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后半句呢?”先生追问。 “修……修……”穆琼并不识几个字,只记得先生说了一堆的道理,其实他也没有多少的概念,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杜笙抬头接道:“出自《礼记大学》“ “哦。”穆琼低低地应着,偷偷地去看杜笙,杜笙也看着他,像是个小老师一样:“你没有好好听课哦。” “我记不住。”穆琼说得诚实。 他听到先生冷哼,还有杜笙软软一句:“舅舅,刚刚我看到张德把穆琼的画给拿走还弄破了。” 先生随时会处罚他的表情终于缓了缓。 “真的?” ”嗯。“穆琼把口袋里皱巴巴的宣纸拿了出来。递给先生。 先生看了看自己的侄子,再去看门口一堆的小脑袋厉声问道:“张德呢?” “先生,他刚刚跑了。”有好事的学生回答地很快。 “告诉他,罚抄《礼记大学》三十遍,什么时候抄好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先生是有威严的,外头学生一哄而散,他转头看穆琼:“你,也是,抄三十遍再回来上课!” 先生说完拉着杜笙走了。 穆琼傻愣在了那里,他记得那篇文章有些长,三十遍,他要去哪里找纸和笔抄写? 夕阳西下了。 学堂里安静了下来。 后院飘来了饭菜香,穆琼的肚子饿了。 他就坐在学堂的门栏外,拿了块石头在地上画着线条和图案。 是五片的花瓣和八朵小花儿,和杜笙衣服上的绣花是一样的。 院子里只有石头和地面上的青砖摩擦发出的声响,风儿吹过,哗啦啦地卷起掉落在地上的树叶。 “你怎么还没去抄书?舅舅会生气的。”身后突然多了一个稚嫩的声响,还是那股子被打破了头依旧坚强的声音。 是杜笙回来了。他换了一件衣服,背着手正低头看着地上的小花。 “我……”穆琼说不出话来。 杜笙似乎对那个花样特别喜爱:“你也知道琼花?” “我不知道。” “哦。”杜笙似乎有些失望。 “它叫琼花?”穆琼看着杜笙新换的衣衫袖口,那里又是一排漂亮的小白花。 ”嗯,我妈妈在扬州见到过,春天的时候会开。“ “我们村子里有吗?” ”我不知道。“杜笙低下头,似乎在想妈妈。 “哦……” 杜笙就在门槛口坐了下来,看着穆琼画了一簇又一簇。 唦唦的声响还有空气里淡淡的药味弥散在空气里。 又是一簇画完,穆琼放下石子拍了拍脏兮兮的小手看天色不早了准备回家。 杜笙突然拉住了他:“东风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 “啊?那是什么?” ” 是刘敞的诗,说的就是这个花。而且你的名字,我问了舅舅,你的琼,就是琼花的琼。“ “哦。” ”你画画真好看。“ “哦。那个,我要回去了。”穆琼觉得自己身上脏兮兮的和一边干净的杜笙坐在一起好别扭的。 ”你该去写罚抄的课文。“杜笙还看着地上的白色小花呢。 “我……我家里没有墨和笔。” ”啊?“杜笙愣了,眨了眨眼睛。 穆琼:“嘿嘿”地笑,也砸了砸眼睛。 “你等等……”杜笙跑回了学堂,很快拿了一叠纸和笔墨出来。“带回去写。“ 穆琼哪里敢要:“可是,这是学堂的东西。” ”我和舅舅说是我拿的,他不会说我。“杜笙咧嘴一笑,有点牵扯到伤口,眼睛难受地皱了起来。 “可是……”穆琼被塞了满怀的宣纸和毛笔砚台,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了?“杜笙咬咬樱桃红色的嘴。 “我不记得那个治国平天下的内容了。” 杜笙一听,不是什么大事,直接把人拉回了学堂,就着夕阳的光亮,在干净的桌子上铺上了宣纸,低头磨了墨。 ”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杜笙正襟危坐,笔挺着身体低头就写。 穆琼直愣愣地看着人,看到干净的宣纸上出现了几个好看的字:“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喂,那个琼花,是长在什么样的树上的?”穆琼看了会儿问了人。 ”嗯?“杜笙专心默写课文没听清。 “琼花开在怎么样的树上,和那个很像吗?”穆琼随手指了指院子里的一丛杜鹃。 “不是的,他比杜鹃高,细细的枝,像伞一样。”杜笙想了想。 ”嗯,好。“穆琼嗯了声,也就不做声了。 春天的暮色好像特别的漫长。 等杜笙写满了一张纸的礼记大学,等墨迹干了,出去找穆琼。 见到那个人正低着头,吃力地用石头在院子里用力地画着什么。 杜笙微微地张了张嘴。 他是被面前的一幕惊呆了。 天边变成了漂亮的粉红色。 而院子里青砖上,墙边的一簇牡丹边上,是一大束的琼花。 细细的枝,飘逸的叶子,还有枝头点缀的一簇簇五瓣叶子的八朵白色小花。 “好……漂亮,琼花树。”杜笙瞪大了眼睛,里面闪着光。 “嘿嘿……”穆琼抬头,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笑出一排小白牙。“也不知道像不像。” 穆琼丢了笔,跑到杜笙的身边,手叉着腰和他站在一起欣赏。 “那个,把你头打破了,对不起。” ”没关系。“ “我也不知道抄完要多久,但是……我会快点抄完的。” “嗯,好。我等你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4 穆琼同杜笙那时候也就七八岁的年纪,在穆琼的记忆里,杜笙总是顶着水汪汪的杏仁眼,小脸总是粉粉白白的,而在杜笙的记忆里,那时候的穆琼好像永远背不出课文被舅舅大骂,但是总会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画出满地漂亮的琼花来。 穆琼总是会被先生打手心,因为背不出课文而被罚站。 那天穆琼被要求背韩愈的师说,他站起来,支支吾吾地只能背半句:“古之学者……有师。师者,传道受业……所以……”然后就不会了。 这个课文先生教了一个多月了。 他总是忘记。 放学后下课后前脚刚被罚站留在教室里被罚打了几下手心,后脚杜笙就从门背后探出颗小脑袋来,眨巴眨巴眼睛把食指放在嘴上做一个调皮的笑声的动作。 往穆琼的手里塞一大块裹着芝麻花生的糖糕,拉着穆琼的手偷偷地从旁门溜出去。 “这个是吃的?” “嗯,是我妈妈从城里给我带来的哟。一天只能吃一块,可香了,今天的给你尝尝。” “我……”穆琼看着杜笙闪亮亮的眼睛,不走了,站在那儿,手心还是红着的呢,用力把那块糖糕掰成了两半,大的那块递给了杜笙,小的那块,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然后两个人走在石子路上,发出轻轻地脚步声,杜笙只听到穆琼嘎嘣嘎嘣地咬着糖,去看人,那人笑得眉眼弯弯,呜呜地说:“杜笙,你真好。” 杜笙小口小口地咬着,嘴里也甜,笑了一下又用力咬了一口,只听到“嘎嘣一声----” 突然,杜笙吓得不动了。 然后就听到他捂着嘴小声哭了起来:“呜呜……” 穆琼也吓到了,抱过去啦杜笙的手要去看他的嘴。 杜笙只是哭,眼睛里的水都涌出来了。穆琼试了几次没用,他个子稍微高了点,于是冷不丁地在杜笙哭得湿哒哒的脸上亲了口。 然后杜笙不哭了,而是傻了地,看着穆琼。 他要说话,于是把手放了下来,看到手上一颗白白的门牙,还有血,吓得又哭了起来。 却听到穆琼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牙掉了,掉了……呜呜……你还笑?”小杜笙那个气呀,好吃的糖都白给他吃了。 穆琼只是抱着肚子笑着。 “别怕,别怕,就是换牙嘛,外婆说我去年的牙就换齐了哟!”小男人一脸的自信。 “啊?” “章广不是也在换牙齿?他没有这颗牙哟,不过很快就会长出来的。“穆琼笑眯眯地。拉过杜笙的小手找了不知道谁家的院子里,打了半桶水上来,然后拿着小葫芦舀了半勺水:”来,漱漱口。你看,已经不流血了吧。” 看杜笙把一口清水吐了出来,杜笙的脸上还是怕怕的:“水凉吧,要不要我再亲亲你?” “啊?” 杜笙愣愣地喝了口水。 “每次我撞疼了,外婆亲一口就不疼了。你看,刚我亲了你一下,你就不疼了,嘿嘿。” “可是,我妈妈说,不能给别人亲呀。”杜笙呆呆的。 穆琼听了就犹豫了:“那……我亲了你,怎么办?” 杜笙不疼了,也很快忘记了之前的烦恼,想了想到:“没关系,舅舅说花生芝麻糖也不能给别人吃哦,你不是别人。” “嘿嘿”穆琼其实也不懂什么,只是觉得开心在那里傻乐,拉过杜笙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凤凰山上说:“还要去看琼花吗?” “真的有?” “嗯,我带你去。” 两个孩子还能去哪里,自然是爬那凤凰山去了。 穆琼的家就在山脚附近,这山上上上下下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杜笙喜欢的那种花,穆琼画过,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等他在山脚的一个角落里见到那孤零零的两株琼花的时候,他看到杜笙的眼睛都亮了。之前的泪水还没擦干净,那人一笑露出少了半颗的牙齿走了过去。 “东风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杜笙喃喃地念。穆琼站在他身边皱眉头:“不会又是我背不出来的课文吧?” 杜笙笑说:”不是的,是我小时候总听我妈妈念的,是赞美琼花的词。说他是天底下最漂亮纯洁的花朵。“ “嗯,好。”说完穆琼就伸手要去摘花。 被杜笙给拉住了:“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摘一株回去吧。” “不行。”杜笙摇摇头:“摘下来很快就开不成了。” “可是你喜欢怎么办。” “唔……”杜笙在纠结,穆琼突然拍了拍脑袋道:“那……明天我再带你来看好不好?”