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怕的,知道吗? 一字一句,都是最深切的叮咛与牵挂,她看见了一名为人父亲者,对女儿的用心良苦。wanzhengshu.com 原来,她的父亲很爱她,只不过太多的外在因素,造成他们父女之间的距离,她不愿靠近、他也不知如何表达。 她合上手记,紧抱住父亲遗物,无声落泪。 徐靖轩看到新闻了。 杜明渊意外骤逝是大新闻,这几日各家报章杂志都大幅报导此事。 『商场上的铁腕硬汉,回归家庭后的慈祥父亲』——这是某本商业周刊的大标题。 内容除了描述他在事业上的成就,同时也报导了前后两段婚姻,并且大篇幅地描写他如何扮演为人父的角色,一篇由他生前手记节录下来,写给小女儿的温馨家书,连他看了都心酸动容。 一直以来被放逐在三不管地带的异姓女儿,竟是在杜明渊死后才被正名,承认她举足轻重的地位。 甚至有媒体猜测她能继承多少遗产,评估她一夕暴涨的身价。 他关心的却不是这种八卦议题,而是宛心看到这些,会有多难过?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被杜家重视的耻辱,却在父亲死后才知道,自己其实是被深爱的,那种错失的遗憾与伤痛,她可以承受吗? 她嘴里虽然不说,但心里比谁都在乎父亲。 今天杜明渊举行公祭,许多政商名人前去吊唁,他由转播的新闻中,看见她苍白空茫的脸容,静静伫立角落、纤细憔悴的身形紧紧揪着他的心。她真的瘦了好多…… 当晚,他失眠了。 前一波寒流刚走,又一波冷气团压境,躺在怎么也睡不暖的被窝里,他整晚翻来覆去无法安睡,几次想拨个电话问候,又自觉毫无立场。她看起来一副急着和他断得干干净净,再无牵扯的样子,他没有麻木到察觉不出来,如果他的存在让她如此困扰,是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他说过会在这里等她,如果她需要他,会知道怎么找他的。 他坐起身,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整了。 走出房门,倒了杯热茶,习惯性又推开落地窗,站在那个固定的方位向下看,明知道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但是心绪浮躁时,总是会这么做—— 他倏地一愣,又将视线拉回原处。 挂心了一晚的容颜出现在眼前,街灯下的她正仰首,目光与他交集。 他不晓得她看见他没有,那一刻完全无法多想,转身抓了钥匙便迅速飞奔下楼。 「宛心!」入了夜温度更低,她的脸颊、双手冻得几乎没有温度,他急着来到她身边,以掌心挲揉,传递温暖。 「人都到这里了,怎么不上楼来?」她傻傻站在那里冻露水的模样,让他有股说不出来的心酸,脸上的神情……他不会形容,像是迷了路,不知道该怎么回家的孤单。 「对不起……」她轻不可闻地吐出声音。 「对不起什么?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不知道……」她只是好茫然,胸口闷得快透不过气,不知不觉,又走到这里来? 她真的不想反反覆覆、扰乱他的生活,可是没有办法,她绝望无助时,就是只想找到他,她已经依赖他太深。 「可不可以……借我哭一下?」 徐靖轩张臂,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哭吧,我在这里。」 她攀住他,将脸埋入他胸壑,孩子似地哭泣,拚命宣泄泪水。 她到现在才明白,父亲为她做了多少。 既然那么关心她,为什么不早点让她知道?这样她就不会僵持在无谓的自尊上,浪费了好多年。 人前,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她记得爸爸的话,杜家的女儿要勇敢,不可以软弱得丢了爸爸的脸。她一直在忍,忍到这个男人身边,才敢放肆哭泣。 她恍然明白,心从来就不曾真正离开过,倚靠在这个男人臂膀中,她的喜怒哀乐才有意义。 「爸爸……要我来找你。」 「嗯。然后呢?」哭泣声渐弱,他怜惜地擦拭泪水,等待下文。 「他说……你会对我好。」 「那你自己呢?你想要我的好吗?」 想啊……就是太想了,才会怎么也割舍不掉。 她张口,细细地蹙了下眉,下身一阵不明显的抽痛,她按住肚腹,微慌地喊:「靖轩……」 「怎么了?」 「……医院!快点……」感觉——不太对劲。 徐靖轩慌了手脚,大半夜将她送往医院挂急诊。 忙碌了一夜,天将亮时,她沈沈睡去。 他坐在病床边,凝视她沈静的睡容。 她这段时间一定没有睡好,眼下的暗影好重,瘦削的瓜子脸都不及他的巴掌大了。 她的手机曾经响过一次,他怕惊扰她,替她接了。是杜宛仪打来的,知道妹妹在他身边,安下心来。 「请你好好对待她。我妹妹很在乎你,为了你,她可以跟父亲决裂,做了很多傻事,不管对的还是不对的,都是因为爱你的缘故,她宁可离开你,也不要破坏你在她心中的美好地位,怕你说出她不能承受的话,她不想要恨你。你懂她这样的心情吗?虽然我并不认同她的做法,可是我知道,跟你一起经历过的一切,她都很重视。」 他想,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打电话向公司请了一天假,回到病床边时她正好醒来。 「我睡着了?」 「大概五个小时吧!」他温声道,稍微拉高被子,再调整一下点滴瓶,预估还得半个小时才会滴完。 「你怎么不叫我?」都八点半了,他上班会来不及。「你先走没关系,我点滴打完会自己回去。」 「恐怕不行。医生说你得在这张床上待满四十八小时才能走。」他摸摸她瘦削的脸蛋。「你这阵子吃不好、睡不好,忙你父亲的丧礼忙到体力都不堪负荷,肚子里的宝宝在向你这个坏妈妈抗议了。」 他知道了! 她心一跳,悄悄抬眼观察,他神情一如往常,温和平静得采不出涟漪。 「那个……孩子是你的。」她多此一举地说明。 徐靖轩白她一眼。「说这什么话!」他会怀疑这个吗? 「可是……我们有避孕,你……」 「就连结扎都有可能怀孕了,除非我们不做爱,否则没有任何一种避孕方法可以完全避孕。」以前他就了解这一点了。 「喔……」那所以呢?他有什么打算? 徐靖轩捕捉到她一再飘来的打探眼神,不敢问,一脸期待又怕受伤害。他索性坐到她身边,扳过她的脸正视他。「来,你精神要是还可以,我们谈谈。」 「要……谈什么?」她怯声问。 「谈宝宝,谈我们的未来。」他凝思了下。「对不起,你没说,我不晓得情况会是这样,没有任何的准备,而且时机完全不对——」 「不要说了!」听起来有很不好的迹象,她现在怕死了听到、『没准备好』、『时机不对』之类的字眼,胆怯得不敢让他继续。「拜托你,不要说了,这样就好。」 「小心,你还在打点滴。」徐靖轩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让我说完。这些话,十年前就该对你说了,我不但晚了十年,而且情况一整个糟糕,你父亲刚过世,而我也什么都没有准备,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没有浪漫的情人大餐,你人还在医院,连气氛都不对,我甚至连戒指都还没买,任何女孩子应该都会被惹毛,但是——」 他停顿了下,注视她的眼神温柔真挚,语气坚定地说:「宛心,把小孩生下来,我不能给你最好的生活,但是我会尽全力爱你、爱孩子,所以——嫁给我好吗?」 「你——」一张口,泪水淹没了声音。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等他这些话,等了好久…… 「你是觉得对我亏欠,才会这么说吧?」 徐靖轩奇怪地看她一眼。「一定要区分吗?那你跟我上床,是因为生理需求还是想跟我在一起?」 「呃……」她愣住。 「宛心,有些事情是同时存在,没有办法分得很清楚的。我不否认我心里是觉得欠你很多,因为有过去那一段,才知道如何修正错误,补偿过去亏欠的一切,但是根本的立足点是我们有深厚的戚情。你以为我对一个已经不爱了的女人做得来那些事情吗?」 他顿了顿,双掌捧住她泪颜,柔声轻问:「告诉我,喜欢我对待你的方式、喜欢那三个月的生活吗?」这一次,他是不是做对了? 「喜欢,很喜欢。」 「那就搬回来,好不好?我们会一直拥有这些幸福,就算你暂时还不想结婚也没关系。」 「可是……房子卖人了。」 她回来过?否则怎么知道她原先住的地方让屋主卖掉了? 她比他以为的还要留恋。 徐靖轩微笑,俯身轻吮柔唇。「不是隔壁,是搬到我那里,你的每一项物品都还在原位,我没有动它们。」 「可是,你不喜欢我的生活习惯。」只是在忍耐而已。 他挑眉。「请举例说明。」 「我贴身衣物会在浴室、房间乱扔,你念过曼曼,却不念我。」 「我念曼曼是因为看到女孩子太私密的物品会尴尬,你不一样,不管收拾还是清洗你的贴身衣物,都是最亲密的行为。」而且有时候是他亲手脱下来,欲火焚身时乱扔的,有什么脸指责她? 「我吃东西喜欢聊天、乱塞一堆食物给你。」 「这是男朋友的功用之一,学生时代你不是这样说过吗?这样你就可以多尝几样想吃的东西,不用担心吃不完。这是对自己的女人,最基本的宠爱。」一个人吃饭太孤单,他也喜欢跟她一起分享每一口食物的味道。 「我作息不够规律,每次都害你太晚睡,还会在床上看书、听音乐、吃饼干,弄脏床单……」对于生活有条不紊的他而言,一定觉得她糜烂腐败到了极点。 「我也有很多次害你晚睡,而且『弄脏床单』的次数并没有比你少,你清洗床单还比我更勤劳,我有什么好抱怨的?」事实上,她说的那些事,他都喜欢,每一件事都透出无比亲密的氛围,与对方不分彼此。 「你……在说情话?」自己毫无自觉,她却听得心房暖甜。 「是真心话。」他真的这么觉得。「还有吗?」 「我会用你的刮胡刀刮脚毛。」声音透出一丝笑意。 他偷偷叹一口气。「你要刮什么都没关系,小心不要弄伤自己就好。」 「你真的没有不喜欢的地方吗?你坦白说没关系。」她会改。 他犹豫了下。「有。」 「什么?」 「我不喜欢你在我们亲密的时候推开我,跟别人讲电话,不管对方男是女都不喜欢。」 「啊!」她想起自己干过的缺德事,忏悔地低下头。 「我不喜欢你外宿,时间太晚可以叫我去接你,真的不行的话,打个电话告诉我,不然我会担心,傻傻等你一夜。」 「对不起……」 「我不喜欢你开心的时候哭、不开心的时候却笑得灿烂。想哭就哭,我没有那么聪明,无时无刻都能看穿你真正的心情,你要表达出来,我才会知道你难过,晓得该去抱抱你、安慰你。」 她不哭,是因为哭了也没有用,从小就没有人在乎她哭不哭。 眼泪,是要提醒怜惜她的人,她受了伤,可是没有人怜惜她,她的眼泪没有用,久而久之,再也不哭了。她只能笑,即使心痛得想嚎啕大哭,脸上还是笑着。 可是这个男人告诉她——你可以哭,你的眼泪有我心疼,我会在乎。 他从口袋取出那条被她解下、亲手还给他的项链,缓慢而慎重地戴回她身上,眸光温如醇酒,一字字仿佛站在教堂起誓般,神圣而专注地轻喃—— 「宛心,你不只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段恋情,也是唯一的一段。虽然我一直不懂得说太动人的情话,但是你一直被放在心里最珍惜的那个位置,该怎么宠一个人,我做得或许不是很好,但我很努力在这么做,除了你,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值得我如此用心对待……」 这些话……是买项链那天,她对他说过的话! 他——一字不漏地记住了? 「你想听的是这些吗?」他记着,一个字、一个字谨慎记在脑海,不敢忘。只要是她喜欢的,他都想给她。 「靖轩——」她渴望地朝他伸出手,读出她的肢体语言,他弯身将她扶起,安置在怀中,一下又一下、无比温柔地轻抚。 她不着痕迹地眨去眼角的泪光,哑声坦承:「其实……你买的事后药,我没吃……」 「嗯。」他知道还有下文。 「我跟宗瀚早就断了,真的!那天晚上没回来是在姊姊那里过夜,那些话是骗你的,你——」 「我没说不相信你呀。」温温的笑容,安抚了她急于解释的慌乱。 「我只是……想留下孩子。」声音转弱,她垂下头,闷声低哝。 想要小孩,又想留在他身边,内心矛盾,于是在心里偷偷打定主意,如果一直都没有怀孕,她可以自私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利用他的赎罪心理霸占他;要是有了小孩,她就放他自由,不再为难他。 「你想要孩子,我们就生。宛心,以后别再瞒着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无论任何事,我们一起承担。」 「你……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他说了很多,一时没理解她指的是什么。 「我们谈谈之后的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