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两手拉住牛绳,艰难控制牛头的方向,即便被牛甩来的泥浆弄了一脸,还不忘回头讨好说道。 “大人,这条路雪水多,泥烂难行,您坐稳。” 躺在锦被里的孟霁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金大人当真爱民如子”就让金明害怕地闭了嘴,认真赶车。 春九娘在二人之间打量,最后目光落到孟霁川的脸上。 她很好奇,这么年纪轻轻的一个人是怎么当上比县官还大的官的,难道也是科举吗? 她心思像是蛰伏的冬虫熬到了春,又活络了起来。 到达后山,春九娘就见李侃带着一帮村民守在山脚。 李侃先看到春九娘,因没看到村长,瞬间梗着脖子带人围过来。 “放肆,你们想干什么!” 被这阵仗吓到的金明立马跳下马车,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般张开手臂护住牛车里的孟霁川。 “你算个什么东西,让开!” 李侃没见过金明,甚至都不识官服,以为是春九娘找来的帮手,一把将金明推坐在泥地里。 金明一个打滚就成了泥猴,官服上的图腾都被泥浆给糊住。 “你算个什么东西!”紧赶慢赶过来的村长见此场景,一巴掌就甩在李侃脸上,“这是大人!我们的父母官!” 李侃吓得身体发软,一个扑通跪在地上。 金明从泥地里爬起,恼羞成怒指着李侃就要骂。 “到了?” 孟霁川懒散睁开眼时瞧了身旁女人一眼,见她一副看戏痛快样,嘴角勾了勾,起了身,也不理一旁的闹剧,下车就往山上走。 春九娘紧跟其后时不忘回头看了眼,金明在村长搀扶下,狼狈随行。 眼瞧着距离拉开,春九娘快走两步拉了拉孟霁川的袖子。 孟霁川回过头,并未停步。 “是村长,为了逼我服软,做的这些事。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能让赵秉文恢复秀才的功名……” 上山的途中,春九娘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包括自己装鬼吓毛子告官一事。 孟霁川看了看她,没说话,而是停住了脚步。 看到父亲的坟墓,春九娘才发觉他们已经到了山腰。 方站定,身后就传来村长颤音。 “大人,都是我的错,我认罪!” 村长跑过来跪了下来,连带着李侃一起跪下。 “大胆村民,还不快将你犯罪事实如实招来!” 金明顾不上喘气,紧跟着怒斥。 春九娘敏锐捕捉到金明同村长的眼神交流,不用想也知道二人在上山的途中已经通了气。 她看向孟霁川,孟霁川并未回应,而是朝着坟墓周边的骨骸走去,随手捡起树枝就扒拉着。 金明见此,踹了村长一脚,村长赶忙爬过去交代。 “都是我鬼迷了心窍,心思狭隘,被赵二郎挑唆了几句就对春氏有了不悦之心,所以出此下策,想要名正言顺地把他们给撵出去,并没有什么厉鬼杀生一事,都是我叫李侃做的,大人,我认罪,我认罚,还请大人念我坦白和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从轻发落。” 村长一番话让后面跟着的村民大吃一惊,想到之前对春氏父女的辱骂,他们面面相觑,立马朝着春九娘就围过去。 “九娘,对不起,我们也是被蒙蔽的,你可千万别怪我们。” “是啊九娘,你人最好了,就别跟我们一般见识,还有你父亲,生前也是顶好的人,想来也不会怪我们的。” “…” 村民们你一言他一句全是夸赞道歉的话,更有甚者还对着春父的坟墓洒了眼泪,哭了两声。 “九娘,你要是不怪我们了,就跟那位大人说说,这件事就算了,可千万别连累到我们身上,有一说一,我们平时对你也是不错的。” “是啊,你在赵家被欺负那回,我家妇人还替你说了话,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顺着声音,春九娘认出说话的是钱妇人的丈夫,她默了默,平静说道,“黑是黑,白是白,是非是什么样子,自有公道,心里没鬼的,自然不会牵扯到其中。” 村民们尴尬附和,点头应着。 孟霁川听到这话,扒拉骨骸的动作顿了下,而后他蹲下了来,仔细打量着被自己扒拉出来的一小截骨头。 见时机差不多,金明赶忙上前,“大人,既然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不如就此结案,回去后,下官命人为大人准备热水,洗去这一路的风尘仆仆。” 金明殷勤样让春九娘嫌弃,但她却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权柄‘压人’的好处。 本来能困死她的事情,眼下却如此的不值一提。 孟霁川甚至都没有查,没有问,没有大费周章就让村长坦白一切,将事情原委都说的清清楚楚。 如果她也能有这样的权柄,那父亲的冤案是不是也能查清! 春九娘下定某种决心看向孟霁川,却见孟霁川从怀里掏出帕子,捏起了泥浆的一截骨头。 “这案子结不了。” 金明心头一紧。 更害怕的是村长和李侃,二人瑟瑟发抖。 上山途中,在金明的胁迫下,他们只能出来说明一切,将罪责全都担下,为了让自己少受些责罚,村长长了个心眼,故意提起赵秉文。 到时候录证词时,他只需要说是赵秉文唆使,他只不过是怜惜后辈,所以才做错了事。 反正赵秉文恢复功名无望,倒不如让他做那替罪羊。 可眼下,这压着金明的神仙说结不了案,那他岂不是还要在油锅里滚着受着。 “混账东西!” 村长思绪刚定,就被折返回来的金明踹翻倒地。 “事已至此,你竟然还敢隐瞒!快说,你还做了什么!” 若说之前金明还存在演的成分,这下是真的怒了,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村长。 这个蠢货,是真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样的主! 春九娘看了眼在泥浆里瑟瑟发抖的村长,朝着孟霁川走了过去。 孟霁川还在端详着那截骨头,不同往日的懒散,他的神色十分严肃。 “是骨头有问题吗?” 她的话让孟霁川看过来。 春九娘注意到,孟霁川那双平静眼神下的深渊似乎被搅动,而他的回答更像是旱天里的一道惊雷,让在场所有人都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