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一个人。duoxiaoshuo.com 那个新来的人,在穆晓云身后传来微弱的哽咽声。秦卿轻轻地对他说:“请节哀。” 是谁来了? 徐清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亲人吗? 那低沉的呜咽,显然那个人在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但那其中的痛苦悲伤,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那是一种真真正正的,痛彻心扉。 直到目送着徐清皓的棺木进入焚化炉中,天上升起袅袅青烟,穆晓云才回过头来。她看到一名中年男人坐在告别厅外面的大树下,弯着腰,双手紧紧地捂着脸,正在泣不成声。 秦卿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显然在努力搜索着什么安慰的话语来,想要劝慰这个男人一番。无奈秦卿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所以一张脸再次涨成了巧克力色,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穆晓云满腹疑问,走到那个男人面前,那男人听到高跟鞋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穆晓云一眼,他穿着考究的黑色阿玛尼西服,因为刚才哭过,他现在的眼圈微微发红,但一点都不影响他的忧郁俊美,这个男人相貌清雅,举手投足之间有着说不出的儒雅之气。如果他年轻二十年,一定是个不得了的大帅哥。 见到穆晓云,中年男人礼貌地扯扯嘴角,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自己双手中。 秦卿看着穆晓云,一脸无奈,他用口型问穆晓云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穆晓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她开口说:“这位大叔,你是来送别他的吧?请节哀……” “你……你们……”大叔好不容易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的口音,“你们,都是他的朋友吗?我来迟了,来迟了,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来迟了好过没有来。你好歹送了他最后一程。”秦卿说。 而那大叔只是摇头。 “我来迟了。我原以为,我可以帮他的。” 在那大叔露出脸面,开口说话的瞬间,穆晓云像泥雕木塑般,静静地站在树荫里,双目圆睁,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可以帮他?帮他什么?”秦卿叹气,“他犯了很大的错误,谁也帮不了他。” 他还一直以为,徐清皓真的是个边检警官,因为藏毒和交友不慎才被清理出队伍。却并不知道邱明芬那一节缘故。 “他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对不起他……” 眼看大叔陷入深深的自责中,秦卿满脸同情,还想要说什么话,穆晓云却忽然开口说话了,她嘴唇发白,声音清冽而毫无感情:“你既然知道对不起他,为什么抛下他——他们,二十多年?这么多年来,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晓云,你在说什么啊!”秦卿听出穆晓云语气不像样了,他责备地看了穆晓云一眼。 那大叔却像被雷劈中似的,浑身僵硬,随即眼圈再次发红:“没错,你说得没错。小姑娘,看来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去吗?” 穆晓云冷哼一声:“他是为了救他的兄弟!” 大叔听到这句话,猛地跳起来抓住穆晓云的肩膀:“啊!他的弟弟,还活着?在哪里?你一定知道,一定知道的,对吗?” 他的力气太大了,穆晓云猝不及防,蓦地被抓住,她只感到肩膀一阵疼痛,不由得啊地惊呼一声。秦卿大吃一惊,整个人跳起来,不假思索地,小擒拿手就往大叔的手腕处抓去,一勾一带,大叔的手腕已经被秦卿紧紧扣住。 以秦卿现在手上的力度,就连手腕粗的木棍也得抓出两条沟来,可那大叔心情激动之下,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只是盯着穆晓云大声叫道:“你带我去见他,见他!” “你是什么人?!”秦卿厉声喝问,穆晓云制止了秦卿的下一步动作,冷笑着说:“秦卿,放开他,他不会对我怎样的。他当然会着急了,因为他就是那个把徐清皓丢进孤儿院的,不负责任的,徐清皓的亲生父亲!” 世界忽然寂静下来,长风划过天际,天地间岁月无声,大叔的瞳孔蓦地收紧,散发出吓人的寒气,而穆晓云波光潋滟的杏眼则毫不畏缩地和他对视。 最终,大叔败下阵来,他在穆晓云的威严注视下无比颓丧:“没错。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不,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把他们抛弃。”穆晓云想到已经死去的徐清皓,还有仍然躺在病榻上的余青童,就没法对眼前这个男人有好感,她一向冷静,现在心情激动之下,也只是声音微微高了半度而已,“弟弟也就罢了,他遇到了很好的养父母,待他如亲生儿子。而他,他多么不幸,他遇到的好人全都死了,他要出卖自己来维持生存。他临走之前是多么痛苦,这些你知道吗?你以为来这里假惺惺地哭一场就够了?现在,一个儿子已经死了,你还想去找他的弟弟?他的弟弟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你跑去想干什么?要破坏他的平静生活吗?” 机关枪一样的话语从穆晓云粉嫩的樱唇中吐出来,她停下来,微微喘了一会,又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秦卿从来没见过穆晓云发这么大火,他被穆晓云惊呆了,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用武力制服大叔的是秦卿,但散发着凌厉气场,睥睨四方的,却是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穆晓云。 大叔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像过了一辈子,又好像只过了一瞬间。 大叔有气无力地苦笑起来,他苦笑的样子,十分无奈中又带着三分魅惑,三分凄楚,像极了徐清皓。秦卿看得目瞪口呆,喃喃地说:“真像。” 大叔问:“像谁?” 秦卿诚恳地说:“像徐清皓。” “真的?”大叔的眼眸蓦地亮起来,“有那么像吗?” “不笑不像,一笑就活脱了。” 大叔苦笑道:“可惜,我没有机会能够看到他对我笑。”他说,“兄弟,你可以放了我吗?” 秦卿这才想起自己还扣着人家手腕,他也确定这个大叔不会再对穆晓云不利了,也就放开他来。大叔转头对穆晓云说:“小姑娘,你一定是清皓最好的朋友,你可以告诉我,关于他的事吗?” 穆晓云没有吭声,锐利的眼神像暗夜捕猎的猫,审视着大叔。大叔苦笑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一段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在大叔哀伤的陈述中缓缓揭开。 大叔是美国人,却有欧洲血统,并且有一个很长的英文名字,白瑞 8226;洛兰德诺 8226;冯 8226;里奥斯特。他的祖上曾是一位没落了的贵族,被流放到美国去,然后在美国发了家。里奥斯特家族曾是在欧洲延绵千年的大贵族,他们家的产业已经不是单纯的“富可敌国”那么简单了,而是“富可敌很多国”。 在中世纪的时候,里奥斯特家族不但曾经跟多个国家的王室成员联姻,而且和罗马教廷也有着非常暧昧的关系,因为有钱有闲,所以里奥斯特家族也资助很多艺术家发展自己的艺术,在欧洲文艺复兴的时候,除了地中海沿岸的佛罗伦萨,远在日耳曼的里奥斯特城堡也是艺术家们向往的天堂。 所以,里奥斯特家族也出了很多著名的画家、音乐家、哲学家……不过,烈火烹油终究是一时繁盛,这个家族的欧洲成员,随着大革命的展开,自己又缺乏谋生的能力,纷纷败落下来。尽管这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里奥斯特家的人在欧洲过的日子,还是比一般人要富足。 而在美国,里奥斯特则是另外一个意义的代表。靠着家族里人最不屑的生意头脑,来到美国之后,里奥斯特从做生意起家,到涉足如今的计算机行业和金融行业,在欧洲大陆之外的这一支里奥斯特家族人,成了商业界的巨头。 表面上看来,美国的里奥斯特家族并不涉及政治,但圈子里的人知道,早在七十年代起,历届美国总统选举背后都有里奥斯特家族的影子,他们还承接了许多美**方的高新科技项目,同时也进行政治上的投资,这些都让他们如鱼得水,简直就是一个梦幻家族。 白瑞,是老里奥斯特的独生子,也是继承人。 在二十年前,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老里奥斯特就嗅到了中国的巨大潜力。他注资成立了第一支访华的美国商旅团,委任了一个信得过的老部下带队,领上自己年轻的独生子白瑞来到当时对西方人来说还非常神秘的东方。 在一系列枯燥无味的官方访问活动中,照例安排了文艺晚会和体育友谊赛,那时候很流行“乒乓外交”,曾经留学德国并且跟德国名将学过乒乓球的白瑞成了他们队伍里唯一一个能跟中国运动员抗衡的人。 比赛一开始,他就一连拿下了两名外交部工作人员,因为不是正式比赛,所以没有严格的男女之分,所以第三场中方就派了个女运动员上场来。 这个名叫张宁的女孩子,有着娇小玲珑的身段和如冰霜般透着凉意的灵动眼眸,白瑞原本一下子被吓坏了,死活不愿意跟女孩子打。 而张宁,却淡淡一笑:“白瑞先生,我看你是怕输给我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张宁目光中不是挑衅,不是气愤,而是如水面般平静无波。 这下子可就气坏了白瑞,张宁激将法成功,却最终还是19比21输给了白瑞。美国人一向感情外露,赢了比赛的白瑞,毫不掩饰地欢呼大叫。可是高兴过后细细想来,白瑞却发现了事情有疑点,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张宁都不像是个鲁莽的人,而且她确实是球风凌厉,百变多端,显然有着非常深的乒乓球造诣。 然而,为什么在19比21这个紧要关头,她会这么巧地落败自己两分呢?抱着这个疑问,白瑞私底下再次约战了一次张宁,结果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张宁大开杀戒,以高奏凯歌丝毫没有给白瑞得分的形态,一连赢了白瑞七局。 张宁告诉疑惑不解的白瑞,其实他们都曾经受过专业训练,而在比赛开始之前,外交部的官员下过死命令,让他们尽量把比赛打得精彩一点,却不能赢了外宾。这是出于“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要求。 白瑞输了比赛,同时还输掉了他的心,他的心里从此就走进了一个中国姑娘,成了他此生此世最伤的痛。 不过,那时候刚刚认识张宁的白瑞还不知道这些,那时候他觉得来中国是个最正确的决定,这里不光有美食美景,有广阔的市场前景,而且还有他今生最爱的人。他想方设法让张宁辞了外交部的工作,从此带着张宁在全国各地考察,旅行。 在白瑞心里,这就是他的蜜月。 江南的细雨塞北的雪,故宫的金瓦长城的月……在西安街头,白瑞和张宁买了一对陶埙,一块在街头艺人处学到一首古风曲子《有所思》。为了避免自己忘记那复杂的指法,精于音乐的白瑞还买来纸笔,把《有所思》的指法画下来,背得滚瓜烂熟。 在走了小半个中国后,张宁怀孕了,白瑞欣喜若狂,开始着手安排张宁出国,他要把张宁带回美国,带回给自己老爸里奥斯特那里,让他承认这个中国儿媳妇! 白瑞并不担心自己爸爸会反对自己和外国人结婚,因为白瑞自己就是个美日混血儿,他那早早去世的母亲是个温柔美丽的日本人。在白瑞的心里,日本人也是东方人,中国人也是东方人,老里奥斯特没理由不接受张宁。 然而,在收到老里奥斯特的回复之前,白瑞首先等到的,却是国安部门……在那个年代,刚结束了一段历史时期的国家,是非常敏感的。那时候的移民,可不是二十年后这么简单。在那时候,光是出一次国,就得通过层层政治审查。 何况张宁还曾经任职外交部,而且职位不低,在辞职几个月后又计划移民,张宁自己问心无愧,却难免有曾经的旧同事被她的幸运而刺激得红了眼睛。 一封匿名检举信,寄到了国安局,里面言之凿凿地证明张宁里通外国,企图叛逃……而更要命的是,有好几个之前张宁的同事站了出来,齐齐指证她。张宁百口莫辩,被抓进了监牢,因为是孕妇,所以只是限制了人身自由,而没有进一步行动。 白瑞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都要疯了。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道是谁把张宁被抓的消息捅给了老里奥斯特,又偏偏这位好事者也是不了解事情真相的,说一半倒有一半误解了,老里奥斯特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以为儿子在中国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当即就派人把白瑞强行从中国带了回来…… 等到白瑞跟老里奥斯特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又争取到父亲的支持,重新办妥了从美国到中国的手续,赶到帝都的时候,张宁已经失踪了。 听看守所的人说,因为张宁的家人多方奔走,她的事件总算没有造成更大牵连,本人也无罪释放。但那时候的人讲究的都是依靠单位,依靠公家,张宁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没有单位愿意再接受这个烫手山芋。家里人也因为她怀了美国人的“杂种”而对她另眼相看,张宁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么多委屈,从看守所里出来朝她父母磕了三个响头后,就自己走掉了。 而看守所的人最后留给白瑞的信息就是,张宁在看守所里就生下了她和白瑞的孩子,那是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重五斤。 …… 因为情绪一直非常激动,白瑞的叙述断断续续地,说到跟张宁的相识相处,他双目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