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漓脸色很差,许是月色的衬托,也可能是伤口发作。他停在空旷寂寥的长路中间,久久未答。 “反正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李友安重复。 “李友安。”欧阳漓声音沙哑:“你觉得朕的计划有用吗?” 李友安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五年前和苏念菡一夜之欢的事。 “既然是大师之言,许是不会有太大偏差的。” 久久的沉默后,是欧阳漓沉重的叹息。他很少叹气,因为永远都是那副打不垮的样子。 “可是苏念菡怎么办。” 她丢了自己的人生,以后还会丢了小羽,也就是人生的希望。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却白白承受这么多无法言说的痛。 “苏姑娘善解人意,既然是为这天下着想,想必不会对陛下心生怨恨的。” 欧阳漓神色暗淡,月色拉长他身后的影子,显得很孤独。 “那谁来为她着想。” 李友安一愣,这不像是陛下说出的话。想来自从认识了苏姑娘,陛下倒也做了不少非他风格的事情。 “可是陛下这些年为国劳心劳力,却也……”他顿了顿:“也没人为您着想,不是吗?” 不但没有心疼他的人,反而多得是用尽手段想害他的小人。他们都只看得到他身处皇位,威严霸气。 却忘了他脱了这身黄袍,也只是个少年。 “朕想把她送出宫去。” 良久,欧阳漓忽然开口,他考虑了很久,做这个决定时,他少有的艰难。 看到陈美娣的瞬间其实他就想起她是谁了,当年大理寺那个傻呵呵笑着的小姑娘。如今也日日独守空房把自己守成个孤人。 明明是大好的年纪,该有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疼爱的姑娘,偏偏进了深宫过那样寂寞的日子。 若是有天苏念菡也失了笑意,丢了脾气,见到自己时恭恭敬敬道一声皇上吉祥,恐怕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吧。 李友安了解他,他越是想保护的东西,就越想把他推得很远。 “可是小皇子不过四岁,此刻让他离了生母,这恐怕对小皇子和苏姑娘来说,都是莫大的打击啊。” “况且……”李友安犹豫半分,终是开口:“陛下目前羽翼未丰,很多事情,都需要苏姑娘这样可信任的人,帮衬着。” 若是平常,他一定霸气十足地回绝李友安这话,堂堂天子会需要一个小姑娘的帮衬?可一想到苏念菡那女人要离开,他心口就堵得说不上话。 “拖得越久,对她的伤害越大。” “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不是吗?”李友安淡淡笑着:“陛下无须顾忌许多,苏姑娘心善,老天都会顾着她的。眼下若是让她离开,反而可能弄巧成拙,会将她伤的更深啊。” 李友安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苏念菡那个女人,看上去脾气很差,可实际娇气的要死。若此刻让她和小羽分离,恐怕比要了她的命还可怕。 若她哭哭啼啼缩成一团,自己却没在她身边,她一个人要如何度过。 “你留心些城里条件好些的子弟,若有合适的,介绍给她认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天上的月亮,李友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从声音听出隐隐的颤抖。 他好像一夜之间用完了自己前半生所有的柔软,李友安很怕今夜一过,他就又变回曾经那个高冷淡漠的帝王了。 “陛下,您……您真的愿意让苏姑娘嫁给别人?” 欧阳漓整理好情绪,转过头看向李友安,冷冰冰的开口:“你今晚的话格外多。” 看来不用等到今夜过去,他此刻已经变回从前了。 “陛下息怒。”李友安颔首:“老奴罪该万死。” “今后不要在朕面前提苏念菡,不要一副你很了解朕的样子。”他说着说着便有些怒了:“朕此生不会对任何人动情,更不可能喜欢那样没家教的女子,朕送她出宫只因她是朕的子民,没有任何其他原因!” 说着,他忽然抚上肚子上的伤口,痛得重重喘息几声,却仍瞪着眼睛继续发狠:“李友安你听明白了吗?朕要你尽快帮苏念菡找到归宿,帮她重新爱上别的男人,知道了吗!?朕……咳咳咳咳咳……” 太过用力,一时竟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半握着拳抵在唇边,身子一起一伏,咳得格外吃力。 “陛下!”李友安一惊,忙扶着他的胳膊:“老奴叫轿撵过来,送您回承欢殿吧!” “不……”欧阳漓微眯着眼,睫毛颤抖:“朕没事。” 这皇帝倔起来,还真是谁都劝不动。不自觉便又想起了苏姑娘,若是她在,可能会有办法吧。 “扶朕去那边坐会儿。”欧阳漓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大半个身子都靠在李友安的身上。 “陛下。”李友安感觉到他身上的炽热:“您好像发烧了,不能在外面受着冷风,老奴扶您……” 他原本想说去最近的宫里歇着,可眼下离了西八宫,后宫嫔妃住的地方都在那里了。若是不想原路返回,除了昭阳殿,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昭阳殿所在的正宫还距这里很远,走过去,恐怕天都要亮了。 偏偏刚才陛下发了话,说不能提苏念菡,那就更别说去昭阳殿了。 “这石凳,太凉了。”李友安转了话题:“您稍等一下,老奴将衣服给您垫在上面,好歹挡些风寒。” 说着便要脱去衣衫。 “不用。”欧阳漓直接坐在上面,不管凉与不凉。 陛下这是铁了心不要自己的身子了,他不在乎,可李友安心疼的厉害。 趁着陛下眯眼歇息的空隙,他凑到身后侍卫的耳边,小声嘀咕道:“你去昭阳殿,就说陛下要见他们主子。” 侍卫领了命便匆匆离开,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李友安又很合事宜地将那空缺的位置补上,欧阳漓即便中间疲惫着睁了睁眼,也没发现什么。 夜风呼啸,越吹越烈,欧阳漓单薄的身子扛不住风,几阵风吹来,便惹得他重重咳嗽两声。 李友安不敢多说话,心里只默默盼着苏姑娘快些来。 苏念菡这边这也一夜未眠,听守宫的太监说,今夜陛下破天荒地翻了牌子,去了西八宫,宠幸嫔妃。 明明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却不知为何,横亘在苏念菡的喉咙口,堵得难受。 白天欧阳漓还霸道地警告自己安分守己,不要妄想离开皇宫。可是晚上自己倒是去后宫享受。 倒也没有不对的地方,毕竟他是皇帝,九五之尊,善变,情绪化,脾气臭又很霸道,都是他专属的权利不是么。 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觉,她正下床打算去院子里走走。就看见守宫的丫鬟匆忙赶过来,说是陛下在南大街上,让自己赶快过去。 大晚上的,他不和自家娘子颠鸾倒凤,叫自己过去干什么? 苏念菡心里一千个问号,怎么也想不通欧阳漓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除了他和李友安,也没有人知道自己住在这里了,所以不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吧。 反正也睡不着,倒也不介意过去,看看他要做什么。 她没化妆,头发也随便披散在背后。衣服是没有绣花的白裙,远远望去,倒像个夜里出没的女鬼。 守门的侍卫一个个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穿过好几道门,总算是到了南大街上。 她理了理头发,刚吓了那么多侍卫无所谓,一会儿可不能把欧阳漓吓到了。 远远就看见微弱的烛灯下,那街道中央的一团人影,由于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一些小黑点。 苏念菡快步走过去,一点点看清欧阳漓的脸。 他坐在石凳上,身子软软倚靠着身边仅有的狮像,脸色很差,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 这是颠鸾倒凤地太厉害,伤了元气了? 苏念菡也只敢心里这么笑他两句,面上却恭恭敬敬凑过去,侍卫在李友安的眼色下避开,只留下她在陛下面前。 “陛……陛下……”苏念菡小声:“臣妾参见陛下……” 欧阳漓没睁眼,表情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皱着眉头,身子往后靠了靠。 “陛下……” 苏念菡见他没理自己,声音大了些:“陛下?!” 欧阳漓沉重地深呼吸一声,幽幽睁开眼睛,眼神只在苏念菡的身上停了片刻,便转到已经躲得很远的李友安身上。 这个老东西,这肯定是他的主意。 再看向苏念菡,这女人不知道出门前要收拾整齐吗?更何况是见天子这种大事。 他皱眉:“女鬼?” 苏念菡强忍着一肚子的火,身子往前凑了凑,又用手拨开脸颊两边的头发,说道:“是我啊,苏念菡。” 在她将脸颊两边的头发拨开以后,瓜子脸还是瓜子脸,只是从葵瓜子变成了大板瓜子。 欧阳漓身子靠的更后了,眉间的褶皱加深了些,不耐烦道: “你来做什么?”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她好像更诧异:“大晚上的,不和你家娘子睡觉,真不知叫我来做什么。” 娘子?睡觉?欧阳漓嘴角抽了抽,看来这小妮子消息挺灵通。 暂时懒得和李友安计较。复闭上眼睛,冷冷道:“朕没叫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