯定也不会再知道什么。 聂染青上楼看望母亲。她上楼之前,习进南告诉她,聂母这次生病,与聂染兮和陆沛闹离婚有着很大的关联。 她觉得这个事实很悲哀。 在聂母的病房门口,她遇到了正要离开的陆沛,他明显很疲惫,眼底有货真价实的血丝,聂染青走过来的时候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接着就低下头去。聂染青的脚步微微顿了下,还是绕过他走了过去。 聂染兮正在床边削苹果,看到她走进来,把一小块苹果凑到母亲的嘴边,在聂母耳畔轻轻说:“妈,染青来了。” 聂染青看着眼前的一幕,觉得五味杂陈。这个人养了她二十多年,就算是偏心姐姐,可是她对自己也算不错。 聂母轻声说:“染兮,你先出去,我和染青说几句话。” 聂染兮乖顺地点头,起身往外走。她背对着聂母,嘴角翘起,对聂染青露出一个十足嘲讽的笑容。她扬着下巴,像一个只胜不败的女战士,仿佛刚刚在她病房外示弱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聂染青冷眼看着她,像是与自己无关。 聂染兮出去后,聂母冲她伸出手。 聂染青走过去,聂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她慢慢地说:“染兮和陆沛就快要离婚了。三年前,我若是知道这结局,绝对不会试图拆散你和陆沛。染青,陆沛和你分手,全家对不起你。那个时侯,我看着你哭得像个泪人儿,心想,我这么做值得么。我把你和染兮都养得这么大,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们互相争斗么?手心手背都是自己一手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怎么做都……”她似乎是说不下去,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是在抚慰一个孩子,她的话说得很缓慢,“染青,我的好孩子,三年前,你受委屈了。” 有没有体会过这样一种感觉。当你硬是扛完所有本不属于你的重担之后,亲近的人却都漠然地看着你,这时你只是感到悲凉,却不一定会掉眼泪。因为你知道,你的眼泪无人看到,无人珍惜,掉下来连自己都会觉得没骨气。可是如果在后来,当你完全没有预料的时候,有人握着你的手,看着你,对你说,孩子,你受委屈了。你隐藏在最深处最不为人知角落的那些酸和苦,一下子就这么汹涌而出。你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无声掉下。 聂染青鼻子一酸,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她一边摇头,一边抹去眼泪,可是哭得却越来越厉害。 这句话,三年来从没有人对她说过。 第十六章 迷雾重重 聂染青一直等到聂母睡着才离开。她觉得空落落的,聂染兮却正在病房外面等着她,见她出来,似笑非笑:“心情很复杂吧,要不要去喝点酒?我这可是诚心邀请,绝对没有恶意。” 她说完径自往前走,仿佛笃定她会跟上来。聂染青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想了想,觉得有很多话要说,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进了距离医院最近的一家酒吧。她俩找了个较为隐蔽的角落,聂染青抿着唇喝了一口酒,红色的鸡尾酒幽幽暗暗,仿若一个旋涡。聂染兮端起酒杯,笑:“还是喝一点吧,这酒里没有下毒。” 聂染青没有理会。 聂染兮把所有的事娓娓道来,眼神冷漠,如同只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说得云淡风轻,聂染青却听得惊心动魄。 聂染兮说:“我一直相信事在人为。成事在人,败事依旧在人。有的人赢了,总要有另外一些人给她奖励,是不是?” 她抿了一口酒,姿态优雅,接着说:“那时你懵懂无知,你只知道你出去郊游一周,回来陆沛跟你分手,你只是突然得到了一个结局,连挽回都没有时间。不过,聂染青,你只知道结局已经够幸福了,假如你知道过程,那岂不更难受。” 聂染青盯着她:“我幸不幸福不由你来决断。” 聂染兮笑了一下,接着说:“你去郊游,我却在我们院的运动会上晕了过去。医生们开始查的时候都说是低血糖,吊了瓶点滴,进行了例行检查,可是他们却在第二天突然改了口。他们看了我的检查报告,都说我得了重病。不过,病情虽然严重,却还可以治。” 聂染青冷冷开口:“你是故意的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会得病。小时候你为了逃避八百米长跑,竟然敢三顿不吃饭,现在你晕倒,是不是又故伎重演?你可真有陷害人的潜质。” “可是他们都相信了,”聂染兮笑得十分灿烂,“他们看着那张别人的病历表,可真的相信那就是我呢。不过,我拒绝治疗,你猜,我说了什么?” “假如让你治疗,陆沛就要和我分手。”聂染青语含讽刺,“你肯定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你说对了,你全都说对了。”聂染兮抚了抚颈间的项链,笑得更加好看,“我三顿没吃饭,只有一点葡萄糖注射液支撑着,我的一张脸自然白得像鬼啊。然后我给妈看我掉的一把头发,我哭得止不住,妈果然找了陆沛来医院。她只想让我好好活着,她肯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就因为一个陆沛死掉啊。你看,多么简单,就这样我的目的就成功三分之一了。” “八成那把头发又是你剪断后早就准备好的吧。你竟然连自己的父母都能骗,做人做到你这份上,天下再难找出第二个。” 聂染兮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她接着说:“不过陆沛那时虽然来医院,却肯定不会就这么答应。他说,染青同样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厚此薄彼?后来他又来找我,说,你比染青要懂事得多,任是哪个喜欢你的男人都能给你幸福,你何必这么固执?你听听他说的这话,”聂染兮忽然凑近她,紧紧盯着聂染青,“我比你懂事得多,所以我就应该放弃?这是什么理念?凭什么?” “陆沛一直不答应。我甚至后来告诉他,你只不过是一个私生女,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想抚养的私生女,你只是被寄养在我们家。可是就算他知道了这个,还是无动于衷。哈,他对你还真是好。” 聂染青现在说什么聂染兮都觉得正常了,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然后,我支走爸妈,去了医院楼顶。我当着陆沛的面,试了一下楼的高度。那个高度我摔不死,可是我大概会摔残。我回头看陆沛,他当时那个样子,根本不信我会跳下去。”聂染兮忽然用怕吓到她的,一种几近耳语的声音说,“可是我真的跳了。聂染青,我当着陆沛的面,真的跳下去了。” 聂染青死死盯着她:“你是个疯子。” 聂染兮微笑:“大家都以为我疯了。陆沛也被我惊吓到。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威胁,没人想过我会真的跳下去。可是我没有残废,我只是在腿上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而已。我朝着花带里面跳,我还学过逃生的方法,我怎么会摔死呢?我跳下去之后,陆沛果然怕我再做出什么事来,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可是他还是不肯开口说要和你分手。” “说来,陆沛算是对你仁至义尽。他这个样子,硬是对你一句话都没提,他甚至连个电话都不给你打,他自己都扛了。我还指望看看你是什么反应呢,很可惜我没见到。不过没关系,就算他不肯,我还有最后一个法子。你想不想知道陆沛是怎样妥协的?” 聂染青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聂染兮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每个人都有软肋,你的软肋就在于你从来不肯正视问题的本质,你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别人。陆沛的软肋呢,就在于他把责任感看得太重,我只要让他答应了和你分手,不管是以什么形式,那么我就算是基本成功了。我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个时机。那时,陆家的公司业务遭受重创,银行贷款又迟迟批不下来,聂家只是帮了一点忙。聂家什么都没说,就只是自作主张地帮了一点忙。可是这点忙,在这个非常时期,就变成了恩。” “陆沛是孝子,就算父母什么都不说,他也还是会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他第二天就答应和你分手。我对他说,你不要哄我,你不要说话不算数。爸妈都在这里看着,你爸妈如果要问你什么,你总该知道要怎么回答。他无法反悔,陆沛一向言出必行,他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办到。” “我那时腿上的伤还没好呢,可是陆沛去和你分手,我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到才放心。你一定不知道,陆沛当时掰开你手指头的时候,他把嘴唇咬得泛白,他肯定是想杀了我。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自己答应的,他自然得做到。他只想着等我病好了,就能和你再续前缘。不过真是可惜,他没料到你会和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迅速订婚,一个月后又闪电结婚。事情就是这么出乎意料,不是么?你动作这么快,你知道不知道,对于陆沛来讲,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我知道你当时想的是什么,你不就是想和习进南结婚刺激陆沛么。我告诉你,你成功了,你都不知道陆沛那些天是怎么过来的。那半个月里他就瘦了一大圈。” 聂染兮还在说:“你当他真不想告诉你真相?他只不过是把责任看得太重,他再难受,也觉得对你愧疚。他错过解释的最佳时机,再弥补的时候,你已经听不进去了。你们,没,有,可,能,了,这辈子都别想再在一起!” 聂染青死死地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觉得眼睛发疼,呼吸重得都要喘不过气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杯子里的酒狠狠地泼了过去。 “聂染兮,你简直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你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受折磨吗?你得到什么了?我得到的被你毁了,你想得到的你又失去了。妈因为你们生病住院,我和陆沛的婚事里换了新娘。你把所有人逼到这份上,可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做完这些高兴了?你是想要陆沛还是想要你那高高在上的感觉?你不过就是一个陷入恶性循环的可怜虫!你根本没有心!” 聂染兮仰脸看着她,笑得愈发灿烂,暗红色的酒在她洁白的裙子上一点一滴,如同血滴一样触目惊心:“是啊是啊,我什么都没得到。我和陆沛去英国,美其名曰是去养病,其实不过是怕在这边,很多事情都会露馅,陆沛看到你,会不知所措。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等到你结婚后才去么?你以为我真的想要跟你示威?那是陆沛放不下!他根本就不相信!他以我腿伤没有痊愈作为理由,在这里一直等到亲眼看着你戴上钻戒!” 她变得激动起来:“聂染青,你命最好,可惜你太笨,你什么都意识不到。陆沛跟你分手,你只记得恨他,你都不知道他对你多好。我想重新开始,可他不给我机会。我把我生病的真相苦苦隐瞒三年,可我还是什么都没得到。陆沛晚上睡梦里念的都是你,他新婚那几天喝得酩酊大醉,却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是聂染兮,他连扶都不让我扶!” 她声嘶力竭,招惹了不少人侧目。聂染青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觉得疲惫不堪。 三年前就是场噩梦,她却没想到,那是聂染兮专门为她准备的骗局。 聂染兮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语速变慢:“我瞒了所有人两年,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能瞒这么久。陆沛他根本就是不在乎,也就没有想过去查。他知道我是假病之后,曾经给你疯狂地打电话,可惜都是空号。真是不容易啊,聂染青,我们姐妹做到这种地步,简直用悲哀都无法形容。习进南问我,你也听到了,他说,我们姐妹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何苦窝里斗,还斗到这种地步。” “是啊,为什么。我也在想,到底为什么呢?也许只是因为我们想要的从小到大都太一样。聂染青,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你粗神经,一根筋,可是你命够好。” 她就像是在讲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她的表情已经迷离,痛苦里交织着解脱,混杂在一起,让人不忍逼视。 “过几天等妈病好了,我就回英国。妈这次生病,是我的错。她一直后悔当时怎么不阻止我,可谁让我是她亲生的呢,她下不去手。” 聂染青因她最后一句话,心里一刺,聂染兮自己也有点恍惚,两个人就这么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不知坐了多长的时间,直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染青。” 聂染青回头,习进南正拿着一件外套,朝她们这边走过来。看到聂染兮身上的酒渍,微微皱了眉头,对聂染青说:“不声不响地跑出来,电话也不接。” 聂染青翻出手机来看,已经没电。抬头望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习进南不答,将她轻轻拽起来:“外面有点凉,穿上。” 聂染青下意识要接过外套,习进南却展开衣服,为她穿上。听到他继续说:“喝酒对胃不太好,等下找个地方再去吃点东西。” 聂染青再次点头,紧紧抿着唇,不想说话。 坐在车里,聂染青揉着额头,觉得分外疲累。街灯亮起,光影交错,由远及近的车灯照过来,她遮住眼前,下意识偏头,却看到了习进南的侧脸。 他很少会露出除了平静以外的表情,连笑容都往往让人觉得清浅。此刻他的嘴唇却是紧紧抿着,但依旧有着好看的唇线。她看了半天,才喃喃地问:“去哪里吃?” “你想去哪里?” “我不饿。” 习进南在一家粥店前停下。两人都已经走到了门口,有服务生已经满面笑容地为他们拉开了门,结果聂染青却突然转身,拉着习进南进了旁边的一家川菜馆。 习进南笑了一声,没什么异议地跟着她走了进去。 菜点得很多,无一不是极辣的。习进南不喜辣,聂染青合上菜单,问他:“你要不要吃点别的?”她想了想,好心地提着建议,“要不,你去隔壁吃一点,等下我们再会合?” 习进南眼风扫过来,缓缓吐出两个字:“不用。” 他那眼神如同裹挟着碎冰,聂染青缩缩脖子,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于是菜被呈上来,满桌红灿灿的辣椒,连汤上都漂着厚厚的一层辣油。聂染青余光瞟到习进南,那人几不可见地蹙了眉,但很快又恢复到古井无波。 她吃得舌头又疼又麻,硬是不肯喝果汁。上次她在香港吃辣的时候被习进南阻止,这次他却很诡异地不置一词。 这菜明显不对习进南的胃口,他吃得慢,也少,估计被这么多辣椒闪得不轻。两个人沉闷着不说话,聂染青开吃时十分豪迈,到后来心却越来越沉,而且带着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几乎就要推倒她所有的镇定。她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的眉头已经微微拧起,她吃得越来越少,后来叹口气,索性把筷子扔下,蓦地发话:“习进南,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 习进南一愣,挑了挑眉,想了想说:“我能不回答么。” 聂染青倒是很好商量:“好。” 她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回答,她也只是随口问问。 聂染青继续低下头吃饭,她刚刚已经掉下来无数次的头发这时又不怕死地掉了下来,聂染青本来就气闷,这下更是不耐烦,盯着那绺头发简直要冒出火来,咬牙切齿地发誓,它要是再掉下来,她就立刻用指甲刀剪掉。 习进南的动作却停了下来,看着她愤恨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毫无预警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十分熟悉而微凉的感觉,聂染青心神一恍惚,抬眼,他已经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声音清冽低回:“拿别人的错折腾自己,是件很不划算的事。” 聂染青的手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吃东西,只是嚼得有些食不知味。她都不知要怎么接他的话,一时间没了声音,半晌才低低地回答:“我知道。” 聂染青的心乱如麻,就算再怎么努力掩饰,还是逃不过习进南锐利的眼。她甚至不敢看他,她只要对望过去,就会被他猜中心思,而在过去三年里这种情形已经发生了不下数十次。 没有人希望自己是透明的,可是她在习进南面前偏偏无所遁形。她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这种陌生的感觉紧紧包围着她,聂染青无所适从。 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努力镇定,但是天知道这种镇定还能维持多久。姚蜜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聂染青你就是人前淑女,人后恶女,做不得亏心人,干不来缺德事,你这辈子注定是受人摆布的命。”每次想起这段话,聂染青就会产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姚蜜说得不错,她只懂防御,不懂进攻,却又连防御都做得不够完美。搁游戏里她就是天生被宰的命,搁职场里她永远也做不成老板。她若是猫科动物绝对是圈养的,若是食草动物也绝对是勉强及格。一切从开始就被算计,她在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习进南看着她,突然回答:“我的初恋是在初中。” 聂染青回神,反应过来,笑弧扩大了一些:“初一?初二?还是初三?” 习进南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手忽然再度伸过来,这次却是将她嘴角的渍迹刮去。 他收回手,取过纸巾擦干净,声音不紧不慢:“我不告诉你。” 她的嘴角似乎还停留有他指末的温度,微凉得如同甘洌的冰泉。习进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明明手掌很瘦,却很有力。他捉住她手腕的时候,她根本无法逃脱。他和聂染兮似乎有些相像,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聂染青再次微微失神,面前的这个人,她似乎从来不曾熟悉过,而他却已经做了她三年的丈夫。 他明明眉目沉稳,却又不容妥协。这似乎就是他平时的模样,淡然的,清冷的,云淡风轻的,气定神闲的,随意而懒散的。他的话却又是绝对的,一个“准”与“不准”,似乎都由他说了算。 聂染青突然问:“你打过架么。” 习进南这次回答得倒是干脆,很快就点了头,甚至自己供出了事件发生时间:“初二的时候,有一次甚至挂了彩。” 像习进南这种闷骚到骨子里的人,竟然会打架,还会打出伤,简直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虽然她一反常人地觉得没打过架的男生不是好男生,但是习进南若是没打过架,她倒依旧觉得他是好男生。 她还是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我难以想象你打架会是什么样子。” 习进南言简意赅,似乎是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只是含糊地带了过去:“那个时候年轻气盛。” 聂染青懒洋洋地看着他,对这个答案明显不满意:“为情而斗?” 习进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聂染青终于笑出声来:“原来你也有过这样的青葱岁月啊。你怎么打?拳打脚踢?我还以为你不会这样幼稚呢,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看男生打架,尤其是那种为情决斗,虽然幼稚吧,但是又怀着那么一种崇拜的心理,是不是觉得矛盾?不过印象深刻的倒是没留下几个,就像是看泡沫剧,看完就忘了,印象最深的只有一个,当时陆……”她说到这儿突然猛地停了下来,笑容亦是在脸上迅速褪去。 一下子就寂静无声。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聂染青无法收回,甚至都不知该如何转移话题。她抿着唇看着对面,习进南的动作未曾停顿,只是慢慢喝下一口汤,不知是因为太辣还是什么,他微微蹙着眉,接着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她,冠玉的面容,只有一双狭长漆黑的眸子最是摄人心魄。 他说:“我小时候练过跆拳道。” “噢。”聂染青半晌才接过他的话,低下头去吃东西,极辣的味道,却勾不起半点胃口。 等到他们出了店上了车,聂染青的胃更加难受。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简直连抱怨都不得不打碎了往肚里咽。她真心实意地打算自虐一把,等到真的被虐到了,又觉得十分不值得。若是让姚蜜看见,一定会送给她一句话:“你有这个闲情逸致还不如去睡觉,好歹还能为第二天准备精神。” 习进南问她:“还想去哪里?” 聂染青摇摇头,她现在只想变出胃药立刻吞下去。 习进南瞥到她捂住胃部的手,掀了掀嘴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半夜才到家,中途聂染青胃疼得要命,冷汗都快要流下来,习进南叹了口气,还是下车去给她买药。回来后,聂染青喝下一口水,看着习进南掌心里白色的小药片,皱着眉接过来吞了下去,笑容苍白,半靠着椅背慢慢休息,不过吃药不忘买药人,聂染青还是说了声“谢谢”。 习进南依旧是瞥了她一眼,依旧是掀了掀嘴角,最终依旧还是什么都没说。 聂染青第二天起床去洗漱的时候,皱着眉看着脖子上深深浅浅的吻痕。她的皮肤白皙,并且薄而敏感。习进南明明知道,昨晚还以着近乎啃咬的力度折腾她,聂染青对着镜子咬牙切齿,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故意的。 昨晚在床上,习进南捏着她的下巴,良久都没有动作。这个动作让聂染青感到十分别扭,她微微偏头,他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黑暗中似乎产生了一种魔力,低哑的嗓音透着蛊惑,聂染青觉得自己几乎就要陷落进去。 他的力道十分大,聂染青刚刚还感激他买药的体贴行为,此刻却只想狠狠掐着他的腰际表示抗议。他罔顾对于他来说她微不足道的反抗,并且坏心眼地吮着她的脖子。聂染青感到刺痛,倒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夸张,力求让他听到。可是似乎并没有收到效果,他一点道理都不肯讲,手兀自抚上她光裸的背,接着一点点向下,引起她一波波的战栗。他的嘴唇熨帖着她的皮肤,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变沉,紧密相贴的身躯,屋内自始至终都没有开灯,聂染青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黑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仿佛能看透一切,又仿佛能吸纳一切。 聂染青一回头,习进南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那表情简直是要多满意就有多满意。聂染青脸一红,顺手就把旁边的牙刷扔了过去。 她吃完早饭就去找了姚蜜。昨天聂染兮说的那些话,她压根不想去思考,更遑论和姚蜜重新提起。可是她迫切需要一个出口,就算什么都不说,就算只是懒懒地没什么形象地歪在姚蜜家的沙发上,她还是觉得莫名的安心。 她合着眼听着屋子里的音乐流泻出来,烟一般缥缈,却又无比舒缓心情。 她强装的镇定消散开,故作的坚强一寸寸消失,整个人卸下伪装,瘫软在沙发上不想起来。 姚蜜在她身边坐下来,聂染青把抱枕放在脸上,险险地维持平衡,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小时候看电视剧里那些悲情女主角受委屈的时候,总是想象我要是主角的话,肯定会把对方损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最好是跪地求饶三呼万岁万万岁,该骂的时候绝对不藏着掖着,我肯定能不顾形象,我当时甚至还发了誓。” “然后呢。” 聂染青涩涩地说:“然后我发现我现在果然挺悲情,无辜的牺牲品,我猜我现在脸色肯定苍白得就像朵彼岸花。” “你别诋毁彼岸花,人家多么妖娆,是你能比得上的么。” 假如在平时,聂染青还能反驳,可是她现在掀掀嘴皮子,最终是一句话都没说。 姚蜜接着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天在学校,陆沛和习进南就差了那么两分钟,不过倒真挺像别人问过我的一个问题。不是说要在打伞的人和陪你淋雨的人里选一个么,习进南呢,就是那个打伞的人,陆沛呢,就是甘愿跟你在一起淋雨的人,你选哪个?” 聂染青把抱枕举得高高的,眯起眼聚精会神地看,半晌才幽幽地说:“蜜子,你家的抱枕上有两根头发呢。” “……聂染青,你每次妄图转移话题的时候,都是这副德行。拜托你有点进步行不行。” 聂染青很希望大醉一场,昨晚有习进南在场没有成功,今天她和姚蜜在一起则是无所顾忌。两个人晚上吃完晚饭,找了家十分有名的KTV,不点歌只点酒。三年前,聂染青在酒吧的那次醉酒已经给她留下心理阴影,以后她再也不敢去酒吧。而KTV里有包厢,醉了还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只要不开门,这里就是一个私人空间。 姚蜜的酒量比聂染青好,聂染青点的都是烈性酒,虽然每杯的量都不多,但几杯下去还是有了困意。聂染青搂着姚蜜一左一右地摇晃,醉眼迷蒙,脸颊粉扑扑的,她凑过去,就着姚蜜的杯子喝了一口酒,勾着她的肩膀,十分轻佻:“蜜子,你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了。你比聂染兮要好,比我妈要好,”她捏着酒杯,在空气中画着圈,“比陆沛要好,比习进南也好。” 姚蜜夺过她的酒杯放得远远的:“你醉了。” “是啊,我醉了。你知道么,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可是我说我自己醉了,这说明我还没醉呢。” “说到底你还不是在说你没醉,这说明你醉了。” 聂染青吃吃地笑,伸出食指冲着姚蜜晃了两下:“我活了这么久,就只醉过一次,就只有一次哦。就是那次遇见习进南,我喝得最多,可我绝对不是故意的。你说,酒的气味难道能吸引美男么?为什么习进南就被我招惹到了呢?可是我也把自己下半辈子搭进去了啊,公平了。” 她的头枕在姚蜜的肩膀上,又想去够酒杯。姚蜜伸手阻挡,话凉凉的:“你醉了就是这副模样?怪不得不敢让习进南看到。” “谁说我不敢让他看?我就是不想让他管。” “这话真该让习进南听一听,保证你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其实我一点都不难受,我只是有点闷而已,”她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留出一丝缝隙:“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姚蜜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说什么,她就答应什么,她不说,她就也不问。 聂染青渐渐放松下来,肩膀垮下来,懒懒地靠在姚蜜身上,眼神有些涣散,她说话很慢,勉强避免了口齿不清:“我骗你的。其实我一点都不好受。为什么聂染兮疯了一样对付我?三年啊,她就不觉得累么?为什么我是私生女?我讨厌那对亲生的爸妈,我不要见到他们,就算他们再有苦衷,我也不要体谅。我就是任性,凭什么我就要那么大度?聂染兮的心眼比针眼还小,我干吗要装大度?” 她抓着姚蜜的胳膊,抓得十分紧,喃喃地说:“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啊。” 她继续说着不知名的话,含糊不清却坚持要说,姚蜜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愿意想就不要再想了。” 聂染青伏在她的肩头,一动不动,良久,却有极轻微的抽泣声。两个人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暗黄的灯光投射下来,只有屏幕上的女孩兀自笑得甜美。姚蜜又叹了口气,她今晚似乎只有叹气的份。 半晌,聂染青才低低地说:“我没有哭哦,我只是打了一个呵欠而已。我困了,我想睡觉。” 她渐渐平静下来,到后来姚蜜觉得肩膀处的压力越来越重,她轻轻地拍拍她,不确定地叫了声:“喂?” 没有人回答,聂染青已经睡着了。 就算聂染青很瘦,姚蜜还是扶不动一个烂醉的人。姚蜜想了想,还是用聂染青的手机给习进南打了电话。 那边接得倒是十分平稳,可见聂染青早已打过招呼。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试探:“染青?” 嗓音低沉清冽,十分悦耳,不止带着成熟男子特有的蛊惑,还带着一点辨别不清的味道,让人心中一跳。这种男人如同罂粟花,沾惹的时候不知不觉,想戒掉却难于登天。姚蜜暗暗叹息,轻咳一声自报家门:“习先生,我是姚蜜。” 她虽然和聂染青是闺蜜,和习进南却很少打交道。简单交代了缘由,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姚蜜再次以深呼吸平复心情。 习进南进门的时候,带了些许初秋夜晚的凉意,眼风扫到正枕着自己手臂睡觉的聂染青,冲着姚蜜微微一笑:“辛苦了。” 话淡淡的,动作却很果断,习进南大步走过去,却又动作极轻地坐下。旁若无人地把聂染青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言语温和:“染青。” 姚蜜站在门边看着,几乎忘记了呼吸。她好歹在传媒上见过不少习进南的剪影,一张张疏离又淡漠,英俊的面容,微笑却不达眼底,甚至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她还从未见过习进南这副温柔的模样,虽然低着头,却仿佛能看到他眉眼化开的暖意,动作轻柔到不可思议,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呵护。他把聂染青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拂顺,聂染青微微皱了眉,却只是皱了眉,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再次轻轻地唤她:“宝贝,醒醒。” 姚蜜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什么,她简直觉得自己快醉了。 习进南的手臂锁着醉得无意识的聂染青,抬起头冲着姚蜜笑了一下,堪称和颜悦色:“刚刚麻烦你了。外面有司机,这么晚了不容易打到车,让司机载你回去吧。” 十分客气,却不容拒绝。姚蜜反应过来,回给习进南一个微笑,忙不迭地抓起包告辞。 聂染青被他半搂半抱,加之刚刚喝了酒,他稍稍一动她就觉得头晕。习进南皱眉看着聂染青,叹口气,说了最后一遍:“醒醒。” 聂染青还以为是姚蜜,挥挥手,记忆还停留在刚刚抽噎的情景上,嘴巴嘟嘟囔囔,难得的轻轻软软,就像是一缕暗香浮动:“不准记住我哭的模样。” 习进南嘴角微扬,揉了揉她的头发,顺势捏了捏她的耳垂,语调轻缓,像是哄一个要糖吃的孩子:“你不让我记住,那我就不记住。” 聂染青随意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两只手却突然环上他的脖子,她喝醉后力气反而变小,只是虚虚地环着他,身体没掉下去完全是因为习进南及时抱住了她。 她闭着眼,他们贴得很近,她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清爽的味道,这种味道在这个时候让人莫名的安心。聂染青仰着脸望着他,手跟着抚上去,在他的脸上从额头摸索至下巴。她探着身子十分不舒服,却坚持这个姿势很久。 习进南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的手指最后停留在他的嘴角,然后忽然揪住他的面皮,一左一右地向外扯,她的力度不大,尖尖的指甲却刺到了他,习进南皱起眉,却依旧没有动作。 聂染青格格地笑,忽然凑上去,咬住了他的下唇。牙齿磕到牙齿,她想退缩,习进南却低低笑了一声,撑住她的后脑勺,就这么托着她,慢慢地加深这个吻。 时间变得绵长,呼吸变得奢侈,唇际厮磨,辗转吮吸,这一刻似乎十分稀有。 “宝贝,”习进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两人挨得既近,几乎是睫毛贴着睫毛,他的嗓音里带着难得的哄慰:“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被他蛊惑,亦是难得乖巧地点头:“好。” 可是习进南却又没有动,她不知何时已被他安置在他的腿上,他的一只手松松地环住她,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头发,他的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很浅很浅地吻着她。 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等了很久。聂染青微微仰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他的衣衫,他的嘴唇刷过她的皮肤,一下一下。 良久习进南放开她,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接着把她打横抱起来。她醉意朦胧,走路肯定成问题,扶着她走还不如抱着离开来得快。她在他的怀里倒是安静,甚至还拽着他的衣襟向更近的地方靠了靠。 他意欲抱她上车,聂染青却在颠簸中醒了过来,不过依旧带着五分醉意,然而等她看清楚来人,眼睛却微微睁大,动作幅度也跟着变得激烈,像是要挣脱出去。 她态度突然变得坚决,习进南挡不住,只好扶着她站稳,他的眉头蹙起,嘴唇微抿,是不悦的前兆。 走廊中人很少,而他们正处于拐角处。聂染青成功挣脱他,她头疼得厉害,扶着墙壁微微喘气。 对醉酒的人不能认真,习进南无奈:“你醉了。” 她挥了一下手臂,倚着墙壁扬起下巴看着他,慢慢地说:“我没醉。我的酒品不大好,所以我不能醉。所以我没醉。” 习进南没好气:“你也知道酒品不好!” “你吼我!” 她比刚刚在包厢内的时候要清醒,可是又明显带着醉意,脚步虚浮,然而又懂得平衡,带着一丝委屈望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走廊中。 习进南缓了缓口气,冲她伸出手,说:“乖,过来,我们回家。” 聂染青微微动了脚步,却又生生地顿住,她被某个字眼刺激到,外套滑落下来,掉在地上,她都恍然不觉,只是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回家?回哪个家?” 习进南的目光落到外套上,耐心随着她的话迅速流光,再也不肯解释什么,直接将她拦腰抱起,一手穿过她的腋下,一手穿过她的膝盖,聂染青一声惊叫,想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习进南的步子很大,聂染青被颠簸得越发头疼。周围的事物迅速晃过,她又觉得头晕。本来扶住他寻求平衡的手放下来,她困难地揉着眉心,习进南的下巴线条流畅此刻却是紧紧绷着,聂染青眯起眼去看,小声地说:“你又生气了么?” 她的声音很小,又是恰巧经过最为喧哗的地方,习进南并没有听到。她半合了眼,也陷入沉默。 习进南一路抱她上车,又利落地落了车锁。聂染青巴巴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蜜子呢?” 他探过身子给她系上安全带,聂染青盯着他蓦然放大的面庞,听到他闷声说:“她先走了。”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很认真地说:“她不会先走的,她说过不会忘记我的。” 习进南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兀自发动车子,聂染青却伸手去解安全带,她喝醉以后笨手笨脚,弄了很久都没有成功,再抬头的时候车子已经驶出去很远。聂染青瞪着他,说:“我要下车。” 习进南耐住性子问:“你下车做什么?” “我要去找蜜子。” 习进南勉强压住怒气,但是听起来仍旧阴沉沉的:“你找她做什么?” 此时的聂染青力气变小,胆子却变大。在往常,习进南若是以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她绝对不会反驳。可是现在她却“哼”了一声,脾气拗上来,谁都挡不住:“要你管。” 结果换来的是习进南更加急速的飙车。 醉酒后的聂染青十分难缠。她在车上嚷着下车,下车的时候却又不配合。她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却又执拗得不肯被扶着。她揪着两侧的花枝走过去,绿叶纷纷跟着落下来,她走了一路,叶子就掉了一路。 她明明走不稳,可习进南一近身她就一脸戒备地看着他,就像是一只小刺猬。 后来他索性放弃,在后面看着她一步步踏上台阶,她穿着高跟鞋十分不便,后来一下子崴了脚,眼看就要倒下去,却在落地前被习进南稳稳扶住。 她说了一声“谢谢”,习进南叹息一声,懒得再顾虑她的抗议,直接半搂半抱着聂染青进屋。趁着他开灯的空当,聂染青摆脱掉他的扶持,踢掉难受得要命的高跟鞋,自己低着头,扶着墙壁朝卧室走去。 她直接扑到了床上,后面习进南跟上来,抱着双臂冷着一张脸看着醉得一脸迷糊的聂染青。 聂染青抱着枕头歪着脑袋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你一直站着不累么?” 她看着他走过来,又接着说:“你为什么不笑?” 习进南挨着她坐下,目光莫测,只是越发黝黯。聂染青忽然伸出自己的手给他看,她的手举得高高的,半撑起身子给他指着一处关节:“你看到了么?这是我最讨厌的伤疤了。初中的时候我和她吵架,到课间跑步的时候,聂染兮绊倒我以后留下的。” 疤痕十分浅,加之卧室内灯光柔和,其实已经看不到。聂染青继续说:“不过后来,我也绊倒了她。她磕到的不是手,是脸。你看,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其实我知道她绊倒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磕到以后她一点都不同情。一切都是偶然啊,可是呢,如果偶然一年一件的话,我们这二十年也就累积了不少的恩怨了。我和聂染兮,总是错过啊,我和她什么都争,其实她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她为什么要争到底。我们多么像啊,固执,然后后悔,可惜我们不是亲姐妹。” 她这一番话说得并不连贯,甚至吐字不清。她的表情很悲伤,白皙的脸庞此时更加苍白。习进南叹了一口气,把她抱在腿上,他的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良久才低低地开口:“然后呢,你觉得很难过?” “我不知道,”聂染青缓缓摇头,“我就是觉得心里空了很大很大一块,”她比划着,“很空很空。” 聂染青喝醉以后连说话的口吻都变得不一样。话匣子被打开,她接着说:“聂染兮总是信奉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但是呢,她给别人挖了一个坑,自己也跟着跳下去了。她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得到,”她的声音低下去,“可是,我也把所有的都失去了。” 习进南的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聂染兮不就是觉得,她从小一直喜欢陆沛,可是得不到不甘心么。可是她得到了又有什么开心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聂染青说,“比如说,我在上大学的时候看中了一件风衣,当时没有带钱,所以就没有买。后来一直惦记着,再后来,我过生日,陆沛给我买了。我却发现那件风衣并不是特别好看,而且是白色的,很容易脏掉。” 她感到腰间瞬间被收紧,不舒服地微微挣脱,却被收得更紧,她拧着眉毛看着那双手,决定不去理会,继续慢慢地说:“蜜子还说,你比陆沛要好。可是那是因为她只能远远看着你,陆沛有缺点啊,可是我比陆沛的缺点还要多。但是呢,你不也照样有遗憾,上帝都是公平的,绝对不会造出比他更完美的苹果。这世界上最缺少的东西就是完美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不再说了,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应和着她的结论。 可是习进南却一动不动,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见笑容,面无表情。 聂染青扁扁嘴,十分不满。她的视线从下往上,再从上往下,落到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搭上去,丈量着习进南肩膀的宽度,一遍不够又量了一遍,习进南依旧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眉目却又似乎舒缓了一点。 聂染青丈量完毕,喃喃地说:“原来你们的宽度是一样的。” 他预感到了什么,面色沉了下来,却还是问道:“我和谁?”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澈,十分无辜,话却让人凉到心底。 果然是那两个字:“陆沛。” 下一刻她就被丢回床上,床很柔软,所以并不疼,可是太突然,她低呼一声,习进南已经跟着压了上来。他修长的身影俯下来,他一只手虚虚卡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扳住她的下巴,就这么把她禁锢住,她一分都动不了。 “聂染青,”他冷冷地说,近乎咬牙切齿,随即哼笑,面色沉冷得可怕,“你刚刚在KTV,把我当成谁了?” 他并未等待她回答,似乎并不想知道答案,说完就迅速放开她,她在混沌中尚未回神,他就已经离开卧室,留下的只有门被狠狠摔上的巨大声音。 第十七章 过往云烟 聂染青第二天醒来,从头到脚的难受。她抱着薄被坐起来,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对于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并非一片空白,只不过都是零零碎碎的片段,一点点地拼凑起来,却依旧凌乱。 最后的画面停留在习进南甩门离去的那一刻,但是对于她昨晚说了什么,她已经基本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好像醉酒之后很爱说话,似乎是把最近憋闷在心里的很多话都说了出来。可是是以什么方式说出来的,是以什么口气说出来的,以及她是告诉了姚蜜还是告诉了习进南,这些记忆都是混沌不堪。 但是,话虽然说出来,她却没觉得轻松。她似乎提到了很多人,聂染兮,姚蜜,习进南,陆沛,接下来脑海中晃过的就是习进南冰冷的神色,似乎是气极,仿佛连眼角都满含冰霜。 其实习进南含笑的样子最好看,仿佛冰雪融化,眉眼十分温暖,气定神闲,一副很好商量的模样,魅力值直往上飙。不过她最近见到这种表情的几率越来越小,印象最多的似乎都是他面无表情,不动声色,连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都渐渐消失。 钟表已堪堪指向九点半,而她头疼难耐,果然是宿醉的坏处。 卧室内静悄悄,聂染青瞥了眼高跟鞋,赤脚走了出去。 外面依旧静谧,环顾四周,到处不见习进南的踪影,甚至一点痕迹都没有。只有客厅飘窗上那盆漂亮的吊兰四处攀索着自己的领地,是除了她之外唯一的生物。 她昨晚睡得迷糊又迷茫,都不知道习进南到底是昨晚离开还是于今晨才离开。取出手机,短信息没有,电话也没有,信号和电池倒是满格。聂染青扔下手机去给自己倒牛奶,心想,这样暂时见不到面似乎也好,按照以往的经验,她跟他昨晚若是吵架了,那今天肯定会对望无言,而最近两个人的关系又摇摇欲坠,这次冷战还不定又会冷到什么时候,这情景多难办,连习进南自己都不一定能处理得了。 外面是十足艳阳天,聂染青思索该如何打发度过一天。和习进南吵架后,她不想独自呆在家中,这会给她一种被遗弃的闺怨感觉。 回忆起来,她和习进南结婚以后,娱乐节目真是少得可怜。看电影这种事,一般都是她和姚蜜一起去。至于逛街品小吃去买日常用品,更是不必烦扰习某人。她和习进南的兴趣天差地别,这从度蜜月回来就开始显现,但是这些似乎又构不成障碍,一般都是你修你的阳关道,我做我的独木桥,中间若是有交流,无非就是她去给他送盘水果,或者他喊她出去吃饭。 聂染青收拾完毕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时,正看到陆沛与门卫问询,两者四目相对,都是愣了一下。 下一刻陆沛几步走过来,站定。高大身躯遮住视线,他垂着眼睛看她,犹豫片刻,微微苦笑:“不管你信不信,今天我并不是特意来找你的。有个朋友也住在这小区。” 聂染青嗯了一声。 他打量她的脸色,又说:“昨天晚上没睡好?” “我睡得很好。” 陆沛一点头,又说:“我已经和聂染兮离婚了。” 他讲这话时语气平静,透着一股解脱的轻松。聂染青愣怔之下,噢了一声,跟着也是无话。 “你现在要去哪里?有空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你不是要去拜访朋友?” “不着急。”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小区对面的茶座中,一人一杯袅袅热茶。 聂染青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或者说,她现在的心情已经不像陆沛刚刚回国时那样激动。就像一杯热茶,放得久了,就慢慢冷掉。 也许是他刚回国时,她执念想要当初的一个答案。现在答案已经从聂染兮那里得到了,剩下的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陆沛也是默不作声,良久才淡淡开口:“聂染兮昨天提前去英国了,没有让人送她。” “嗯。” “下周我会离开,去香港工作。” 聂染青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深邃,却只是简单解释了一句:“一个师兄的同学在那边,师兄认为我适合,推荐我去。我已经答应。” 聂染青将他的话消化了一会儿,低声说:“提前祝你一路顺风。” 两人又是沉默。 “你……”陆沛欲言又止,还是说出来,“你恨不恨我?” “以前当然会,现在么……”聂染青捧着茶杯,不想去看他的神情,“其实你当初不应该瞒着我。即使你爸妈让你娶聂染兮,你那时告诉我,也比现在让聂染兮告诉我更好,就算我当时难以接受不肯原谅你,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陆沛低低叹息一声。 “当时爸妈本来是希望我和你一起,可是后来聂染兮先得重病,接着跳楼,假如这样就算了,可是第二天爸妈就告诉我,公司已经顺利度过难关,聂染兮拿父母压我,长辈也要我妥协,我……我当时确实是不知要怎么办。” 聂染青笑:“聂染兮说得了重病你们就这么相信?她得了什么病就能逼出结婚这把筹码?还能去英国?” 陆沛慢慢地组织语言:“这都是她一手安排好的。去英国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隐瞒。她有个同学,从高中一路追到大学,是那家医院院长的儿子,从聂染兮生病住院到出院再到去英国,都有他插手。后来去英国,不光是因为想离开,还因为那个同学去了英国,他能帮她隐瞒真相,包括拿药和换药,以及按时去体检。” 聂染青又笑了一下:“果然够复杂,那她这次去英国呢,又是为了什么?” 陆沛沉默了一下,还是回答:“去找那个人。” 聂染青收了笑意,面无表情评价:“真是个疯子。” 隔了片刻,陆沛再次轻声开口。 “和她结婚,你没在。其实连仪式都是急匆匆的,虽然你们在筹办婚礼的时候我们也在筹办,可是除了婚纱戒指,别的一切从简。我没想到你会赌气结婚。你妈压着我妈,我妈又给我做工作,我答应得那么快,我从来没这么后悔过,简直是悔到肠子青。我没想到聂染兮会把我答应的话录下来,我也没想过自己能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你大概从没注意过,我无名指上从来没戴过戒指。” 陆沛十指交握,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重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幽深,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声祝福了一句:“我希望你以后都能过得好。” 其实聂染青还有很多没问,比如你和聂染兮结婚三年,期间过得好不好;比如三年前,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会这么后悔;比如你现在……然而直至等到茶凉,她也只是短短说了一句:“你也一样。” 陆沛不久后先行告辞,留下聂染青一人。她自己又待了不短时间,直到外面染上轻微雾色,街灯渐次亮起。期间她突然想给习进南打个电话,想了想又作罢。她依旧没有在他工作时间打扰他的习惯,而且似乎一次都没有。况且,假如电话真的通了,该说什么?说你今晚还回来吃饭么还是说你今晚还回来睡觉么?他们两个之间含蓄惯了,以前便不存在这些问话,现在冷战,更是不可能。 聂染青到家的时候习进南依旧没回来。电话短信也依旧欠奉,聂染青把手机随意扔到一边,自己去了浴室洗澡。 其实总的来说,和习进南结婚,至今似乎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好。她和习进南出去的时候,配合应该算是默契的。他们有个狼狈的开始,有个相对平淡的过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缺乏情调。 女人认真的时候最有魅力,可是男人认真起来却是会迷死人。这是姚蜜有次在贴吧里看到习进南被偷拍的一张照片后发出的感叹。照片具体是个什么样子聂染青忘记了,只记得照片里习进南的目光深沉而专注,唇微微抿着,一丝不苟,思考的模样十分让人心动。姚蜜更是成了星星眼,她给聂染青念着后面的跟帖,说:“假如习进南用这种目光看女人,对方一定得死,并且是心跳过快而死。” 聂染青当时笑得不行。 不过,在她的印象中,也许习进南是真的怕担上杀人凶手的罪名,反正他似乎从来没用过这种目光看过一名女士。他的目光通常都是漫不经心,那一双漂亮的眼,在任何人的身上似乎都没有停留太长的时间。 一般而言,聂染青若是想做什么,习进南如果想反对,除了直接否定,还会用一种曲折的路线。他会先夸奖一番,然后趁着她飘飘然的时候,再用一句“不过我觉得这样做可能会更好一些”把话题拐回来。 这说好听点就是打针之前先消毒,习进南说得再委婉,做起来还不照样雷厉风行。 有次习进南想换车,坐在床上看汽车杂志。聂染青随意看过去,中意了一款白色的车子,手指过去,习进南瞅了一眼,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说:“挺漂亮。” 聂染青那个时候已经基本摸透了他含蓄的反对方式,他说完都不带表情也就代表其实他并不欣赏,聂染青斜眼看他,她就不信接下来他没话说。 果然,他指着另外一辆深蓝色的车子说:“其实我觉得这款也算是不错。” 无关车辆颜色,聂染青见了习进南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就恼火,于是刻意刁难:“不是说这种车子驾驶起来会不舒服么。” 习进南又指着另外一款: “你指的应该是这个牌子的车。” 聂染青更加恼火,她更近地凑过去,扒着他的胳膊,抽过他手里的杂志,坐回去的时候还不忘假装不经意地在习进南的胳膊上扭了一把,这才随手翻了几页,指着另外一辆黑色的车子:“这辆总该不错吧?” 她不过就是随意翻到了一页,随意地指了一辆还算顺眼的,既然价格高得离谱,那车子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她也就是随口说说,反正习进南不会听取群众的意见。 然而他们挨得太近,聂染青刚刚沐浴完,只穿了一件低胸的丝质睡衣,她低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自己却浑然不觉,她只是觉得良久没得到回答,于是抬眼看他。 习进南的目光已经十分深邃,而且下移到了不可说的地方。这种目光太熟悉了,以至于聂染青一下子就把杂志扔了,“嗖”地就钻进了薄被。 他前一天晚上把她折腾得不轻,害得她上课差点迟到,所以聂染青十分戒备,语带威胁:“习进南,我告诉你,你今晚要是敢再来,你就不叫习进南!” 她在匆忙之间竟然能把被子裹得十分紧,习进南尝试了两次都失败,于是耐心渐渐告罄。索性连人带被地抱到怀里,聂染青还没来得及反抗,他的手就这么顺着她的后背探进去,聂染青被被子裹得挣脱不得,无奈中很诡异地想到了一个词,作茧自缚。 眨眼他就已经把被子拆了去,并且顺势压了上来,聂染青回神的时候已经被他困住,想出声也被他封住,她的睡裙也被他堆在胸口,习进南在她的嘴角轻轻地呵气,笑得十分愉悦:“我不叫习进南,那我叫什么?” 他的一只手虚拢住她的柔软,另一只手不规矩地游移,聂染青觉得自己的理智在被迅速燃烧殆尽,她勉强回击,咬牙切齿:“猪!” 习进南倒是笑意满满,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揉捏,然后慢慢下滑,路过敏感地带就激起了她一串的战栗,他笑得十分可恶,带着恶意的诱哄:“嗯?我叫什么?” 聂染青简直被他折磨得要疯了,她瞄准他的下巴,狠狠地咬了上去。 口感极好,简直不愿放开,而且她四肢被他困住,也只有动口。结果等她放开,却招致了习进南更加肆意的逗弄。聂染青后悔不迭,行动不得自由,只好继续动口:“狼猪!”然后还不忘解释,“又是狼又是猪!” 习进南乐不可支,还是不肯放过她,聂染青甚至觉得他上了瘾,只是听到他接着问:“我叫什么?” 他刻意带着恶趣味的探索简直让聂染青欲哭无泪,他却还是一遍遍地问,聂染青在他的手里被迫弓起身子,脑中爆炸般一片空白,她简直想尖叫,到最后只好不得不屈服恶势力:“老公。” 接着他便是低低一笑,而她连负隅顽抗都没了力气,任由着他长驱直入。 他们本来是在看车子,结果却歪了事。到了周末,两人去车行,习进南买的却是那晚她最后指着的那辆黑色车子。她问他为什么不买深蓝色那一款,习进南给的解释是:“你不是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她说不出口我就是想跟你反着来,其实跟车子无关。 他说:“选你喜欢的。”随后又在她耳边补充一句,“咱们家夫人为上。” “……” 这是他们结婚两年左右的时候发生的事,其实距离现在时间并不长,可是聂染青却觉得十分遥远。大概最近事情发生得有点多了,不只人长了见识,连时间都变得漫长,原先那些难得和谐的场面近来都已被抛诸脑后。 她在浴室泡了不短的时间,直到有点头晕了才出来。天色已经很晚,而习进南还没有回来。 她隐隐感到了不安,急于想找到习进南。聂染青打电话过去,却是一个柔和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聂染青呻吟一声,扶着额头歪在沙发里。 她确定习进南是在闹脾气。 最近她心情低落,习进南的脾气也似乎更加坏,耐心也跟着变少。他平时话语就吝啬,一个字能解决的话,绝不会说两个字,而这几天他的话更是少。 可是她找不到他,也就无从下手。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钟的时候,习进南依旧没有回来。聂染青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就睡不着。她最喜欢胡思乱想,习进南这样不打招呼就消失,让她觉得气愤又不安。她睁着眼,趴在枕头上,脸被挤到扁。 窗外夜色如水,有淡淡的月光洒进来,让她很诡异地再次想起以前。她从小睡眠良好,大人们都说没心没肺睡得好,而她小时候不知比现在嚣张跋扈多少倍,甚至在高中都十分活跃。当时她心思单纯,确实是没心没肺。只要不见聂染兮,她就会笑得十分开心。而因为她所有想要的东西基本上都能信手拈来,所以也并不珍惜。当别的尖子生都埋头苦读的时候,她却按着脑海中清晰的印象画着陆沛的笑脸。 所以当很多东西一下子失去的时候,聂染青开始一日日的失眠。于是她更加相信大人们的话,没心没肺才能睡得好。 新婚的那段时间,她常常做着噩梦,那些日子她虽和习进南同床共枕,但却都是背对着背,直至有一天,她再次捂着胸口惊醒。那天似乎是他们僵硬关系的转折点,习进南拥着她,絮叨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而她在那些笑不出来的冷笑话中慢慢放松,接着是关灯,他们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直到天亮。 聂染青不得不承认,她后来在习进南的怀里确实是觅得了几日好睡眠。 她想到这里,忽然有了冲动和勇气,想和习进南当面说一些事。尽管这些事她尚未理清,可是她确信十分重要。 她睁着眼想了一夜,直到天明闹铃响起,她的冲动和勇气渐渐磨光,取而代之的是怒火中烧。 她若是外出都会向他报备,可是他却一声不吭地消失一天。手机除了闹铃没发出别的声音,聂染青皱着眉扫过去一眼,懒得再去打电话。 次日一个白天消磨过去,房子里仍是她一人,习进南还是音讯全无。聂染青跟着赌气,晚餐没吃直接睡觉。直至睡到半夜,再醒来时旁边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聂染青彻底拜服了习进南,心中设想了一百种方法,等他回来的时候收拾他。 她下床去找食物,刚刚打开卧室的门就闻到一股烟味。 她对烟味敏感,不由得心中一跳。客厅并没有开灯,聂染青看向楼下,待适应了黑暗,总算看到习进南。 他似乎正坐在沙发上,因为有微弱的光亮在那个地方明明灭灭,如同即将断流的溪泉一般脆弱。 聂染青慢慢走下去,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是她却觉得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十分佩服自己,居然在他的注视下走得十分稳妥。 她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下,心中想法一一迅速掠过,但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她抿着唇看着他,习进南稍稍动了一下,却依旧是沉默。 这种沉默在黑暗里格外磨人,聂染青觉得自己的后背都在莫名地慢慢绷紧。 “染青,”习进南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响起,并且听起来疲惫不堪,“我们离婚吧。” 第十八章 江水东流 聂染青的心跳有一瞬的停止。 她知道他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习进南的玩笑从来不会开到这种程度。聂染青站在那里,她张嘴,却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她到底还是勉强发出声音,很迟疑,而且干巴巴的,努力掩饰着震惊和难以置信,两个字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离婚?”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们会离婚?”他掐灭了烟头,突然笑起来,但却更像是讥讽,因为他后面的话里充满了浓浓的嘲讽,“可你似乎也从没想过要和我过一辈子。” 习进南从来没有以这种口吻和她对话过,他的声音响在黑暗里,无力又无奈,缥缈得就如同即将断裂的线。 “我当时娶你,是打定了要和你过一辈子的想法的。但是你当时把结婚当成对付陆沛的武器,你固执地认为只有陆沛才是你的未来。聂染青,你嫁的人是我,你想的却是他。那时你心里眼里都是他也没关系,毕竟刚刚分手。反正我想,我们时间还长得很,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肯定能明白,这未来的路,是我跟你一起走。” “可我没想到,结婚这三年,你就没走出来过。就算你忘不了他,结婚后总该给我一点余地。你连连噩梦,梦里喊的都是陆沛,你真让我挫败,我甚至怀疑我娶你到底是对还是错。既然这样,我在心里对我自己说,我以三年为限,结婚过了三年,假如你没有改变,我们就离婚,我放你离开。那时我太自信,觉得你到时候肯定能回头看看,你总会明白这世上,陆沛不会是你的全部。” “可我似乎太高估你了,又或许是我太高估了我自己。等陆沛回来,你更加沉默。你在那次生日宴会上给我的答案是,你根本没放下过。聂染青,你从来不善于掩饰。你再见到陆沛的第一眼,你连表情都忘记换了,僵硬得就像是块木头,简直和结婚的时候一模一样。后来我出差,你半夜去找我,我是真的高兴。可后来聂染兮给我打电话,说你那晚跟陆沛通了电话,你过来看我是因为要躲陆沛的邀约。我知道她在挑拨离间,可她真的就成功了。” “再后来,你回家过生日,那天中午你晕倒,晚上你在被子里哭,接着是生日会,你那么对付陆沛,完全不顾我的感受。聂染青,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从陆沛那里受到委屈,你都能从我这儿得到安慰?” “就算这样,我还是反悔了。从小到大,算是我头一遭做反悔事。我想,再多一次机会,就再一次机会,你如果抓住了,我看到希望,可以再等你三年。那个时候你说我没出差,是,我当时确实是没出差。我在公司睡了五天,我一直等着你给我打电话,你只要打一个电话,你就能找到我,我们不至于会像现在这样。可你的反应让我失望。你就算生病发烧,你宁愿把姚蜜叫了去也不跟我说。有时候我看着你,真想敲醒你。” “不过那时我转念一想,说不定你在吃醋。可这想法还没完全形成,你就冲口而出说要把习太太的位置让出来。宝贝,你说得可真轻松。你那么轻松地就想放弃习太太这个位置,我当时简直想掐死你。” 习进南说得十分缓慢,他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他异常平静地回忆往事,话音轻得让人发慌。他从来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也从来没用过这样的语气,那声音明明阴寒得让人发毛,可却又平淡懒散,他像个旁观者一样陈述着许久以来的想法,冷漠而不带感情。甚至在他说到最激动的地方时,他仍旧只是稍稍动了动手指,然后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这情形却让聂染青心里泛起针扎一样的疼。她站在那里,心越来越凉。周围静谧得可怕,她只觉得浑身冰凉,像被施了咒一般不得动弹。她屏住呼吸,脑中一片空白,已经忘记了动作。 习进南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但仍旧是那种淡漠的口吻,让聂染青越来越心惊:“我一直担心,你会在知道聂染兮和陆沛结婚真相后,做出不可逆转的选择。你最后真的这么做了。你说我跟你之间隔着陆沛。是不是得不到的就一定是最好的?可你得到了陆沛又能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之间的未来?那未来并不美好,你们不可能结婚,他也并不是那么勇敢。他如果勇敢,当初就不会弃你而去。这些你没有想过,而我明示暗示,你全都不理。” 习进南忽然在黑暗里笑了下,很浅:“其实你喝醉的模样,才是我最希望能在你脸上看到的表情。无忧无虑的,一往直前,眉心也不会拧起来,可我似乎无法做到让你成为那样子,聂染青,我承认我一败涂地。” 他的声音在最后低下来,似乎就要和空气融为一体。顿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他说:“我试图给你我能给的一切,可你却不肯要。聂染青,其实你只要往后看一眼,我就能保证给你这一辈子的幸福。你可以挥霍,可以任性胡闹,我都会心甘情愿养你一辈子。可是,虽然我自认所求不多,却又好像真挺奢侈,因为我就算把时间延长了,你最终还是没能给我。” “我想了很久。既然我没办法再坚持,而你也没有希望跟我真心实意地过生活,那就离婚吧。” 最后一句话一锤定音,接下来长久的沉闷。聂染青几乎喘不过气,像是心脏本来被高高地悬着,现在又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习进南忽然扭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黑暗一下子转明,两个人都因突然的光亮眯起了眼。而再睁眼的时候,聂染青看到了烟灰缸里长长的烟烬。 而她抬眼看到的一幕,却让她的心口蓦地发紧。 印象中的习进南,从来都是意气风发而且胸有成竹的,永远一副智者在握的模样。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疲惫的习进南,他倚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轻轻呼了一口气,接着一只手抚上了眉心,缓缓地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聂染青的心底掠过尖锐的疼,这疼痛让她几乎站不住脚。她慢慢走到一边的沙发上笔直又僵硬地坐下,觉得自己连骨头都在透着凉气。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和习进南离婚了。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这些话盘旋在脑子里,一直一直在盘旋,绕得她头疼。可她不知要怎么才能理清头绪,她尝试着发出声音,很低,却只是连着说了两个“我”。 习进南打定主意做到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他虽语气平静淡漠,可却又十分坚决。他那副姿态,让聂染青不知要怎么拆招。她从没想过她和习进南会以离婚收场,这样的结局,让她不知该怎么办。其实她很想大声喊,难道你离家两天,回来就是为了要通知我离婚的么。 落地灯光亮柔和,聂染青低着头,她的头发再次垂下来,而她已经懒得再去打理。自己恍若置身在一片大草原上,而她一个人不受控制地急速后退。周围的灌木和杂草想抓都抓不住,只余下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让人恐慌。她胃里没什么东西,只觉得一阵晕眩,仿佛天地倒置。 她闭闭眼,用尽量镇定的语调,做出自己最后一次的努力。 她轻声说:“没可能了是么。” 她听到习进南轻笑了一下,接着她听到他说:“你认为还能有么。” 聂染青不再说话。她想到了很多的事,但是都没能进行深入思考。那些笑脸和愁脸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张张地回放,最后定格在习进南给她戴上玉镯子的那一瞬。然后她有着片刻的怔忡,喉咙里像是生生地卡了什么东西,随即觉得浑身仿佛都脱了力。 她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太久,麻木而且晕眩。胃部已经空得近乎灼烧,沙发软绵绵的,她抵在重重的抱枕里,微微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轻而又缓慢地吸着气。 她这才发觉自己即将变成孤身一人,那份一直都存在的归属感和安全感如今却在空中飘飘荡荡摇摇欲坠,让人莫名的心慌。她没去看他的表情,她生怕一抬头,所有强装的理智和镇定都得全面崩盘。但是她的眼角余光又忍不住瞟过去,她能看到习进南一直保持着静默,一动不动,微微失神,就像是陷入了沉思。 两人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亮。 外面已有微弱的晨光穿透黑夜,但又迅速被薄色的雾气掩去光芒。聂染青侧头看着窗外,一直一直看,直等到晨光挟着彩霞突破重围,绚烂又缭乱。 夜晚才适合疯狂,她相信假如在白天,习进南绝对不可能会说出那么多的话。而且就算是在夜晚,假如开着灯,他也未必肯一口气把内心的想法给她说个明白。 如今晨曦渐近,聂染青的震惊早就淡去,理智渐渐回笼。她甚至是灵光一闪,十分自嘲地想,似乎离婚并不是什么大事。虽然仓促,却和他们的闪电结婚遥相呼应,也算是有始有终,符合事物从开始到发展再解决的根本顺序。如果她现在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那么这算不算不圆满中的圆满?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说,不过是离婚,她与陆沛那么多年的情感都能跟着时间一点点磨平,那么她和他不过三年的时间,自然也是可以。就算未来可能会难受,也应该只是因为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到时候会有些不适应。但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美好时光。既然他已经决定了离婚,而照现在看来,他只不过是通知她要执行这件事,那么她再赖着不肯离,岂不是在做无用功。 既然他不留恋,那就,这样吧。 缘来则聚,缘尽则散。一切顺其自然。 这种突然涌来的阿Q精神十分珍贵难得,因为聂染青凭着这份勇气一鼓作气地做完了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 她半垂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明白,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就再也难以收回来。 可是她还是轻声说了出来,并且平静至极:“好,那就离婚。” 她的话音刚落,习进南就猛地站了起来。聂染青吓了一跳,她仰头看他,习进南面含冰霜,似是积聚了极盛的怒气,他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接着嘴角忽然微微翘出了弧度,那弧度似讽非讽。 接着他猛地拉开门,大步离开。 茶几上的杯子因他刚刚的动作在深咖色的平面上划着优美的圆圈,挣扎了几下,到底还是摔到了地板上。一个清脆的声音,接着破碎的杯片就四散开来,反射着美丽的光芒,亮晶晶的,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像极了人的眼泪。 聂染青闭上眼,她忽然想到了习进南在求婚的时候,说的那句“够用就好”。彼时他带着淡淡的微笑,眸子深不可测又神采奕奕,微微弯了眼,却依旧能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聂染青记得自己直视他的时候,差点就被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给吸了进去。 那时他的那句话说得还真是十分宽容又轻松,可是他们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仔细想想,其实聂染青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好像都还没有滑到最高点,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习进南的挫败感一定十分强烈,因为他一向无往而不胜,而他对着她,应该算是踢到了块铁板。 作为被踢的那块铁板,聂染青也感到了痛,并且还是种钝刀割肉的痛。 习进南自那晚离开后就没再回家。他做事一向干练果断,但是这次聂染青等了三天,都没能等到习进南的任何电话。这种坐等离婚的日子相当难熬。 一想到要离婚,聂染青说不后悔是假的。习进南在她说了那句话后生出的怒气,以及他离家的反应,让她自抬身价地觉得,他似乎也是舍不得的。那一瞬她不只是有一丁点的后悔,事实是她非常万分的后悔。可是他们已经达成协议要离婚,并且还算是出于双方的自愿。 离婚这种话,也许在别的夫妻吵架的时候常常用到,可是他们并不一样。婚姻一旦摇摇欲坠,离婚两个字更是难以说出口。而一旦说出口,绝大部分时间都将是无法挽回的。 有的时候,成年人比小孩子更幼稚。一旦两方死扛,结局十有八九是两败俱伤。可是人偏偏又倔强得要命,就算知道后果并不乐观,还是要一条道走下去。这种事只有一个人做的话尚可挽救,若是双方都这样,死局不可避免。 人就是这么矛盾。一边自我鄙视自己的缺点,一边还要在别人面前拼命掩饰着自己的缺点。 聂染青并不是不知晓这个道理,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要真在习进南提出离婚的情况下,让她哭着喊着抓住习进南的袖子或者裤腿哀求“不要不要”,那还不如让她一头撞死在墙上。 她将和习进南要离婚的事告诉姚蜜,后者的惊讶自不必说,然后问她:“真不能挽回了?” 聂染青笑不出来,也讲不出来。 放弃常常就是一瞬间的事,决定下了,就难以更改,如同一张单行票,有去无回。他们在一夜之间就搞定了未来的走向,没有谁在导演,却又按部就班,这让聂染青感到无力又讽刺。 聂染青清楚地记得,她和习进南办理结婚登记的时候,那天刚刚下过雨,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也不顾天气如何,习进南的车子就在道路水花的激溅下到了民政局。并且他们还是先斩后奏,聂染青直到拿到了结婚证,才告知父母和聂染兮,她要结婚了。 当时因为人少,所以也不必排队。后来聂染青坐回车子上的时候,隔着柔软的包摸着里面的那个小本,才有一瞬间的惊讶,她竟然结婚了。 那时习进南问了她一句:“什么感觉?” 她转头看向他,首先看到的是深长睫毛,弯而翘长。他五官分明,唯有睫毛生得格外温柔而煽情。然后他侧过脸看她,眼中深邃,朝她微微一笑。 她反问:“你是什么感觉?” 他唇角含笑,没有说话。她便也没有回答他。只是那一瞬间的心情至今还记得,其实并没有觉得有多后悔。 也许,从来就没有对这桩婚姻感到后悔过。 下午的时候有律师找到她,是一位穿着正装,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他站在门口,试图解释习进南只是把协议交给他而未亲自来的原因以及他和习进南的关系,聂染青笑了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进来吧。” 她面色平静,心中更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协议,聂染青轻轻地闭上眼。她的心悬了几天就只等结局,而现在这一刻终于到来。 聂染青只是大致浏览了标题和第一页,接着便直接跳过去签字。她相信习进南的为人,这协议上不会有什么伤害她的内容。她的余光瞟到律师的手抬了抬,聂染青冲他笑了一下,礼貌地问:“请问您有什么问题么?” 律师张张口:“没什么。” 她刻意把习进南的名字捂住,然后极快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十分快,简直是飞速,但是又十分有力,一笔一画都在下一页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律师离开后,那几张薄薄的纸,被她小心地藏到了最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仿佛没有见到就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自欺欺人,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这样办。 晚饭没有心情吃,晚上她再度失眠,往常柔软无比的大床现在却十分不安全,好像时刻都能把自己湮没。这种感觉不熟悉,让聂染青隐隐产生了恐慌感,她抱住枕头,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聂染青和习进南终于去了民政局。又是萧索的坏天气,天阴沉得像是要下雨——也真够圆满得过分了,连天气都配合得跟结婚登记的时侯遥相呼应。 一路无言,进去也是问一句答一句,出来又是无言,其实时间过得十分快,可是依旧显得漫长。习进南绷着脸,她估计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下了台阶,聂染青去打车,被习进南阻止,清凉的嗓音熟悉又遥远:“我送你回去。”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双手插进兜里,显得清俊挺拔,衣角被风微微吹动,很有黑白电影的质感。 “不了,谢谢。我去附近的公园里走一遭,你先回吧。” 习进南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过头去。聂染青好像看到他的眼底有着血丝,但她有些恍惚,所以并未看真切。 他没有坚持,稍稍点了头便离开。很决绝,背影依旧挺拔修长,连步伐都好看得要命。 第十九章 灯火阑珊 习进南将房子留给了她,并且什么都没有带走。茶几上他惯用的烟灰缸和水杯,洗漱间里他的牙刷和剃须刀,卧室里他和她并排而放的衣服,以及他最宝贝的一套茶具,他最欣赏的一幅名画,连同着许多不得不被勾起的回忆,一起留在了这栋房子里。 聂染青发现自己开始睹物思事,于是开始大规模地整理屋子。一间一间地收拾下去,整整花费了两天的时间。这里曾经是由他们组成的一个家,甚至在冰箱里还有着她在离婚前买的食材。原本红红的樱桃,如今已不新鲜。其实她并不是特别喜欢吃这东西,只是因为习进南有偏爱,于是她在路过超市水果区的时候就顺手买了回来。 她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了很多的东西,还在无意中找出了习家的那个玉镯,依旧冰凉滑腻,未曾改变。她对着它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本来是考虑要不要现在就还回去,可是想着想着思路就回到了那天习进南给她戴上手镯时,那种细致闲适又沉静的模样,于是心里不可遏止地泛过一阵疼。 她不知怎么处理,自知不应继续保有它,可是现在去送还习进南,她又不想见到对方。如果改用邮寄,又不安全。后来想得头大,索性把盒子盖上,又放回了原处。 聂染青坚信自己只是尚未忘记那些比较美好的回忆,而并非刻意想着某个人,但事实是她又确实常常想起习进南。比如说,她那天只是偶然浏览电视,偶然就挑到音乐频道,偶然就听到舒缓安谧的钢琴曲传出来,接着偶然就想到了习进南的手。习进南的手指修长,瘦而有力,很适合弹钢琴。而就她半斤八两的鉴赏水平来听,他弹得确实也不错。手指在键盘上灵活跳跃,好听的曲子能轻松地流泻出来。 那个时候正值黄昏,夕阳的光束透过窗子,和音符一起零零散散地洒在空间里,很是安宁祥和。她神经放松,有些昏昏欲睡。 应该是很有感觉的一幕,没有人忍心打扰,人和夕阳都快要融为一体,聂染青甚至觉得自己愿意就此沉沦进去。 时隔多天,习进南的气息似乎依旧残留,虽然已经空空荡荡了很久。她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整座房子里里外外重新翻修一遍,就算花再多的银子她也肯。可是想了想作罢——事物毕竟是无辜的,她收拾不干净自己的心情,那么再翻修也是白搭。 她现在不得不承认,老人再一次说得对,婚姻是大事,不得儿戏。他俩那样仓促地结婚,接着又突兀地离婚,无论是在外人和自己看来,都算不得庄重。 所以她现在只好自己承担后果。结婚又离婚是一件无比耗心耗力的事,原本琐碎杂乱无生命的东西组成了这个房子,现在却又因着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意义顽固地占据人心一角,并且挥之不去。 这还不算完,连聂染青自己也开始回忆。她无奈地发现,现在无论怎么掩饰,她都暂时忘不了结婚后的那些事。习进南弹钢琴的模样,做牛肉汤的模样,以及他们在沙发上难得的打闹,还有两个人兴致勃勃的斗嘴。这些东西时时窜入她的心神,没什么预兆,不受控制,肆无忌惮地折磨着她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连她都忍不住鄙视自己。 她把这些统统归结于离婚过渡期。世界上离婚的人那么多,他们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对。再怎么不习惯,也可以成功改掉。 聂染青打电话告诉了父亲离婚的事。 她在打电话前,其实有一丝犹疑。身世的事让她在面对聂家父母时不免会有些异样。但她无意为他们增添负担,因而并未对他们坦诚自己已经知晓身世的事实。 聂染青语气平淡,没有详细叙述,只说是性格不合。聂父有一瞬惊讶,而后无言,半晌才道: “要是不想一人呆着,就回家来。” 她点头应好。 她和姚蜜待在一起的时间越发长久。聂染青知道姚蜜怕她一个人闷,所以当姚蜜约她出去,她都会不假思索地答应。 在开始的时候姚蜜看见她总是欲言又止,聂染青笑,反倒安慰:“其实离婚了也好啊,至少见不到刁难的婆婆了。” 其实聂染青很想知道习进南是怎么和他那位难缠的母亲交代的,也许压根不交代也说不定,因为习进南做事很少会向别人报备,偶尔解释一下也是兴之所至,但却总是让别人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其实她还想知道习进南在离婚之后,是否也如她一般纠缠于结婚之后,离婚之前的那段时光,如果他真和她一样,那她至少心理有了些许平衡。 离婚后房子空空荡荡,虽然以往习进南出差也是这种情形,可那时起码还知道他会回来,一个电话打过去,她就能如愿听到声音。可现在看看,好像都成了奢望。 习进南对她的好,她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话有些事,就像那天和律师面对面一样,她无意伤人,可她的动作却让人误会。尤其是中间夹着一个前男友,习进南心细如发,假如他想得多,两人又沟通不良,那么她的很多话很多事,也许无形之中就已经在慢慢酿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可能分开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她想,如果能在一周之内遇到习进南,一定会趁着自己还有勇气,祝福他要以后过得更好。即使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不过她在一周之内没有遇到习进南,却遇到了楚尘。依旧是标准的出场仪态,玩世不恭的微笑,接着朝她款步走过来。 楚尘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一个人?” “有事吗?” “都到午饭时间了,能有什么事?”楚尘笑着跟她眨眼,“我请你吃饭吧,赏脸?” 楚尘待女性不可谓不周到。布菜,聊天,看茶,无一不细致。可聂染青有预感,楚尘在后面肯定会说些让人不会特别高兴的事。 楚尘是打太极的好手,讲话不着边际:“我前几天才从国外回来,今天第一次出来逛就遇见你,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聂染青诚心实意说:“没觉得,我觉得我撞见你不算什么好事。” 楚尘笑,眼弯起来:“其实我想得本来也跟你一样。不过我前几天陪着妈去了寺庙求佛,庙里住持告诉我,万法皆生,皆系缘分。仔细想想,其实也挺对,是吧?” 风流倜傥浪荡子也能打佛家语,聂染青觉得好笑:“你不是刚从国外回来么。” 楚尘干笑了两下,依旧是大喇喇地坐着:“啊,刚刚说错了,是前几个月。” 聂染青靠着椅背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双手环胸,也不说话。 楚尘心理素质良好,被拆穿了还能继续往下说。“佛还说了,人有八苦,最后四苦是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其实我觉得说得真挺对,比如有些人真就困在这四苦上面了,你说人本来就对生老病死无能为力,这几个他又放不下,这人生过的得有多狼狈……拜托你别拿这种鄙夷的目光看着我,你看你这眼神,跟要杀人似的,简直让我想起了习进南。” 他戛然而止。 聂染青倒是有种长舒一口气的感觉,终于说到了重点。 “然后呢。” 聂染青面无表情看着他,楚尘笑了两下,嬉笑的表情收敛,紧紧盯着她的表情:“习进南最近元气大伤着呢。” 楚尘观察她半晌,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得叹口气:“前几天我们去钓鱼,我都把我钓上来的那只甲鱼送他了。他真的该好好补补,最近面黄肌瘦跟营养不良似的,我们哥儿几个看着都心疼得不得了。” 聂染青慢慢咬了根青菜,没讲话。 楚尘忽然问:“你这周六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聂染青叹了口气,抬起眼来,笑得温柔且真诚:“抱歉啊,这个周末我头疼。” 楚尘跟着笑起来,那笑容意味深长别有用意。 “其实吧,你跟习进南结婚的时候,我特别不待见你,我就不理解习进南那样一个人怎么娶的就是你。” 聂染青兀自倒了杯茶,喝。 楚尘自顾自说下去:“习进南这个人,说好听点就是事事要求完美,说难听点那根本就是挑剔得不得了。而你呢,虽然综合考评勉强算良好,但是你要承认,你并没什么特别的。他那么不好打发的一个人,我就纳闷了,怎么就看上你了?另外,你还不给习进南面子,他那人,就算不能一直哄着,可也不能总晾着啊,这不异性相处统一定律嘛。哎,我拜托你,给点反应行不行?我都这么贬低你了,你连眼都不带眨的?” 聂染青不咸不淡开口:“你想我做什么反应?你买单,我受气,这难道不就是你今天请客的目的?” 楚尘一脸惊奇看着她:“你这不聪明着呢嘛,那干嘛犯傻跟人家离婚?” “……” 楚尘抹了把脸,长叹一口气:“好吧,我说重点。你俩离婚以后,我给习进南可真试着物色过不少的人,可惜他一概没反应。聂染青,算我求求你们,你跟习进南赶紧复婚吧,然后你俩就相互慢慢折腾去吧,我真受不了了,我这些天都快被习进南给折腾傻了。” 其实在离婚后,有关习进南的消息就没断过。但是那些虚虚实实,假假真真的话题,却很少能挖掘到他真正的私人生活。众人只知他手腕灵活,眼光精准,毫不手软,有一副好身家,以及一副好皮囊。众人眼里的习进南冷淡而疏离,连微笑都不达眼底,估计连他那两个浅浅的梨涡都没见到过,更不要提揭晓他那所谓的心路历程。 习进南就像个漩涡,陷进去很容易,拔出来却要费一番工夫。当天晚上,聂染青抱着枕头,十分没骨气地再次想起习进南。 他们在最亲密的时候,聂染青总是习惯攀住他的脖子,如果他弄疼她,她就使劲把他往下拽,指甲毫不客气地戳进他的背。但是如果他肯照顾她的感受,那么聂染青也乐意配合。 当两个人肌肤相贴的时候,怕也是内心最坦诚的时候。 习进南的怀抱十分温暖,与他一贯清冷的性子大不相同。聂染青在靠过去的时候,嗅着他那熟悉的清爽味道,心里总是会产生一种微妙而又安定的感觉。 现在她突然反应过来,那应该就算是所谓的信赖。 可惜明白得太晚,这信赖已经失了根。她从小到大做过不少的蠢事,却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追悔莫及。 离婚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足够沉淀出人最真实的渴望。 得不到的总是看起来最好,失去了才明白要珍惜。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三年来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承认了自己很幸福过。 聂染青没指望能和习进南老死不相见。他们同在一座城市,相见的几率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只是没有想到,会相见得这么早,让她措手不及。 聂染青本来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建成了一道防线,然而现在悲愤发现,习进南只是蓦地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她的防线就全面崩溃,更加悲愤的是,这期间所花费的秒数比她预料中的还要短。 她本来正要从一家韩式料理店出来,就看到有几个人正从对面的一家会所走出来。其实聂染青最先看到的是周可容,因为她笑意嫣然,身材高挑,曼妙的身段被深蓝色的衣裙裹得紧紧,是众多暗色服饰中唯一的亮色。 聂染青的心一凛,微微偏了目光,果然看到了习进南。 相隔并不算远,虽然习进南侧着脸庞,聂染青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嘴角含笑,眉眼之间有着写意般的清朗,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沉稳,却又似乎是不上心,微微敛了目光,正在听别人说些什么,之后便是稍稍点了点头。 他的面色应该算是不错,眼角似乎还带了隐隐的笑意。聂染青叹息一声,她就知道楚尘是在忽悠她。习进南听完身边人讲话,微微偏头,聂染青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却忘记刚刚才下了台阶,脚下一趔趄,差点就向后摔倒。她及时拉住旁边的玻璃门,勉强维持了平衡。也顾不得疼痛,聂染青赶在他看到她之前迅速闪回了料理店。 其实她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是这种反应,没道理连见个面都没勇气。聂染青安慰自己说,刚刚那情景一看便知并不适合他们相逢,她跟他若是对视该有多尴尬,并且如果两个人接着再沉默无言的话,简直就让她想到了那句“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那该是多么矫情的句子和场景,绝对不适合她跟习进南去演绎。 姚蜜要拉她去相亲,被聂染青坚决拒绝。姚蜜只有自己亲上,顺便拖着聂染青在一旁陪同。 第一位男士是名医生,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谈笑风生,餐桌上气氛还算融洽。聂染青事后评价却一般:“你不觉得他话太多了么,就像不停发射的豌豆射手。而且皮肤那么黑,以后你俩要是生个煤球出来怎么办。” 姚蜜的脸噌噌噌变红:“啊呸,滚。” 第二位是商人,虽比姚蜜年长五岁,但是笑得十分和蔼,见识也广,两人共同兴趣也不算少,聂染青仍然挑剔:“QQ的发型,绿豆虫的眉毛,暴发户,没品位。” 第三位是名员工,长相老实,不苟言笑,举止稍稍约束,有点不自然。聂染青再次反对:“比上一位还要差,眼神木讷,在外面肯定是任人欺负的主,看起来就不会温柔体贴,嫁这种人非得未老先衰不可。”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是一名研究员,长相过得去,甚至算得上帅哥一枚。问起年龄,比姚蜜小一岁。 聂染青慢悠悠地说:“老牛啃嫩草,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小正太了。小正太一般都有恋母情节,你是要嫁人,又不是养儿子。” 姚蜜怒目相向:“下次我相亲你不要去了!照你这么讲,世上没有可以看得过去的人了!” 聂染青安抚她:“看得过去一时,不代表可以看得过去一世。你们是要过一辈子,而不是短暂谈一次恋爱,当然不可以将就。” “那请问,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聂染青想都没想:“可以不必那么帅,但是不能不英俊。眼要狭长唇要薄,鼻子要挺,笑起来要好看顺眼。可以不必那么温柔,但是不能不体贴。可以话不多,但是要会哄人。个子可以不高,但总不能低于180吧。” 姚蜜一声不吭地听完,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那个人最好还姓习是么。” 这次轮到聂染青说不出话来了。 姚蜜施施然起身去倒水,话轻飘飘地传进聂染青的耳朵里:“馅饼掉一次可以认为上帝是失误,要是掉两次,那就是瞎了上帝的天眼。” 其实这道理她何尝不知道。聂染青长叹一声,跌进沙发里再也不想爬起来。 次日天气凉爽,聂染青在超市买了能撑一周的食品走出来,就又再次遇到了习进南。 情况太突然,他们已在不经意间完成四目交汇,聂染青再想躲已是不可能了。她觉得自己的表情都僵硬在了脸上,时间掐得就是这么正正好。。 习进南的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看来是正要去地下停车场取车,见到她倒是很平静,表情自然,甚至朝着她点了点头:“很久不见。” 聂染青那微笑绝对是挤出来的:“嗯。” 习进南拿眼神示意她手里的袋子,接着微微一笑:“我送你回去?” 这次他们距离得比上次更近,聂染青从失措中回神,这才发现习进南说话稍稍带了鼻音,并且连面容都略有清减,整个人更加瘦削,但也因此更显眼神锐利,像是能察明一切。 第二十章 佳期如梦 习进南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仿佛刚刚的邀请完全只是出于尊重女士的绅士行为,他很随意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聂染青若是拒绝,反倒会显得矫情。 她把两只大塑料袋放到车子后座,半露出几大盒的薯片和饼干。这本来是要给昨天不巧扭了脚的姚蜜带过去的,聂染青婚后受习进南影响,健康是一等词汇,已经对这类膨化食品不怎么染指。然而在她转身的时候,瞥见习进南不可察觉地一皱眉。 于是本来想解释一句,此刻也懒得解释了。 一路都没有话说。 聂染青有点憋闷,打开车窗,风一下子灌进来,聂染青几乎睁不开眼,只好又迅速关上。习进南抿了抿唇,轻轻咳嗽了一声。聂染青看他一眼,习进南神情自然:“我有点感冒。” 他的声线有几分沙哑,聂染青顿了半晌,还是问出口:“吃药没?” “今天没吃。” “怎么没吃?” “忘记了。” 这对习进南来说倒是罕见。以前婚内的时候,往往是聂染青忘记吃药他来提醒,少有颠倒的时候。习进南记性向来好,又十分细心,有次聂染青有些咳嗽,又逢他出差,临走前他便买了只计时闹钟,每天两次定点计时,让聂染青想忘记都难。 那只闹钟现在还放在家里卧室的床头柜上。 车子在车流中穿梭时,两人的气氛还算和睦,可一到了家门口,两个人即将分开的时候,到底还是显出了不自然。 聂染青俯下身,头发垂下来,十分配合地遮住了她的视线:“谢谢。” 车前灯直射出一道雪亮的光,车子内更显灯光昏暗,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没夹杂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过混在车子重新启动的声音里十分清楚:“不客气。” 重逢可真不算是什么好东西。聂染青再次失眠,并且还是接连两天。 聂染青在第三天的凌晨,对着镜子勉力睁开惺忪睡眼的时候,突然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种自虐的行为有多白痴,她的留恋情结太严重,这样下去绝对没什么好处,必须开始想办法根治。她放任自己浸淫在过去,之后一切就该开始走向正轨。 她记起一位尊师告诫她的话,不能太沉湎于过去,没有现在怎么会有过去。 离婚一个多月,聂染青开始尝试慢慢改变生活。她去看画展,并且买下了一副十分心仪的画。还换了着衣风格,衣柜里的衣服淘汰大半。后来又去了美发店。 聂染青的头发梳过来又梳过去,直到半个多小时后她都已经有些睡意,才传来美发师得意的声音:“好了。” 聂染青懒洋洋睁眼,看到镜中的自己后倒吸一口气。 实在惨不忍睹。三根碎发尚在额前飘扬,活脱脱是漫画里从军小三毛的形象。 聂染青在他饱含期待的眼神下挣扎很久,还是露出一丝笑容:“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年龄么?” “二十。” 难怪这样非主流。 聂染青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她要减少出门频率,连姚蜜都不要见了,省得对方说出些什么让她受不住的话来。 可她千算万算中漏掉了一个人,她没想到习进南竟是看到她发型的第一人。 聂染青在造型师的微笑恭送下走出美发店,迎面就撞见了习进南。聂染青在心中呻吟一声,无比希望地面能变出一堆沙子,就让她像个鸵鸟一样埋进去吧。 习进南看到她的那一瞬,明显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接着他右手卷成个圈放在嘴边,轻轻地掩去了一声咳嗽。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语气不善,实则在拼命掩饰窘迫:“你怎么在这里?” 习进南指了指后面的大楼,脸上挂了淡淡的笑:“我有点事。” 聂染青巴不得这尊大神赶紧离开,他再立在她面前聂染青就连撞墙的心都有了:“那你赶紧去忙吧。” “我的事办完了。” “那就赶紧回公司。” “现在已经下班了。”习进南说,“你要去哪里?” 聂染青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习进南突然笑起来:“找个地方坐坐吧。” “我不去,”聂染青干脆拒绝,“我不想顶着这种发型招摇过市。” “你要回家吗?我可以送你。” “我自己打车就好。” 他坚持:“我送你。” 聂染青再次坐上习进南的车子。与上次不是同一辆,车内的香水也换了一款,聂染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知道车子内空气太憋闷,可她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和身边的人分享。 其实她最近在家中搜索了一些新闻,与习进南有关。以前不曾关注,如今才发觉,习进南对婚姻比她想象中还要投入得多。他原本不是情绪外露的人,两人结婚三年,他在她面前极少表露情感,两人也从未有过与爱相关的表白,然而他在新闻访谈中,不乏对婚姻的坚持和对她的示爱。 在一篇采访中记者问他对家庭的看法,他的回答是,缔结一个家庭需要爱和责任,我的太太值得我付出这份爱和责任。 原本,他是可以一直都在她身边的。 车子到的时候,聂染青心绪不佳,闷闷说了声谢谢就要下车。习进南叫住了她。 他说:“你一个人,每次去超市采买东西不方便,可以买辆车。” 他一句话勾起她许多往事。比如,以前都是他接送她去学校,去超市,或者两人一起外出。那时候并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是一种陪伴,现在她落了单,这种落差便格外深刻。 聂染青垂下眼,没什么感情:“习进南,我不需要你操心。” 习进南当时没有说什么,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在聂染青面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不仅高,而且固定。基本是在每周四下午聂染青准备去超市的时候,他都会在她的楼下准时出现。他呆在车中,也不会刻意提醒她,只是等聂染青下楼的时候车灯会闪一闪,等她自动看过来。 聂染青领他的情,只是两人在车中也不多说话。等她买完东西,习进南又会车灯一闪提醒她,而后载她回来。次数一多,聂染青不免要想些什么,但又不敢问出口。 她不希望听见诸如“我毕竟是你前夫,你这样形单影只我有责任,你一找到其他合适的人,我就离开” 此类朴实无华让人呕血的话。 两人之间的交流通常不多。聂染青有时会想问一问他最近在做些什么,然而这种话她在婚内都没有问过,现在贸然说出口,或多或少总有些尴尬。于是干脆闭嘴。 偶尔一次,聂染青提起周六要去一场同学婚礼,周六当天她一下楼,习进南的车子已经等在楼下。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又到了周四的时候,习进南的车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停在楼下。 聂染青在楼下转了一圈,只差将整个小区翻过来,也没有看到他的车子。等终于确认他没来,她也没了去超市的心情,闷声不吭又上了楼。 到了下一周的周四,习进南仍然没来。 聂染青有给习进南打电话的冲动,然而电话拿起来又作罢。说到底她师出无名,总不能质问习进南为什么没来送她去超市,这种任性的话对待姚蜜尚且说不出口,更不要说是对着前夫。 她只有自己去超市,因为油米面都所剩无几,这次买的东西格外多而沉。折腾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她没心情做饭,索性洗洗睡了。 姚蜜觉察出她的不对劲,问了两句,聂染青都说没事。如此过了几日,突然有一天晚上接到了楚尘的电话。 依旧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带着调笑和漫不经心:“嘿,聂小姐晚上好啊。”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也没从楚尘那里听到来得讽刺。聂染青靠着窗台,抬眼看了看天边的弯月,颇为好声气地说:“楚先生,您最近在泛滥的桃花堆里乐晕了吧,我可不是您那堆姹紫嫣红。” 楚尘笑:“瞧这话说的,我和你就不能通电话么。你在干吗呢?” “吃饭。” “一个人?” “清静。” “我昨天自己在电影院看了场电影,你猜猜我看的是什么?” “《色戒》。” 楚尘扑哧笑出来:“我在你心中就这形象?最近忙什么呢?” “你喝酒了?说什么胡话。” “这算什么胡话?这明明是问候好吗?”楚尘说,“前两天有人送了我两张XX首映礼的贵宾票,你不是一向都挺喜欢那个女演员蒋雯么,干脆送一张给你吧。” “谁告诉你我喜欢蒋雯了?” 楚尘顿了顿,笑着说:“你原来说过啊,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就是前些阵子。”楚尘睁眼说瞎话,信誓旦旦,“你肯定是忘了,就你那记性,连个路都记不住。不说了,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先挂了啊,我明天派人把票给你送过去。” “不准挂!”聂染青咬牙说,“谁告诉你我喜欢蒋雯的?” 楚尘一副轻佻口吻:“哎呀你刨根追底干嘛啊,这又不重要。” 聂染青差点冲口而出“很重要”, 到底忍住:“既然不重要你遮遮掩掩干嘛?” 楚尘叹气:“你自己心里不都有答案了,还非让我说出来。” “……” “我说,你俩整天别扭着多没劲。人活着就图个舒坦,你俩在那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我都替你们觉着难受。要是没有我,你俩现在指不定还什么糟糕状况。别告诉我你现在好着呢,你要真这么说,可就跟那个姓习的说得一样了。我这边有个电话插进来了,先这样,我先挂了啊,明天票送过去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可得在家啊。” 聂染青都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已被挂断。 聂染青看了手机半晌,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楚尘是情场杀手,若是让他在最喜爱的跑车和一位刚认识的美女里选择,他估计会把跑车送给美女,然后自己载着心花怒放的美女上路。这是自在的花花公子惯有的风流态度。聂染青做不到这境界,如果说这也算境界的话。楚尘说起话来十足容易,于她而言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让她去和习进南俯首认错,总要有个契机。就这样杀上门去拜访,她做不来。更何况,她现在连习进南住在哪里都不知情。 尽管对女演员兴趣浓厚,然而聂染青直觉楚尘无端送票与习进南有关,她思前想后,不想就这样踏进陷阱,正想明天去哪里避一避,正好姚蜜打电话过来,邀她次日去邻市爬山。 聂染青想都不想就说去。 反倒是姚蜜惊奇:“你不是一向不喜欢爬山,今天怎么这么积极?我本来还准备了一大堆话要劝说你呢……” “我积极你不高兴?” “高兴是高兴……” “那就够了,别想太多。” 聂染青当夜整理行囊,第二天清早就起了床,结果姚蜜又打电话过来,说自己有个亲戚今天要来T市,行程被迫取消。 姚蜜给她道歉:“我这个表姐今天突然过来,她小时候就待我好,我不能不陪……” 聂染青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 “……你今天中魔啦?” 聂染青好笑:“我就锻炼一下身体,你至于这么惊讶吗?” “这就不是平日里的你好吗?要知道去年我拉你去泰山……”话没说完已经被聂染青打断:“这是离婚后焕然一新的我,这么讲总可以了?” 一个半小时后,聂染青到了山脚下。 一地秋凉,聂染青刚下车就打了个哆嗦。山峰连绵起伏,虽已入秋,仍然郁郁葱葱,鸟鸣轻灵。聂染青正打算爬山,就接到了楚尘的电话。 “我不在T市,而且今天也不回去。” “那你在哪里?” 聂染青把山名报了出来。 楚尘深深吸了口气:“昨天怎么没说?不是说好今天要把票送过去的么?” “你也没问。” 楚尘果然没好气:“聂染青,你行,你真行!我又不是习进南,你犯得着跑吗?” 聂染青轻轻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说得慢悠悠:“注意你的措辞啊,就算是习进南,我也没有跑过。” 楚尘却轻轻笑了起来:“你这话敢当着习进南的面说?”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爬山了。” 爬山是消耗力气的好方法。聂染青憋着一口气往上爬,也不知过了多久,等觉得眼前发黑才停下来。旁边是个凉亭,她过去坐下,因早餐吃得不多,有些饿,揭开一袋饼干,三两下吃完,又拿出一瓶水来,陆续有其他游客在此处停下休息,坐在她旁边的正好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同龄人。 聂染青将瓶盖拧了半天,仍然没有成功。旁边的同龄人默默注视了会儿,忽然开口:“需要帮忙吗?” 聂染青看了对方一眼,默默将水瓶递了过去。 他笑了一下,将瓶盖拧开,又递还回来。聂染青道了谢,对方问她:“你是一个人?” “对。” “我也是一个人。”他笑了笑,“你是本地人吗?” “T市过来的。” “好巧。”他笑着挑眉,“我也是。” 两人略微交流了几句,发现兴趣爱好不谋而合。对方姓纪,是T市东区的单身汉,此刻穿一身浅灰色运动衣,神态清朗,斯文有礼。等聂染青休息得差不多了,对方问她:“要一起往上爬吗?” 他的语气彬彬有礼,聂染青却微笑婉拒:“不了,我想再歇一歇。您先继续。” 对方露出淡淡惋惜的眼神:“那好吧。说不定山顶可以再见。” 聂染青目送他离开。历数这些年,虽然比不上聂染兮,但她其实也并不缺少各种偶遇。然而之前被聂染兮打压,并没有如何意识到其中一些会是异性的好感。与习进南离婚后,她偶尔会收到一些以前异性好友的突然邀约,然而被她一一婉拒。 姚蜜总觉得她这是一种不思进取的生活态度,前两天聂染青被念叨得多了,忍不住回了一句:“你觉得他们之中谁能比得上习进南?” 说完自己都呆住。姚蜜更是愣怔半晌,才喃喃说了一句:“习进南要是不跟你复婚,下辈子你注定单身一人啦。他可把你害惨啦。” 手机却在这时不受控制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一闪一闪地显示着习进南三个字,聂染青歪着头,微微皱眉,但还是很快就接起:“有事?” 习进南略带笑意的声音通过电话传了过来:“向左看。” 聂染青隐隐感到了什么,她按着他的话迟疑地,缓缓地偏头,四十五度角的时候,五步之遥的地方,看到了手里还捏着手机的习进南。 秋天正午的阳光毫无阻挡,习进南穿着一件米色的上衫,更加显得风姿翩然,面如冠玉。他站在路边,右手拎着瓶水,半眯起眼,冲着她清浅地一笑。 聂染青有一刹那的晕眩,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走过来,忽然觉得满是清凉,水一般的感觉贯通身心。 她被习进南的阴影罩起来,看着他垂下眼来打量她,落到她手中的饼干上,然后开口:“饿了?” 习进南很少会露出这样柔和的表情,聂染青对这种微笑没有抵抗力。五官完全舒展开来,眼角开始染上笑意,并且再也止不住。 两人坐在简易的小亭子里,面前一张小小的圆桌,习进南的举止依旧是涵养而斯文。他的这种姿态大概已经成为了个人习惯,难以改变。 聂染青低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有见面。这样的时长,习进南在出差的时候也曾有过。那时候她其实并不在意他离开,也许是笃定他会回来,现在却觉得,时间居然这么久。 习进南拿过她的书包翻了翻,表情像是对她爬山的装备不太满意,随口说:“楚尘说你来爬山,我不放心。” 这答案不太符合聂染青心中所想,有点气闷:“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山也不高。” 他把她书包里的东西摊给她看:“爬山背包里应该尽量减负,你拿本书来做什么?今天阳光毒辣,应该拿把遮阳伞。还有,山里毒虫多,应该带个清凉油。” 聂染青把书包一把抢过去,站起来就走。 她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聂染青体力太差,强行提速没多久,脚下就又变得缓慢。她靠在石头旁平复呼吸,习进南看她微微弯腰捂着胸口的模样:“体质太弱,需要锻炼。” 聂染青掀了眼皮回看他,鼻子里发出一个“哼”。 后来继续登山,习进南和聂染青的步子稍稍错开,但是却又很默契,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前进得十分协调,仿佛连成了一体。聂染青低着头上山,无意中看到这一幕,不知心里是哪个角落被触动,开始慢慢柔软起来。 中间她看到一片造型奇特的叶子,试图去摘,无奈高过头顶,尝试好几次都失败,习进南跟上来,将叶子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两个人一起登山,效率变慢,心理也起了变化。假如只是聂染青一个人爬山,她现在估计早就到了山顶。可是习进南在旁边,聂染青忽然觉得累了就停下歇着是多么正当的一件事,尤其还是在习进南默许的情况下。 又是小憩时间。聂染青慢慢有一下没一下地锤着自己的腿,习进南提议买根拐杖或是坐缆车,被聂染青毫不犹豫拒绝:“不。”又抬眼瞪他,“嫌弃我你可以先走啊。” 再后面爬山的时候,一直都是习进南扶着她。更确切来说,是她拽着习进南的衣角,一步一步往上走。她在他身侧,一偏头就可以看到他的侧脸,接着从上往下看,解开的领口扣子,挺拔的身板,他半捋起的袖子上,然后是小臂,接着是手腕处,再接着到纹路清晰的手掌,以及骨节分明的手指,每一处聂染青全都打量得仔仔细细。 习进南突然停下来,转头:“看我做什么?” 聂染青吓了一跳,强词夺理:“谁看你了?专心爬你的山。” 习进南突然笑了一下。 堪比两人在半山腰刚见面时,他露出的那种笑意。甚至脸颊上都可以看到隐隐的酒窝。这笑容好看得要命,仿佛冰川融化,似乎连最倔强的棱角都柔和了下来。 她有些发愣,以至习进南捉住她的手的时候,连一丝反抗都没有。 习进南的手掌依旧是微凉而干燥,她的手很小,他将她包得严密。习进南的嘴角有浅浅的笑意,似乎是心情不错,甚至肯十分迁就她缓慢得如乌龟般的速度。却又依旧是镇静又沉稳,处之泰然,眉目清朗,仿佛泰山压顶都不会变色。 聂染青看着他的模样,她忽然有一种久违却又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慢慢升了起来,仿佛浮木靠了岸,或者是鸟儿归了巢。聂染青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她隐约觉得,此刻就算她要求习进南背她上山,他怕是也会答应。 山顶少不了香烟袅袅的寺庙,檐角挂着几个铜风铃,山顶风大,风铃正响个不停。他们还未进门就闻到了浓烈的熏香味道。 有不少人在许愿和还愿,手里拿着红色高香,虔诚深深跪拜。聂染青虽并不迷信这种东西,但是在这种环境下,却还是产生了一种肃穆感。 聂染青也向许愿池里扔了几枚硬币,严肃认真地许愿。走回习进南身边时他问她:“许了什么愿?” “你不如猜猜看?” 习进南不配合,只微微一笑:“如果愿望达成,记得来还愿。” 第二十一章 口是心非 两人在天黑之前一起到了一家酒店,因为是旅游淡季,所以一人一间套房的要求可以满足,也因为是淡季,所以前台的服务小姐都闲情逸致得很,态度虽然礼貌,却藏不住打量的眼神。 明明他们两个是一对夫妻的模样,偏偏互相摆出疏远态度,且是要两间套房,等拿到房卡后,男士脸色又不怎么好,女士的表情则更是差。 两人去了酒店一层吃晚餐。期间习进南接到电话,那边还没有说完,他就说了声“今晚不行,我没时间”,接着便是挂断。 聂染青问:“有事?” “小事。” 聂染青颇怀疑地看着他:“小事能在这个时间点打过来?就算还不到吃饭的时间,但是也应该是下班了。难道你晚上有饭局?” “你很关心么?” “……当我没问。” 两人的套房挨着,卧室还带着一个露天阳台。聂染青洗漱完毕后独自一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她今天走路有点累,正打算回到卧室休息,门铃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习进南穿着件米色的家居服站在门口,头发还微微湿着,眼角在走廊的柔和灯光下晕染开,有些温柔的意味。 她定了定神,这才发现此刻他穿着的这件衣服还是在他们离婚之前她买给他的,这是习进南偏爱的品牌,款式也是他最中意的那种。当时是她和姚蜜一起逛商场,无意间瞥到这个牌子,忽然想起两人香港逛街的时候,习进南在她的衣服上砸了不少银子,于是她本着投桃报李的原则,便挑了一件认为最适合他的买了回来。 只是她后来突然生了怯意,难以想象出自己把衣袋递给习进南的情景,她为此坐寝不安了一下午,终于改了主意——那件衣服被她默默地放在了他那一排排衣服的最角落里,甚至直到离婚的时候她都没有告诉习进南那件衣服是她买给他的。 如今她有些发愣,她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把它给翻出来的。 同时还有些尴尬。前夫穿着前妻买给他的家居服,站在前妻的酒店房间门口,更何况这衣服还是对方在离婚前偷偷买给他的,这种百年难遇的情况,谁敢说只是巧合? 巧合一般都难以让人相信,更何况巧合的制造者还是习进南。聂染青就更加觉得这别有深意。 “有什么事么?” “我有东西应该是落在你包里了。” “什么东西?” 他扬了扬手心里黑屏的手机:“充电器。” 聂染青把他让进来,自己取了背包翻看,费了一番工夫才在褶皱中找到习进南要的东西。聂染青都不知为什么他的电池会出现在她的背包里,可是看着习进南沉静得过分的眼神,想问的话还是生生给咽了回去。 习进南没有立即要走的打算。他自己拧开一旁依云的瓶子,有些若有所思的模样。聂染青坐在沙发上,随手拿了本书在手里,他也跟着走过来,坐在对面。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发话:“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想去祠庙看看。” “我和你一起。” 聂染青噢了一声。 他又说:“你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聂染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黯淡光线下,习进南定定看着她,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躺椅光滑的扶背,大拇指正在上面慢慢地画着圈。显然是在等她开口说话。 她是有话想要问他,同时又有些问不出口。比如说,他今天为什么会来和她一起爬山,以及前些天的时候,为什么连着一个月来接送她去超市,偏偏跟着又十天不见人影,也不解释缘由;再远一些,想问一问他离婚后可曾遇到什么中意的人;更远一些,会想再问他一遍,为什么当初会和他结婚,她并不信任他曾经给的那个简单解释。 如果只能问一个问题,她则想问他,他们之间究竟还可不可以重新在一起。 可是又统统问不出口。她担心最后的答案不会是希望的那样。 半晌,聂染青在他的注视下开口:“那你呢?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习进南不言,片刻后微微笑了一下。 “我最近发现有很多东西都走了弯路,也许我们可以找到比原来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比如说?” “比如说……”他看着她,话说到一半,突然转口,“夜深了,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 聂染青本来心吊得高起,被他戛然而止,简直恼火。习进南却仿佛看不见,与她定第二天去祠庙的时间。 聂染青没好气:“几点起床几点去,为什么要定时间,又不是去上班!” 他倒是好脾气,点头应了好,就告辞离开。 剩下聂染青在原地气得转圈。 聂染青翻来覆去思索习进南那句话,被他弄得一夜无眠。天蒙蒙亮的时候拥着被子恨恨坐起来,决定外出透气。 山脚草木繁茂,空气清新。聂染青晨跑了一会儿,离酒店越来越远,最终在一处花坛前面停了下来,决定在这里待到太阳出来就回去。 她一坐下来,秋凉就很快酝酿开,薄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聂染青抱住双臂只待了一会儿就蜷缩成了一团,于是立刻决定打道回府。 可是,她泄气地发现了一个事实,她迷路了。 这个发现让聂染青沮丧,简直有想撞墙的冲动。她试着向各个方向张望,发现每条路都像是刚刚走过。接着随便挑了一条路走了五十米,但最后还是在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很有自知之明地退了回来。 晨曦微露,聂染青都快要冷得打哆嗦了。附近连个店家都没有,她寂寂寞寞地踌躇半晌,终于决定求助。 电话很快接通,聂染青长舒了一口气。又觉得此时的自己有点傻气,连话讲得都泄气:“你在哪里?” “酒店。怎么问这种蠢问题?” 也许是因为被吵醒,习进南的声线略显低沉沙哑。聂染青气噎:“因为我不在酒店!这不是蠢问题!” 那头顿了一下,问:“你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我迷路了!” 习进南笑了一声:“迷路都这么理直气壮?” “你到底来不来接我!” “接。先不要着急。”习进南又笑了一声,“周围有什么明显的建筑物?” “几条交错的公路和一个挺漂亮的花坛。” “这种景物在这种地方到处都是。” 聂染青又是生气:“我不知道!你到底来不来!” “好好好,马上就来。”聂染青越来越悲愤,他讲话却越发温柔,“你出了酒店往哪边走的?” “右边。” “知道了,等我十五分钟。” 聂染青坐在花坛旁边,眯起眼看天边一点点地泛起亮光,等太阳露出小半张脸的时候,习进南总算出现在她面前。 其实时间算是很短,根本不到十五分钟。按照聂染青估计的路程来看,习进南走得已算极快,只是她等得漫长。聂染青深深吸了一口清早的新鲜空气,双手插进兜里紧紧裹着自己,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只冷眼看着他。 习进南带来一条灰色围巾,伸出手,系在她脖颈间。一边问:“什么时候出来的?” 聂染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她在他系围巾的动作间仰起脸,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穿一件黑色风衣,极为英俊挺拔,整个人修长玉立,睫毛深长,像是温柔得可以容纳一切。 第二十二章 山穷水尽 聂染青的眼睛一眨不眨,忽然很想伸出手臂抱他一下,或者让她挨他再近一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息。 秋风吹过来,皮肤泛起强烈的凉意,聂染青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再接着,下一秒钟,她许的愿望就实现。 习进南脸色微微沉下来,俯下身捉住她的一只手,平时微凉的手掌此刻却是无比温暖。他皱着眉:“这么凉?” 熟悉的语气和表情,在这种萧索的秋意里,聂染青突然没来由地鼻子发酸,她又闻到他近在咫尺的淡淡的香水味道,她突然间难过得想掉泪,想也不想地揪住他的前襟,很紧,接着她的头低下去,埋在他的怀抱里,再也不想松开。 习进南的身上有清冽凉意,聂染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动不动。她强打了一个夜晚加一个清晨的精神在此刻终于生出困意,她的肩膀垮下来,习进南为她挡住各方的风,她甚至都有些昏昏欲睡。 她感觉到他的一只手环上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缓缓地摩挲着她的脸,从眼角开始,然后到脸颊,接着是下巴,直至她的耳垂,最后他的手停留在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聂染青知道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会很难受,可是她就是不想松手。 分外难得的时刻,谁都不忍心打扰。 聂染青上午呵欠连连,犯错良多。吃早餐的时候明明是要取牛奶,却把橙汁倒进了杯子,然后她在皱着眉把橙汁放回位置上的时候,袖子上沾了盘子里茶叶蛋的汁水。 习进南瞧了瞧她睡眼惺忪的模样,问道:“你今天上午真的还要去祠庙?我看你现在没精神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习进南一开口,话里就带了浓浓的鼻音,比以往更加低沉,而且他吃得很少,几乎只在喝粥。聂染青抬眼看了看对面,还说她呢,他自己都精神不振。 她问:“感冒还没好么?” “前两天本来好多了,今天上午又有点加重。” 虽然习进南回答得状似不经意,聂染青还是立刻联想到今天早上他俩在回酒店的路上,习进南把风衣脱下披在她身上的场景。无论是身还是心都顿觉温暖的聂染青看着他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衣袂被风拂起,假如忽略掉温度真的很低,她倒真觉得此刻的习进南有几分飘飘欲仙的感觉。 当时又是一阵风吹过,聂染青记得自己很不厚道地拉紧他的风衣,然后很假惺惺地问他:“你冷不冷?这风衣你穿上吧。” “我耐寒。”这是习进南在看到她的手揪着自己的风衣不松手的时候说出来的三个字。 假如病毒是罪魁祸首,那她也算是半个帮凶,并且还是引路的那种,聂染青感到有几分内疚,好声好气地说:“今天上午你先休息吧,下午你精神好些了再回T市。” 他的动作停了停:“那你呢?” 聂染青稍稍想象了一下自己单独去逛祠庙的情景,突然就觉得那地方不是那么吸引人了。“我在酒店里呆着。” “不去祠庙了?” “也没有太大意思,不想去了。” 聂染青睡了一个上午,神清气爽地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钟。已经到了吃中饭的时间,而一向比她勤快的习进南竟然没有动静,聂染青犹豫片刻,最后过去敲门。 好一会儿才有人应,习进南撑着墙壁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微微蹙了眉看她:“有事?” “你怎么了?”聂染青觉得他有些不对劲,立刻问。 习进南把她让进来,转身的时候似乎是有些难受,自顾自扶着额头朝卧室走,顺便言简意赅地飘过来两个字:“发烧。” 没见过发烧还这么理直气壮的。聂染青跟着他走进卧室,习进南已经俯下身趴在床上,侧着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倒是很清明,只是大概很不舒服,于是又重新闭了眼。 聂染青挨着床边坐下,习进南扭过头去不看她,聂染青软声问他:“吃药了没?” “没有。” 习进南的声音很低,聂染青听得很困难。她在他身后轻推了他一下,轻声问:“那你量体温了么?多少度?用不用去医院?” 习进南突然转过头来,微微调整了姿势,却不答话,只是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聂染青不自然,手抚上他的额头试体温,但是还未触及,手腕就被他捉住。 聂染青还未反应过来,习进南的阴影就已经迅速笼罩了她,她甚至连惊呼都未发出,就被感冒加发烧的某人顺利擒在身下。 两人紧密相贴,聂染青除了头部可以摆动外其他地方都被他困住。习进南就是习进南,即使生病,实力都不可小觑。 他的十指扣住她的,滚烫的手心让她有些心惊。聂染青听到习进南有些沉重的呼吸,之后他微微闭了闭眼,侧过身体腾出一点空间,却还是牢牢掌握局面,聂染青的两只手被他单手握住,她的腰被他松松地抱住,这姿势很别扭很暧昧,聂染青尝试着稍稍动了动,却被他圈得更加紧。他的嘴唇熨贴着她的锁骨,连呼吸都有些灼人。 聂染青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之后她开始觉得口干舌燥。 可是习进南却又良久没了动作。聂染青试探地叫了声:“习进南?” 她稍等了片刻才听到一声低低的“嗯”,似乎是很不耐。 聂染青不跟生病的人一般见识,语气更加温婉,温婉到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不想去。” 他的气息微微发烫,又不肯放开他。甚至开始轻轻咬她锁骨处,感觉到她明显的反应后,又低低笑了一声,之后,伸出舌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锁骨。 聂染青立刻倒吸了一口气。 习进南终于肯放开她的双手,只是她依旧被他压住不得动弹,接着他伸手去够手机,却是打电话给周可容,叫她安排司机过来接他们回家。 电话里他的话说得真是干脆又利落,哪里听得出是病人的声音。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是双手双脚困住她。攫住她的手腕,再次十指交扣,并且大拇指还在她的手背慢慢地画着圈,聂染青愈发觉得口干舌燥:“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闭着眼,嘴唇依旧在她脖颈间流连,声音沙哑而含糊不清:“我不渴。” “……先放开我。” 他轻声开口:“不想放,怎么办?” 习进南手指探入她的衣衫,滚烫的指腹在她腰间流连,并且一路向上,越发肆无忌惮。 聂染青的呼吸已经支离破碎,偏偏习进南似乎上了瘾,他乐在其中,并且不打算放开她。 “习进南。”聂染青简直欲哭无泪,她呼吸困难,这三个字能完整地说出来已算是不容易。 良久才得到他的回答,低低地道:“嗯?” 她突然想起了来找他的目的,说出口却不由自主有些软绵绵:“我饿了。” 他闷闷地笑,换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却是更加紧密的相贴,声线更为低沉感性,带着刻意的诱惑:“这么巧,我也饿了。” 他的呼吸停留在她的下颌最为敏感的地带,甚至还在轻轻地呵着气,聂染青紧紧咬着唇,差点就要尖叫出声。 习进南摆明了就是要故意地折磨她,摆明了“我就是仗势欺人,你能奈我何”,偏偏聂染青真的觉得自己现在软得像根面条,想要活动手指都没了力气。 就凭他现在这姿态这动作这表情,能是发烧该有的表现么? 习进南放开她的时候,聂染青毫不客气地用指甲狠狠地掐着他的手臂,无视他病人的身份,硬是逼着他从一声不吭到闷哼出声。 司机来接的时候,两人刚刚解决掉午餐。客房服务提供的菜色一般,聂染青吃得不多,习进南因为发烧吃得则更加少。 司机的车技十分好,即使在最难走的地段也能照样开得十分平稳。习进南微微仰头,合眼闭目养神。聂染青瞧了瞧他的脸色,揪了揪他的袖子说:“要不直接去医院吧?” 习进南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聂染青就直接处理为默认。 固定的顺序,从挂号到吊点滴,聂染青一想到习进南要承受曾经加诸在她身上的各种痛苦就感到十分欣慰,当时是他居高临下地隔岸观火,如今终于风水轮流转。 不过当聂染青看到针头扎进习进南血管里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下心去看。耳边忽然传来习进南好笑的声音:“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扎的又不是你。” 聂染青强词夺理:“谁说我紧张?我只是懒得看而已。” 护士一出去,又变成了两人共处一室。习进南闭着眼假寐,神态悠闲。聂染青随手翻了几页书,也觉得困,跟着趴在病床边睡了过去。 她在朦胧里混乱地想到了一些事,顺序颠倒,而且带动着她的情绪起伏。一张张表情由远及近地出现在她面前,聂父,习母,姚蜜,楚尘,还有嘴角带着笑意的习进南,以及他那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眼神。他那双狭长漂亮的眸子此刻在她的睡梦里带了十足的温暖,神情柔和得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聂染青身体一震,猛地醒了过来。 她身上还披着习进南的风衣,聂染青对着衣服愣了半晌,听到有响动,抬眼看去,一名很年轻的护士正在给习进南拔针,针头亮闪闪得引人注目,聂染青又立刻闭上眼。 黑暗里聂染青突然听到护士惊呼一声,接着便是一迭声的道歉,聂染青睁眼一看,果然是在拔针的时候出了问题。 聂染青看了看脸颊绯红的美女护士,以及她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正捏住习进南手指的手,又看了看淡定地正不着痕迹地避开年轻护士的习进南。 等护士面红过耳地走出去,聂染青没什么态度地开口:“看来长得好看也是一个错误,针头扎错的滋味不大好受吧?” 其实她是很想说,被陌生人吃豆腐的感觉是不是很舒服,只是想了想又认为不合适,只好迅速改了口。 柔和的灯光勾勒着习进南好看的脸庞,接着他冲她微微一笑,也不辩驳,只是说:“饿了么?一起去吃晚饭。” 其实她倒是真饿了,中午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不过聂染青看了看他手背上的胶布,还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好心好意地提醒:“你发烧还没好。” 习进南轻描淡写道:“只是发烧而已,没什么大碍了。” 聂染青颇为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习进南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单单说这句话,就已经让我产生了被骗的感觉。” 习进南笑意深了点:“那怎么办,让我发誓?” “并没什么用的事不要做。” “我的信誉有那么差么?” 聂染青斜睨他:“你把送我的卡冻结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忘记呢。” “那……”习进南拖长了声音,忽然有些不怀好意,“以身相许?” 聂染青一顿,端详他的表情,最后开口:“去吃饭吧。” 爬山的时候两人走在一起,因为周围没有其他相识的人,倒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如今回到T市,司机跟在身后,聂染青走在习进南身侧时,总觉得有些尴尬。她不易察觉地稍稍错了些步子,比他慢了半拍,谁知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习进南又拖到了身边,并且比刚才的距离更近。 近得几乎衣袂相贴。习进南的手掌微凉,看来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他松松地握住她的手,不放开却也不抓紧,聂染青瞧了瞧他的侧脸,眉目沉静,还是那副稀松平常的模样。 好像这动作就是天经地义。 上车之后,他终于放开她的手。车内很宽敞,聂染青微微朝着车窗挪了位置。片刻之后就听到习进南淡淡开口:“你现在是不是想赶紧回家?” 看到她睁眼,他又补充了一句:“跟我在一起让你觉得反感?” 聂染青面无表情:“对,你说得没错。我现在就在想,你怎么就发烧了呢,害得我不能立刻回家。你生病多轻松,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支使别人,我还要在一边陪着,提防着各种突发状况,谁让你发烧还是我的责任呢。哎,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刚刚那么说话不就是在这么想我?” “……” “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你跟楚尘凑一块儿,机关都算尽了。你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我也不敢拦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整天都心想事成万事如意的,你还能有什么办不到的么?你做什么有人挡得住么?” 习进南终于再次笑出声来:“其实我还真想让你在我离婚的时候拦着我。我有这么心想事成么,我得不到的东西多着呢。” 聂染青赌气:“停车,我不去吃饭了,我要回家。” 习进南点点头,一副很好商量的模样,转而对司机说:“去她家。” 想不到却招致了麻烦。聂染青下车,习进南也跟着下了车。然后两人就在门口眼对着眼。 习进南笑了一声:“一直站在这里,不累?” 聂染青把背包往他怀里一扔,回头去开门,可是立刻又发现钥匙还在背包里,只好又从习进南手里把背包抢过来。 为什么总是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真是丢脸极了。聂染青不用看都知道习进南现在会笑成什么样子。 第二十三章 柳暗花明 司机早就见风使舵找了理由离开了,习进南理所当然地跟着一路进门。聂染青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模仿着他的口气:“你不觉得你应该回去了么?” 习进南不答话,反倒也跟着坐了下来,打量了一下客厅,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紧闭的房门,然后收回视线,冲着她清浅地笑:“你折腾这么久不饿么?我想吃皮蛋瘦肉粥,你想吃什么?” “我这儿没有皮蛋,肉也没了,大米也快吃完了,不够你的份。” “那你这有什么?” “凉白开,还是两天之前的。” 习进南这下真的笑出声:“那你前两天都在吃什么?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好了。” 他可真有点喧宾夺主的味道。其实离婚后聂染青自己很少会做饭,因为一个人吃总是没什么胃口,就算只做一份菜也会常常剩下,所以后来她有时候去和姚蜜一起搭伙,更多的时候是叫外卖。 聂染青换了一副笑语嫣然的脸庞:“我什么都不吃,那你也别吃好了。” 习进南挑眉:“我去做晚饭。” 习进南在冰箱里找了半天,并没有太多的食材可以发挥。饶是如此,半小时后他做出的花生羹和煎蛋也足以让聂染青食指大动。聂染青对习进南表示毫无保留的赞美:“习进南,假如哪一天你的公司倒闭了,你可以去应征大厨,再加上你的好外貌,不愁下半辈子没吃穿。” “虽然我既不觉得公司能倒闭,也不认为我这辈子会有机会去应征大厨,但是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帮我规划未来。” 晚饭后聂染青自动自发去洗碗,习进南站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电话响起来时,聂染青双手沾水,正要擦手,习进南已经将她的手机从桌上拿了过来,给她看完是姚蜜来电,又按了接听键,放在聂染青的耳边。 电话刚接起来,那边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吼:“聂染青,我相亲都快相吐血了,我要找你倾诉!不是在相亲中灭亡,就是在相亲中爆发!我要爆发!我要倾诉!” “好好,你倾诉你倾诉。你说我听着。” “电话怎么够讲!我现在在你家附近,我要去你那里呆一个晚上,我们夜谈一整晚!” 这样的夜谈聂染青在离婚后已经经历数次,于是本能地答了个“好”。 聂染青慢了半拍才发觉,今晚的情况也许可能和平时不一样。她在心里暗叫不好,立刻抬眼看向习进南。 果然,对面有淬了冰的眼光朝她直直射过来,习进南的眼睛微微眯起,吃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明显是不悦的信号。 如果把这眼神整理成文字的话,那习进南的意思就是“你得罪我了”。聂染青在心里暗暗地叹气,她今晚真不知该怎么收场,偏偏姚蜜还在继续说着:“十五分钟以内我到你那儿,我先挂了啊。” “……”姚蜜挂得太快了,聂染青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 聂染青预先想象了一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场景。现在已经将近九点钟,若是姚蜜来的时候看到习进南在她这里,还不知会有什么表情,她到时候被迫背上“隐瞒不报”的黑锅也说不定。 然而习进南不走,她也不好贸然赶人,尤其是在对方做了一顿美味晚餐的份上。她正犹豫着怎么跟姚蜜解释,习进南慢悠悠开了口:“你是在想怎么把我赶出去么?” 她若是答“是”,那后果不言而喻。可她若是答“不是”,在这已晚的天色里,又容易让人联想翩翩。 他可真会给她出难题。聂染青恨恨地瞪着他,突然展开了笑颜:“其实我是在想,等下见到姚蜜,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难道不是你解释么?” “如果我解释的话,我只会告诉蜜子在我暗示你该离开的时候,你是自己没眼力坚持要待在这儿的。这样的解释会让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你肯定不会乐意,所以还是要你自己解释。” 习进南竟然微微一笑:“我很乐意。” “……” 聂染青没想到难题会解决得这么顺利,她也没想到姚蜜竟然会这么镇定。当习进南站在聂染青身后冲她微笑点头示意的时候,姚蜜在一闪而逝的惊讶后,竟然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神色,然后她那只正要踏进门内的脚很快就收了回去。 姚蜜侧着身子避过聂染青看向习进南,冲着美男打了个招呼,笑容十分得体,得体得简直不像她自己:“你好啊。” 你好个鬼,真是见色忘义。聂染青立刻怒目相向。 姚蜜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不早说有人在呢,我先回去了,我的事不急,改天再聊好了。” 好像刚刚电话里那个气急攻心的人不是她一样。 偏偏这个时候习进南走了过来,在聂染青还未挣扎之前很自然地搂过了她的腰,然后很自然地对姚蜜说:“既然来了,不如坐一会儿再走。” 自然得就仿佛这里是他家一样,聂染青浑身僵硬,简直百口莫辩。 姚蜜连连摆手,一脸了然神色,笑容越发灿烂:“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东西要回去上网查查,改天好了。就这样,我先走了啊。” 于是聂染青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姚蜜沿着原路返回,并且她在走了五步之后,还回头冲着他们笑了一下:“晚安。” 怎么看怎么觉得她那表情像是不怀好意。 个个都是演戏高手,连她这个真观众都被硬拉进来客串了一把,聂染青简直欲哭无泪了。 姚蜜彻底从视线消失后,聂染青看着虚虚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习进南。” “嗯?” 她用食指和中指把那只手夹起,拎到半空,停留了一会儿,接着突然放开,看着它突然落下去。然后聂染青不再理他,直接绕过去坐到了沙发上。 她暗示到接近明示:“已经快十点了。” 习进南却仿佛听不懂:“明明是九点一刻,你是怎么四舍五入到十点的?” “……九点和十点有什么分别?反正你都是要离开的。” 习进南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他的眼中深深浅浅,似乎有什么一闪而逝,但是又迅速恢复镇定,只是笑了一下:“并不是我想离开,只是看你肯不肯收留。你如果执意要我走,我现在走就是。” 他话中有话,聂染青并非听不懂。然而这样仿佛上纲上线的话讲出口,她突然有些不方便赶他走。房间中静默片刻,聂染青转身:“我去给你拿卧具,你在客房睡。” 聂染青在把卧具抱到习进南睡觉的房间去的时候,习进南早已换了家居服,此刻正在打电话。屋里很安静,即使聂染青没有刻意去听,也能把电话另一头那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听得八分清楚。 楚尘问:“听说你发烧了?”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周可容今儿中午去我那送材料,本来我正说请她吃顿饭呢,结果你这做老板的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搅和人家午饭都没吃好。哎,我说你们不就去了趟XX山嘛,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待了一天多怎么就发起烧来了?不会是,嗯?你懂我的意思,夜里做了什么事儿吧?”说完哈哈笑了两声。 习进南看一眼聂染青:“你还有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别啊,我就是问候一下嘛,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你在哪儿呢?” “你今天晚上喝了多少酒?” “同学聚会,是被灌了一点,不过只有一点点。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隔着电话线鼻子也这么好使?” “因为你今天晚上废话太多。” “有吗?我觉得我还挺清醒的。你跟聂染青怎么样了?今天中午周可容走的时候我还想呢,你说怎么聂染青就不按常理出牌呢,白送的票也不去看,我当时可以费了好大力气才拿到那么好的位置,都白白浪费了好吗?她那脑袋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 聂染青眯起眼,直接从习进南手里夺过手机:“我脑袋里装的什么用得着你来操心?” 此话一出,楚尘立即静默。过了片刻幽幽开口:“习进南你怎么能这么害我!” 习进南在一旁静静回答:“最近我也有些身不由己。” 楚尘默默掐断电话。 聂染青把手机丢一边,看习进南环顾房间无事人一样的表现。她朝他走过去两步,他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身上,微笑:“做什么?” 聂染青一步步逼着他往后退,她往前走一步,习进南就很配合地后退一步,房间不大,习进南很快就挨到了床边,退无可退。 习进南举手投降,眼中却没什么悔意,反而是有些心不在焉,而且还闪着另外一种奇异光芒:“我并没有和他同流合污。” “真的?” “真的。” 他的上身微微后仰,但是依旧能险险维持平衡,聂染青的身体前倾,进一步迫使他的腰向后弯,她笑了笑:“你就再没有别的好说的?” 习进南点点头:“有。” “什么?” “我们复婚吧。” 聂染青一愣,他突然伸出手,拽着她一起倒向身后的大床,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只一个翻转,她就被他压在了身下。 “我们重新开始,嗯?” 他挡住房间上方的灯光,眼里带了微微笑意。他的拇指在她的脸颊上摩挲,动作轻柔又缓慢。可是她的整个身体却又与他密密地贴着,难以动弹。 他握住她的头发把玩,轻轻开口:“既然不讲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今天下午在车上的时候你也说过,我发烧是你的责任,所以你必须要负责。” 她被他压住,两人十指相扣,被他细细盯着,连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你这是在曲解我的意思。” “是么?我还以为今天早晨你是在对我投怀送抱。” “是不是每个自动送上来的你都照单全收?” “别人就算了。”他俯身下来,轻轻咬一口她的耳垂,听到她微微一声喘息,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盛满了温柔:“可如果是你的,我当然全都收。” 聂染青觉得习进南从来没有像今晚这般耐心和细致。唇际的纠缠,指尖的缠绕,他细细地含着她的每根手指,他又轻轻啃咬着她的手心,他的手指刻意地在某些地方停留,轻抚,撩拨,成功引起聂染青阵阵战栗。她大口呼吸,双眼渐渐迷蒙,脸颊渐渐灼烫,如同猫咪般呜咽。他扣住她的手臂,聂染青无法自已地被他抛至最极致,又重重被拽回沉沦,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大片绚丽的花朵,在阳光的照耀下肆意地张扬和绽放。 汗水弥漫,聂染青的呼吸支离破碎,这样的夜晚几乎让人承受不住。 她又是一觉睡到了天大亮。她在睡梦中的时候,似乎是听到了音乐声,但是她思维太混沌,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抱得更紧,很快声音就停止,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而现在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抱的是习进南的胳膊。他在她身后,从头到脚地抱住她,他的呼吸在她颈后,而她枕着他的另外一只胳膊。两人维持这样的姿势睡了一夜。 以前的时候,两人不曾以这样的方式睡过。聂染青在结婚第一晚就表示了对习进南的无限疏远,即便双人床宽敞,但她只是睡在床边,占据很小的一部分。后来两人渐渐熟悉,睡着后的距离越来越短,却依然像是各自睡着各自的单人床,不曾像现在这般紧密相贴过。 她知道习进南已经醒了,因为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轻轻摩挲。他在身后轻吻她的发心,拉着她的手一起渐渐向下。 “……你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含糊,但不容置疑:“再来一次。” “……” 聂染青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再次被他压在身下。 事后习进南轻轻按摩她的腰,动作倒是规矩无比。聂染青趴在床上说渴,他又识趣地下床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聂染青将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将水放在一边:“弄疼了?” 聂染青踢了他一脚,被他在被单下反手握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忽然闷闷叫他的名字。 他继续为她按摩腰肢,力道正好。柔声回应:“我在。” “你当时提离婚,真的是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顿,才回复她:“我对我自己失望透顶,不能让你看到我们结婚的好处。” 聂染青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他只是不想在这个清晨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而已。“你的情话说得太好。” 习进南笑了一声,听她又问:“那你前些天的时候……为什么突然不来接我了?” 她指的是周四接送她去超市的事,只说了半句,习进南已经明了。他俯身,在她耳边不轻不重咬了一口:“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究竟只是个车夫还是有别的什么,本来认为我突然不来,你总会给我打个电话,哪知道根本是我多想,你根本没在意。” 聂染青疼地呜咽一声,见他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大声说:“我有话说!你不准动!” 他的动作缓下来,聂染青翻过身,两人对视,她突然抱住了他的脖子,凑近他的耳边。 “你不是问我在山顶寺庙里许了什么愿望?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她极少这样主动示好,因而总有些不自然。但还是说得坚定:“我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 “习进南,谢谢你,帮我达成了这个愿望。” 他将她的腰肢收紧,轻吻她的面颊:“这是我的荣幸。” 也许是当天早上的气氛太过缠绵,聂染青下床后再面对习进南时显得有些尴尬。她之前没有用这样甜蜜的方式对待过他,总疑心自己做得有些过了头。习进南似乎看出了她的不适应,突然在两人一起吃中饭时开口:“以后有很长时间可以适应。” 聂染青有些羞恼:“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习进南表示去民政局的时间要挑一个良辰吉日,聂染青随他去办。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虽然谁都没有提起,但习进南有在他们曾经住的这个公寓中越呆越久的趋势。 这不是坏事。习进南住在这里,聂染青有许多事情可以不像之前那么操心,她还同时拥有了车夫,时尚顾问和饭票。此外,习进偶尔还可以帮上一些小忙。 比如他在来的第三天,就帮忙把厨房里突然罢工的灯管换掉了。然后在他来的第五天,又帮忙把一瓶密封得过分好的辣酱盖拧开了。 有一天聂染青在收拾完厨房后出来,发现她在离婚后封锁掉的书房被重新打开,许多东西都被放归原处。她走进去,习进南正在找着什么东西。 “你找什么?” “结婚相册你放哪里了?” 这问题真让聂染青心虚,她早就把那东西扔到了储藏室,而且混在好几个外形相同的大箱子里,具体是哪个箱子连她自己都忘了。 “你找那个做什么?” 习进南看了看她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你不要告诉我你已经扔了。” 聂染青决定实话实说:“在储藏室,但是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你很着急找到?你有东西夹在里面么?” “没有,只是突然想看看。”两个人离得很近,习进南突然一伸手,把她拖到自己怀里,他的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拢着她的头发。 “算字的人说下周三是吉日,我们去一趟民政局?” 聂染青抬头,正对上他的眉眼,那里莫名温柔,像是藏了一片海一样。 她的眼睛弯起来,点点头:“好。” 聂染青在周五下午心血来潮想做水煮鱼,于是去到超市买食材,但是当她在排队付账的时候却接到了习进南的电话:“我今天晚上有事,晚上不回去吃。”聂染青瞧了瞧购物车筐里的各种食材,皱了皱眉,答了个“唔”。 那些食材到底还是买了回去,就算习进南不回来,晚饭也总是要做。聂染青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本来就是打算买了犒劳自己的,与习进南没有关系。 但是她的饭终究没有做成,她刚刚把东西拎到厨房,就又接到了另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聂染青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柔和好听又干脆利落:“你好,请问是聂染青小姐么?”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于一心,你今晚有空么?我想和你一起吃顿饭。” “请问你有什么事?我好像不认识你。” 那边轻轻笑起来,悦耳如珍珠溅落玉盘:“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什么话请你直说。” “可是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有关习进南的一些事,我觉得你会感兴趣的。” 终于提到重点,聂染青在片刻的愣怔后禁不住笑了起来,简直哭笑不得:“谢谢你啊,可我不觉得我会感兴趣。” “难道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聂染青兴致缺缺:“想,可是我不想从你的嘴里知道。” 于一心又笑了出来,像是早有预料:“我在长泉大街的德宁店等你,我一直等到八点,你不来就算了。” “那里离我太远了,”聂染青慢条斯理地弯了弯手指头,“如果你真是想对我说一些你觉得非说不可的废话,那就来落玉大街,街角有家古记牛排,二十分钟后你到不了就算了。” 聂染青在见到于一心的时候才发觉原来她就是姚蜜口中的那朵“狗尾巴花中的佼佼者”。那次她只是在昏暗光线中看了一眼就觉得她十分漂亮,这次近距离的观察,才发现果然是真正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于一心坐下来,冲着她微微一笑,姿态自然得恰到好处,这美女也算积聚了天地灵气,妩媚得让人移不开眼。聂染青联想到多日前的那个叫许谈的美女,突然就笑得明媚:“你认识许谈么?” 于一心一愣:“许谈?” “是啊,就是许谈,”聂染青笑盈盈地说,“前段时间她找我,也是有关习进南的事。但是她穿得就比你搭配多了,她的腿比你要长,高跟鞋穿着十分漂亮,那跟又尖又细,足以当杀人武器。” 这话果然有点刻薄,她如愿看到于一心的脸色变了一变,聂染青看得身心舒畅,她改天一定要好好请姚蜜吃顿饭。 于一心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笑容:“你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也算没有礼貌吗?” “你果然像习进南所说的一样,伤人而不自知,既任性又幼稚,一张嘴毒得能杀死人。” 聂染青好笑看着她,“我可真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可习进南既不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么形容我的。我只是很纳闷,你这么费心费力地把我约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你喜欢习进南,大可以去找他,找我并没有什么用。虽然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你做什么,都会是白费力气。” 于一心眼中的恼怒一闪而逝,脸色一变再变,最后挤出一丝笑:“你真是太讨人厌了,简直讨厌得要命,你这种女人怎么会有人忍你一辈子?” 聂染青一顿,随即笑得更甜:“既然你说讨厌得要命,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死?” 第二十四章 岁月静好 真该对习进南感激涕零,让她爽快打击小三的愿望不断实现,并且还能让她的经验在这种战斗中不断升级。 也不知道打怪到最后,能碰到什么样的终极BOSS? 她就不理解习进南怎么这么能招惹桃花,并且是各种类型的都能招惹。环肥燕瘦,姹紫嫣红,简直比春天的后花园还要缤纷。 聂染青回家后满腔的怨气和怒气无处发泄,习进南回来已是晚上八点半,室内没有开灯,聂染青听着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手甩了一个靠枕丢过去。 习进南没有防备,眼睁睁被打中。然后便听到又一阵丢东西的呼啸声袭来,他下意识躲开,手碰到一旁的开关,却听到聂染青冷冰冰的声音:“不准开灯!” 习进南很听话地没有开灯,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是弯下腰来看着她,熟悉的气息夹杂着外面的凉意一下子袭来,聂染青心中一阵恼怒,直接抽了旁边的枕头冲他砸了过去。 却是没有成功。想不到习进南在黑暗中依旧眼疾手快,他把枕头抱住扔到一边,顺势捉住了她的手腕,然后试图把她拖带进怀里,但是聂染青的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枕头,她背对着他,和床单贴得更紧。 习进南低低笑了一声,接着他弯下腰,想把她连人带枕头一起抱起来,聂染青却突然翻身拽住了他的衣领,她使了很大的力气,趁着习进南此时的姿势不易反抗,终于成功把他勾倒在床上。 大概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习进南低低哼了一声,但是聂染青全然不理,她现在甚至巴不得在他身上开道口子。习进南倒在床上,他的海拔终于比她要低,聂染青跪在一边,直接卡住他的脖子。本来他的头恰好枕在了她的枕头上,被聂染青看到后,枕头立时就被抽走。 他在黑暗中无奈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他并没有动,甚至双手还很配合地扶在她的腰际帮她保持着平衡,但是又立刻被她扯了下来。聂染青俯下身,两人近得几乎是呼吸对着呼吸,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耳际,聂染青伸出手捏紧他的鼻子,一直数到六十才肯放开。她的眼睛乌黑发亮,声音几近咬牙切齿:“怪不得你和楚尘关系这么好,原来是臭味相投称知己。” 她这话和动作一样没头没脑,习进南当然听不懂。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依旧能保持着习式良好的风度,甚至声线更加低沉温和:“什么意思?” 这样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能蛊惑人,但是聂染青越想越气,根本不理他,她拽紧了他的衬衫衣领,手下真是没留情,幸亏习进南的衣领有一颗扣子解开,如果他现在还戴着条领带,那他应该快被她勒死了。 习进南再任由着她动作下去连性命都快丢了,他突然发力,聂染青一时不备,只短短一瞬,她就直接被他压在了身下。 “放开。” “就不。” 习进南贴近她的脸,嘴角勾了笑,声音如羽毛般轻软:“你今晚到底怎么了?谁招惹你了?” 不提还好,一提更气,可是她的手被他捏在手心,脚也被限制住,连屈膝都成问题。聂染青皱眉瞪着他,习进南去吻她的鬓角,声音里带了笑意,像是觉得她这种行为十分有趣:“告诉我吧。” 聂染青终于再次开口,依旧冷冰冰恶狠狠:“于一心跟你什么关系?” 习进南一愣,反射性地问:“你怎么知道她?” “先回答我的问题!” 习进南想了想,稍稍支起了身体,给了她空间呼吸,再开口时那笑意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如果她没招惹到你的话,那她应该算是路人。可是如今看来,她是招惹到你了?” “路人?你能对路人说我的坏话?”聂染青使劲揪着他的耳朵,“你跟她都说什么了?什么叫我幼稚任性不知好歹?我幼稚任性不知好歹你招惹我干嘛?你是有了病还是抽了风?” 聂染青今晚化身小兽,用了最大的力气又踢又咬又揪又闹,习进南把她的手拽下来握住,聂染青又伸出脚去狠狠地踹他,习进南叹口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化去她那没章法的招式,他死死搂着她,阻止她进一步的踢打,轻声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聂染青拒绝回答他的话。 习进南按开了床头灯。两人额头挨着额头,习进南看着她,眨了一下眼:“不告诉我么?” 聂染青闭上眼,幽幽地说:“少拿美色诱惑人。你去诱惑于一心吧,别理我。” 习进南轻笑了一下:“你吃醋了?” 聂染青一僵:“混蛋!我怎么可能吃醋!你要死!” “真的没有什么。我什么时候对别人说过你的坏话?就算是那么说也肯定是在夸你。” “混蛋!你当我三岁小孩子么?我夸你的时候会说你是变态流氓神经病么?” 习进南笑出声来,抱着她轻轻摇晃,想了想说:“我好像的确说过一点类似的,”话音未落又遭到聂染青更加激烈的反抗,他格住她的手腕,“乖,听我说完。我当时的话不是于一心对你说的那个意思。我那时当场拒绝了她,我说的原话是,染青就算看起来有一点任性又幼稚,可是不知好歹的又哪里是她,我才是。我从没想过换一个人一起生活,以后也不会是。” 这声音传进聂染青的耳朵里,温柔又清晰。习进南的脸颊贴着她的,他松松垮垮地抱着她,可是她的每一寸又都落入他的掌握。就像是有一双手拂过她最毛躁的地方,聂染青渐渐安静下来,她低头半晌,突然回身抱住他的脖子,攀上去,在他耳边低低地开口,竟然有一点点哽咽:“习进南,你是个祸害。” 他说:“是。” “你有那么好么?为什么那么多女人都挺喜欢你?” 他说:“于一心找到你,是我的疏漏,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 “你觉得我会认为你和于一心发生了什么事情么?你觉得我有那么无聊么?” 他低笑着吻她:“你可以稍微假装吃一下醋,然后让我产生点存在感。” 聂染青被逗笑,推着他:“许谈、于一心,还有那次香港的女郎,外加上隐形的我没遇到的,她们给你的存在感还少么。” “我就知道你会说反话。我刚才就应该说你不能吃醋,你一定不能吃醋,然后你就会说‘哼,我偏要吃醋’。这样我就达到目的了。” 习进南唱作俱佳,聂染青笑得不行:“真是太自恋了。” 她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习进南的衣服被她抓出无数道褶皱,她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离婚以后,有一次晚上我做梦,梦到了学校里主建筑楼前面的那个小男孩雕像。梦里就只有一盏特别昏暗的路灯照在小雕像的身上,小男孩儿显得特别单薄。后来那盏灯一点一点熄灭,我看着干着急,却没有办法。我醒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然后我就想到我们的婚姻。我太迟钝而你太聪明,你离婚离得那么干脆,我不想离,可是我又怪不得你,谁让我自作自受呢。我只是后悔,我怎么就把你给弄丢了呢。” 她在他耳边说完这些话,然后她微微张了嘴,努力抑制住眼角蔓延的湿润,只是在无声地呼吸。习进南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胛骨处,他把她抱得极紧,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着,密密地几乎不留一点缝隙。 似有一种力量在这暗夜里无法遏制地滋长,将两个人越缠越紧。良久,习进南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柔而温暖:“是我错了,我不应该离婚的。” 他顿了一下,说:“以后我们会好好的。” 聂染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习进南正轻轻捻着她的一绺头发。她前段时间实在难以忍受顶着的那头非主流发型,过了几天便找了另外一个理发店重新修剪了一番。虽然看起来好了很多,但是头发也随着剪刀咔嚓又短去了不少。 她说:“我保养了多年的头发,就这么没了。冲动就是魔鬼。”习进南“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头发可以再长,而且现在看起来也挺好。” 他的手顺着她的发丝滑进薄被里,聂染青抓住他越来越不规矩的手,说:“过两天我要回一趟家,爸爸要退休了,我总要回去看一下。” 习进南的唇印在她的脖颈间,声音暧昧而含糊不清,还带着明显的笑意:“没问题。但是你现在不应该先想点儿别的么?” 他的手指流连在她的后背,渐渐向下。聂染青躲来躲去不想让他得逞:“比如说,我是不是应该再去拜见亲爱的令尊大人和令堂大人了?”他闷闷地笑:“其实我建议先不要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 习进南的动作停了停,忽然笑得很古怪:“其实回去也可以,那明天就回一趟好了。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了他们?” “其实我是刚刚看到那边的那个抽屉,然后想到里面还放着你们家祖传的那个玉镯子。我其实最想告诉你的是,当时我绝对没有贪污不义之财的想法,我本来还想把这东西邮寄给你,可是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行。” 习进南的手越发肆无忌惮,笑得也很莫测:“各种原因?我能不能理解为当时其实你也挺舍不得我,你昨晚不是说了么,做个梦都能想到我。” 聂染青的身体在他的挑拨下有渐渐化成水的趋势,没什么力气地指控:“你这绝对是歪曲。” 他重新覆在她身上,也不再辩驳,漂亮的眸子里染了浓浓的笑意,话是格外的好商量:“你说得都对。” 说得对有什么用,聂染青在习进南真正想控制局面的时候总是毫无发言权,比如现在。 聂染青是到了习家才知道,习进南根本没有告诉习家父母他曾经离婚的事,她差点就说漏了嘴。 后来她得了个空磨着牙问他:“你怎么在来之前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说漏了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我今天早上告诉你了,你睡得太沉没听到。” “……” 又是这一招,也不想想她这两天睡眠不足是谁害的。 习母照旧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好像这面孔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没变过。聂染青前一晚被习进南折腾到太晚,从早上起床至来到习家一直都精神不振。习母那双锐利的眼很快就看了出来,皱着眉问:“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困?” 聂染青强打精神对习母继续俯首帖耳,可是她的眼皮都快打起了架,还未打好腹稿便说了出来:“最近一直想睡觉,白天的时候困得不得了。” “怎么会这样?” 聂染青自然不敢对她说习进南的坏话,只能含糊过去:“不大清楚,就是困而已,过两天应该就好了。” 她低着头,所以并没有看到习母那惊喜的眼神,但是她那略带期待的声音聂染青却听得十分清楚:“怎么会这样?有没有去医院查一查?” 这个时候的潜台词就有点明显了,聂染青再困也立刻清醒了,几乎是睁大了眼,急急地想解释,却又觉得莫名的心虚,于是原本的话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噎了半天后,只是乖巧地答了句:“好。” 聂染青没想到的是,她无意中说的一句话竟然开辟了习母关于这个话题的道路。从她到习家坐在沙发上聆听训导开始,一直到他们下午驱车离开,她一直听着习母各种大大小小抑或隐晦抑或明显的暗示。 比如说:“我和你爸昨天晚上看了一期宝宝秀,宝宝们实在是太可爱了,现在的孩子都特别聪明,很小就会很多东西。” 其实聂染青十分惊讶习母竟然会说出“可爱”这个词,但是别人都在以一副淡定的态度聆听,她也只好跟着假装淡定。 再比如说:“景心说打算明年开春的时候要个孩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还要等到染青毕业吗?” 接着,习母又对习进南说:“你明天陪着染青去一趟医院,就算没那事也可以好好检查一下,我还是那句话,结婚三年,也该要个孩子了。” 习进南看了眼聂染青,点了点头:“好。我们尽快考虑,肯定会比景心早。” 聂染青一直保持沉默,从头到尾。她忍住想打呵欠的冲动,做出一副很谦恭很顺从也很期待的模样,她把这个表情一直维持到最后离开习家,实在是累得要命。 她和习母在客厅里坐了一天,习进南和习父却在书房里优哉游哉地品着茶漫谈了一天。聂染青没指望习进南能在她聆听训诫的时候帮上多大忙,可是她也没想到习进南竟然在吃午饭的时候也一样见死不救,甚至还误导视听。 后来在车上的时候,聂染青格外愤慨,毫不吝惜对他的揶揄之词:“你昨天建议回家的时候就没抱着什么好心思吧。今天一回来就早早地躲进了书房,做贼心虚。我就从来没见你吃午餐吃得这么专心这么听话过。” 习进南说:“我也从来没见过你竟然能这么敬业地保持微笑一整天,尤其是在我妈那样强势的炮火之下。真是大大的进步。” 聂染青直接抽过抱枕甩过去。 “哎……别再敲了,我认输成么?快把抱枕扔到后面去,都挡住我视线了。” “什么叫会比景心早?你说大话也不看时间的?” 习进南微微偏头看向她,嘴角尤带笑意:“这并不是大话。我们努一努力,现在抓紧也还来得及。” “……” 聂染青闭眼装睡。 习进南的笑声溢出来:“又是不讲话,那我只好再当做你默认了?” 聂染青紧紧闭着眼,只当他没说这句话。 过了半晌,她突然出声:“习进南。” “嗯?” “我最近想想就觉得很神奇,我怎么就跟你纠缠在一起了呢?而且还能折腾这么久,真见鬼。” 习进南这次倒是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也许相见只是个巧合,后来折腾久了就慢慢变成了习惯,时间再久一点,习惯就成了自然?” 这解释真无趣,聂染青皱着眉头,明显是不满意。她斜了他一眼,看了看他古井无波的模样,眉头拧得更厉害,歪过头去看窗外。 习进南的眸子弯起,清浅的笑在嘴角漾开,是最温柔的弧度。他轻轻开口: “不过虽然这世界的确挺大,人也很多,但是我好像又有一点非你不可的意味。” 她回头,正对上他温暖的眉眼。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聂染青的笑容里带着十足的狡猾:“竟然这么巧,我也是。” (全文完) 番外一 周可容——这一生平淡无趣,直至有了你 在习进南认识我之前,我早已听说过他的大名。在这所藏龙卧虎的学校里,习进南的头衔各个闪亮,但却又为人低调,不露锋芒。 我自从大一初来乍到,一直到最后毅然跟随他离开,他一直算是个传奇。当时还没有认识他,只凭着BBS和学生网站上的几张照片,以及众口相传中觉得他是个爱笑的人,并且为人亲和,没有架子。但是隐私却掩盖得极好,虽然众说纷纭,各种猜测,却都像是科学家解剖百慕大三角,至今都没哪个结论能让人完全信服。 和习进南第一次打上交道,是在一次学校舞会上,我俩被硬塞成一对跳舞。在这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学校,这种舞会对于楚尘这类活跃又花心的公子而言,总是一个极佳的狩猎地点。那源自本科时代无聊又恶趣味的游戏,一群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包括楚尘在内的男生哄闹着要评出最美丽女生。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宿舍那一群太过年轻的媒婆弄进去参赛,当我最终听到“周可容夺魁”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很不幸地想起了古代那曼妙多姿犹抱琵琶的青楼女子。 偷换一句周星驰的台词,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宁可选择穿着高跟鞋去站上半个小时的军姿,也不会答应和习进南共舞。那时我刚刚学会舞步,身上一件舍友威逼利诱硬被套上的超短裙,我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脚的共谐和裙子的不走光上,我已经二意了,再也没第三个心思去观察传说中的习进南了。 一场舞曲眼看就快终点,我终于放松下来,脚步渐渐凌乱,此刻被附近的舍友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碰,我便跌进了习进南的怀抱里。 我在心里无声地叹,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投怀送抱的,我真的是无辜的。 接着经过我的验证,习进南果真就如同文字上写的那般预言中形容的那般亲和,他扶着我站直身体,真心地道歉:“真是很抱歉,我踩到了你的脚。” 不止面子,连里子都给足了。明明我的尖细跟踩到了他才对。我颇为汗颜,比代我羞愧不已又替我捶胸顿足的舍友们还要汗颜。 过了几天,倒是楚尘找到我,邀请吃饭,我婉拒,邀请一起打球,继续婉拒。这种纨绔又精明的子弟,我不敢去招惹。再后来,我在愚人节那天,再次被那群恨铁不成钢的内奸舍友以极低的价格给出卖了。 于是再次遇到习进南。烧烤的一群人里,楚尘一句玩笑话:“今天愚人节,咱都说说干过的缺德事吧。” 可真够损的,偏偏一群无聊的人还积极响应,于是开始妇人般七嘴八舌:“我小时候把前桌女孩子的辫子在上课的时候剪了个干净。” 还有人说:“我偷看过爸妈的情书,我从来没想过我爸曾经是个文艺小青年。” 轮到我,我想了想:“有次我把一只桃子放在了我们班一个让我讨厌的男生的桌子里。” 楚尘笑:“你在投桃报李?” 我说:“那男生对桃子严重过敏,最后被害得住了一周的医院。”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楚尘把两罐可乐扔过来,我和习进南一人一罐,然后楚尘说:“可真够阴险,都快比得上习进南了。” 算是玩笑话,其实比起有心计这三个字来讲,我倒挺喜欢阴险这两个字。感觉十分气派,而且,在某种程度上,阴险总比单纯来得好,谁都不希望老是被人算计被人骗,不是么。 至于楚尘的话里那隐隐的涵义,我则混着可乐一起喝了下去。 接下来就轮到习进南,其实我倒是有几分期待,他作为本校女生心目中的大众情人,隐私很多人都比较喜欢八卦,而我身在其列。 看来习进南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微微一笑:“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一对高中恋人接吻,后来觉得那画面太美好,就一直看了下去。” 楚尘和他最熟,也最乐意起哄:“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你看的是那个男生还是那个女生还是他们之间接吻的姿势。” 习进南这次倒是想了一下,接着是淡淡一笑,表情却很坦然:“好像都看了。” “真不厚道啊,”楚尘还是那副调笑的口吻,“你高中看的到现在还没忘记?这对谁念念不忘呢?” 接着是一群人起哄,习进南却只是一笑,也不辩驳,只是把烧烤好的肉串递给我,自己接着去烤下面的。 再后来,似乎是匪夷所思又似乎是顺理成章,我和他们的交道越来越多,甚至习进南和楚尘出国后,我们依旧保持着联系。我从楚尘那边见识到了金发美女的各种趣事,从习进南那边则见识到了各种眼光和战略。 大学的一节选修课上,讲师说笑容是接近人的最佳手段,也是拒绝人的最佳武器。我以为然,再联想到习进南,我于是深以为然。 习进南不喜欢显山露水,和楚尘在一起的时候则更显寡言,可是他一直能给人安定的力量,即使他看起来总是有些摸不到底。这个叫习进南的人沉着冷静,眼光精准,有着那个年纪的男孩子缺乏的老成,以及那个年纪的男孩子稀少的英俊。 我勉强按捺住心动,我觉得自己应该有足够多的定力。 后来他回国,邀请我进公司,我毫不犹豫就答应,速度快得连习进南自己都愣了一下,接着他笑:“你就不再考虑考虑?” 我也是笑:“我研究生毕业了估计都不一定能立刻找到这么好的公司,更不要提这么好的职位,谁不辍学谁是傻瓜。” 为此遭到父母好一顿的骂,我一一应了,原封不动地讲给习进南听,习进南一一听了,又找了一个节日,亲自提着礼品上门,在父母眉开眼笑如见女婿般的眼神里,把我对他的抱怨又原封不动地讲给了他们听。 我简直笑抽了气。 后来和楚尘一起吃饭,他吊儿郎当里有一点儿认真,认真里有大把的吊儿郎当,总之是让人辨不真切:“明明我俩回国后是我先找的你,怎么就让他占了先?” 我只是笑。 不过才到了第二个本命年,就开始被催婚,母亲絮叨半天了之后无果,叹了口气:“其实上次来咱家的你那个老板就挺好的。” 我乐了,习进南哪里是挺好,他要是还只算个挺好,那世上没几个顺眼的了。 虽然和习进南到达不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但是并不妨碍观点的交流,而且和他讲话很容易说得越来越多,甚至能把内心最深的连自己都发觉不了的想法翻出来。习进南是知道我的不婚主义的,他也没表示认同和反对,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 我也一样漫不经心:“大四的时候我偶然在街上遇到了我的初恋,当时我俩忘记交换电话号码,后来他回去后疯狂地在各个实名制的网站找我,后来终于找到我,问我要手机号,我被他那疯狂的劲头吓到,婉拒了他,然后他就沉寂了,什么都见不着他。三个月后,他突然语气不善地在通讯软件上问我,你是谁呀?喂,你怎么不说话,你到底谁呀?” 习进南笑意清浅:“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认识你么?抱歉我跟你不熟。然后他就说,FUCK,你他妈以为我真愿意问你呢,加本爷干嘛,老子还以为你是我同学呢。我于是说,XXX,你还真行。”我笑了一下,继续说,“你看,重逢除了美好和悲伤之外,还会给人另外一种情感,恶心。我要婚姻做什么,我有自己的事业,我能自给自足,老公可有可无,大不了我就丁克一把呗,养只宠物孤独终老。” 他依旧是淡淡的笑,漂亮的眼眸有些心不在焉:“这么多脏话说出来,竟然还能保持得这么优雅,真不愧是周可容。” 习进南在转移话题的时候总是会夸人。我和他呆久了,这点习性还算看出了一些。我还是继续微笑。 我自己在心里悄悄地为那位讲师的话作了补充,笑容不只是接近人和拒绝人的手段,还是掩饰情绪的好方法。 其实我并不是不相信婚姻,也并非不相信爱情,只是不相信自己可以遇到爱情罢了。我自认境界不高,八卦的事我乐意去听,偶尔兴致上来,甚至还会去求证下当事人的想法。于是,虽然我觉得有个问题很幼稚很无聊很女生很幻想甚至连我自己都不会信,可是过了几天我还是忍不住去问了习进南:“你相信不相信爱情?” 他在这种问题上一向像只泥鳅,根本抓不到把柄,若搁往常他早就把我忽悠地回去工作了,这次却是想了片刻,他这想的片刻让我隐隐觉得他似乎是要说心里话了。 最后他说:“它在这世上应该还算存在。” 客观,官方,其实说到底还是在忽悠人。 我和众人一样,对于习进南的闪婚也是大跌眼镜。明明前一日他还神色正常地出现在一个酒会上,臂弯里挂着一朵娇滴又明艳的花,脸上是疏离的笑,过一日却宣布说已登记,结婚指日可待,而一枚名贵得让人吸气的戒指也已经送了出去。 这速度,连风估计都赶不上,是个人都会觉得太快。 习进南这种人在外人眼里一向是与冲动这个词绝缘的。他那话一说出来,全场也就只有他自己能保持微笑的好风度。我也觉得不可置信,后来去找楚尘,他却也是摇头,直说:“我也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这还没听到风呢,雨就落下来了,真抽风。” 过了半晌他又说:“难道说他和哪个女子发生了什么事,人家逼得他不得不负起责任?” 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心思。我斜了他一眼:“你说得可真狗血。” 想不到更狗血的还在后面。过了几天,我终于大致弄清了习进南和准新娘那短得算是仓促的发展过程。一次酒吧相见,接下来偶尔的几次不知出自刻意还是无意的见面,再接着就是求婚,女方答应,然后筹备婚礼,而我无论作为首席秘书还是私交,自然都得帮忙张罗。 别人困惑,我也困惑,可是别人来问我,我该去问谁?那几天习进南神龙不见首也不见尾,我满腹的问号都快勾得肠子疼。 到后来终于见到他来上班,嘴角含笑,弧度和平时一样,步伐稳健,速度和平时也是一样,不见激动,但也不见愤怒,总之看不出什么反常,他依旧是精神奕奕,他把情绪和内情都依旧掩饰得十分好。 第一次见到聂染青,是在习进南的办公室,她等习进南回来一起去看婚纱。 第一眼见到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她很特别,单单一眼便印象深刻。客观来讲,聂染青并非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美女,但是气质却比美女还要难得,有一双灵动的眼,在素颜的脸上,盛了水一般的明亮。 我的视线停留在她抚摸着肚皮的手上,满腹狐疑,甚至以为楚尘的猜想真的正确。如果真是那样,我还真不知是不是要祝福他们两个人。 接着她的手又收了回去,看着我的眼中瞬间划过狡黠的光。 我于是释然。 后来在帮忙打理他们的婚礼时,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女子让人讨厌不起来。反应灵敏,嘴舌利落,偶尔会歪着头出神,在感觉到有人来的时候会不好意思地笑。那一双明澈的眼,笑起来真正是月牙儿弯弯,亮得像是星空里最璀璨的星辰,带着十足的狡猾,也带着十足的善意。 这世上笑靥如花的女子不算少,拥有这等难得的气质却应该不算多。 真算是一个让人难忘的女子。 可她似乎是不自知,言语里充满自嘲。也并不乐观,偶尔会露出迷惘的表情。而且有时会语出惊人,话超乎寻常的强悍。可即使是毒舌,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我在和她那几段极少的相处里,心情总是愉快的。 对于这场婚姻,她和习进南表现出一样的无所谓,对什么都是可有可无,淡然的态度像极了习进南。两个人照婚纱照的时候,我能看出聂染青的动作有些僵硬,在本该扬起脸的时候却垂了眼眸,片刻后她却又抬眼,笑吟吟的,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聂染青出落在习进南身边,一点都没有被他的光芒比下去,两个人倒真的是般配。 后来举行婚礼的时候,楚尘坐在我身边,我和他一起看着新人完成一道道程序,楚尘突然开口:“前些阵子习进南问我,为什么女人总想要个婚姻。” 我瞪了他一眼:“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在暗示我就不是女人了?” “哎呀,听话听音儿嘛,这话可是习进南说的,不是我说的,别生气啊。你当然是女人了,还是美女,不光是美女,还是大美女。” “谁生气了,回正题。” “我当时说,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讲,”他突然又转移了话题,“你看,我说的可是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讲,可不是所有的女人,习进南就没这么说。” 我笑了出来:“拜托你说点正题行不行?” “我说的就是正题啊。我当时说,对于大多数女人来讲,婚姻就是真正意义上组成了一个家,能给人安全感,就像是一个能兑现的比较令人信任的承诺。” 我说:“这话真是一点儿都不经典,连点文艺的酸腐气都没有。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婚姻是合法的同居呢,这才符合你的思想。” 楚尘笑:“哎呀呀,露馅了吧,什么我的思想啊,这是你的思想才对吧。我说了你还别不信,我比你思想还传统。” 我睨了他一眼:“那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还真就不信。” 只是我还是不大理解习进南为什么会突然会给一个近乎陌生的女子一个承诺,太快太仓促了,以我同为女子的角度来看,我不认为聂染青能感觉到习进南的诚意。 于是接下来几天我去他的办公室的时候总是用一副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直到有一次习进南终于对我讲:“你想问什么?” 我一直不敢直视习进南的眼神,那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而且一对上我就有种心思被猜中的感觉,这可不怎么好受。不过我得承认,与聪明人交流就是容易,我等了几天,等的就是这句话。但是我也不敢问得太肆意,只抛给了他这个在我心头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 “她需要。” 习进南就说了这三个字。连个宾语都没有,这答案跟没回答一样。我心里更疑惑了。可是习进南说完之后便做出办公忙碌的模样,我只好退了出来。 习进南结了婚自然不能如我们这群单身一般自由,我们和他一起玩乐的时间越来越少,更不要提我和他除公务外私下单独的相处,那几乎就快成了零。 楚尘似乎是很鸣不平,也不知是为谁鸣不平,据说每次见到聂染青都要斗嘴,偏偏又不如人家厉害,只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离开。我嘲笑他,他还瞪我一眼:“这叫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说:“你干嘛老看人家不顺眼,我觉得染青挺不错的。” 楚尘看我一眼,转头,接着又转回来,又看了我一眼,直把我看得莫名其妙,才幽幽地说:“我也不想跟她斗嘴啊,谁让她每次都不放过我。” 那神情就跟终极怨男似的。 以往我消息灵通,这次却是很晚才知道了聂染青的故事。还是断断续续,感觉就像是看被刮花的光盘,卡得让人憋闷。而且我听完之后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这么复杂,个中滋味也许当事人都说不清。 我很莫名地想起了周瑜和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只是,我总觉得,这种事,挨打的人不见得就有多委屈,而主打的人也不见得就有多高兴。 又想了一下,其实谁说主打的人就不疼呢,记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很文艺的一句话,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我把我自己逗笑。 楚尘瞧了瞧我莫名其妙的笑容,说:“聂染青答应跟习进南结婚就没抱着什么好心思,这婚结得有阴谋。” 我说:“你对人家有偏见,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什么时候都是有色的。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习进南结婚就抱着什么好心思。” 楚尘直嗤我:“你为了给聂染青说好话连习进南都批评,我要去向你老板告状。” 我也回嗤他:“幼稚不幼稚啊你。” 习进南倒似乎并不介意,甚至乐在其中。有次他开早会,我低下头,和他挨得太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馨香,虽然很好闻,但明显不是习进南惯用的香水。 直到后来他竟然自己主动解释:“这件衬衫不知怎么放在染青的衣柜里了,她那柜子里有香囊。” 假如习进南真的不想穿,有很多的衣服可以换,但事实是他穿了,而且还不怕费口舌地解释原因。这明显就是故意的,我猜他那是故意暗示自己的婚后生活很美好和睦,以打破公司内不知何时开始渐渐滋生的他俩不和的谣言。 但是还是有些奇怪,习进南以往对这些流言蜚语一向是不予理会的。 我们在平静中度过两年,楚尘是一如既往的招摇,习进南是一如既往的恋家,我则一日日重复着工作,小心避过各种相亲陷阱,真感谢大学时代那群有了男友就为我张罗的年轻小媒婆们,我现在鼻子灵敏,隔着几十句话就能嗅到对方有没有意图说媒的味道,嗅到的话就立刻寻个由头远走高飞。 楚尘的时间一大把,习进南的时间一小撮。这就是拒婚男人与结婚男人之间的区别。下班后,习进南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还有事,你们慢聊”,楚尘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今晚一起去哪里乐呵啊”。连口气都天差地别,加之都是天之骄子,怎么能不让人拿来相比。 每当我对男人们绝望的时候,我就会主动让自己想一下习进南,于是我就燃起了一点希望。可每当我对男人们又产生了希望的时候,我又会主动让自己想一下楚尘,这个家伙总是让我感到这世上好男人比国宝还要稀有。 于是我在这个天平上左右摇摆,后来我选择站在天平最中间,还是这里最安全。 楚尘依旧是各个地方到处飞,但是从来都是一个人。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扰人清梦,我是被扰的那些人之一,我迷迷糊糊地听他说话,他朦朦胧胧地给我讲话:“这世界上幸福的人总是那么少又那么多。” 我知道楚尘文笔不错,大学论文写得也不错,可我从来不知道他能这么酸,酸得连我一介女流都觉得倒牙:“你大晚上受什么刺激了。” “哎,我这边可还没到傍晚呢。” “那你做什么白日梦呢。” 他那委屈的调调传过来,亦真亦假:“我伤心啊,我就是不幸福的那个人。” 祸害了那么多女子,还说他是不幸福的那个人,这厮就化成了两个字:“烧包。” 楚尘却是笑,也不恼,只是说:“我明天去法国,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回去。你看我对你多好,独独想到给你买东西,想念我了没?” 我说得慢条斯理:“想啊,当然想,想得你茶不思饭不想。” 楚尘笑意溢出来:“真的啊?我也是,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 话里的小伎俩到底还是被他识破。我笑:“那是我的荣幸。” 像楚尘这等花花公子,危险系数属于红色级别,深谙女子本性,体贴人能体贴到骨子里,勾勾手指头都显得十足魅惑,我就没见过他看中的哪个女子从他手心里成功出逃。 不过也算是楚尘人精,那些难以搞定的拿鼻孔看人的高傲女子他一向不去招惹,想想也是,若要他这种随性的人供着尊只可观不可玩的菩萨,那痛苦无异于让他吃斋念佛。 “过两天聂染青过生日,进南话都摆在这里了,我总得破费些银子去给她好好买点东西。对了,你这秘书怎么当的,进南竟然说你忙,他还得自己去买礼物。” 楚尘故意挖苦我,“啧啧,你可真是越大越没眼力见儿。” 这绝对是冤枉,是习进南自己喜欢亲力亲为的,我插手才算是没眼力见儿。不过替老板背黑锅这事我也做多了,解释反倒多余。我无视楚尘,随便找了点刺给他扎了回去:“你这不也想起了给聂染青买东西,还独独我呢。” 他笑,拖长了调调:“你跟她不一样啊。” 又是吊儿郎当的话,楚尘说多了,我也就听麻木了。 后来跟着习进南出差,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正碰上是每月的特殊几天,于是被习进南格外关照,大部分的事都是他自己去做,我反倒成了被照顾的人。 我简直是受宠若惊。 这世上有种人,能把各方都打点得无微不至,让你佩服之极。在这种老板手下工作,连生病都觉得愧疚。 想不到过了一日,极度讨厌开会的楚尘却来了,他本来是打发副总来的。更想不到的是,又过了两日,聂染青竟然也来了。 老婆来陪自家老公,习进南显然心情大好,差遣了好几日未曾出屋的我去陪染青逛街。我跟她一起去吃各种小吃,这种东西那些大男人一向不屑,我俩倒是都吃得津津有味。一口气从路头吃到路尾,其实入口的东西很少,因为我的胃口不大,染青则更加小,所以我们更多的时间都是在聊天。 晚上的时候,人家成对成双,我和楚尘对影对酒对月光。他在饭局上喝得不少,回了酒店却非要拽着我一起说话。楚尘薄醉的时候,话反而变少,只是一直在说一句话:“然后呢?” “哪有那么多然后啊,这话题都没什么好说得了。你喝醉了,回去睡觉吧。” “不睡。说完这个就说说别的啊,你跟着习进南工作这么久,你看过习进南发怒不?” 我实话实说:“没。”这也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颇能隐忍,甚至连重话都很少说。而且是越乱越淡定的主儿,我就没见过他露出过慌张的表情。 楚尘突然笑得神秘:“我一直在想,假如习进南和聂染青吵架,那该是什么样的情景。其实我一直纳闷来着,你说习进南这种闷得要命的人,碰上聂染青这种也同样死不开口的人,平时是怎么交流的呢?” 我把揉着眉头的他从沙发上扶起来,一步步把他请向房间门口:“乌鸦嘴。烦劳您赶紧起驾回宫吧,我这小庙里盛不下您这尊大神。” 其实我也很好奇,两人相处得时间太短,聂染青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凭空出现的一个人物,就算当事人如习进南,这样的婚姻又能有多大的保证?交集若是对了,那这一辈子也就这样过下去了,交集若是错误,又该怎么办? 这种婚姻让我想起了走钢丝,全神贯注方能胜利,而一瞬间的放弃也许都能酿成失败。 可人一辈子总是有疏忽的时候。 后来,我们又难得地聚在一起,习进南也难得的兴致很好,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说,染青说很羡慕你,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力更生,很美丽很精干,还嘱咐我给你加薪。 我有些惊讶,我知道习进南的记忆力很好,没想到聂染青的记忆力也很好,并且观察入微,我们仅有的几次交道,被她一一记住,并且加以赞美。 我一直认为心细的人总会活得很累,那么多事悬在心尖儿,想没心没肺都困难。后来我又想到聂染青的那双眼神,澄澈而狡猾,矛盾却又平衡,但是至今仍旧没有掺杂什么杂质,真应该算是不容易。 我至今还记得初中老师对我们生出的感慨:现在你们也许并不明白,你们现在只以为干一番大事业才算是生活,但其实事业不全是生活,你们的这种追求完美的态度不能用在生活上,以后你们经历多了才会明白,平平淡淡才是真。 这种类似的话第二次听到是从楚尘的口中,然而原话却来自习进南。楚尘被离婚的习进南揉圆搓扁,叫苦不迭。有天夜里推杯换盏间,习进南说,我一直以为我很冷静地按着步骤慢慢来,却没想到这段时间太久,我已经忘记了初衷。贪心不足蛇吞象,我要求得有点多了,其实难得糊涂啊,要真像原来那样平平淡淡过下去多好。 我不敢相信习进南竟然也会后悔,他一向杀伐果断,并且考虑周密,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是个稳重而智慧的人。 想不到冷静自持的人一旦冲动起来比别人更可怕,那天楚尘从习进南那里回来,重新从沙包变回人身,对着我唉声叹气:“习进南不是冲动的人,习进南冲动起来简直不是人。” 我还是笑。 楚尘对我继续幽幽地感叹:“你说明明是一对聪明人,为什么总在做着糊涂事。” 我说:“人在迷宫不自知,谁都有逃不掉的劫。习进南的劫,聂染青的劫,不过不是有句成语叫劫后重生么,只不过当局者迷罢了。看着吧,谁敢说未来不必现在更好呢。” 楚尘完全无视我的后半句话,只是懒懒地说:“还有楚尘的劫。” 我笑:“桃花劫?唔,其实也挺好的。” 他白我一眼,倒在我家沙发上假寐。 他们离婚多半个月后,当我再次在办公室正式见到习进南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平静,没有楚尘口中那仓皇的模样,依旧沉稳淡然,姿态得宜,丰姿翩然,除去面色清减了一点,与原来无异。在看到我的时候,甚至还冲着我微微一笑。 真是太淡定了,我想起了楚尘前几天又被灌得微醺后说的酒话:“习进南就是越乱越平静的主,但是他那淡定都是装出来的,你稍加推敲和刺激,他就能给你露马脚。” 但是我至今仍未分清他到底什么时候是真淡定什么时候是假淡定,更未曾遇到过他在刺激下不镇定的时候。 真不知是我太孤陋寡闻还是楚尘太信口开河。 离婚后的习进南给了公司里众多小妹众多希望,尽管这其中大多数人只能用眼球对他的照片进行性骚扰,然而他那离婚的悲惨消息还是让众人摩了拳擦了掌。 于是我回想起当初习进南刚结婚,他和聂染青去度蜜月,也借机屏蔽了这边的各方骚扰,而那时我在公司里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为什么我就没在去酒吧的时候碰到这么个正主儿呢。 当然碰不上,幸运之所以称之为幸运,就因为它稀少。聂染青早就占光了,别人连抢都没得抢。 再次见到聂染青,只是匆匆一瞥,我只是在出了会所的时候偶尔见到一抹纤细的身影,只觉得有些熟悉,目光匆匆扫过,对着客户微笑了三秒后才想起那似乎是聂染青,再匆匆掉转视线的时候,却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影。 我没看清楚,从进了会所到出来一直都心不在焉的习进南想必连看都没有看到。 如果真是聂染青的话,我觉得有点心疼,她消瘦得比习进南还要厉害,她应该是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在我尽量定格回放的记忆里,当时的她几乎可以用弱不禁风来形容。 后来连楚尘都感叹:“这世上的东西只有两种,好东西和坏东西,习进南和聂染青的离婚属于后一种。” 话不怎么精辟,但胜在关键点正确,于是我点头同意。 再后来,楚尘和习进南联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暗箱操作,一个顺水推舟,但都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楚尘随时向我讲解前方进展,更是为计划的周全洋洋得意:“这是一场双方实力悬殊的较量。我们必胜无疑啊,而且就算死皮赖脸也得胜利啊,否则我怎么对习进南交代,习进南怎么对习家香火的延续交代。” 对这一番言论我只能无语。 想不到楚尘那策划完全没用上,聂染青不按常理出牌,楚尘咬牙切齿却也无法,被我嘲笑后竟然还把我也拖下水,而习进南也只好灵活应变,总之虽然是偶有误差,但幸好一路有惊无险。 于是在两个月之后他们又复婚。 其实暗地里我对聂染青做出那些让楚尘气得牙痒的行为表示完全的支持以及感到十分的痛快,能把楚尘和习进南这两号人物弄到无奈,那也算是一种本事。最起码这是我一直希望做到而从来不曾实现过的。 于是复婚的习进南又给了公司里众多小妹众多失望。有小妹满怀希望破灭后那怨愤的目光对我说他们是感觉生活太美好了才会乱扑腾,说完还向我寻求同感。我可没跟她同感,谁也不乐意不明不白地就离婚,然后又迅速和同一个人再复婚,何况是事事追求卓越的习进南。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不过,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以退为进,不破不立,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这种方法在商场上时常碰到,习进南那么聪明一个人,举一例反三事做起来也是很容易的。假如离婚无法避免,那就把它当成一种阅历,化成一种经验,这种阅历和经验说不定还能促进夫妻和睦呢。 只不过,我默默地想,希望他不要把在商场上那套不动声色也跟着用到婚姻里就好。 楚尘终于从习进南的折腾中获得超脱,无比欣慰地对我说:“你知道么?我现在特别感激聂染青,她终于从我手里接手了习进南,我终于摆脱了习进南,习进南折腾的目标终于换成了她。我等这一刻实在等得太久了。” 我无语:“不过两个月而已。” 他怒目相向:“你去体会一把看看?说得容易,习进南变着法子折腾我,他舍得自己的心肝肺,我还舍不得呢。” 我当然不去体会,这种事一辈子都不要遇到才好。 楚尘还在接着说:“不过说实话,我从认识他起还从没见过习进南有这么优柔寡断过。那几天他郁闷的时候,有次他喝了有点高了,我就跟他说了个点子,其实就是想小恶搞一把聂染青,连惩罚都算不上,你知道习进南对我说了什么?” 我等着他继续讲。 “习进南对我说,他舍不得。”楚尘那声音里夹杂的感情十分模糊,似在描述又似在叹息,“他竟然说他舍不得。我真是服了他了。” 楚尘说完之后看着瞪大眼的我:“说点话,别这么惊讶。” 我说:“假如我以后真有个男友这么能感动人,说不定我也真一时脑热就嫁了。” 楚尘怀疑地看着我:“我觉得这两个事件合集的概率为零。” 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用藕断丝连这四个字来形容习进南和聂染青最为合适,以至于他们在后来复婚的时候我和楚尘真的恶作剧般一起送了一兜藕过去。他们不适合类似断线的风筝那样的比喻,他俩没那么决绝,而且一个人比一个人来得独立,对这俩人来讲,似乎攀附或者是依赖是件很难的事。 可是再独立也不如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圆满。 不得不提,聂染青和习进南的复婚,就算计划被打乱,楚尘还是功不可没。这人没有修习过心理学还能把这里面的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简直让我膜拜。 “假如我不安排他俩见面,估计他俩和好还得等上几年,到时候估计你和我都结婚了。”楚尘洋洋得意地对我继续说,“而且假如我不在后面谋划着,这俩人估计还在原地画圈儿呢。我这次一定要狠狠敲诈习进南,我为他赚回了一个老婆,他总得陪我点什么。” 瞧他那样子,桃花眼亮得就像是精于算计的黄世仁,也难怪和习进南不在一个起跑线上。 习进南那阵子心情愉快,再后来,我们几个再次聚会,先是吃饭再是KTV。吃饭的时候楚尘坐在我身边,替我剥着重重的虾皮,他那认真的模样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其实我很乐意自己剥虾皮,那样可以拖延吃饭时间,让我吃饱的速度放缓。当楚尘在我怀疑的眼神里依旧淡定地剥着虾皮的时候,习进南却在对面笑了起来,对楚尘说:“你就算献殷勤也总该有点新意吧。你这么做人家还不一定领情呢。” 于是我看到楚尘眼神里有嗞嗞的射线朝着那边坚定地奔了过去。 后来一起去唱歌的时候,楚尘起身出去接电话,习进南眯起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嘴角勾了个笑,问我:“最近还打算一直单身下去呢?” “还没有找到志同道合的,就这么过呗。” 习进南说:“那天楚尘跟我绉古文,说什么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他这是拿古文调鸡尾酒呢?” 习进南淡淡地笑,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却又问我:“你觉得楚尘这人怎么样?” 这句话越听越像是媒人的例行问话了,可习进南可是我老板,我怎能用一般的手段对付他。我想了想,说:“这人做得还行,不枉上帝给了他一副好皮囊。”我这是实话,假如能忽略掉他那丰富多彩的感情生活,单就人品来讲,楚尘算是上品。 习进南继续问:“那他做男友怎么样?” 我一愣,这才发现习进南笑得有点特别,于是反射性地问:“什么意思?” “唉,别提了,我也不跟你兜圈了,”习进南扶着额头叹笑,实话实说,“前几天楚尘死活非让我也给他找个女友,我列举了几个,他不答应,后来我接到你的电话,对他示意是你打来的,谁知我刚说了你的名字他就说了个行。” 我接着愣下去了,楚尘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这话我说得不做准,”习进南摆明了要置身事外看好戏,“我就是传个话,回头我估计楚尘会跟你好好说一番的。” 我说:“老板,你什么时候也做起媒人这种事了。” “形势所迫,楚尘老说这是我欠他的。而且像他那种花心菜,烂在你那里,我放心。” 这什么鬼逻辑,他放心我还不放心呢。我说:“算了吧,我这又不是垃圾场。” 习进南扑哧笑了出来:“你看着收留好了,实在不行也别立刻就扔了,好歹整一把还能解点儿心头恨呢。他得意快活了这么多年,吃点苦头是应该的。” 我说:“老板,我觉得你有点借刀杀人的意思。” “还真被你说中了。” 楚尘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习进南接到了个电话,很短的一个电话,开头是以下两个字:“染青。” 于是我竖直了耳朵听八卦,然而包厢太吵,那边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到,只知道过了几秒钟后习进南又说了两个字:“唔,好。” 然后他就拿着车钥匙走了。 居家好男人啊,召之即去,这是养成的多么难得的条件反射,我在心里默默感叹。瞥了眼笑哈哈的楚尘,又想到刚刚的聊天,我低头喝了口饮料。 一对比一落差一叹气。 接下来两天习进南都是翘班,而且连招呼都不打,出现这等怪现象的理由我是又过了一日才知道的——聂染青怀孕了。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我也很高兴,好吧,我承认我多半是因为老板一时高兴给我加了薪,还额外多放了我几天假。 突然想到了宫廷剧里那句“皇上高兴,那微臣自然也跟着高兴”,现在想想过这话是多么的正确,活生生的蝴蝶效应的例子啊。 我带去了祝福和礼物,还从他们的相处里看到一点和谐和默契。临走之前习进南还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我这位上司总是喜欢四两拨千斤。我很不厚道地猜想,这话他肯定是深有体会。 小家伙出生顺利,而且十分可爱。粉粉嫩嫩,香香软软,百日照里有一张是他仰着小脸儿看摄像头,趴在松软的白色毛毯上,正笑得得意。眼里带着十成十的狡猾,如同黑宝石般晶亮,戴着一顶小帽子,白白的小手微微蜷缩,讨喜得不得了。 习进南说名字已经取好,习睿辰。 我说:“可爱,看起来好乖。” 染青说:“其实并不乖,到了晚上最爱折腾,淘气得要命。” 楚尘说得十分直白:“这小子长得像个妖孽,水灵得真想让人掐一下。” 习进南说:“还好。” 习进南说得多平常啊,可实际是,在我们拜访他们的那一个小时里,就属他抱婴儿的时间最多。 后来楚尘顺路送我回住处,他说:“前两天我妈又催我结婚了。” 我说:“哦。” 这种事他这几年时常遇到,他要是应付不过来,他就不叫楚尘了。 “什么叫‘哦’啊,你就没点心戚戚焉?好歹你也是被逼婚一族吧。” “那我对你表示同情。” 楚尘被我无所谓的态度气噎,“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明明已经到了我家门口,却突然落了车锁。 我瞪着他。 他突然变得嬉皮笑脸:“其实我觉得,咱俩知根知底,近水楼台,多好的赏月地方,干嘛要浪费呢。” 我还是瞪着他:“给我开门。” “我给你开门了你能答应么?” “你先开门再说。” 楚尘瞧了瞧我的脸色,幽幽地叹气:“如果你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我真觉得,咱俩凑合凑合过一辈子好了。” 我说得不冷不热:“你这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啊。” “我希望是陈述句啊,就是不知道你让不让。” 说得可真贴心,好像选择权都在我。我闭眼倚在沙发背上,轻轻地说:“你平时就是拿这种态度俘获你那些女友的?” 他回答得倒诚实:“不是。一般都有鲜花什么的做铺垫。” 我笑出声来:“拿鲜花先铺好康庄大道,然后你走得就特顺利是不是?” “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咱先不提那个成么?你先答应我吧,答应以后我立刻请你欧洲游。” 我瞟他一眼:“跟你?” 他说:“那当然啊。我相当于一个免费提款机加一个保镖,买一送一,总比你自己旅游来得安全来得划算吧。” 他见我不说话,自顾自地接着说:“其实我现在心里特别害怕,不信给你看我手心。” 然后他就真把手心亮给我看:“看见没?上面一层汗。我就生怕这谈话不成,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感想:“其实我真没看见你出汗。” 楚尘无语,转了转眼珠子说:“如果你只是觉得这地点这时机不大好,那你等我一晚上,我筹备一下,明天给你一个盛大的求爱仪式。” 我说:“说得你跟只雄孔雀似的。得了吧,我没你那么矫情。不就是尝试交往么,交往而已,合则聚,不合则散嘛。” 他听到我的话,终于舒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天塌下来也不怕的神色,冲我笑得十分欠抽:“我是雄孔雀,那你不就是雌孔雀么。” 我说:“哪凉快哪呆着去。” 后来煮粥的时候,突然觉得生活也像煮粥,既困难又简单,调得稠了就加水,调得稀了就搁面,太过小心翼翼的话,说不定手一抖就得重新来,可动作太过大大咧咧,一锅粥最后也许吃都吃不完。 保持一颗平常心最重要。挂念着彼此和你我,平平常常细水长流,这才是真实。 番外二 习睿辰日记 XX年X月X日 天气 晴 心情 (一个笑脸) 我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大人们总是喜欢问小孩子很难的问题,这些问题难到连他们自己都不知怎么回答。 比如今天上午,一位叔叔又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问着我:“习睿辰小朋友,你是比较喜欢你爸爸呢还是比较喜欢你妈妈呢?” 又是这个问题,我从记事起到现在上了幼儿园都不知被问了多少遍了。我眨巴着眼,努力让笑容甜甜的,因为妈妈说我这样像个小天使,比较讨喜。我说:“叔叔,那你比较喜欢你爸爸还是比较喜欢你妈妈?” 据说这叫踢皮球,这还是楚尘干爹教给他的。我最郁闷的就是大人们摆出你不明白我对你说不明白我再说一百遍也说不明白的表情,那明明是他们语言表达能力不足,干嘛要赖到我的身上? 真是。 就连我干爹也避免不了这错误,比如他前两天还跟我说,你目前只能学到这种程度。过几年呢,我再教给你什么叫打太极,此打太极非彼打太极哦,就像此踢皮球非彼踢皮球一样。说话间他还在我的面前还晃着一根长长的食指。 大人们总是喜欢摆出一副神秘的样子,算了,今天是艳阳天,我是宽容大度的好孩子,我不去计较这些问题,反正大人们都这样,喜欢把简单问题搞复杂。比如家里那两位大人。 哎,一想到这我就无语。 XX年X月X日 天气 小雨 心情 太郁闷了 今天一早起来,外面是连绵的小雨,真是太不好玩了,白白浪费了我辛辛苦苦攒了一周的五朵小红花。 我昨晚把小红花献给妈妈的时候,妈妈十分开心,我于是趁机坚持不懈地撒娇,终于获准今天可以先出去玩半天再回来写作业。 可是天要亡我,我不得不趴在被窝里锤床。昨天明明还是晴空万里的,T市的天气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好郁闷啊。更可恶的是,爸爸还在一边幸灾乐祸,一边都不同情我:“快去写作业。” 摆出一副严父的冷面孔,我真不甘心。我猜他生气肯定是因为昨晚我没把小红花献给他,他心里有点不平衡。没办法啊,干爹说异性相吸,同性相斥。家里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二对一,我能跟敌人交朋友吗?? 于是我可怜巴巴地看着妈妈,爸爸对妈妈最好了,妈妈对我最好了,我的眼睛眨啊眨,屁股扭啊扭,胳膊摇啊摇:“妈妈,那我如果今天上午就写完作业的话有什么奖励嘛?” 妈妈还没说话呢,老爸就在一边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不觉得把作业写完是你应该做的事么?” ……无视他,我扁扁嘴,泪眼汪汪地看着妈妈。 还是妈妈笑得温柔啊,说话也很软,唉,不愧是我最爱的妈妈:“今天上午把作业写完的话,明天可以不练钢琴。” 我眼前一亮。虽然我练习弹钢琴的时候都有妈妈陪着,虽然我也是比较喜欢弹钢琴的,但是假如让我把弹钢琴的时间用作和妈妈一起玩别的,那当然是更好的。 这笔买卖不错,成交。 中午,在我写完作业正要拿出去给妈妈看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先是老爸的声音,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今天好不容易在家,竟然还要去参加这种无聊的东西。” 我偷偷把房间拉开了一丝缝儿,好吧,我承认我最喜欢偷听人家讲话了。有次我听到楚小菲在下课的时候对另外一个女孩子说她很喜欢我,然后我就越来越觉得偷听是一个很必要的手段了。 我隔着栏杆看到妈妈正推着爸爸往衣帽间里走,边走边说:“快去换衣服,就当是玩了,反正你在家也是没事做。” 干爹说遇到这种事就要捂眼,好吧,我赶紧捂眼。 但是干爹没规定要捂严实啊,于是我把手指缝张得宽了一点,于是我就是看到爸爸正冲着妈妈很温柔地笑,然后他还趁机抱住妈妈的腰,说:“当然有事了。” 他们太专心了,没注意到我,很好,我继续看。 接下来爸爸又问妈妈:“为什么不让习睿辰明天弹钢琴?他最近调皮得过分了。” 我真冤枉啊,我拿家里那台电视机发誓,如果我这两天淘气了,就让电视机没有信号。这两天我一直很乖巧地跟在妈妈身边的,妈妈走到哪里我一直跟到哪里,寸步不离,哪里有时间干坏事啊。真是的。 老爸真小气,真不知哪里又惹到他了。 然后我又听到妈妈说:“我明天要去和姚蜜逛街,陪不了他。” 我扁嘴,泫然欲泣。原来这才是原因,原来老妈给我的奖励只不过是一个顺便而已…… 大人们真阴险。我的自尊心严重受伤了,我周一上幼儿园的时候一定要去找楚小菲,我要让她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 老爸又开口了:“为什么又是逛街,上周你们才去了一趟,就没点儿新意么。” 哎呀呀,老爸这声音真像个怨夫,楚尘干爹耍宝的时候就是这调调。老爸平时总是告诫我男子汉要坚强,他自己都不以身作则,妈妈去逛个街都不情不愿,真是小气巴拉。而且我发现老爸总是趁着我不在的时候特别缠妈妈,就像个牛皮糖。 看我,我就特别希望妈妈出去逛街,因为我是好孩子。 当然,我更希望妈妈逛街回来给我买很多好东西…… 妈妈,你去逛街吧,我支持你。 我回头看了一下,我的这篇日记竟然写了这么多字,我得考虑拆成两篇,省下一篇来备用,省得语文老师留日记作业的时候我又没得写。 XX年X月X+1日 天气 晴 心情 不知怎么形容啊 平时都是妈妈叫我起床,结果今天竟然没有人叫我,于是我一觉睡到大天亮,等我醒来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看来是除了我没别人了。 出去连张纸条都不给我留,真不是个好习惯,就算我认不全字,也可以用拼音的啊。 可我是好孩子,我自己喝牛奶吃面包去。 可等我解决掉早餐,老爸的房间门竟然打开了,然后老爸湿着头发穿着睡衣走了出来。 这真是太奇怪了,今天老爸竟然起得比我还晚,而且还洗了澡。以往虽然他也爱睡懒觉,而且一般都是等到妈妈起床他才起床,但是最起码基本每次我睁眼的时候他都已经坐在客厅看报纸了。 我跟他大眼瞪大眼,他问我:“你吃早餐了么?”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心情十分好,而且竟然对我毫无预兆地笑了一下。这让我非常惊讶。 我抽了抽鼻子,可怜兮兮地说:“嗯,吃的冷面包,不好吃,太凉了,我想吃妈妈做的早餐。” 老爸说:“我中午做牛肉汤。” 虽然他无视我的话,但是我还是很高兴,老爸做牛肉汤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按照妈妈的话说就是“太阳大晚上竟然从西边出来了”。 在我被肉香折磨得肚子越来越扁的时候,主卧室的门突然再次被打开,然后妈妈穿着长袖子的睡衣走了出来,睡衣下摆也很长,都垂到了地面。 我睁大眼睛看着妈妈,这真是个无以伦比神奇的世界。妈妈竟然比妈妈起得还晚,她昨天不是说要去逛街么,我还以为她大清早就去找姚蜜阿姨了呢。 妈妈看到我,然后也是冲我微笑,我欢呼一声奔过去,我以为我的速度已经十分快,谁知爸爸的速度比我更快,在我扑到妈妈身上值钱就把我像拎小鸡一般拎到了一边的椅子上,丢得十分轻松,好像我就是一根羽毛。 我愤愤地看着他,结果他又无视我,还把我张开的手臂折了下去,对我说:“洗手,吃饭。” ……看在他做了牛肉汤的份上,我决定宽容地不跟他计较。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老爸实在是太自相矛盾了。 我的牛肉汤碗空了以后,妈妈本来是要去给我盛汤的,结果老爸说:“习睿辰,你知道什么叫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么?” 他一叫我的大名就没什么好事,可他是大人,我还得尊重他。好吧,那就算你有理,我是好孩子,我不跟你辩,我乖乖地去盛汤。 可是后来,妈妈喝完之后要去盛汤的时候,老爸却直接从妈妈的手里接过了碗,然后他自己起身去给妈妈盛了汤。我瞪大眼看着这一切,再次觉得这个世界是无以伦比的神奇。 凭什么?? 老爸看出我的心思,对我说:“今天不要闹你妈妈,她体虚。” 我似懂非懂。老师教育我们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于是我很疑惑地看向妈妈。然后我看到妈妈瞪了老爸一眼,转头对我说:“今天不要理你爸爸,他心虚。” 老师还说我们要有旺盛的求知欲,于是我很勤快地再次问出了自己的困惑:“一个体虚一个心虚,这词真相近,有什么联系吗?” 结果没人回答我。 我得再次感叹一把,唉,这真是个无以伦比神奇的世界。 这篇日记也太长了,我也想把它拆成两篇来,可是我看了半天,一直在发愁一个问题,那就是:我该从哪里开始拆呢? XX年X月X日 天气 阴 心情 不知道 老爸今天晚上在我睡觉前给我讲的故事是孔融让梨,就是一个叫孔融的小孩儿把一只梨让给这个人又让给那个人就是自己不吃的故事,这故事真是太容易理解了,而且没多大意思。我得说,老爸的声音比故事本身好听多了。 而且爸爸讲得很快,讲完了我还没困他就要离开。我是好孩子,于是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关了灯,然后留下我一个人想着无聊的孔融,以及那只早已腐烂在历史长河中的梨。 这篇日记是在第二天补的,语文老师你得原谅我,并且你还得夸奖我诚实,因为今天实在没什么好写的啊。 XX年X月X日 天气 晴 心情 大笑脸 今天上午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超市买东西,走到西点屋的时候,爸爸进去买了很多西点,后来在超市水果区看到很多刚刚摆上的橘子,妈妈又买了很多橘子。 这两个人很奇怪,爸爸明明不吃西点,妈妈明明不吃橘子,却都要掏钱包去买。 不过没关系,反正这两个我都喜欢吃。 所以后来我们回家的时候,爸爸和我把橘子吃得还剩下了一个,西点被妈妈和我吃得还剩下一块。 我眼巴巴地瞅着这两样东西,结果爸爸的眼神又是那么的厉害,我的问题很快被他定了解决方案,从问答题一下子蹦到了选择题。 爸爸说:“这两样东西你只能吃一个。” 我说:“为什么不能一起吃?” 爸爸说:“我规定的。” ……真是以大欺小,可我又不能不从。 不过,不要太低估小孩子的智商,否则你会吃亏的。 五分钟后,我终于找出了解决方法。我趁着爸爸去接电话,把橘子凑到妈妈嘴边,然后妈妈就像我预料到的那般皱了下眉,再然后她说:“谢谢,你吃吧。” 很好,我拿到了小橘子,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就只剩下那个蛋糕了。 我很得意,我很开心,下次再去超市的时候我一定要让妈妈给我买块好看的镜子,然后再在它后面放上一支录制好的录音笔,然后一遍遍放着下面的话。 “镜子镜子告诉我,谁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当然是你,亲爱的习睿辰小朋友。” 然后,我在爸爸回来的时候,又把蛋糕凑到了他的嘴边,爸爸就比妈妈要难对付得多,他甚至还眯起眼来看着我:“你想做什么?” 我无比坚定地看着爸爸,说:“你昨晚讲过啊,要我孔融让梨。” 他终于微微一笑,笑容好看得就像是下雾的天气里露出的阳光,让我暖洋洋的。然后他摸了摸我的头说:“表现不错,可我不爱吃这个,谢谢你,把蛋糕送去给你妈吃吧。” ……最后,我只好在他的注视下把蛋糕送去给了老妈。 我真是高兴得太早了,没想到老爸会有这招。按道理讲,爸爸不应该把它送给我吃么??他那脑子是什么构造?? “镜子镜子告诉我,谁是天底下最狡诈的人?” 答案由我自己来回答:“当然是老爸!” 番外三 岁岁安 习进南觉得最近聂染青的举止有些奇怪。 也并没有奇怪得离谱,只是总觉得哪里和以往不同,却又说不上来。一家三口,平日里还是和往常一样。习进南这些年越来越忙,却还是尽量争取一日三餐至少两餐在家吃饭,以及不定期的一次习氏牛肉汤;聂染青在习睿辰读幼儿园之前拿到了驾照,工作日她接送儿子上下学,到了周末,三人一起出去吃饭,偶尔去一趟游乐园,或陪习睿辰做一些其他亲子活动。 再过几天就是习睿辰的五周岁生日。算起来,他们两个已经在一起将近八年。 这些年聂染青的性情变化很大。 她的脾气比以前要和缓许多,凡事会与他商量,待他的态度和从前读书考试一样认真。当年两人无形中疏远的时候,他曾想过,自己是否能指望有那么一天,聂染青可以像对待真正的丈夫一样对待他,并非是滴水不漏的照顾,而是从未忘记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相互扶持,彼此依靠。 现在他已有幸等到。 他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都家庭和睦,只偶尔在教育习睿辰的问题上有些分歧。习睿辰在两三岁的时候格外淘气,反骨一般说什么偏不做什么,那时他决定家法处置,却屡屡被聂染青拦住。习睿辰人小鬼大,很快明白了妈妈是自己的护身符,于是每次犯了事,就开始满屋子找聂染青,等找到后就熟练拽住衣角,往身后一藏,拿两只眼睛挑衅地看着他。 聂染青也看着他:“不许打人。” 他便没了办法,只有不打。习睿辰得寸进尺,家中越发水深火热,时不时就要搞得狂风过境一样脏乱差,连保姆也来不及收拾。不久之后他带聂染青赴宴,对方是多年前的老同学,如今做了儿童医院心理科的主任,听完他的说法,严肃摇头:“哪能这样呢?孩子犯了错,通常不能打,但如果太过分,惩戒时就不能有人拦着。父母二人必须行动一致,才能让孩子知道什么是对错。” 聂染青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没讲话。次日下午,习睿辰再次哪吒闹海,他从书房出来,语气冷淡叫儿子进去,习睿辰转头跑向卧室,又是熟练地往聂染青身后一躲。 习睿辰恶人先告状:“妈妈,爸爸要打我!” 聂染青哦了一声,说:“爸爸打人很疼是不是?” 习睿辰委屈点头。 “放心,我可以叫爸爸不打你。”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聂染青蹲下身,将儿子从身后拽到面前,等看到习睿辰眉开眼笑,才接着说下去:“但你今天去背三字经,背不完不准吃饭。” 立刻见习睿辰的小脸垮了下去:“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犯了错,犯错就要受到惩罚,这是做人的道理。” “你从前都不会这样的!” “儿子,你也说了那是从前。”聂染青摸了摸他的面颊,温柔开口,“从今天开始,再不懂事一点,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 教育小孩的问题也达成默契后,两人之间就再没有了太大争议。或者是已经从多年相处中达成无言共识——小问题各自处理,大问题由他拿主意,至于生活情趣,两人倒是都没有太在意。 似乎从习睿辰出生后,这一项的存在感便无形中弱了许多。 就这样过了两年多,只是近来不仅他觉得聂染青有些反常,连楚尘也说他举止有些异常。 他问:“我有什么异常的?” “说不好。总觉得以前你不这样……有了!”楚尘想了半天,忽然拍案而起,“以前你比现在顾家啊!” 他对这种想法有点好笑:“比如说?” “比如以前我过来的时候吧,总看见你跟聂染青通电话,哎呦你讲话语气那叫一个……”楚尘在他的眼神下住口,“反正最近这一年我过来,倒是一次也没见你通电话。” 他心头一跳。 其实从前打电话也并不太多,楚尘说的这种情况,起始于聂染青被检查出怀孕之后。她那时孕吐得厉害,脾气也跟着十分坏,聂母过来照顾她,母女两个自小话不投机,也并不相互了解,因而总有些小的摩擦,聂染青不好对母亲发火,每每都要迁怒于他的头上。 怀孕的状态不是正常态,可以理解,因而他一一承受下来,又担心聂染青一人无人可诉会憋闷,便尽量呆在家中。遇到实在不能抽身的情况,便上下午各抽空打个电话回家。其实在电话中也并没有多少特别的,无非是吃了什么,是否又有些不适,偶尔讲个笑话逗她。 聂染青怀孕是在他们复婚后不久,按照楚尘的话讲,两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因而也并没有觉得每天两个电话有多不正常。现在细细回想,这样的状态差不多终止于习睿辰一岁以后,再之后他们之间慢慢减到了一个电话,再后来,像现在,如非必要,平常已经不再特意通电话。 楚尘宽他的心:“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都是老夫老妻了,当然也就没那么多话可讲,婚姻都有这么个过渡期嘛。” 周可容敲敲门进来送文件,楚尘立刻改口:“当然,我跟我们家容容是特例,我们两个绝对不会出现这种过渡期!” 楚尘的话在他心中盘旋了不短时间。到了下午,他给聂染青打了个电话。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接起来,有几分心不在焉:“喂?” 他的声音徐徐低回:“在忙?” 聂染青嗯了一声:“课题。” 聂染青在研究课题的时候不喜欢打扰,于是没说两句就挂断。次日他又打了一次,和前一日的境况差不多。 他觉得应该做些什么。 正好周可容敲门进来,告知三点半有个会议,已到了出门时间。路上的时候他问她:“你跟楚尘结婚后,有没有觉得他跟以前有什么变化?” 周可容满满嫌弃的口吻:“有。比以前更招人烦了,天天唠里唠叨没玩没了。” 他轻轻笑出来:“他不是话唠的人,也就是在你面前才会说得多一些。” 说到这里突然止住。 他突然明白过来,聂染青最近的举止究竟哪里奇怪——她最近有些过分安静,往常他回到家中时,总能听到习睿辰和聂染青两人的声音。近来尽管家中还是三个人,却只能听见习睿辰一个人吵吵嚷嚷的声音。 聂染青平日里并不多唠叨,只是相比于他来说,稍微话多。家中需要这样的配置,否则会显得沉闷。之前只有两人的时候,即便是他提起话头,最终也往往是聂染青说得多一些。现在连她也变得沉默,家中未免有几分冷清。 两个月之前家中也曾安静过一段时间。但那时候是习睿辰去了奶奶家中度暑假,而聂染青的研究项目面临结题,焦头烂额之下无暇顾及他,家中静悄悄也无可厚非。但现在她虽然也有课题在身,却并非那般忙碌,这样的情况下,却和他交流匮乏。 他在之后的会议上频频走神。 会议结束后他找了个借口,推掉饭局径直回了家。 华灯初上。他站在楼下往上看。家中厨房灯光大亮,聂染青将头发束在耳后,忙忙碌碌来回走动,大概是在为晚饭做准备。 自习睿辰出生后,家中请了保姆,他和聂染青现在已经难得下厨一次。只是今天保姆请假回了家一趟,才轮到她做饭。其实早年聂染青厨艺一般,现在大有进益,只因为习睿辰在两三岁时口味太刁钻,保姆做的饭他总是吃不惯。聂染青为小孩营养均衡丰富考虑,那段时间厨艺突飞猛进。 楚尘得知此事,笑问他有没有怨怼。楚尘知道他曾经在聂染青孕吐时期,为了能让她稍微多吃一点东西而百般思量,那段时间他除去平常的手艺,还精通了四大菜系的各种特色菜,现如今因果循环,却循环到了儿子身上。 他沉吟片刻,难得诚实回答了一次:“我现在想把习睿辰送到二十年之后,让他赶紧自立。” 自从习睿辰出生,家中更多围绕的话题似乎全在小孩的身上。他们分出了太多精力给他,从他的衣食住行,到他的学习进步。却忽略了两个大人之间也应不时进行一些沟通。 尽管如今两人的默契仍在,他仍然知晓她在坐久了之后会希望他来按摩,她也懂得在酒会上如何恰到好处地与他相处,诸如此类。可生活却仿佛变得过于平淡如水,无波无澜。 他在楼下待了片刻,给习家父母打了个电话。 “妈,是我。大家都好。只不过习睿辰这两天说想你们了,所以给你们打个电话……” 等挂了电话,他才抬步上楼。 秋意已透出五分寒凉,打开家门被跑过来的习睿辰抱住大腿的那一刻,却显得分外和暖。 “习进南,你回来得正好。”她在厨房喊他,“过来做个土豆丝。习睿辰,放开爸爸的腿。” 他洗了手走过去,看到切得粗细均一的土豆丝:“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个?” 她随口说:“习睿辰喜欢嘛。我掌握不好醋溜的火候,你来。” 晚饭三道菜,一道醋溜土豆丝,另外两道是聂染青喜欢的。到了晚上八点半,习睿辰看完每天两集的动画片,依依不舍去睡觉。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他压低声音,和她商量把习睿辰送去奶奶家待一段时间。聂染青问为什么,他只说是那边想念孙子的缘故。 聂染青没有异议,他便说明天下午将习睿辰送走。 她有点惊讶:“需要这么急?” 他把她的手握住,揉捏两下:“早去早回。”一边在心里计较该如何才能让习睿辰一个月后再回来。 聂染青没有再说什么。收回被他攥住的手,低头继续浏览网页。 时间尚早,以往的这个时候,都是他们各做各的消磨时间。偶尔他格外空闲,会帮她判本科生交上来的作业。今晚他其实还有其他一些事,可突然不想做。 聂染青正在浏览一个八卦帖,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将她手中的东西拿了开。她一抬头,他已经挨得极近。再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锁进他怀里。 “……这里是客厅!” 他的唇角有点笑容:“听你的。我们去卧室。” 结婚已经八年,除去离婚一场,没有再吵过架。两人的默契不止体现在平日的相处,还有床上。事毕聂染青趴在枕头里,缓缓平复呼吸,一面感受他微凉的手指在她后背,一寸寸地捏下去,直到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她闷闷开口:“拿开。” 他低笑一声,依言而行。又为她掖好被角:“我们出去度假一趟好不好?” “去哪里?” 他说了个海岛的名字,又补充道:“我们两个人去。” “不带习睿辰?” “不带习睿辰。” 聂染青一时没有回答。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好。” 第二天下午习睿辰就被打包送走。五岁的小孩很不情愿,站在楼下的时候,仍然不死心地跟聂染青讨价还价:“我能在家再待一天吗?我还有个珠心算的作业没有做完,可能需要你检查作业签字来着……” 聂染青拍了拍他的书包:“作业已经放在里面了。你爷爷奶奶都很知识渊博,珠心算他们帮你检查也没问题的,顺便还可以教你熟背唐宋诗词。” “我不想背唐宋诗词!” 他在一旁悠悠开口:“背一背诗经离骚我也不反对。” 小孩一脸悲愤地爬上了车。 家中难得只剩下两个大人。他安排了一场烛光晚餐,次日两人又一同去了商场。先是看电影,接着买了几件衣服。跟着的第三日有一场婚礼,主角是他的下属员工,他们一同去,微笑接受各色人等的恭维。 聂染青如今已经可以成熟应对各种场合,却有时在闲极无聊时,还会习惯性去捉他的衣袖。他从未说过,他其实很喜欢她这样的小动作。 他观察了几日。聂染青除了有些沉默寡言之外,并没有另外其他的异样。 他提出和她一起做什么,她不会反对。如果问她事情,她也不会不理他,还是会回答,只不过不会像之前那样讲得详尽。晚上他回到家,她有时还会拉着他一起看学生作业上的失误,或者一同看个电影,再或者,趴在沙发上喊他按摩。 八年前他同她刚刚结婚时,她望向他的神色带着满心绝望和迷惘。那时候他所奢望的,也不过是现在的这些。而如今都已得到,这样来想的话,其实也并不必再指望更多。 只是他总希望她可以过得更好一些,可以在之后的生活免受委屈,远离怨怼,不管是来自于外界,还是来自于他。 他一手安排,两人去了国外的海岛度假,在那里呆了十天。可以明显感觉到聂染青对这次行程的满意,她心情愉悦,兴致勃勃,最喜欢早晨起床后,趴在阳台看窗外的海景。 如果是以往的这个时候,聂染青会有许多话同他讲。尽管大部分只是随性而发,她自己都并未放在心上。然而这一趟行程,他刻意观察,一直等到只剩最后一天,也没有等到这种时候。 他想不到这一趟行程哪里有纰漏。他们明明都十分高兴的模样,每天都过得轻松自如。 最后一天并没有太多安排,他们在酒店里待了大半天。晚上睡觉时,窗帘有一丝缝隙没有拉上,宁谧的月光悄然透进来。 这样的一丝光亮,有让人倾诉的欲望。 他在她身后抱着她,一时难以入睡。半晌之后,紧了紧环着的手臂,叫她的名字:“染青。” 她在迷蒙中嗯了一声。 “这一次度假,你喜不喜欢?” 她口齿不清地说了“当然”两个字。 “最近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她慢慢从睡梦中清醒,温吞反问:“怎么会这么问?” 他默然片刻,终于开口:“如果没有,为什么最近突然变得安静了这么多?” 他在这些天设想过多种回答,却没有想到,她会在接下来给出他这一种答案。 她转过身来,在昏暗中望着他。 “你不喜欢?” 他将这话咀嚼了几遍,才说出来:“是刻意这样做的?” 她只作默认,然后慢慢说出口:“习进南,你不觉得,我们最近一段时间有些缺乏情趣了?生活平淡,单调乏味,需要改变。我和姚蜜商量了下,决定换种相处方式试试看。” 他又沉默片刻,才说:“其实可以提前和我打个招呼的。” “我以为你不会发现……” “我为什么不会发现?你的改变这么明显。” “我以为你乐于看到这种改变啊,你不觉得以前我有点话多吗?咱们两个在家的时候,我讲话的数量是你的十倍不止。” “不觉得。”他的手扶在她的腰际,将那里越收越紧,“我们之前就很好,你不需要改变。增加情趣这种事,可以换些别的方式,你不用这么吓我……” 聂染青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好奇:“你还被吓到了?” 他没有回答。 “怎么吓到了?”见他不答,她想了想,“难道我不多讲话,你会觉得我对你爱答不理?再进一步,你不会觉得我有些想出轨的念头吧?” 他在她的额头上按了一下:“别乱想,睡觉。” 聂染青突然笑了一声:“习进南,你才是别乱想的那一个。” “……” 她忽然贴近他,面容变得严肃,眼睛亦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习进南,你要放心。你一直都在,我一直都知道。我一直都在,你也要一直都记得。” 他将这话默念了一遍,笑了一声,然后抱紧她,吻了吻她的唇角。 他的声音温柔到不可思议:“好。”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