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 miss that period of time 】 [一] 被一株巨大的槐树遮住了阳光的靠南窗下,脸色铁青的程立辰和双手绞着衣角却不肯低头的百里,像一对冒号并排站着。班主任皱着眉,揉了揉额心,声音沉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什么事。”程立辰首先抢话。 “程立辰,你别插嘴,我问百里呢。”班主任严厉地呵斥。 百里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要怎么说呢,程立辰说我脏死了,拜程立辰所赐,昨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枕着书包靠着墙边睡了一个晚上,程立辰瞧我不顺眼,我踢了程立辰的某个重要的位置……她看了一眼程立辰,后者正用恶狠狠的目光警告她。 [二] 季南站在教师楼门旁的槐树下,将手里的一段青草折叠了无数次,终于等到程立辰从班主任办公室走出来。 “我还以为你阵亡在林sir的唾液里了呢。”季南笑嘻嘻地迎了上去,挤眉弄眼,不怀好意地盯着男生被百里踢到的下身部位。 “去死吧。”程立辰握紧了拳头。 季南依旧嬉皮笑脸的,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呀,不会有什么致残的后遗症吧。”“……”“瞧不出那个百里性格那么火爆哈,啧啧啧。”两个人渐渐转入教学楼,远远隐约还传来了“哎呀好痛啊,别打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的吵嚷。 不一会儿,这一角落像一幅画般寂静了下来。 一个身影悄悄地从槐树后的女厕所走出来。 校道上树影斑驳,阳光从树缝间筛下,在地上留下一些明亮的浅黄。百里静静地看着前方的教学楼,缓缓低下了头,牙齿在下唇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月牙白。 [三] 梧桐树叶的香味在鼻尖肆虐,百里穿过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树的校道,往教学楼走去。 距离早上第一节课,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此刻正是课间操时间。 七层楼高的教学楼走廊上站满了学生,远远望上去,像一片乌压压的云层。 百里的身影离开梧桐树叶的遮掩,慢慢地走到教学楼的第三层的阶梯时,突然听到有人不知是从三层还是四层大声喊她的名字——“百里!”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的是教学楼浅粉色的外墙,就是这么一迟疑的功夫,脚边突然“啪”“啪”“啪”地掉落一些不明液体。 身上、头发上被沾上了一些,她伸出手去摸,黏糊糊的、透明无色的液体,泛着可疑的白色泡沫,瞧着手指上这种疑似人类口水的不明液体,她的胃部突然一阵翻腾。 轰的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爆笑声。 在百里视线触及不了的地方,又有人往下吐口水了。 百里的手攥得紧紧的,她的手指甲几乎都掐到掌心的肉里去。冷静一些,百里告诫自己。她缓缓地抬手,抹去额头上几乎要垂落下来的黏糊液体,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从无遮掩的露天阶梯踏入了走廊之中。 ——冲上去一层楼一层楼地找罪魁祸首?不,人家没那么蠢,谁会等着被你抓住? ——难道一直头顶着别人的口水去找人理论吗? ——百里,你不会这么让人看笑话的。 女生厕所里,正方形的镜子墙,百里拧开水龙头,一捧水一捧水地浇到自己的脸上、头发上。她脱下了校服外套,一件长而宽的白色T裇扎在校裤里,水泼到身上很凉,夏季的时候,百里最喜欢在玗琅岛的礁石底下坐着,看着拍击着礁石的浪花四溅,一滴滴的水珠落在身上,让她觉得仿佛被拥抱一般地安心。 距离玗琅岛几千里的繁华都市,没有海、沙滩、礁石、浪花,只有水龙头里淙淙流出的充满消毒味的人工水。 百里闭上眼睛,用水泼在脸上、身上。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她的胸口跳动得仿佛滚烫的太阳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再抬起头,镜子里的女生眼神明亮,一脸倔强。 [四] 百里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英语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洋老头,身材魁梧,他皱着眉,看着浑身湿漉漉的百里,中文倒是说得很流畅:“怎么了?”百里仰着头,低声而清晰地说:“老师,不好意思,我摔倒了,只好去洗一下。”“大话精。”不知道哪个角落偷偷地传来了一声嗤笑。 程立辰和百里第一节课后的对峙、课间操走廊的那场唾液闹剧是包不住纸的火。 英语老师看了看百里,不再说什么,用眼光示意百里回座位。 百里猫着身,穿过讲台,走到自己的课桌旁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程立辰坐在外面,男生的身形颀长,几乎挡住了所有的空间。 “请让让。”百里的声音很冷。 程立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地移开目光,站了起来,一跨步走到过道上,冷漠而轻佻地翘起嘴角,带着莫名的似乎是幸灾乐祸的声音说:“请。”课桌是一套一套的单人铁制学生课桌,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储放书包的三面密封课桌肚子。 上一节课用过的语文书、笔和笔记都还放在桌面上,百里的手伸进了课桌肚子,心急促地跳了一下,她不敢置信地俯低身子往下望。 三面密封而光线不佳的课桌肚子空荡荡的。 自己的书包呢? 百里侧脸盯着程立辰,几乎要绝望了。 程立辰正在认真地听课,他那张漂亮的脸因为少有的认真表情而变得更加的沉稳而迷人。这个连侧影都可以让人痴迷的男生怎么会有那么坏的心肠呢? 自己的愤怒、失控正是男生所期待看到的吧。绝对不能失去理智。 百里的手指抓住了课桌的铁沿,用力地吸气,深呼吸。 [五]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前几天被调换的体育课居然有补回来,一天上两节体育课,让人看见那个身材矮小的体育老师几乎想高呼一声万岁。 当外教老头宣布下课的时候,教室里一片欢呼,收拾书包的,准备去换球鞋的,抱着篮球倚着课桌不耐烦地催促同桌的,还有小小声地耳语“哇,你大姨妈来得正是时候,两节体育课呢”的……季南朝着程立辰走过来,浓眉大眼阳光型的男生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身上仿佛笼罩着一种蓬勃的快乐的气息,他跟慢吞吞的程立辰说:“别像个女人似的。”又侧过脸,熠熠跳跃着阳光般的眼睛看着百里,笑着说,“我是季南,你好。”百里抬起头,勉强挤出笑脸说:“你好。”可是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程立辰,声音仿 佛是从牙缝挤出来的一般,一字一顿地说:“把、我、的、书、包、还、给、我!”男生毫无反应,他根本连看都不看百里一眼,双手插在裤兜里,站了起来径直往前走,仿佛可以听到他在低声地嘟囔:“神经病。”这下子连季南也尴尬了起来,他朝百里摆了摆手,跟上程立辰走了出去。 大概走了三四步,季南突然转过头,夏日的阳光覆着男生柔软的长睫毛,他说:“你的书包不见了?这事包在我身上好了。”百里愕然,没来得及消化季南的这句话,目光追随着朝着门口大步走去的男生背影,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当唾液自天而降吐在身上、头发上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一整个晚上因为害怕而蜷缩在花坛旁不敢睡得太沉的时候,她要自己不哭,程立辰投射过来憎恶和冰冷的目光、女生们耻笑她“土、不懂世故”的时候,她不哭,可是为什么季南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却让她的眼泪腾的一下冲出眼眶? 是因为这温暖太过于稀少,而显得无比珍贵吗? 百里低下了头,一滴眼泪啪地落在了夏日摄氏三十七度的地面上,仿佛化作一团白色的水汽在空气中氤氲。 [六] 弥漫着夏日香气的校道上,并排走着的两个男生。 一个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冰冷,像是漫画里的美少年。 另一个像是跳动的小太阳,在沉静的这一位身边不停地变换着位置。 “喂,那个……百里的书包……”季南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程立辰冷冰冰地截下了话头,不耐烦地说,“你瞧我是这种不择手段报复的小人吗?”“嗯……”季南一本正经地摇头,“你不像,因为你根本就是。哈哈。”爽朗而快乐的笑声突然断了。 季南和程立辰正前方的操场边,一株象征着本校光荣历史的百年槐树高高地伫立在必经的校道上,有学生在树下围成一圈,对着高高的一截树枝指指点点。 一个军绿色的书包挂在了五六米高的一根树干上,地上零零落落地散着课本、练习册、笔盒。 百里根本没眼花缭乱的跑步鞋、运动鞋可以换,她只有一双球鞋,大多数的女生都离开了教室,她才慢悠悠地从教室走出来。 这时候,坐在百里前面的、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女生郑草草似乎是忘记了什么东西,从楼梯处折回来,跑得很急,撞到了百里的身上,连一句“不好意思”也没有说就匆匆地跑进教室。 百里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穿过几个在楼梯口等郑草草的女生,慢慢地走到无人处,一直握得紧紧的右手摊开来,一张纸条上写着:“你的书包在操场旁那棵百年槐树上。”那是郑草草刚才撞到她时塞给她的一张纸条。 而在更早一些的时候,柳瑜婧和郑草草一起从操场边的槐树下经过。柳瑜婧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在郑草草关切的询问下说:“好像崴到脚了,我们在树下歇一下再走好不好?”两个女生倚着树干,其中一个仰头望天空,便看见了挂在树枝上的书包,然后视线往下移,郑草草尖叫出声:“我刚才就觉得奇怪,绊到你的是一个笔盒欸,地上都是散落的书本作业本,我还以为是哪个疯子来这里发泄,原来是……”女生又仰头看树枝上的书包。 柳瑜婧微微眯起眼:“这个书包好眼熟,又旧又老,说不定是谁不要了的。”可是,郑草草已经被“眼熟”和“又旧又老”提示到,她捂住了嘴:“这是那个新来的百里的书包呀!”“呀,好像真是她的。你去跟百里报个信。”“可是……”郑草草犹豫着,百里和程立辰的矛盾已经表面化了,她为什么要帮百里,得罪程立辰呢? “要不是我的脚崴到,我就去了。”柳瑜婧握住了郑草草的手,轻轻地说,“百里她其实挺可怜的。你不想让程立辰知道,可以偷偷告诉她呀。”到底还是心地善良而单纯的女生,郑草草点了点头:“那我先**室,待会儿再来找你。”“嗯,我没事的,你赶紧去吧。”柳瑜婧做了一个“我很OK”的手势。 [七] 百里脱下鞋子、袜子,光着脚。 “她是要爬上去吗?”“那么高的树,她能爬上去吗?”惊讶的声浪像潮水涨了起来,在这些围聚的同学的讨论中,百里真的两手抓住了树干上凸起的地方,手脚并用地攀爬了上去。 说着“无聊”却又被季南拉来的程立辰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目光却偷偷地看着已经攀爬到了主干上、手搭上了两米多处一截粗壮的岔枝的百里,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惘的神色。 “天啊,这主干这么光溜溜的,她怎么有办法爬上去?”谁也没注意到,季南少有地眯起眼,一贯温暖和煦如阳光的微笑也敛去。 再差一点点,再差一点点,便能够到那根挂着书包的岔枝了。 百里咬着牙,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校衫,她的掌心已经被磨破了好多处,光着的脚心脚踝处都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即使是在玗琅岛上经常光着脚走在沙滩上、岩石上,也没有这么痛过。 老树上像刀锋一般的树皮磨砺着娇嫩的肌肤,她却根本顾不上那些,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身子紧紧地贴在树干上,她整个人像蛇一般地匍匐,环抱着枝干,慢慢地将手伸长。 “唉,又失败了,就差一点点。”“如果那根小枝不要一扯就断,就能勾住书包了。”充满遗憾的语气。 从一开始的惊诧,到渐渐地,围聚的学生都为百里的一举一动而感同身受。或许就是在百里脚一滑,差点从树干上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又或许是被百里坚毅的眼神感染,又或许是百里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一次地尝试。 树下围聚的学生中不知道是谁先小声地喊出了第一声“加油”,然后就像传染了一样,声音渐渐地大了起来,慢慢地拧成了一束整齐而又坚定的声浪。 “加油,百里。”“加油,百里。”在百里抓住了书包带子的瞬间,站在树下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欢呼的声浪! 百里紧紧地抓住书包带子,背在后背上,用匍匐的姿势缓缓地从一寸一寸外皮粗糙的枝干上滑过,光着的脚和一直在用力的手掌传来刻意被忽略的痛,距离地面两米多高的最后一枝岔枝上,她双手倒抓着,像荡秋千一样晃了晃,便顺着主树干滑了下来。 树皮硬而微凸,薄薄的校裤根本抵抗不了这种摩擦,但一路滑下 来,看见的是一张张仰头为她加油的笑脸,不知道为什么,百里的心脏被柔软的酸意所覆盖。 “百里,你真厉害。”“哈哈,爬起树来比孙猴子还要利索。”一阵善意的笑声响起。 一个人被接纳有时候很难,有时候却也很容易。 百里微微地笑了一笑,回应着同学的善意。 然后,她看到了程立辰,站在人群的外围,表情冷淡,百里愤怒地瞪着他,究竟自己是怎样招惹了程立辰,他竟要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欺负她? 百里不想再息事宁人,她往程立辰站着的方向走了过去。 “嗨。”百里疑惑地望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季南,遮挡了面前的光线。 逆着光,季南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灰,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百里的身上,脸上竟露出一丝难得的羞涩,轻声说:“你的裤子……破了。”[八] 百里看上去很是狼狈,她的腰部扎着一件男生的校服外套,恰好可以遮到膝盖上面,手掌上的破皮和斑斑点点的血痕仿佛是一张剪坏了的红纸窗花。 跟体育老师请假后,得到“赶紧到校医处看一下”的回复。 出乎意料的是,季南突然高高地举起了手,大声地说:“老师,百里的书包好重,走路又不方便,我陪她一起去。”然后在程立辰杀人般的眼神欢送下离开了操场。 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被阳光照得通透。 男生的身影更高大些,更细长些,女生的身影更娇小些,更柔软些,偶尔因为阳光投射角度的原因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在寂静无人的上课时间中悄然地上演着某一种默契。 这样的感觉挺好。 季南突然没由来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不想开口打破这份宁静,听到百里用轻而清脆的声音说“谢谢”的时候,也一时没反应过来,怔在路中间,等到百里走出了十几步诧异地回过头后,男生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百里说的是“谢谢你送我到校医处”,还是“谢谢你把校服外套借给我”? ……抑或是两者都是? 一边打电话一边用眼睛瞟了一下百里的校医很忙,隐约听见低沉的嗓音压不住讨好的意味:“我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当时我以为那个女的是你,所以才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嘛!绝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不!你比她漂亮多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看得出,正陷入“纠结”事件的校医根本没心情来管百里的小伤,他丢下一瓶红药水和棉签、消毒酒精便继续打着手机藏到某一处去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怎么办?”季南一时有些无措。 “我自己会。”百里笑了一笑,扶着木板床沿坐下,麻利地拧开了酒精瓶盖,用棉签沾了酒精,轻轻地抹伤口。 夏日的阳光明亮清透,连百里脸上茸茸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大概是伤口浸上酒精痛了,百里皱起了眉。 女生微微嘟起嘴往手掌轻轻吹气,嘴唇干净而柔软,脸颊微微鼓起。 季南倚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干着“帮忙拧紧瓶盖”、“再给我一支棉签”、“倒太多红药水了”这样完全没有技术含量的活。 “你不是X市人,怎么进的X中?”“……中考两科考了双百,被特招进来的。”“哇,是哪两科?”男生眼睛睁得大大的。 “英语和数学。”百里不好意思地将头发塞到耳后。 [九] 种满法西亚松的校道上,百里走得很慢,脚心那些纵横交错的小伤口这时正在报复她,或许是有小木刺扎入肉里了,要不怎么会像小锥子一般地痛呢?百里靠着一株法西亚松,把右脚鞋子脱了下来,俯身去看。 “啪”——一块金属门卡扔在她的鞋子边。 百里抬起头,看见程立辰双手交叉在胸前,用一种充满嘲讽意味的目光打量着她。 “我爸今天回来了。”抛下这句话的男生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我把门卡给你了,你要是告状的话下场会很惨。”百里赤着脚,自嘲地笑了一笑,蹲下去捡起鞋子旁的御龙湾门禁卡。 体育课下课前十分钟是自由活动时间。男生和女生都不约而同地涌向了小卖部。 即使这个夏天已到尾声,但南方天气还是非常的燥热,用季南的话来说是“渴得可以喝干一条河”。 “给我一瓶XX冰红茶,你也要吗?那就来两瓶……”“一、二、三、四、五,老板,我们要五瓶果汁,俩荔枝口味,俩芒果味的,一瓶草莓味的,我还要一个酸奶。”“吃那么多,胖死你哈哈哈哈!”程立辰一贯是自己带保温壶到学校的,像是季南在小卖部买的XX可乐、XX果汁之类一概被他无情地冠以“垃圾”之名。程立辰很快就到达了教学楼下,疾步的男生并没有注意到脚下,等他踩到了一个已经变了形的银灰色保温壶时,脸色变了一变,目光再移远一些,教学楼的水泥地上赫然扔着一个硕大的银灰色书包,旁边散乱着零碎的文具、课本……所有书包里的文具书本都软塌塌地卧在地上。 冰凉的潮湿的地面,程立辰的书包上面还有几个沾满了泥土的脚印。 程立辰的喉咙发出一声低吼,他疾步跑上楼梯,快到三楼教室时他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一些,但发现无济于事之后,他冲进了教室。 此时的教室空荡荡的,充溢着阳光和尘埃。 第五组第三张课桌坐着从医务室直接回来的百里,她正低着头在本练习本上划来划去。 “你怎么会这样恶毒,你以为是我把你的书包挂在树上的是吗?不是!我才不会这样无耻!不像某些人,纯粹的小人一个! 龌龊心肠!我就是看你不顺眼!”站在门口,急促地喘着气的男生恶狠狠地说,“别装出这副无辜的样子,恶心人呀,你的心比你的人更脏!”九月的尘埃中,少年程立辰这样不管不顾地誓将百里刺得遍体鳞伤,割至体无完肤。 ——我讨厌你!就是讨厌你!你脏死了!你的心比你的人更脏!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你怎么会怎么恶毒! 明明知道自己不够理智,明明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心里话,明明知道自己并没有一定怀疑是百里将自己的书包扔到楼下,但就是想发泄,就是想用污言秽语像一桶脏水一样泼到百里的身上,但瞧着百里清澈的眼睛里像火焰一般愤怒地燃烧了起来,渐渐地渐渐地那些火焰好像变成了一种清凉而又带着苦的液体。是哭了吧,意料中的快感并没有来临,反倒是像一个鼓胀 的气球忽然被扎了一针,迅速地瘪了下去。 [十] 御龙湾18幢22楼。 时间是六点十分。 百里先开门进来。她背着一个墨绿色的书包,右手还提着一个背带断了的银灰色背包。 大门直通观景阳台。 像是云朵纹路的大理石餐桌上,摆放着丰盛的晚餐。 程辉煌正在摆筷子,百里立刻把书包都靠放在阳台沿上,在旁边的水台上洗了手,走过去,乖巧地接过了程辉煌手里的筷子。 隔着镂空木雕门,可以看见宋兰兰扎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程辉煌神色和蔼:“百里,你到X市来,伯伯和阿姨恰好出差去了,今晚这顿就算是接风宴了,哈哈,多吃些啊。”宋兰兰正好端着一尾姜丝蒸刀宝出来。 “阿辰还没有回来吗?”宋兰兰瞧了瞧墙上的钟。 厚重的檀木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程立辰走了进来,他的校衫脱了随意地搭在肩上,裸露的锁骨上滚落着汗珠,脸无表情地瞧着餐桌旁站着的三个人。 “阿辰,吃饭了。”宋兰兰先招呼说。 “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狮子头。”程辉煌的话语中明显带着讨好的意味。 但男生好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入了自己的房间。 六点三十一分。夏夜燥热,菜倒不至于凉,但程立辰却房门紧闭,并不出来。 程辉煌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腾地站了起来。 宋兰兰的脸色一变,还未说话,百里突然也站起来,拦在程辉煌面前,轻声说:“程伯伯,我去叫立辰。”程辉煌想了一想,点了点头,再次坐下的姿势,带着一种无奈和疲惫。 少年程立辰的房门紧紧地闭着。 百里轻轻地敲了三下。 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客厅的英式落地钟这时候咣地响了一下,百里的音量控制得不大不小,观景阳台又离得远,不怕被听到:“程立辰,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快出来吃饭了。”她算准了说他“小孩子脾气”,程立辰肯定要反驳,果然屋子里传来一声冷哼,房门陡然被打开了,程立辰像是挟带着雷电呼呼而至,比百里高一个头的男生露出了招牌式的嘲讽笑意,他说:“外来者,你懂什么啊,别自以为是了。这个家轮不到你说话。”百里没想到程立辰反应这么激烈,她不由得退后一步。 程立辰“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仿佛这一下巨大的撞门声把他心头的怒气发泄出了一些。从房间里的小冰箱拿出一瓶纯净水,男生仰起头咕噜咕噜地喝起来,喉结滚动,冰凉的水汩汩地流入心头。 少年程立辰啪的一声把纯净水扔到了墙上,没有喝完的水顺着墙壁淌下,一大片阴影覆盖了这个房间。他没有心情理会门外的百里,他的心底只剩下了宋兰兰拉住了程辉煌的手的那一幕,像狮子一样的父亲就这样被那个女人操控着。平心而论,这些年宋兰兰对他不错,甚至是有些怕他,容忍他,但他就是没有办法领宋兰兰的情。 父亲一个人背叛了母亲就已经足够残忍了。他不想,也永不会背叛自己的母亲的! 男生修长而骨骼分明的手捂住了脸,跌坐在地板上,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咆哮。 [十一] “伯伯阿姨,立辰说他不舒服,让我们先吃。”百里低着头,唯恐自己的眼睛不会撒谎。 程辉煌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那我们先吃吧。”夏风徐来,夜空繁星闪烁,观景阳台双面都采用落地玻璃窗设计,风景怡人,美食当前。 百里回答着类似于“还习惯新学校吗”、“跟同学相处得好不好”、“老师怎么样”、“零花钱够不够”之类的问题,餐桌上的气氛渐渐地融洽了起来。 大家都忘记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那个男生,竭力营造出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 “程伯伯、阿姨,这个星期天我想回趟玗琅岛。”程辉煌抬起头看了一下百里,点了点头,说:“你来X市也有两个星期了,恐怕你爸你妈都担心,回去一趟也好。”一想起那个玗琅岛的家,百里仿佛嗅到了潮湿的海风,她的鼻腔有点酸。 程辉煌沉吟着,突然开口:“让阿辰……陪你一起回去,好吗?”程立辰?他肯? 百里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程辉煌。 [十二] 一片乳白色的光芒。 少年伸出手,遮了遮眼前刺目的光。 时光似乎回到了从前,幼童的皮肤是鲜嫩的粉红色,母亲温柔地在床边轻轻摇着蒲扇,唱着一支古老的歌谣,他睡得很深,很沉,他觉得自己很快乐。 他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但黑暗来了,这种温馨场面在一瞬间被吞没了,漫天的乌云覆盖过来,胸腔、头部又开始痛了起来。 “不要夺走我的东西,求求你。”在睡梦中,少年卸下了冰冷的伪装,苦苦地哀求着。 然后,程立辰在一阵痛感中醒了过来。 因为饿,空荡荡的胃造反了。 在“不知道挨多久才天亮”和“饥饿感根本就不是人能受得了的罪”之间徘徊,男生终于服从了身体的感受,轻轻地起床,拉开房门。 客厅里留着一盏橘黄色的大象台灯,和他南北相隔的百里的房门没有关,乌沉沉的一片。“别弄出声响,否则就丢脸了。”男生的自尊心让他没有开灯,一脚就迈出来了,猝不及防间,赤脚就踩到了一叠东西。 低下头,在他的房门前,赫然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课本、习题、作业本、文具。 借着大象台灯的朦胧灯光,男生看见白天从三楼扔下来的散了架的课本,都被透明胶贴了起来,破损的地方也用书页黏住了,就连那个摔得变形了的保温壶也洗得干干净净地摆放在一边。 “以为这样做就能得到谅解吗?”男生冷笑着,目光却转移到了另一侧的阳台上,一个洗过了的黑色书包悬挂在晾衣架上。 22楼的风很大,轻易地就把书包吹了起来,像荡秋千一般一起一落。 而厨房里,陡然亮起的灯光下,女生正盈盈地看着他。 “我也饿了,刚刚起来做了蔬菜汤,还剩一些。”百里微笑着说。 燃气灶上的砂锅热气腾腾地溢出香味,西洋菜、小洋葱、蛋花、海带、玉米粒翻滚着。 男生何尝不知道百里的“我也饿了”是借口,他很想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但身体却不受理智控制,特别是痛得让人渗出冷汗的胃部也在响应无声的呼唤。 “吃一点也不是什么恩情”,“这个外来者住我家吃我家的,我吃她做的蔬菜汤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拼 命说服自己的男生终于下定决心,往厨房走去。 百里抿了抿嘴,嘴角爬上一丝温暖的笑意,盛出了一碗蔬菜汤放在餐桌上,转身准备回房间。 等到百里的身影没入阴影之中,男生的冷傲架子不见了,狼吞虎咽了起来。 “那个……电饭锅里的饭还热着。”去而复返的百里,和因为受惊而一勺子汤咳在喉咙呛住了的男生打了个照面。 夜色渐渐蔓延,女生的脸在模糊的光线下格外的亲切。 ——并不漂亮的女生,但却让人觉得舒服。 男生被这个陡然冒起的念头吓了一跳。 [十三] 天光带走黑暗,程辉煌和宋兰兰昨夜出去应酬,很晚才回来,现在正在补觉,餐桌上只有百里和程立辰。 沉默着吃了早餐,连“我去学校了”也不说一声的男生走了出去。 书包挂了一夜,所有的水分蒸发掉了,在清晨中只剩下了洗衣液的栀子清香。男生沉默着把课本、资料、笔具都放到书包里。 季南在御龙湾门前等他,看见那辆银白色山地车急速地骑了出来,他诧异地瞧着程立辰斜背着的书包,依依呀呀了好几声,才说:“那丫头片子昨天把你的书包、课本都捡回去了,我还奇怪呢,原来是还给你了,啧啧,你竟然也还愿意用。”程立辰有轻微的洁癖症,和他认识了七年的季南了解得一清二楚。 关于洁癖症的大概症状是——“绝不在外面小排档吃饭”! “洗一次手能洗十分钟”!“不许别人碰到自己的东西”! 像是“小饭馆的青菜里吃出头发丝”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会让洁癖者崩溃的。 所以,昨天体育课回去,看到了散落在地上,被踩了脚印沾染到了疑是可乐液体的书包,程立辰面无表情地绕了过去,直接叫季南:“跟你的校长老爸说给我弄一套新书来。”“那……你的书包里现在有没有装课本?”季南笑眯眯地问。 “废话。”程立辰的脸上瞧不出任何一种情绪,单脚一蹬,银白色的山地车像一道弧线落入晨曦之中。 程立辰在单车棚锁车的时候,季南忽然在他的单车旁俯下身子,脸和脸的距离大概只有十厘米。 “阿辰,你也不相信百里会把你的书包从楼上扔下来吧。”程立辰没有回答,猫着腰,哐当一声扣上了车锁。 习惯了好友寡言少语的季南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继续说出自己的猜测:“而且,你也不是那种会把女生的书包挂到树上的无耻之徒呢,到底是谁做的事情,阴谋味道那么重。”“我可不像你有被害妄想症。”程立辰懒得搭理季南,径直走了。 “喂,这臭脾气。”季南提起书包,皱了皱眉追了上去。 [十四] 第一节课前,乱哄哄的教室。 季南的身边围聚了三层的人,在X中,季南的人缘可不是一般的好,就连高三的学生会主席有一回见到季南,也拍着他的肩膀开玩笑地说:“到学生会来吧,到时候我就不愁找不到美女加入学生会了。”向季南表白过的女生,即使被拒绝,也会在男生如沐春风的笑容和温和的歉意里坦然,对这个男生生不出恨意,相反,许多女生都似恍然大悟,不约而同地采用了“迂回战术”,“和季南成为朋友,像他这么多情的人是很容易日久生情的”应该是大多数女生心存的侥幸心理吧。 奇怪的是,极受女生欢迎的季南在男生群里也很吃香。 “有侠气”、“爽朗”、“不斤斤计较”、“热心,愿意帮助别人”是男生给季南的评价,季南偶尔也会和一些关系比较好的男生开开“难道你们也喜欢上我”这样无伤大雅的玩笑。 有一种人就是有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季南无疑是这种天生受到上苍眷顾的人。 数学科代表也在季南的朋友圈里,谈论着“金庭步行街的3D影院挺不错的”这样的话题,突然一拍脑袋,挤出了人群,走到略嫌清冷的程立辰课桌旁,挠了挠头:“那个……你昨天的数学测试题还没交呢。”程立辰的耳蜗里塞着白色耳线,他皱了皱眉,把一边耳线拿下来,说:“什么?”数学科代表像是一下子被程立辰冰冷的语气吓了一大跳,连忙摆手:“不是跟你说的。百里,你的数学作业还没交呢!”“没交?”靠窗的百里仰起头,“我昨天就交到组长那里了。”数学课代表耸了耸肩:“可是昨天放学后登记作业,没有你的习题本。”“……”看到百里不相信的表情,数学科代表一阵冷笑:“没有就是没有,难道我还骗你不成!”季南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刚刚听明白了数学科代表的话,上课铃便响了,戴着金边眼镜的数学老师走了进来。 “上课都四五个星期了,这是第一次作业没有交齐。”数学老师直奔主题,“这种风气实在太差了。百里。”百里缓缓地站了起来。 “你的习题本呢?”那可是学校为学生统一征订的XX全国重点高中习题集,每个学生人手一本,丢了想要补买都很难。百里的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双手绞着衣角,但眼睛却冷静而坚定地迎上了数学老师打量的目光:“老师,昨天放学前我交了,当时整叠的习题集就放在讲台上。”“有谁瞧见百里交作业吗?”百里咬着嘴唇,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同学。 静悄悄的一片。 突然,一个身形颀长的男生站了起来,笑着说:“老师,百里昨天交习题集的时候,我恰好在教室里。”百里缓缓地转过头去,看见的是一脸诚恳笑容的季南。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斟酌了一会儿,让季南和百里先坐下,用“不耽误上课了,下课后你们俩到我办公室来”暂时为此事划下了句号。 百里坐下之前,看了一眼季南,谁知道像有心电感应,季南竟然也在这时候视线迎向了她,他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百里的心却猛烈地跳了好几十下。 根本就没有的事。昨天放学后她将程立辰的书包全部收拾齐,看见了摆放在讲台上的一叠习题集,才忽然想到自己的习题集还没有交。当时已经是五点多了,打扫卫生的两个同学在前一刻提着垃圾筐下楼去了,教室里当时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给她作证。 可是,季南为什么撒了谎呢? 与此同时,程立辰低着头,昨天下午他一直都和季南在一起,放学后五点多的时候两个人都在体育馆里打球,他可不知道季南什么时候练了分身术。 季南明显是在帮百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