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芮法安:“冷静。” 但显然,此刻只会循环“救救救救救”的勒壹,根本听不进他说的这句废话。 “冷静,”瑟芮法安重复强调,“你知道现在有多少蓝星人在看你吗?” 我就是知道很多很多人在看我,才喊天使先生你拉我回去啊啊啊啊啊—— 勒壹心中狂叫。 “我是说,你知道就在这一刻,有多少人,多少组织,多少凑热闹的黑客,多少蓝星国家的秘密部门,在通过电磁波传递的信号看你,将你的脸打在屏幕上,放大到能放大的极限。就这样还要将放大到最大的画面分割成上百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都有两三个微表情阅读专家盯着分析……” 瑟芮法安伸出手虚虚一按。 虽然他身在别墅,却隔空按住勒壹的肩膀上,避免了某社恐原地摇晃一下,闭眼晕倒的结局。 天使的目光凝视着这颗星球各个地方。 悬挂在这颗星球卫星轨道上的无数眼睛,已经让这个星球上没有能称为秘密的军事行动。五星国是这颗星球上备受关注的大国,苏虹市又是五星国可以当做国际名片的超一线大城市,勒壹变作茧女翻墙进入苏医大附属一医院的时候,一定不知道当时有多少卫星在苏虹市上方。 ……能说的安慰话,是这些卫星当时没有看他。 但武警大部队的调动,进城,包围苏医大一医院,这动静别说瞒过头顶的他国卫星,连苏虹市市民都没瞒过。 比如此刻,外科病房大楼的十三层,甚至有住院病人堵上病房门后,拿手机直播。 “卧槽了¥的,这么大的阵仗你们谁见过?谁见过?卧槽了¥的,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看到直升飞机!第一次!卧槽了¥的,刚才下面那个怪物你们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只有半个身体还在动,是丧尸对吧,是丧尸对吧?!” 他的直播间里短时间涌入无数观众。 “主播你能不能下去?靠近一点?这个距离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 “艹,你想主播死吗?那可是丧尸。” “那么多军人,不用怕啦。” “这是哪里啊?在拍电影吗?” “刚才那个超能力小孩好像给军方包围了,没事吧?” “超能力小女孩?” “打问号的自觉去看前面的重播。” “为什么会有丧尸?难道五星国想用丧尸病毒统治世界吗?你们还制造超能力儿童,邪恶的人体实验!” “特么哪里来的外国人?” “所以说这是什么新电影的宣传手段啊,太烂了吧。” “我去,今天那个离谱的丧尸爆发谣言是真的???” 各种照片上传到了网络中,大部分因为血腥直接给平台删除,但还有少部分漏网之鱼,和更难判断血腥程度的视频,一起在这个东亚人睡得差不多了的时刻,掀起轰然大波。 至于蓝星另一面,隔墙传递的二手消息扩散同样迅速。 最迅速的还是官方机构。 某知名不具的国家,某知名不具的六角大楼。 “情况紧急,五星国封锁了该区域周围五公里,好在该区域有两名中央情报局的该国协助人员,这些协助人员因为我们的任务需求,自备高清摄像设备,这是他们从不同角度传来的影像。请大家抓紧时间分析,五星国那边恐怕会很快定位到我们的协助人员。” 影像播放在屏幕上。 隔着很远拍摄的视频,为了能看清放到最大,但依然有明显的模糊。 “fxxk,这看个屁啊。” “连声音都没有!” 有人在抱怨,但有更多人不受模糊,和视频中全不似三次元生物银发女孩相貌的干扰,给出自己的答案。 来自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她很恐慌。” 隶属中央情报局的审讯人员:“十分紧张,接近应激状态。” 某大学的人类学专家:“人种难以分析,但她的表情变化更具备东亚的特征,不知道是否为适应五星国环境的伪装。” 高级刑侦人员:“她头发里是不是有隐形的小东西在动?” 主持局面的,是一名能称为将军的中年白人男性。 他在指挥大厅里来回转圈,大声咆哮: “为什么恐慌?为什么紧张?为什么没有更多的情报?是不是五星国的人威胁她了?会应激肯定是曾经在实验室遭受到了惨绝人寰的对待!” “不不不,”那个人类学专家说,“我不认为她是五星国实验室里制造的超能力者。为了击杀那个丧尸集群,她抽出的体内液体已经是她这个体型能够提供的极限了,没有血液为她运转氧气依然存活,就算是基因突变,蓝星上也很难进化出这种生命机制。” 将军猛地挥手,强调: “但她有超能力!超人不一定需要氧气!” “将军,”一个参谋也插嘴,“如果实验室制造的超能力者,五星国就应该将她和丧尸一起抓捕了……” “五星国知道我们在看着,”将军深沉地说,“所以五星国在演戏。” “将军,”另一个专家忍不住插嘴,“如果真的能在实验室里制造出超能力者,甚至,蓝星上哪怕存在着一个超能力者,我们花旗国不会不知道的……” 将军回头看他,“你们以前还说不可能真的存在丧尸病毒。” 铁一般的事实,终于将一部分认为白裙小女孩是外星生物的人噎得说不出话。 将军满意地点头。 他对另一个参谋说:“反正花旗国没有这种怪物,先开发布会谴责五星国实验室泄露丧尸病毒。对了,五星国有超能力者,军备必须升级,去拟个提案,向国会申请更多资金。” 这个指挥大厅里陷入沉默,直到有人低声说:“有新动作。” “小伊,她好像被吓到了,你退远一些。” 伊喆茹听到耳机里这么提醒。 二十七岁,苏虹市外事办公室职员,毕业于白京外交学院,因为目标是小女孩模样,而她是年轻女性,并且“很擅长温柔微笑”,被点名今晚紧急加班,来到最危险的前线,展开一场近乎“第一类接触”的外交。 伊喆茹觉得自己已经名留青史了。 可现在她压力山大。 特别在耳机频道里至少有十几个人,对她行动指手画脚的情况下。 但她的接触目标,呼吸比刚才急促了许多,确实表现得很紧张。 伊喆茹缓慢后退一些,就连扶着目标的武警士兵和医生都退开到几米远外,只留下一个女护士,沉默地涂药。 可能是这个举措起效,目标的呼吸平缓了些许。 “再问一遍。”耳机里有人说。 “不,她有听到小伊的话,不需要重复,那会给她增加压力。” “外星人也有各种各样的嘛,或许这个种族不擅长社交?” “小伊,”伊喆茹的领导说,“等待。” 伊喆茹等待着。 能算作强大杀伤性武器的奇异银色血液,从她身边流淌过,她都没有眨眼。 然后在她面前,银色血液分出了一小团,在空中变形,变形成了一排文字。 伊喆茹依然控制住了没有眼角抽搐。 这排文字是宋体的。 都不用她说话,耳机里已经有人在念。 “你们好,我是来自伊勒瑟芮,另一个世界,天蚕乡的茧女。” “茧女是名字吗?看上去更像一个外号。”另一个人评价。 又有老年人的声音批评,“不要随意揣度外星……异世文化。” 银色血液形成的文字继续变化。 “伊勒瑟芮已被毁灭,毁灭她的敌人来到此地。” 这回除了念出文字的人,没有一个继续在耳机频道说话。 隔着电流声,伊喆茹意识到他们屏住了呼吸,因为她也是如此。 文字第三次变化。 “第一个到来的预警者曾将危机的讯息带到,抱歉他不能说明得更详细。因为在我来到前,你们世界鳞卵的传播近乎无解。” 除了水银外,没有清除已进入生物体内鳞卵的方法。 但水银有毒性,若不是茧女控制水银之血的能力,可以将沁入他人体内的水银之血重新拔出,使用水银之血驱虫同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伊喆茹,从上下文理解了鳞卵是什么,立刻想问没有别的办法吗? 她能感到眼前的客人充满善意,但若敌人只能由客人对付,平衡必然无法维持。 奥特曼打怪兽的时候,蓝星护卫队也是帮上忙了的。如果怪兽只能靠奥特曼应对,太有可能出现“怪兽是奥特曼放出来”一类的言论。 这种言论,不利于五星国想交朋友这个目的。 “我明白。” 银色血液变出一个短句。 自称茧女的小女孩抬起手,在她前方,突然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束打下,什么从空气中勾勒出形状。 黄褐色的树干,背面覆盖稀疏白毛,心形边缘粗锯齿的树叶,以及红色紫色的果实。 一棵叶面银色的高大桑树,凭空扎根在了外科病房大楼前的水泥地上,扎根在了茧女和伊喆茹之间,嶙峋的树根钻破了水泥地。 茧女看到被桑树破坏的水泥地,移开视线,然后又看一眼。 这种神奇的景象,哪还有人会注意地面水泥被破坏,但伊喆茹发现茧女似乎因为破坏了他们的地,露出尴尬神色。 “银桑树,”她变化着文字解释,“水银之血洒落焦枯的桑林中,第二年天蚕乡长出了这样的桑树。用它的树叶擦拭身体,可以擦掉体表的鳞卵,煮成药汁喝下或喷洒,也能驱杀鳞卵和脓血蚕虫。 “这是后来我的战友培育出来的品种,生长快速,也不娇气。 “对不起,没有将蠕虫之主阻拦在伊勒瑟芮。 “战斗继续,我们却已是无根之人。 “这棵银桑树是从家乡带出来的纪念。”终于有力气站起的茧女说。 她对女护士腼腆地抿唇,伸手抚摸银桑树粗糙的树皮,摘下一片桑叶,按在心口。 “不用说话弥补了你太差的台词功底,”瑟芮法安说,“动作和表情僵硬可能是受伤太重导致的,蓝星的技术还没到能读心的地步。契约者,继续,按照我给你的台词便可,不用做修改。” 勒壹闭眼,睁眼。 流畅变化的文字,与心底稚嫩的呢喃声重合。 “请接受,我将它赠予你们……新战友啊。” 水银之血如倒流的雨升上天空,又从天空降下。一滴滴,细小如珠子,穿过破损的墙壁,穿过窗户,穿过外科病房大楼里愕然瞪大眼睛的医生护士病人身边,扫去零星逃脱的蓝紫飞蛾。 茧女的身形变淡,一阵闪光的烟雾中,她的银发和白裙一起旋转,翩然消失了。 再次闭上眼的勒壹对自己说:“好,卡。” 这回睁开眼,他已经带着一身伤回到家中,摔进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