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坐,一个人冷静思考。86kanshu.com看来她心情真的很糟糕。 他在附近停车,让她一个人下来,沿着堤岸步行。 他耐心地等待,识相地没有烦她。 半小时之后,她慢慢地走回来,看起来心情已经平静许多,一开口便是:“你又偷骑机车。” 未满十八岁,不可以无照驾驶——她说过很多遍了。 十八岁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是不是未满十八岁,做的所有行为都会被否定?十八岁以前,整个是废人就是了? 他很不服气,十八岁的依据到底是哪里来的? 以前他还可以乖乖接受、默默等待,不与她抗辩,可是现在大敌环伺,差这三个月,也许影响的就是一辈子的幸福! “晏晏,那个追你的男生——” 话尾被她熊熊扫过来的一眼瞪掉。“谁告诉你他在追我的?” “看得出来呀——” “没这回事。”她再度打断。 “喔。”他不晓得晏晏为什么要否认,不过她既然这样说,他就这样听。“那你为什么要打他?他欺负你吗?” 如果是的话,那绝对不可以原谅。 他怕她吃了闷亏,受到伤害却闷着不说。 “你讲没关系,我替你出气。”她一直觉得父母死后,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独立又倔强,可是其实不是啊,他一直都在她身边陪她,她受委屈的话,一定会有人让她靠,她哪时才会看清这一点呢? “谁说他欺负我了?”她奇怪地瞥他一眼。 “没被毛手毛脚?” “没。” “没被乱抱乱亲?” 她回敬一记白眼。这种事通常都是他樊大少在做的吧?他到底是哪来这么荒谬的猜测? “没被下药迷昏、拍裸照、做一些乱七八糟……” “你想死就再说一句!” 阴沉沉的警告让樊君雅松了一口气。至少他可以肯定她没受到什么无法弥补的身心创伤了。 “那你到底打他做什么?”根据他对她的了解,如果不是忍无可忍,踩到她的底限地雷区,她是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失控的。 “还不都是因为你!”她倏地收口。 “我?”他怎么了? “没事。”她绕回机车后座。“回家吧。” “我到底怎么了啦!” “你争气一点就没事了!” 又扯到这里来!晏晏跟老妈讲的话真是愈来愈像了,三句话不离学业。为什么一定要读书才有出息?他就不喜欢读书咩!他以为,她可以肯定他的,就像小时候那样,微笑响应他考卷上的另类幽默,不会以成绩好坏来论断一个人未来的发展,可是近几年来,她愈来愈少对他笑,总是逼他读书,他真的很不喜欢这样…… 今天一早醒来,眼皮跳个不停。樊君雅揉揉眼。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可是眼皮这样猛跳,总是让人心里怪别扭的。 今天开始,他要参加学校为期一周的夏令营活动。 虽然课业的表现不怎么样,但是他在团体活动的表现还挺耀眼的,举凡带队、活动策划之类的,导师每学期末给的评语都不脱“活跃领导型人物”之类的,算是他少数会被夸的优点。于是他也只能在课外活动中多参与,捞几支小功、嘉奖来补课业上的大败笔,否则连他都觉得自己会被延毕。好不容易快要让他盼到十八岁了,却好死不死卡在夏令营上,简直人算不如天算。 等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他怎么也不甘心,一大早起来就预先写了十几张字条,一一贴在她有可能看到或经过的地方。 既然都快满十八岁了,早个两天,他想晏晏应该不会那么计较吧? 他实在没办法再多等一个礼拜,最近老是莫名觉得心绪不安,眼皮连跳了三天,再铁齿的人都要心里发毛,何况处处大敌环伺,整整七天看不到她的人,谁晓得会有什么变化,万一他一个礼拜后回来,迎接他的消息是她交了男朋友,他一定会哭倒长城。 用最快的速度帮家人买完早餐回来,老娘说她出门去了。 他表情好闷。 明明叫她等他的,她故意装作没看见!如果出门得早,不赶时间的话,晏晏常会在巷子口出去那间麦当劳坐一下,喝一杯热咖啡看早报。他碰运气过去,在靠窗的位置搜寻到熟悉的身影。他不敢过去打扰她,昨天一支期中考作弊的小过通知单寄回来被她收到,她已经摆一个晚上臭脸给他看了,完全不听他的解释。 眼看她已经从财经版看到娱乐版,犹豫了半天的他,还是拎出手机试运气。 她低头看了下简讯,收好报纸,起身走出来。 “你不是该去学校了?来这里做什么?” “你……气还没消?”一张晚娘脸,看样子不太妙。 “你也知道你做了让人很生气的事?那干么要作弊?你以为这样考好一点我和阿姨就会比较开心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老是我行我素,想怎样就怎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阿姨年纪有了,你还想让她为你操多久的心?”他这个当儿子的人真的一点都不愧疚吗? 樊君雅被骂得很委屈。“又不是我要作弊,人家硬塞给我的咩!”他来不及拒绝,然后就被抓包了,有够逊。 “最好有这么热心的人。”作弊和被作弊,抓到是一体同罪,最好他人缘好到不用开口别人就会自动为他以身犯险。 “真的啦!那女人是花痴,倒追我很久了,才会!”完蛋!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失言。 虽然他不以为晏晏会为他吃醋,不过这种烂桃花,说出来也没多光彩,只会更让她认定他很会惹麻烦而已。 “不错啊,桃花很旺嘛。”她冷哼。 惨了,表情果然更难看。 “又不是我去惹她,她自己要倒贴过来,我哪有办法。”他低声下气地扯扯她衣角。“对不起啦,晏,你不要生气了!” “跟我道什么歉?找阿姨说去。”为了那张小过通知书,阿姨昨晚又气得失眠了,她愈想愈有股掐死他的冲动。“王、八、蛋!” “痛痛痛!”原因无他,手臂正遭受凌虐。 “活该!”她火气都还没消,他自己要来送死,怪谁?他被捏得泪眼汪汪,哀怨自言:“所以今天不能告白了吗……” 有谁告白的场面会这么凄惨的?他怀疑他说出来也只会被打得满头包,可是…… “晏晏,我喜欢你喔。” 非常勇者无惧。 “……”他真的很不会看场合说话,对吧? 面对这样的天兵兼二百五,薛舒晏彻底无言了。 见她沉默,以为她没听清楚,樊君雅又重复一次:“我喜!” “你真的很想被我揍是吗?”眼下的情况,他还希望她怎么响应? “不是,我是想听你的回答。” 既然他如此不识相,那她也不客气了。 “谢谢,这是我的荣幸!”语调一转,她咬牙道:“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啊?!”想得美! “可是你说我满十八岁就可以追你的,只差两天而已,不要那么计较!” “十八岁代表成年,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你能吗?重点不是年龄,而是你根本没长大!一个小孩子,没资格对我说这种话。想想你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能够给我什么?凭哪一点要我回应你?哪天你可以白目的事情少做一点、思想成熟一点、像个男人一点,让阿姨少担点心,我就会承认你长大了!” 所以是……被拒绝了吗? 虽然这在预期之中,不过还是好受打击。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是这样的意思吧?“不然……你可不可以等我?” 总要给他努力的空间呀,等他变成男子汉,可以让她放心、给她依靠的时候再答应,在那之前,先不要给别人追好不好? “……” 等不到她的回答,他自己摸摸鼻子转身走开。 他还要赶去学校集合,再晚会来不及,然后又得多两支警告通知单寄回家让老娘罚跪了。 罚跪是没什么,但是晏晏才刚叫他要有责任感、像个男人一点,他不可以再出包,让她更加觉得拒绝这个废材的男生果然是正确的。 记忆中,向来笑容满面、乐天知足的他,很少这么垂头丧气的……薛舒晏看在眼里,胸口没来由地揪紧。 她会不会——说得太过火了?伤到他了吗? 反复地张口、闭口,就是喊不出声。平日从没给过他好脸色,一时之间要她拉下脸来实在有困难。 一辆自行车骑过人行道,堪堪与他擦身而过,而那个少根筋的大男生跌坐地面,傻愣愣了几秒,再拍拍屁股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下,她真的毫不迟疑地喊出来了—— “樊君雅,你给我站住!” 迈出的左脚停在半空中,他以很可笑的姿势金鸡独立。 耍什么宝啊他! 薛舒晏努力忍住不笑出声,才能继续板着一张脸。“放下啦,谁跟你玩一二三木头人!”她气闷地瞪人。“走路是这样走的吗?” 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怎么能相信他会安然到校? “可是我快迟到了!” “闭嘴。”她一把抓过他,到路口斓出租车,再将身上仅余的千元纸钞塞进他掌心。“记得打电话报平安。” “喔。”晏晏就是这样,骂人时不假辞色,但骨子里还是很关心他的。 他扬起太阳都为之失色的灿烂笑容,进出租车前,出其不意地啄了下她唇瓣,然后立刻关上车门,逃离肇事现场。 薛舒晏足足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给他几根甘蔗,就开起糖厂来了! “王八蛋!” 低低的斥骂声中,却揉进一丝连她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卷六 悲逝 最终,樊君雅的夏令营还是没有去成。 11:34,她接到通知,匆匆赶去医院时,樊君雅惨白的脸容毫无血色,动也不动地站在急诊室里。 “薛小姐?”医护人员的叫唤声惊醒她的神智。 “患者坚持要见你。” 她这才将视线由他身上移开,快步走向病床边。 她不晓得是什么样的意志力,让樊阿姨硬是撑着那口气等到她来,也许,只是全天下母亲对儿子的爱与挂念罢了。 “我把君雅……交给你。如果,你对他真的没有那个意思,请你……至少……替我照顾到他可以……自立……”她允了下来,阿姨这才安心合上眼。她忍住眸眶的泪,替这个抚养她长大、恩重如山的长者盖上白布,轻轻走向床尾表情空洞,连哭都哭不出声的樊君雅。 “君雅。” 他似乎听不见,毫无响应。 “君雅,是我。” 他轻轻抬起眼,失焦的眸子定在她脸上。 她伸手,抚触他冰凉的脸庞,张臂抱住他。“君雅,别怕。” 就像小时候,保护他那样,将他护在她温暖的怀抱中。 他终于崩溃,在她怀里任泪水奔流,痛哭失声。 她后来才知道,君雅将夏令营的活动策划、识别证等等重要物品放在机车置物箱,阿姨是为了替他送去,赶时间闯红灯才会出事。 为此,君雅相当自责,那段时间,她没再见他露出笑容过。 樊母意外过世后,樊父接着病倒,病中得知多年交情的老友生意失败,潜逃出境,丢下大笔债务,而为人作保的樊父则成了首当其冲的受害者。这样的打击,加重了樊父的病情,同年间,便因肝癌而撒手人寰。 一年之内接连处理了双亲的后事,这对于人生向来一帆风顺、鲜少遇到挫折的樊君雅而言,是相当沉重的打击,一时间,他对未来完全茫然。 现在的他整天不说一句话,瘦了好多,薛舒晏将他的消沈看在眼里,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失去双亲的痛,她尝过,她懂那种孤单无助、对未来难以掌握的恐惧,那个时候,小小的君雅一直在她身边,用天真纯稚的口气不断告诉她:“晏晏不怕,我陪你!” 现在,换她来说这句话。 她没敲门,静悄悄地走到床畔,月光透过未掩实的窗帘,照出床被里头隆起的形体。他这个人,难过的时候就会蜷缩在床角,再用被子密密实实将自己包裹住,像个孩子似的。 她拉开被子,轻巧地钻入,在他身后躺下,贴着肌肤无声拥抱他。他身体轻轻一颤,不吭声,也没回头。 “你还有我。”柔柔的嗓音,在他耳畔低喃。 “我父母过世的时候,我的心情就跟现在的你一样,是你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不会让我一个人的。现在,我也一样。君雅,我只有你,你也只剩下我了,就算想哭,也不要对我隐藏自己。” 他静默了下,转过身,将脸埋进她胸前,紧搂住她的腰。 胸前传来的湿意,以及不稳抽息声透露出他目前的状态,她耐心地陪伴,等待他抚平伤痛。 “不要离开我……”鼻音浓重、沙哑的嗓音流泄脆弱,一瞬间揪紧了她的心。 阿姨临终时的交托,在这一刻同时浮上脑海。 叔叔的身体状况,阿姨必然早已知情,所以才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她,非得听到她的允诺,将最不放心的孩子交托给她之后,才能安心。 交付的方式有很多种,她可以照顾他,以姊姊的方式,当一辈子的亲人;也可以相伴相随,以夫妻的形式,一辈子相守。 阿姨没有把握她愿意,也从没想过要挟养育之恩来勉强她,所以一开始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