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茶送上来,仲堃仪亲手倒上,递到孟章手中,碰到他手指时神情诧异,等了喝了热水,便把他手掌裹在手中,为他驱走冰冷。 此举颇为失礼,仲堃仪仿若不自知,孟章也不想提醒。孟章心底有几分视仲堃仪为兄长的意思,却又想跟亲近些才好,所以对仲堃仪种种行为,甚是放任。 烛花噼啪炸响,仲堃仪从一堆奏折里抬起头,见孟章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关切问道——“王上,有心事?” 孟章犹豫再三,苦恼道:“自天璇王立了王君,天枢的臣子越来越喜欢上折子,求本王立后了……” 仲堃仪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低头翻着一本“冬日雪灾,京郊多间善堂坍塌,请拨款修缮”的折子,归类到“重要”那摞中,低头沉声道:“王上在天璇,不是说过打算立后的吗?” “本王……”孟章皱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为何,这些天他们一提到立后,就心烦意乱。” “那王上,心仪什么样子的人?” “我不知道。我若立后,定是要立心仪之人。可是我从来没有……” “王上接触的人不多,所以弄不明白感情是怎么回事。” “我是不懂……就像公孙钤对天璇王,天权王对慕容离那样吗?若真是,那我也想拥有那般的感情……” 仲堃仪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沉思片刻,还是忍不住提醒——“公孙钤与天权王,可都是男子啊!” 孟章顿时呆住,望进仲堃仪眼中,脸上有些发烫。他gān巴巴地笑了两下,小声咕哝:“我这是……举例言之。” 仲堃仪悄悄把他的手松开了。两只手轮流在他手里暖着,已经热乎乎的。他没再做声,脑海里飞快地转动,想着方才孟章所说的这番话。 王上,以前从来不说这些,好端端的怎么就羡慕起天璇王和慕容离来了?莫非是动了情?却又是对谁?难道是自己吗?可王上待自己,并不像有君臣之外的亲近。还是王上到了年纪,想要立后却苦于没有心仪的人出现? 说王上小,可很多人在王上这个年纪,已经娶妻生子了。王上此时被朝中大臣催促,也在情理之中。纵然高高在上,奈何立嗣却是朝中第一紧要事,不得不在意啊! 窗外风急雪大,隐隐有呼啸之声。窗户嘎吱嘎吱地响,丝丝凉风灌进来,chuī得人浑身不自在。 孟章翻了几本奏折,批上意见,偷偷瞧了仲堃仪几眼,见他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心里忽然就不好受了。 “仲卿……为何还不成婚?莫非是因为还未曾遇着心仪之人?” 仲堃仪抿了抿嘴,垂眸弯了弯嘴角,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臣,已有心仪之人,只是眼下不能与之成婚。” 孟章愣住,去拿奏折的手无意中碰翻了茶杯,登时满桌子láng藉,热水弄湿了奏折,他慌忙收拾奏折,结果越忙越乱,将奏折碰掉了好多本在地上。 仲堃仪半跪在地上收拾,孟章看向他背影,眼睛难受得厉害,低声说了句“仲卿今日不妨留宿在偏殿”,就匆忙起身走出了御书房。他没有回头看一眼,故而不知独留在房间里的仲堃仪忽然露出了得逞的笑容,笑得那般痛快。 这一夜,仲堃仪睡得极好。 而孟章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会儿梦见自己被迫娶了个粗野爱哭的王后,一会儿梦见苏翰要把苏严塞进王宫给他做王君,一会儿梦见公孙钤牵着陵光的手,后来却牵着仲堃仪,最后梦见瑶光的慕容离站在副相府的院子里,手执长箫chuī奏,而仲堃仪弹琴相和…… 从梦中惊醒时,寝宫里灯火通明,暖烘烘的,他甚至热出了一身汗。孟章下了chuáng,走出内室才发现寝宫里多了两个炭炉,幽幽红光亮着,怪不得只着了层亵衣也不冷。他浑身难受,叫近侍送来了浴桶热水,褪了衣衫泡在热水里,想着近侍忙碌准备了一会儿就热得出汗后说起的那些话,一颗心又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 近侍们说,这几天太冷了,虽有地龙,王上的寝宫也算不上暖和,今天大雪初降时仲副相就叫库房的人送了两个极大的炭炉,虽说这炭炉实在费炭,但王上寝宫的确暖和多了。 孟章自幼不受重视,没有这等待遇。苏翰等人把持朝政时,他过得也清苦,不愿因贪图享受而忘了心中抱负。想不到……仲堃仪竟这样细心。 那他对自己心仪之人,是不是更用心呢?毕竟人都是自私的,最肯花心思的,还是在所爱之人身上。 也不知偏殿冷不冷。那里平日没人住,不知道gān净不gān净。被褥给换新的了吗?有没有茶水? 孟章猛地挥拳捶打了一点水面,水花四溅,扑出浴桶,随后他又生气自己竟如此在意仲堃仪,而对方说起不能与心仪之人成婚时竟那般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