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竹雅轩中岁月如流水,和它的主人一样,永远从容不迫。 北堂知远搁笔,整理好批阅完的文书,不经意碰到了指间的千缘。 他眸眼一暗,锁紧了眉头。 他知道,阿雪也一直戴着千结,但他没有动用千缘结的牵绊去寻她。 她是他的妻子,他信她,只是……“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吁出一口气,北堂知远抿唇一笑。 “少宗大人。 ”一名清宗术士入内,“禀告少宗,风少被下四家围堵在燕都城外。 ”“下四家……云乐二家也在?”“是。 请示少宗大人,可要支援?”“不必。 ”“是。 ”……燕都城外,燕城风是外出归来,随身不过戒士三五名。 此时,王云乐方四家侍从将他们围住,显得力量悬殊。 四家之首王家家主王远山是道门俗家,作了道士打扮,但其周身咄咄逼人之势却不似道家无为。 燕城风眼神凌厉,气势不输他半分:“无诏而至,你们想造反么?”方文昌依旧眉眼鬼祟,他举止恭敬,眼神却飘忽躲闪。 他阴阳怪气道:“咱们也是听说,燕城少宗似乎是出了点事。 这不,也是想来关心关心啊。 ”“方令如的病还不够你关心?看来,方家很悠闲啊。 ”燕城风声音陡然低沉,不怒自威,唬得方文昌也的哆嗦。 王远山拂尘一挥,扰乱燕城风剑一般的目光:“我等听说,剑少宗燕城雪竟然成为了妖盟的姬主。 三宗四家以降灵猎妖为己任,此等妖孽,还望三宗不要姑息。 ”燕城雪扬眉一挑:“你要怎的?”“当以灵火,焚之。 ”王远山目光狠绝。 “这种事,总要有证据。 ”良久,燕城风才道。 “那就请燕城少宗屈尊下界,我王家有至宝圣镜,一照便可辨是人是妖。 ”王远山毫不退让。 四家携手而来,事先未透半点风声,定是有备而来。 燕城风不知他们到底查到了什么,故而不敢轻易开口,一时沉默,僵持不下。 “我不信。 我不信雪儿是妖。 ”乐长歌却忍不住为好友辩护,她拉住自己父亲的衣袖,“爹爹,我认识的雪儿稳重有度,是不可多得的猎妖高手。 她若是妖,我四家恐怕根本没有活路,哪还能到这里质问?”“便是妖,又如何?”云不唤也挺身而出,“北堂少宗因为妖毒而化妖,谁又感质疑他半分?雪少宗与方家不睦,众所周知。 方世叔,小侄斗胆,您言行无状,其心可诛!”“你!”未曾料云乐二家反水,更不曾料云不唤一个小辈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方文昌气得直翻白眼。 “属下救驾来迟,风少受惊,属下万死。 ”风起声至,佐决率一众戒士跪在不远处。 燕城风心中暗喜,面上却半分不显:“佐门主请起,并非刺客挡路,是四家来寻我叙旧了,无所谓救驾。 ”“原来如此。 ”佐决话如是说,却照旧率戒士将四家与燕城风隔开。 他似是无意识抚着刀柄,冷笑道,“带着兵器叙旧,四家可叫佐决长了见识!“这样的叙旧方式乐某也不认同。 ”乐家家主是个聪明人,自家女儿和未来女婿态度已明,方家又是个有野心的,王家号称四家之首,却对他们处处压制以谋私利,形势明了,他当即转了剑头,与燕城家站在了一起。 云家更是当仁不让地紧随其后。 局势顷刻逆转。 “你们要找家姐,很不巧。 ”燕城风不急不忙道,“她现在,在妖盟。 ”一句话,让方文昌嚣张的气焰死灰复燃,他凑到王远山跟前嚷道:“我说什么来着,燕城雪她就是个妖!”“是又如何!”佐决岂容旁人诋毁她半分?当即取下左手尾戒,一枚火色妖印赫然在目,他举起手,“我也是妖。 ”四下哗然,惟燕城风泰然自若。 “三宗之首是妖,戒之门主是妖,诸位居然还能安身立命。 妖族几时这般仁慈软弱了?”燕城风笑着,面色陡然一冷,“我剑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获得伪装为妖的秘方?雪少宗不顾自身安危潜入妖盟,却叫你们这群蠢物抖了出来。 她若有好歹,我要叫你王方二家九族陪葬!话语铿锵,王方二家白了脸。 燕城风却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他一步步走到方文昌身前,眯眼打量着他凌迟一般的表情,还故意放慢了语速:“我很好奇,此等秘辛,区区下四家小小一家主,是从何而知的?”方文昌的脸色,遽然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相信云乐二家的家主也同有此问。 方家主既然知道家姐为妖,想必也是有人见过了家姐,再透漏给了你。 ”燕城风却并不需要他的答案,他理了理并不乱的衣袖,淡淡吩咐道,“那么,就有劳方家主,去妖盟查一查,看看是何人走漏了风声,顺便帮一帮雪少宗以成全你一片赤忱忠心。 ”这一下,方文昌可就不仅仅是脸白了,他是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他若去查,妖盟岂能容他活?若是不查,燕都渎职追杀令便名正言顺足以要了他的命。 经此一事,方家再无活路,燕城风果然如传闻中的一般,狠绝无情。 王远山见此,自知燕城雪之事不可再提,但见自己的盟友如此,他又不忍地上前欲要求情,燕城风却一抬指止了他的开口。 “王家主年事已高,许多事想来也无法周全。 今后,三宗外事,就让云乐二家年轻一辈却操劳,不劳你王方二家了。 ”燕城风说罢,一拂袖转身就走。 “属下等定不负风少所托。 ”云不唤和乐长歌齐齐颔首。 望着那个和自己孙儿一般年纪的年轻人,王远山也腿一软,瘫坐在了方文昌身边——那个年轻人,三言两语,便让数百年四家之首的王家,再无翻身的可能。 冷酷无情,睿智理性。 那个年轻人,是魔鬼!……夜色中的燕都,很是平静。 偌大的燕城主宅,只一处偏僻的小院有灯——家宅华贵,燕城风最爱的去处,却还是她曾住过的陋室。 佐决不动声色近前:“不可能是妖盟。 ”燕城风知道他的意思。 雪姐姐下落不明,方文昌之言真假难辨。 妖盟是不屑和这种小人为伍的,更不可能将雪姐姐的消息透漏给他。 那时所言不过是为了给王方两家定罪。 真正的鬼,只怕在三宗。 “查。 ”燕城风抚摩着腕间那颗泰山石,语气平常得如同讨论晚上吃什么,“查到之后,不管是谁,父母亲族,一个不留。 ”饶是杀人无数,佐决心里还是一惊,但他什么都没说,一揖手退了下去。 燕都的夜,很美,也很凉,凉得有些寂寞。 燕城风抬头,细碎的星光匿于墨眸,破碎而苍凉。 他闭目喃喃:“雪姐姐,我已经长大,有能力保护你了。 可是你在哪里呢?我为什么,找不到你了?”脸颊一凉,燕城风伸手摸到一片绿叶。 他睁眼,只见漫天碧叶如飞雪。 惊然回头,他看到了身后站着的人。 一袭黑色斗篷遮住了她的脸,但单只身量便叫他欢喜。 “雪姐姐!”他呼唤着要上前,却被黄泉杀阻住了路。 迟疑着接过递到眼前的剑,燕城风疑惑:“这是什么意思?”“从今以后,你就是黄泉是的主人了。 ”燕城雪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为什么?”燕城风瞪大了眼。 “因为,我已经不配再拥有它了。 ”“什么意思?雪姐姐,我不明白。 方文昌说你是妖,我不信,但是我不明白,雪姐姐……”燕城风想冲到他身边却,眼前却猛然一黑……“雪姐姐!大叫着惊醒,燕城风发觉他竟伏在院中石桌上睡着了。 原来是个梦。 燕城风松了口气,手却触到一片冰凉,他定睛一看,竟是黄泉杀!“雪姐姐!燕城风疯了一般在院子里寻找,“雪姐姐你出来见见我!雪姐姐!”他的身后,树飘落叶,飘飘摇摇,不偏不倚,落在了黄泉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