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雨山是长老们的住所,也是接待宾客的主要地方。 菩提带着孙悟空来到了虚雨斋,两人前后穿梭在宅院的游廊中。孙悟空虽对菩提很是冷淡,却也不会故意与菩提作对。 此时星夜君已开始披星挂幕,溶溶月光浇灌而下,糜涂早早带着素瑶去找药神了。 菩提在里院一间足够宽敞的寝房前停下,并打发了在里边上香的两名侍童道:“你们去休息吧。”侍童微一颔首应声,随即深棕的雕花门被阖上。 他与孙悟空先后盘腿坐到一块凸起的圆形大理石板上,便开始运法帮孙悟空把体内残留的黑色火焰,以汗水的形态排出。 一柱香过去,菩提收回了法力,孙悟空静静地盘腿坐着,阖着眼,耳边充斥着院落里的溪流潺潺声。 菩提命人去给他准备洗身的浴桶,强调了该放的草药后,再次屏退了所有人推门而入。他手上拿着给孙悟空准备的一套赤红锦缎,缓缓走来,“你太大意了,哪吒与书千善的烧伤皆由老夫施法化解,若不如此,他们将于残疾中度过剩下的人生。这可不是一般的烧伤,绝无可能独自处理干净,你以为你的功力算老夫的几成?” 孙悟空不予理会,狭长的眼睛阖着,收敛了暴躁的脾性,反倒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意。 菩提把衣服搁在他旁边,先前就注意到了孙悟空瞳孔的变化,特此问道:“你的火眼金睛打开了。” 孙悟空渐渐睁眼,低垂眼眸,视线落地,一双炯炯有神的金瞳仿若能望穿道仙界和人界,直达魔界的忘川河底。他张嘴欲说什么,又合了上,但终究还是悠悠开了口:“我看到她眼里噙着泪,想让她停下,听到她喊救命,想让她闭嘴,体内就响起了变强的声音,等我回过神,身体就先行动了。” 这一点是他反复回忆当时的情景,才断定他当时确实是持有这样的想法。也许他此刻很不想与菩提说话,但他更想弄清楚,菩提曾对他说过,他的真实实力激发后会开启金色双瞳,这便是火眼金睛,可为何是伴随着这样的心情才让他变得强大? 而那个女人......到底又是谁?明明弱的能被风吹倒,这种应该被鄙视淘汰的弱者,他却有一瞬关心她的死活。真是越来越搞不清状况了。 菩提捋弄下巴处的倒三角白花胡,忆起孙悟空当时手里的人儿,仔细斟酌了良久,忽笑道:“种子落地成花,蜜蜂采花造巢,方能有蜂蜜的甜美。万物循环都从种下一粒种子开始,经过一番变化最终得善。你与她的情种千百轮回中早已种下,这便是世间的缘分,早就注定。” 老糊涂又在扯悬念,孙悟空不屑地冷哼一声,灼灼的金瞳深沉了一度,“若真是缘分,天底下只有我斩断的缘分。”他不要缘分,他要舍弃情欲,变得更强。 菩提悠悠望了他一眼,深知孙悟空的性子刚烈,可心却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用岩浆也孵不暖。 “老糊涂。”孙悟空忽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菩提本也不想隐瞒,毕竟这件事早已让灵风鸟告知天帝了,估计这时候六界的野草闲花已将所有的细节经过播种传开了。 “魔界七煞企图毁坏,天帝存放在六界学院净光阁中的协约珠,此珠为六界混沌大战的证物,里面存放着魔界的罪恶,和魔界陈诺战败的条约。七煞打着以魔界尊严为由的旗号,已展开了数次争对外界的活动,这次六界学院开学当日,他们把手伸向了道仙界的培育之地。三个目的,至少达成了一个。” 菩提踱步到菱花纹木窗前的长几处,盘腿坐下。侍童按惯例会在清晨初先整理几案,准备好新的笔墨纸砚,好让菩提老祖在这个时候用上。 他磨墨濡毫,在纸上写了几行潦草飘逸的字体,对着封好的信笺吹了口气:“送到妖王的手中。” 信笺听话地飞离窗外,菩提这才放心坐下与孙悟空接着上面的话题:“你杀死的那只魔物是七煞中实力排行最弱的七,我们暂不知这些七煞的名字,并用数字代号唤他们。无人知晓他们效力于谁,总之与魔界宗室为敌的这件事,对我们还算有力。” 忽明忽灭的灯芯摇曳,孙悟空藏于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因知晓害他严重受伤的魔物只是当中实力最弱的,脸上挂满了不悦。他现在真的是弱的不像话了。 菩提与孙悟空的交情其实颇深了点,猴子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他就像猴子的在生父母,比猴子自己还了解他。 所以他才更要把细节都说于猴子听,让他清楚何为七煞;让他清楚七煞的目的;让他清楚将来的敌人是何等的存在,他的自尊心才会告诉他不得不变得更强,强大到无人能及。 “七的目的是扰乱考核,让弟子们受到伤害,故此众长老就不得不顾虑到,弟子背后的势力需要一个合理的交代,以此来分散众长老的注意力,这个目的至少他们达成了。老夫方才送信与妖王,只是希望他能当面帮我等劝说嚯喇象族长。” 说起嚯喇象,孙悟空怎会不记得那只大象精,他还出力打伤了他,以至于重伤变成了病疾。 菩提似有怨他,朝他幽幽瞥了一眼,仿若在说:竟给老夫惹事生端。 可孙悟空最不喜欢看到菩提这样的眼神,好像在埋怨他的同时又在关心他,让他磨着齿床发出不满的声响。 那磨牙的愤怒还真是应了猴子的做派,菩提心里笑笑,表面上神情依旧镇定。 “七煞中的三在净光阁欲毁协约珠时,被长老们合力重创逃离,而五和六的目的不明,现已被二郎神捕入水禁沟的地牢。泼猴,你得当心了。” 孙悟空不明白老糊涂这一出是在演什么,只想让他有话直说,便沉声怒道:“要说就一次性说完。” “瞧你这暴脾气,幸亏老夫当年没收你为徒。”菩提轻飘飘地提了一句。 孙悟空不知从他口中听了几百回同样的话,这回他决定不怒也不火,似作习惯。 菩提见他毫无闹腾的迹象,还真不习惯,若在曾经灵台方寸山的道观里,猴子定会一日发一次火,就差把整座山给掀了。 哎,那个时候的猴子多可爱,日日缠着自己要拜师,因一句话就能惹得气焰嚣张,给清冷的道观平添了不少生活气。然而现在说起猴子以前易怒的话,如今都激不出半点涟漪了。 菩提并不奢侈孙悟空能理解他不收他为徒的别有用心,包括当年逼他下山时他也是痛心疾首,现在只要猴子不要再与他疏远,不要再拒绝他想从另一方面尽到师父的责任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