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哥。” 这一声如黄莺出谷,却带着黄莺没有的娇与嗲,仿佛沁着蜜滋滋的麦芽糖,酥得能叫人软了骨头似的。 连着人也是。 那被风吹得蹁跹的素色裙衫,依依绕在那小娘子身边,有种轻烟的袅然。 而当那抹袅然,依依飘到那如剑凛然的郎君身边时,便似柔软的藤蔓依在挺拔的树边,明明一妖娆一挺拔,却偏偏有种格外的旖旎。 王清玄只觉得眼睛仿佛被强光刺了一刺,下意识眯起眼睛。 领地被侵犯的感觉淡淡浮了上来。 她面上的绯红没了。 姜瑶却没在意她,只仰着脸,朝楚昭露出笑。 那笑也跟甜蜜果儿似的。 楚昭的目光,自小娘子带着笑的嘴角,到那双弯弯的眼睛,似要看清她想干什么似的,而后,竟也带起笑,懒怠回了句—— “瑶妹妹。” 那声音,也带着不安好心似的。 姜瑶却被那一声“瑶妹妹”,叫得心都酥了一瞬。 放前世,这原该是油腻的一声“瑶妹妹”,在楚昭嘴里,却无端端多了几分苏感,尤其是在他那不大在意的神情、懒怠的笑里,更添几分旖旎。 于是,她面上的笑便更甜了,连看着人的眼神,都仿佛要拉丝。 “二哥哥今日怎会着话,她竟顿住了,仿佛才看到王清玄似的,捂着嘴惊讶道,“王娘子?” “王娘子,你今日怎会与我二哥哥在一块?” 那表情,简直矫揉造作到了极致。 若王清玄是现世人,恐怕一个“绿茶”二字就要送给她。 不过,王清玄虽不是现世人,此时却也难得地想起了父亲的那两个侍妾。 那俩侍妾给她母亲添堵时,偶尔便是这样的表情。 她福了一福:“姜娘子。” 起来时,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姜瑶也行了一礼,只是那表情动作依然妖妖娆娆的,等起身时,便又依着楚昭站了。 “王娘子与我二哥哥在这…”她眼珠滴溜溜转,一副格外娇俏的模样,“是要做什么?莫不是…” 在王清玄一颗心提起时,面前小娘子却“咯咯咯”娇俏地笑起来:“莫不是在赏景?” 她背负双手:“也对,正是春日好时光,确实值得一赏。” 说着,便看向那杨柳堤岸、佛塔禅寺,而后道:“那王娘子介不介意与阿瑶一块?” “阿瑶也想跟王娘子和二哥哥一起赏景呢? 说完,那双水漾桃花眼还眼巴巴地看着王清玄。 王清玄还能如何呢? 便她再不情愿,也只能点了头,道:“自然。若姜娘子不嫌弃,便与我们一块。” 于是,顺理成章,两队并成了一对,两人并成了四人。 姜瑶带着金书呆,顺利地混入了楚二郎君与王娘子的队伍里。 楚昭全程旁观,只看着姜瑶这一套唱念做打,一句未说。 金书 呆更是无插嘴余地,只乖乖地跟了姜瑶,与楚昭、王清玄等人一块,看这湖光水色、山林塔寺,一边赞叹,还一边念了几句歪诗。 王清玄虽然不情愿,可也没办法。 两家相看这等事,不能摆在明面上,万一事有不成,传出去对名声不好。唯有婚事落定,才可对外宣传。 此时姜瑶硬要插进来,她一千万个不高兴,却也只能压了那点情绪,耐着性子,看姜瑶跟个花蝴蝶似的围绕在楚昭旁边,一口一个“二哥哥”地叫。 此时王清玄又觉得—— 姜瑶这人,十分十分之轻浮。 与那生辰宴上,同时与楚家三位郎君递情信的小娘子别无二致。 这等人… 她看一眼楚昭,心想:二郎君怎忍得? 楚昭没什么忍不得。 他只当旁边是蚊蚋嗡嗡,旁边既是湖,自然也少不了点潮湿地里的东西。 一行人这般走来,竟也相安无事。 山水凝碧色,金乌落鳞光,确实很值得一品。 只可惜,却没真几人放心上。 姜瑶一路对着楚昭言笑晏晏,媚眼如丝,一场戏做足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半点没理那金书呆,只当他不存在—— 就这么绕湖一路,灌了一早上的凉风,果然,长公主那边差人来叫。 肖嬷嬷挪着那胖乎乎的身体,小跑步到楚昭面前行了个礼:“二郎君,夫人叫您过去。” 楚昭应了声,长腿一迈,便往凉亭去。 姜瑶连忙也跟了过去,而后王清玄与那金郎君也跟过去。 一路行到沧浪亭内。 金夫人本来屁股就在八仙椅的前边,见楚昭进来,竟然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 站起来时,心里还道了声:乖乖!这是哪里来的神仙! 远处看已是不错,近处看,可就更… 她文化不高,说不出什么好词儿来。 只觉得这郎君一身的好风姿、好气度,远处看还不觉得,近处看,只觉得高。 那高带着极大的压迫感—— 并不是说他生得魁梧,而是身上那股俊拔冷淡的劲儿,一到面前,就无端端让人感觉矮了几分。 金夫人心道“乖乖隆嘀咚”,这天皇贵胄,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 再看到王小娘子和姜小娘子进来,便又觉得,这小小的凉亭实在荣幸,竟一下子聚集了这般华彩似的人物。 再看自家儿郎,就觉得那光彩稍微逊色了那么几许。 金夫人腆着脸,叫了一声“昭郎将”—— 她夫君不过一七品提骑,平日连给昭郎将牵马的活都够不着,此时自然也只敢叫一声这人的尊称。 楚昭略点了点头,便行了过去。 金夫人也不介意—— 众所皆知,昭郎君冷淡,肯点头,已经是给了她面子了! 而后,又带着笑,叫了声“王娘子”“姜娘子”。 只是到底可惜—— 金夫人看一眼旁边的王娘子,这般高雅静洁的小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能辅佐夫君,还能管家理事,谁娶了不是旺业兴家? 不过到底不是自家儿郎高攀得上的,于是,便又将目光落到姜瑶身上。 但见这小娘子穿一身素衫。 恩,不错。 够简朴。 不过,旋即,眉就拧了起来。 这腰也太细了,屁股也不够大,不好生养。 再看那脸,还有那眼睛… 金夫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还是觉得,不像个良家。 不过想着人家背后站着的北梁公府,便又觉得,这点缺陷也不算缺陷了。 金夫人摆出最热情的态度招呼。 姜瑶却没过去,只朝长公主几人福了福身,一改外面伶俐活泼的劲儿,作羞涩的姿态,在长公主的招手下,站到她身后。 肖嬷嬷顺势往后退了退。 楚昭也站了过去—— 他虽是圣人亲口御封的羽林郎将,北梁公府二郎君,可在长公主面前到底还是晚辈,自然而然地,也就站着了。 王清玄站到了范氏身后。 而姜瑶这时才知,那书呆叫金珂。 金珂则站到了他母亲身后。 一行人站定,而后,就听几位夫人在那热热闹闹地喝茶、聊经,聊着聊着,还聊起长安里最近发生的热闹事。 那金夫人不愧是个好热闹的,满长安的八卦似都聚在她那,她还有一双巧嘴,什么事儿在她那都带了几分悬疑似的,还会捧人,不一会,长公主便已被她逗乐了好几回。 一时间,只除了几个小的,沧浪亭内竟热闹得很。 婢女们进进出出,换了好几回茶水果糕。 姜瑶趁着众人注意力都被金夫人吸引,轻轻用手碰了碰楚昭。 “二哥哥。” 她压低声。 楚昭目光过来:“什么事。” 姜瑶道:“二哥哥帮我。” “帮什么?” 姜瑶看看正呆呆看向自己的金书呆,回个笑,又低下头去,道:“帮我将与那金书呆的事搅浑了。” 生怕他不答应似的,还道:“二哥哥若帮我,我便也帮你。” 楚昭斜她一眼:“你能帮我什么?” “自然是…”姜瑶露出个笑,“帮你吓走王娘子。” “我看夫人很满意这王娘子,若你愿意,恐怕这婚事很快就定下来了。” 楚昭声音懒懒:“哦,你如何就知道我不愿意?” “我就是知道。” 姜瑶道。 楚昭轻笑了声。 姜瑶正要继续开口说服对方,谁知前面正乐得起劲的长公主突然回过头来,姜瑶吓了一跳,长公主又回过头去,唤了声“肖嬷嬷”。 肖嬷嬷端着瓜果进来:“夫人,老奴在这。” “再上一壶梨花酿。”长公主道,“哦,我看金夫人怕是讲得口渴了,再上一壶西湖龙井。” 金夫人起身:“多谢夫人体恤。?[(.)]?▲?。?。??()?()” 肖嬷嬷就又去准备了。 姜瑶舒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旁边突来了句:“不必。()?()” 楚昭声音懒怠:“我自己能处理。()?()” 姜瑶被噎了一噎,快速抬头看了眼楚昭,却只看到他无聊看亭外的冷淡侧影。 姜瑶:…… 之后便没什么话了。 只几位小辈站在那,听各位长辈们谈天说地。 …… 到得中午,一行人终于离开沧浪亭,去寺斋内吃午食。 浴佛节第二日,当吃五谷饭。 稻、黍、稷、麦、豆,煮上整整半日分吃。 五谷饭并不算好吃,对于这些平日吃得格外精细的勋贵,这五谷饭入口偏硬,吞咽艰难,但寓意极好,有驱邪祈福之意,所以,每个来大慈恩寺的,都会在这日讨上一碗吃。 吃完,又去前一日听法会的地方沐汤。 这香汤,便有讲究了。穷苦些的人家在这一日,也会用黑豆、赤豆、绿豆、黄豆煮上一碗在人前屋后点撒。 而讲究些的,除了各种豆子,还会加上昂贵香料、金箔,而后,给每一个前来讨汤的头上,以杨柳枝点撒。 名为“净汤驱邪()?()” 。 这大慈恩寺的香汤,虽没金箔,却也以各种豆子、香料煮上几大锅,加之有僧众念经,被长安人人都以为灵验。 所以一大早,便会有各家香客过来,等着让寺内僧众站在台阶上洒汤驱邪。 姜瑶跟着长公主,自然不会去那寺外台阶,而是站在庙内法坛之下,排着队,由净空大师洒汤驱邪。 当那带着浓烈胡椒气味的香汤洒到头顶时,姜瑶居然有一瞬间…饿了。 等沐汤完,姜瑶就回客院厢房睡了一会,等醒来时,发觉外面竟黑了。 叫醒她的,是红玉。 红玉说,要去登佛塔。 “佛塔?” 姜瑶惊讶。 因困,眼皮还耷拉着,她揉揉眼,“什么佛塔?” “就慈恩塔啊。” 红玉一指外面。 姜瑶顺着那莲花窗棱纹看去,恰见一座高高的佛塔。 那佛塔如她第一次所见那样,安静,古雅。 但与平常不同的是,佛塔幽暗,连那灼亮的莲花台座也未亮,安静地矗立在夜色里。 “娘子,快些起来,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说着,红玉还有些羡慕,“这慈恩塔,可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登的呢。” 姜瑶被红玉催着起来,利落地绾了个髻,怕她夜冷,红玉还给她披了件薄氅。 “塔高着呢,上面风大,娘子还是多穿些,着凉就不好了。” 说着话,姜瑶已走到了门外。 门外站着小姜芝,不过,她还是一副家常服,姜瑶这才知道,小姜芝也是不能去登塔的。 因为“夜晚见邪”,小孩子眼睛灵,也不能去。 再者塔高风大,亦不是一个小孩能承受的,于 是默认孩子不能登塔。 小姜芝却不见失落, 见姜瑶出来, 便朝她挥挥手:“阿姐, 再见!” “再见”是姜瑶教小姜芝的。 她告诉小姜芝, 告别的话,要用“再见”,因为预示着祝福,是期望再见面的意思。 小姜芝大约是很喜欢,每回要与她分开,总不忘和她说“再见”。 于是姜瑶便矮下身,用嘴碰碰小姜芝肉嘟嘟的脸蛋,惹得小姜芝“咯咯咯”笑。 “阿芝再见。” 姜瑶也认认真真和姜芝挥手。 两姐妹在门口像进行什么仪式般作别。 长公主在庭院门口,拢了拢大氅,今日要登佛塔,她换了一身素冠袍,目光淡淡往那边一扫,也不说什么,只下了台阶。 她身后跟了的二郎君、三郎君目光自旁边走廊掠过,也静静下了台阶。 姜瑶见他们走,忙也了跟上去。 一行人在静夜里,跟着提灯的知客僧,安静地往佛塔去。 红玉、青雀、银翘等婢亦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那一行人离去。 突然,银翘拍了下手臂,拍得一手血,骂了句:“怎这个时间,就有蚊子了?” 青雀尖叫一声,指着她:“血,见血了!” 银翘似想到什么,脸也白了。 浴佛节,佛降日。 食五谷,沐香汤。 不可…见血! 头顶挂着的气死风灯突然间被风一吹,晃荡了两下。 一明一暗里,几人面面相觑。 青雀没忍住,尖叫一声:“灯,灯灭了!” 门前灯不灭。 那所谓能气死风的灯,灭了。 一片漆黑里,廊下所有人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4-03-1117:47:29~2024-03-1923:5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rett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二楼50瓶;youth47瓶;yekaterina37瓶;墨染千黛19瓶;我也害怕连载中、深不归、30090040、?橙子是甜的不是酸的?10瓶;黛山9瓶;415645402瓶;米香、66383878、融融之棘、宇日俱曾太甜了、鱼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