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唐木自方才阿蒙主动撕袖子开始便再没说话,黑眸深深地,却是落在百里瑭和阿蒙两人之间,心里已经明白了。 阿蒙手臂的印记不是消失了,而是用一层新皮仔细覆盖住了。 能用一张皮相以假乱真的,百里府便有一个,是尧玉。 但是以阿蒙的心思,估计猜不到要提防太子提前做这等准备,所以,这件事是百里瑭一手策划,阿蒙被带入太子府的时候无意被太子发现了手臂上的印记,百里瑭提前做好准备,便是在太子准备以此大做文章的时候将计就计,直接把太子逼入僵途。 一双黑眸如夜漆漆笼住百里瑭的脸,想明白后,赫连唐木对于此人又有了进一步的改观。 年纪轻轻便能成为深受渊国皇帝宠信的唯一的外姓王,短短两个月时间,能教一根神经走到底的阿蒙学会了说谎话不眨眼,甚至……能让她瞒着自己跟他演了这么一出好戏。 这位卑族皇子,果然不简单。 能在渊国潜伏多年而未被察觉,足见耐性极深,一个拥有耐心与足够心机的人,若再加上庞大的野心,或许,他日他拿回血玉虎符,重新集结卑族的隐世奇军之时,又是卑族崛起之日,说不定将来,轩辕大陆上,便不止是单单的两国对立,而有可能是…… 三足鼎立。 那头,太子被唐阿蒙一句问堵得差点没了声,好半晌,冷笑着说,“当日寿宴,你与碧王妃当众滴血认亲,手段奇巧,不也让整个国都的人对你百里郡主的身份深信不疑?” 即便不是星状胎记一事,她以假乱真一说,也是有迹可循的,太子妄图让渊皇明白这点,但是唐阿蒙显然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你说那件事啊。”唐阿蒙探着脑袋,说得一脸诚恳,“那真的是运气,我的血跟所有人的血都能相溶,你要不信咱两也可以滴一个,但是我得说明一下,我跟你没有血缘半点关系,你也绝对不是我的私生子。” “本太子是如假包换的皇子,你简直胡话连篇!”拓跋肆被她气得差点失了自制,以她的年纪,当他妹妹他都想要嫌弃,还妄想当他母亲? 这女人若非故意,他绝对不信。 “开个玩笑而已嘛……”唐阿蒙一脸无辜地摊手,看着拓跋肆,大眼里满是同情,“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是娶不到好老婆的。” 不等拓跋肆发作,百里瑭已施施然开口,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地唤了一声,“阿蒙。” “皇上面前,不得胡语。” 唐阿蒙闻言,乖乖闭嘴,一旁的赫连唐木忍不住眯了眯眼,这种话听着有些熟悉,本来应该是由他来说的,可是,被百里瑭抢了先,而阿蒙……竟然也听话了? 陌生而莫名的情绪缓缓溢出胸腔,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一手调教好的猫,忽然跑去给别人暖被窝了。 而就在百里瑭这声提醒声中,众人这才发现,渊皇的嘴角虽然还保持着轻微的弧度,但是整个人却散发着一股沉而冷的气场,不言不语,不怒自威,拓跋肆原本待发作的心情顿时沉淀了几分,目光阴鸷扫过百里瑭,略有深意,转头,兀自高声道,“父皇,儿臣并非无中生有胡乱臆想,儿臣还有一物尚未呈上。” 百里瑭乍听这话,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他所谓的东西时,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拓跋肆一声传唤,周阳手上拿着一个东西,沉步踏入殿内。 看到他手中的东西,百里瑭连同赫连唐木心中一沉。 周阳带上来的,正是被太子拿走的泣血盒无疑,百里瑭心底冷笑,太子这是打算用泣血盒挽回自己的缺势啊,虽然一个来历不明的盒子不足以证明百里瑭与卑族余孽有所勾结,却能因此多少捞回自己在渊皇心中的一点信任。 只是没想到,他竟舍得。 “啊!那是我的盒子!”唐阿蒙突兀的一声响彻殿中,百里瑭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渊皇正从太监手中接过这雕刻奇异的血色木盒,乍听唐阿蒙这声,眸色微凛,定定扫过唐阿蒙,问,“你说这是你的盒子?” “就是我的盒子。”唐阿蒙本来想说这是阿木的盒子,但是她再迷糊也知道,这盒子的来历想必没有那么单纯,太子想利用这盒子和她手臂处的印记对付阿瑭,这东西既然能拿来对付人的话,她如果说这是阿木的盒子,恐怕矛头还会对准阿木。 想到这里,唐阿蒙干脆把盒子“据为己有”,抬头,看着座上的渊皇,用认真而且严肃地表情指着太子,“他好久以前从我那里抢走的。” 拓跋肆面色如常,看也不看她,兀自对渊皇解释道,“这盒子确实是儿臣三个月前偶然得到,当时并不知盒身上所刻的是卑族的文字,便一直不做理会,直到那日……发现唐阿蒙手臂上的印记纹路和这盒身上十分相似,这才知道,这盒子原是卑族所有。” 拓跋肆说这话时,眼神阴鸷淡淡扫过唐阿蒙,忽然,朝着渊皇单膝跪下,重声说道,“父皇,今日之事,儿臣绝非无的放矢无端臆想,这三个月来,儿臣用尽各种办法想要打开盒子一探究竟却未能成功,自知无缘窥探天机,今日便将这盒子献与父皇,相信父皇圣荫定能窥出这盒中奥秘。” 拓跋肆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是主动上缴,这一举动显然讨好了渊皇,原本难看的脸色总算缓和许多,关于卑族的传闻向来是神秘而莫知的,有些人只是听说过卑族,却不知道卑族有一支强悍如神兵的军队,有些人听说过这支军队,却不知这支军队听从血玉虎符的号令,渊皇是亲眼见过这支军队的,也曾远远见过传说中的血玉虎符,但是卑族人用以保护虎符的泣血盒,世上见过的,已经是少之又少。 饶是渊皇,也并不知道,泣血盒是为了供奉虎符而存在。 但是,听到太子这番说辞,这卑族血盒确实有可能是用来收藏卑族神物血玉虎符的盒子。 手中抚过盒身上的卑文凹槽,这盒子通体血红,连盒上所刻文字凹槽也是如此,好似鲜血流淌过又凝固其中,让这盒子看上去竟有种鬼斧天成的意味。 目光微顿,渊皇的视线蓦地从盒身上抬起,却是落在唐阿蒙的身上。 百里瑭心头一凛,有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你说,这盒子是你所有,那你是否知道如何打开这盒子上的机关?”渊皇这话问的自然是阿蒙,语气温和,却让人心头凛然,唐阿蒙尚在迷茫中,只是莫名地应,“我不知道啊,我从来没开过它。” 唐阿蒙说的倒是事实,这盒子她也就摸过两回,第一回连看都没仔细看就给弄丢了,第二回倒是摸着了,可是压根没想过要开。 她这话,听在渊皇耳中却是,她也没能打开过这盒子。 唐阿蒙是不是卑族的余孽对渊皇而言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盒中装的若真是血玉虎符,那对于他,对于整个渊国都有莫大的益处。 想到这里,渊皇眸底暗光闪烁,扫一眼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夷国的三皇子身上,极慢地叹了口气,“今日一事,是太子糊涂了。” 拓跋肆没有说话,赫连唐木沉着一双静水流深的眸子,看着渊皇,同样不语,他方才当众说过会给他一个交代,他可不曾忘了。 渊皇微微笑,望向唐阿蒙,语气温和,“今日太子无端害你受罪,那么,日前关于你污蔑太子一事,朕在此宣布,此事皆属谣传,任何人不许再提,另外,太子没有清楚事情真相妄作定论,扣去半年薪俸。” 比起其他,这惩罚显然是轻了的,太子自然没有异议,上前,谢恩,“儿臣知错。” 渊皇点点头,还要开口,却见唐阿蒙突然扭头,一脸纯洁地问阿木,“阿木,你以前说做错事得道歉的,对吧?” 拓跋肆闻言,眸光低寒,冷冷扫向唐阿蒙。 赫连唐木看一眼阿蒙,语气严肃,“对的。” 百里瑭垂眸,眼底闪现几不可见的笑意,谁说唐阿蒙心思单纯来着? 这丫头,分明也是有仇必究的主。 渊皇方才刻意跳过这一部分,实在是拓跋肆即便做错,那也是他渊国堂堂的太子殿下,可是没想到,她倒是提得大方,方才他让人当众撕了她的衣裳,尤其还是当着夷国三皇子的面……这个交代,恐怕不能免。 沉吟一声,渊皇慢慢开口,“此事确实因太子而起……既然如此,太子,你便当众与唐姑娘道个歉罢。” 这话一出,拓跋肆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堂堂太子殿下,竟然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当众道歉!这无疑是让他当众打自己的耳光,这个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移步转过,拓跋肆慢慢走到唐阿蒙的跟前,目光稍敛,声沉如铁,“今日之事,万望阿蒙姑娘海涵。” “海涵是什么东西?”唐阿蒙一脸纯洁地问,引来拓跋肆一道阴鸷的目光,你最好给本太子识趣些! 唐阿蒙若是在意太子眼底的威胁,那她就不是唐阿蒙了。 笑眯眯地伸手,指着太子右边袖子,“这样吧,你害我没了两边袖子,我就要你一边袖子好了。” “你……”拓跋肆的声音略带了些咬牙切齿,唐阿蒙已经迅速上前,一伸手,拽过他的衣袖,指尖翻转,毫不犹豫地撕拉,将太子外袍的半边袖子干脆扯下。 很显然,她不是商量的意思。 太子看着被撕烂的半边袖子,眼底阴鸷迸发,唐阿蒙,这半袖之耻,本太子记下了。 唐阿蒙悠悠然将半边袖子丢还给他,杏眸眯眯,借你一支笔去记,不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